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一幕 這是我聽過最悲傷的故事了。)


第11章 (第一幕 這是我聽過最悲傷的故事了。) 在我對你講出謀殺案的事之前,我有個問題要問你。 哪一個比較重要──性格?抑或命運? 這是所有悲劇的關鍵問題。到底哪一個優先?是自由意志抑或是宿命?第二天無可避免的一連串可怕事件,是某個歹毒神衹的命定結果嗎?我們真的必死無疑?還是有望逃脫? 這個問題盤據我心頭已有多年之久。性格還是命運?你覺得呢?我會把我的想法告訴你。經過長時間的審慎苦思,我認為它們其實是一體。 不過,別理我。赫拉克利特曾經說過這麼一句話: 「性格就是命運。」 要是赫拉克利特說得沒錯,那麼在幾個小時之後等待我們的悲劇,就是我們的性格──我們是誰──而引發的直接後果,對吧?好,如果我們是誰定奪了我們會有什麼樣的遭遇,那麼真正的問題就成了: 是什麼因素決定你是誰? 是什麼因素決定你的性格? 對我說,答案就是我的整體個性──我所有的價值,關於我們該如何在這個世界生存、發達或是過著幸福生活的觀點,這一切都可以直接追溯到我被忽視的陰暗童年地帶,讓我學會必須要配合、甚至曾經反抗卻徒然的一切,形塑了我的性格。 我花了好久的時間才終於領悟到這一點。當我年輕時,總是抗拒思索自己的童年,或者,性格亦然。我想要拋諸腦後,不過,我發現某些事很難忘記。 我在三十多歲的時候開始接受心理治療。在那個時候,我覺得我已經與自己的過往保持了足夠的距離,稍微瞄一下也平安無事;可以瞇著雙眼、透過指縫觀察。我選擇團體治療,原因並非只是因為便宜,其實,是因為我喜歡觀察人。我這一生都很孤單,我喜歡與大家一起相處,看到他們的互動。 我的心理治療師名叫瑪莉安娜。她有一雙好奇的深色眼眸,深色波浪長髮,我覺得她應該是希臘人,或者有一半的希臘血統。大多數的時候,她很聰明,而且非常和善,但她也有殘酷的時候。 我還記得她有次說了一些讓人發毛的話,害我不安了好一陣子。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那句話改變了我的一生。 「在我們的童年,」瑪莉安娜說道,「感覺害怕的時候──當我們覺得羞愧受辱──此時就會出現狀況。時間停下腳步,在當下凍結。我們自我之某種版本被困住了,就在當時的那個年紀,永遠無法逃脫。」 某位成員麗茲問道:「被困在哪裡?」 「這裡。」瑪莉安娜敲了一下自己的太陽穴,「你的心中躲了一個恐懼的孩子──他依然覺得不安全,依然不曾被傾聽,不曾被愛。盡快接觸那個孩子、學習與其溝通,那麼你的生活就會變得更和諧。」 想必我一定露出了懷疑表情,因為瑪莉安娜立刻對我使出致命一擊: 「畢竟,這就是他滋養你的目的,艾略特,你說是不是?強壯的成人肉身,照顧他以及他的利益?呵護他?捍衛他?你應該要解放他才是──但最後卻成了看守他的獄卒。」 聽到了自己心中一直很清楚、但從來沒有化為言語的事實,那感覺,好怪。有一天,某人過來,在你面前大聲說出來──這就是你的人生──在這裡,仔細看清楚。要不要聽,隨便你了。 但我聽到了,聽得清清楚楚。 困在我的內心之中、被嚇壞的孩子,不會消失的孩子。 突然之間,一切豁然開朗。我在街上,或是在社交場合、不然就是我必須反對某人或堅持己見時所體會到的所有不安感受──反胃、恐懼眼神接觸──都與我無關,與當下無關,全是之前發生的過往感受。它們屬於多年之前的某個小男孩,曾經萬分恐懼,飽受攻擊,完全沒有自衛能力。 我以為自己在多年之前就已經丟下了他,以為自己正在掌控自我人生,不過,我錯了,我的人生依然被某個驚恐的孩子所主宰。分不清現在與過往之差別的孩子,就像某個渾然不覺的時間旅者,永遠在兩者之間不斷踉蹌而行。 瑪莉安娜說得沒錯:我最好還是把自己腦海中的那個孩子帶出來──讓他好好坐在我的腿上。 這樣一來,對我們兩個都比較安全。 性格就是命運。日後,請謹記這一點。 我講的不只是我心中的孩子,也包括了你心中的那個孩子。 「我知道,告訴你們要愛自己,是一個困難的請求,」瑪莉安娜經常這麼說,「不過,學習愛那個孩童時代的自我,或者至少要展現憐憫,將會讓你朝正確方向邁出一大步。」 你可能會因為這樣哈哈大笑,你可能會翻白眼,你可能會覺得這種話聽起來自我中心,自溺,而且充滿了自憐自艾。你可能會說自己個性比較堅強,也許,你真的是這樣吧。不過,朋友,讓我告訴你一件事:自我嘲弄只是一種抵禦痛苦體驗的方式。要是你嘲笑自己,你怎麼可能會認真對待自我?又該如何感受自己所經歷的一切? 等到我發現內心的小孩之後,我開始看到其他人內在的孩子──每一個都打扮得像是大人,佯裝自己是成年人。不過,我現在可以看穿他們的演技,直視假面之下的驚恐小孩。當你想到某人的孩童模樣,自然不可能會心生憎惡,同情油然而生,而且…… 艾略特,你真是偽君子,大騙子。 要是現在拉娜待在我的背後,看到了這段話,她一定會這麼說。而且,她還會哈哈大笑,斥責我鬼話連篇。 拉娜會這麼問,那麼傑森呢?你對他的憐憫之情呢? 問得好,我對傑森的同情呢? 我這樣是不是不公平?誤解了他?扭曲事實?刻意讓他變得惹人厭? 可能吧。我想,我這輩子對於傑森的同理心就只有這麼一丁點。我只看得見他的可怕行為,我沒辦法看到這個男人的內心世界──他小時候所忍受的一切,所有的不幸遭遇、羞辱、暴行,害他因而以為生活的唯一成功之道就是自私殘酷、說謊與欺騙。 傑森以為男人就該如此,但傑森並不是男人。 他只是假扮大人的孩子。 而小孩不該玩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