第26章 一齣好戲
第26章 一齣好戲
她這番避重就輕的說辭,頓時引得堂外百姓一片譁然。
趙德柱頭皮發麻,只能按流程詢問家丁。那些家丁早已得了王氏和季榮的重金封口和嚴厲警告,自然眾口一詞,咬定是周家人自己摔倒、周大郎先行動手云云。
案件似乎陷入了僵局,變成了各執一詞的羅生門。
然而,就在趙德柱暗自鬆了口氣,以為可以藉此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勉強結案之時,堂外人群中,忽然響起一個清朗的聲音:
「縣尊老爺!小人有下情稟報!」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樸素、像是走街串巷小販的年輕人擠出人群,跪在堂下。
趙德柱一愣,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你是何人?有何稟報?」
那年輕人磕頭道:「小人是個走街串巷的貨郎,那日路過石坨村,恰好目睹了事發經過,小人發誓!確是季府家丁動手推搡周家老母致其倒地不起,沒多久滿頭大汗的周大郎回來,上前理論,又被季家的老爺們圍毆毒打,慘不忍睹!小人當時害怕,不敢出聲,今日見周大哥蒙此奇冤,良心難安,特來作證!」
這「貨郎」自然是萬福按照季達指示,精心安排的「巧合」。周家族人也可實時為貨郎作證。
王氏和家丁們頓時嚷嚷起來,想要反駁。
堂外百姓則情緒更加激動:「有人證!看他們還怎麼狡辯!」
「請青天大老爺明察!」
趙德柱剛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來。他正猶豫間,又有一名老者顫巍巍地出來作證,自稱是石坨村的裡正,證實周家素來老實本分,絕非訛詐之徒,且周老母確實死於非命,周大郎也是被打的只剩一口氣,重傷瀕死。
隨著人證接二連三的出現,輿論徹底倒向周大郎一方。趙德柱被逼到了牆角,他知道,若再偏袒季府,恐怕立刻就會激起民憤。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師爺,師爺微微搖頭,示意驛館那邊並無新的指示傳來,胡煒顯然是要置身事外。
趙德柱把心一橫,驚堂木重重一拍:「肅靜!案情現已然明瞭!季王氏,你縱奴行兇,致人死亡,又傷人在先,現巧言令色,誣告苦主在後,來人啊!將季王氏和季家一幹涉事僕役拿下!…暫且收監,容後再判!」
他終究沒敢立刻給王氏定罪,只想先抓人平息眾怒,看看後面情況再說。
衙役們上前,將那幾個面如土色的家丁鎖拿。當兩名衙役走向王氏時,她徹底慌了,尖叫起來:「放肆!你們敢碰我!我…我!胡煒胡郎中是我家貴客!你們敢動我,胡郎中絕不會放過你們!趙德柱!你忘了胡郎中…」
「住口!」趙德柱嚇得魂飛魄散,厲聲打斷她。這蠢婦竟敢在公堂之上公然攀扯胡煒!這要是傳出去,胡煒豈能饒他?!
他連忙使眼色,衙役們不顧王氏的掙扎哭嚎,強行將她拖了下去。堂外圍觀百姓見狀,終於爆發出了一陣歡呼聲,彷彿正義得到了伸張。
趙德柱擦著冷汗,匆匆宣佈退堂,幾乎是逃也似的躲回了後堂。他知道,這事還沒完。王氏入獄只是開始,如何處置,才能既平息民憤,又不至於得罪胡煒和季家,這其中的分寸,難啊!
公堂上的風波暫告一段落。
季府內,季昀得知王氏竟被當堂收監,又驚又怒又怕。他一面派人去打點牢獄,確保王氏不受苦,一面急忙備上厚禮,想要去求見胡煒,希望他能出面施壓,救出王氏。
然而,他連驛館的門都沒能進去。胡煒只讓小廝傳出一句冰冷的話:「季員外還是先管好自家內務吧。胡大人公務繁忙,無暇理會此等瑣事。」
季昀如遭雷擊,面如死灰地回到府中,他知道,胡煒這是徹底拋棄他們了。
與此同時,車馬行密室內,季達聽著萬福關於公堂結果的詳細匯報,臉上並無太多喜色。
「王氏入獄,只是第一步。」季達冷靜地分析道,「趙德柱不敢重判,胡煒絕不會允許此事牽連到他自身。他們必會想辦法將此事壓下去,最後可能找個替罪羊,或者讓王氏『病逝』獄中。」
「那我們…」萬福問道。
「不能讓他們如願。」季達眼中寒光一閃,「我們要趁熱打鐵,將禍水,引向真正該去的地方。」
他鋪開紙筆,沉吟道:「王老大人那邊,有回信了嗎?」
「尚無。」萬福答道,「信使昨日剛從潛龍道出發,加上回信最早也要明早才能回來。」
「無妨。」季達道,「我們先做準備。萬福,你立刻去做幾件事。」
「第一,讓那『貨郎』和『裡正』先躲起來,暫時消失,避免被趙德柱或胡煒滅口或反咬。」
「第二,將公堂上王氏攀扯胡煒的原話,稍加修飾,散播出去。重點要突出王氏『有恃無恐』,甚至可以暗示其惡行有『高層指使』。」
「第三,讓我們的人,在士林和商戶中放風,質疑趙德柱辦案包庇真兇(暗指胡煒),呼籲徹查胡煒與地方豪強勾結、盤剝百姓之事。」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季達壓低了聲音,「想辦法,將一份記錄著胡煒近日頻繁出入季府、接受季昀重禮賄賂、以及其手下與黑風嶺山賊有所往來的『匿名舉報信』,透過密道送至沂城,直接送到…州郡監察御史的案頭!要保密、要快!」
萬福聞言,倒吸一口涼氣。東家這是要...直接對胡煒下手了!
「是!東家!老朽這就去辦!」萬福激動地領命而去。
季達獨自坐在密室中,手指敲擊著桌面。他在下一盤險棋。直接舉報朝廷命官,在當下時間節點上風險極大。但他算準了幾點:一是胡煒此行本就目的不純,手腳不乾淨;二是王元邕雖人在沂州,但其影響力仍在,這封舉報信若能引起京城某些達官顯貴的注意,王老大人或許能推波助瀾;三是目前民怨沸騰,正是徹查推翻郯城權貴豪強的好時機;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為自己報仇!胡煒為了自保,必定會犧牲掉季家和王氏!
「胡煒啊胡煒,」季達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你不是想撇清關係嗎?我偏要把你拖回這渾水深處。到要看看你如何應對...」
就在季達緊鑼密鼓地佈置時,驛館內的胡煒,也並未閒著。
公堂上的結果讓他十分不滿。趙德柱那個廢物,案沒判完不說,竟還讓王氏那蠢婦攀扯了自己!甚至流言已然傳出,對他的官聲極為不利。
「季家…已成棄子。」胡煒對心腹師爺冷聲道,「王氏必須死,決不能讓她在獄中亂說話。或許整個季家…都不能留了,他知道得太多。」
師爺眼中閃過一絲狠辣:「大人的意思是…」
「製造一場意外。」胡煒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季府主母不堪受辱,獄中自盡。季員外痛惜愛妻,悲傷過度,暴病而亡。」
「屬下明白。」師爺躬身,「那趙德柱…」
「敲打一下,讓他閉嘴。辦好這件事,他還能當他的太平縣令。」胡煒揮揮手,彷彿在驅趕蒼蠅。
兩股無形的暗流,一方要徹查到底,一方要殺人滅口,同時湧向了深陷囹圄的王氏和惶惶不可終日的季宅。
風暴,遠未結束,反而正向著更激烈、更致命的方向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