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一幕 這是我聽過最悲傷的故事了。)


第17章 (第一幕 這是我聽過最悲傷的故事了。) 開艇前往餐廳的途中,氣氛很緊繃。 傑森努力駕駛快艇、穿過巨大黑浪,從頭到尾都臭著一張臉。拉娜沒說話,她看起來也不開心,我猜他們可能是吵架了。凱特坐在她身邊,看起來神色陰鬱,凝望海浪,菸一根接著一根抽個不停。 開心的只有我一個人而已。那時候我已經喝了兩杯馬丁尼,而且對於晚餐充滿了期盼。我不想讓這趟旅程陷在悲慘沉默之中,於是面向坐在我身邊的里奥,我必須大吼大叫才能夠蓋過風聲。 「好,里奥,聽說你想要當演員,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里奥看了我一眼,充滿驚愕,「是誰告訴你的?」 「當然是你媽媽,我只能說我並不意外。」 「是嗎?」里奥一臉疑色,「怎麼可能?」 「好,你聽過那句諺語吧,」我對他眨眼,「老鼠的兒子會打洞。」 我哈哈大笑,但是里奥卻皺眉。 「你是在開玩笑嗎?我不懂。」 他一臉狐疑看著我,然後又轉頭,面向遠方的光亮島嶼。 「我們快到了,」我說道,「很美麗的地方,是吧?」 美麗,的確恰如其分。在夜晚到達米克諾斯,是一種近乎迷幻的迷人體驗。逐漸靠岸的時候,島嶼出現閃爍白光,照亮了起伏山丘的白色圓頂建築。 雅洛斯的意思是「水岸」,的確如此,餐廳就在港口堤牆的旁邊。我們停泊在私人碼頭,離開搖晃不止的船艇,踏上了乾燥的土地,讓我鬆了一口氣。我們爬上石梯,前往餐廳。 這個地方宛若風景畫:舖上白色亞麻布的餐桌,沿著岸邊一字排開,照明是來自懸掛在橄欖樹樹梢的燈籠,而且還可以聽到潮浪拍打岩石防波堤的聲響。 巴比斯一看到我們就匆匆趕過來,他對著旗下的那群服務生捻手指,他們全都戴手套與領結、身穿光潔的白色外套。而其他桌的客人紛紛轉頭,緊盯我們不放。我發覺自己身旁的里奥在不安蠕動,雖然他這一輩子老是遇到這種狀況,卻依然不喜歡這樣的關注──有誰能怪他呢?──而且今晚特別嚴重。 雅洛斯是一間昂貴又自以為尊貴不凡的餐廳,瘋子老闆巴比斯迎合的客層是那些超級有錢的風雅客層。即便如此,拉娜意外從水岸現身,宛若當代阿芙蘿黛蒂出生一樣,讓每個人都激動不已,大家都停止動作,目光緊緊相隨。 那一晚,拉娜閃亮耀眼──髮間、耳垂,以及頸項四周都有鑽石在熠熠生光。她身穿白色洋裝,款式簡單但昂貴的禮服,完美襯托她的身材,反光材質讓她全身燦亮,宛若某種美麗的幽魂。 要是你看到現場畫面,一定會驚嘆不已。然後,最高潮出現了,有個大約是七、八歲的小男孩,搖搖晃晃朝她奔去,他是父母派出的信使,小男孩怯生生拿出自己的餐巾紙,請拉娜幫忙簽名。 拉娜微笑,大方允諾──拿了巴比斯的筆、在小男生的餐巾紙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她彎身親吻小男孩的臉頰,他瞬間雙頰爆紅。整間餐廳不由自主爆出歡慶掌聲。 在這段過程當中,凱特都站在我身邊,我可以感受到她不斷蓄積的火氣,她的身軀散發出宛若體熱的怒火。 關於凱特,有件事必須要讓你知道──她脾氣很壞。劇場界的同業都很清楚,每一個人都曾經被她的怒火波及。只要一被激怒,她的怒氣就會令人生懼,熊熊燃燒,直到它自己熄滅為止。因此,最後她總是充滿悔恨,拚命想要彌補自己造成的傷害──很遺憾,未必每次都能夠盡如人意。 現在,我發覺凱特的怒意迅速高漲,我看得出來,她的不爽情緒已經凌駕一切。她正好與我對眼的那一刻,那雙眼眸充滿百分百的殺氣。 然後,她大聲開口,在舞台上講悄悄話的那種方式,餐廳裡的每個人幾乎都聽得見。「沒有人要我的簽名嗎?好,全都給我去死啦。」 巴比斯面色驚恐,但馬上覺得她只是在開玩笑罷了,他笑了很久,而且笑得特別大聲。他帶引我們入桌,對拉娜柔聲低語,奉承至極,他彎腰彎得好低,很可能會不小心摔倒。 凱特刻意做出誇張動作,根本不等待服務生過來幫忙,直接拉出自己的椅子坐下來。 「老弟,不用麻煩了,」凱特對那名侍者說道,「我不需要任何幫忙,不必給我特殊待遇,我又不是電影明星,只是個普通人。」 拉娜也拒絕協助入座,她露出微笑,「凱特,我也是普通人。」 「不,妳才不是,」凱特點燃香菸,誇張嘆氣,「天,難道妳就不覺得厭煩嗎?」 「厭煩什麼?」 「這個啊,」凱特伸手指向別的餐桌,「妳吃晚餐的時候是一定要有五百個人為妳鼓掌嗎?」 拉娜打開菜單,仔細研究,「根本沒有五百個人,只是幾桌客人而已。這樣讓他們很開心,答應這種請求,我也沒什麼損失。」 「好,我損失可大了。」 「是嗎?」拉娜抬頭,現在她的笑容有些猶疑,「凱特,妳損失慘重嗎?」 凱特沒理她,面向了巴比斯,「我需要喝點東西。有香檳嗎?」 「當然,」巴比斯欠身,望著拉娜,「那您呢?」 拉娜沒有回答,她似乎沒聽到他說話,依然以某種困惑的古怪表情看著凱特。 里奥推了一下她,「媽,我們可以點餐了嗎?」 「是啊,」傑森說道,「拜託,不要繼續打啞謎了。」 「等等,」我仔細研究菜單,「我還不知道要吃什麼。我喜歡在希臘餐廳點菜,你們不是嗎?我全都想要吃──七十五道菜統統都要。」 這段話讓拉娜露出微笑,她立刻擺脫不快情緒,為大家點餐。 必須要說,拉娜最可愛的技能之一就是點一桌好菜──大方得要命,通常都會點太多,而且她總是堅持要買單,這一點也讓她成為了符合我定義的完美主人。她點了一堆沾醬與沙拉、當地的烏賊與龍蝦、肉丸以及馬鈴薯泥,還有餐廳的招牌菜,塗抹厚鹽火烤的大條海鱸,由巴比斯在餐桌上敲開:不但有戲劇化效果,而且非常美味。 巴比斯帶著訂單、欠身離開了,他吩咐那些服務生準備我們的食物與飲品。香檳出現了,大家都有一杯,只有里奧除外。 「我想要乾杯慶祝,」我舉起自己的酒杯,「敬拉娜,感謝她超級慷慨,還有……」 凱特悶哼一聲,翻白眼,「這場表演我不跟。」 「抱歉?」我皺眉,「我不懂。」 「動一下腦袋啊,」凱特一口氣喝光了她的香檳,「你很開心,是不是?爽快嗎?」 我嚇了一大跳,沒想到凱特剛剛那段話是針對我,她語氣充滿譏諷。我盯著她的雙眼,看到了燃燒的怒火。 顯然,我不小心踩到了她的火線。我立刻瞄了一下拉娜,她的眼神告訴我,她也看出來了。我對她露出自信微笑,示意我可以自己處理。 然後,我又面向凱特,「對,是啊,凱特,謝謝妳,我的確很開心。」 「哦,很好,」凱特點菸,「喜歡這場表演?」 「非常愛。一開始的時候很緩慢,然後步調大幅加快,我已經迫不及待要看結局了,我猜妳一定早已計畫了驚天動地的情節。」 「我會全力以赴,你真是一個好觀眾。」凱特露出了危險微笑,「一直在旁邊觀看,艾略特,你說是不是?總是在耍心機。你的小腦袋裡面到底在想什麼?嗯?現在又在計畫什麼陰謀?」 我不知道凱特為什麼要這樣攻擊我,我猜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她斷無理由對我生氣,我想她會惡整我一定是誤以為我不會反擊。好,她搞錯了,如果說我學到了什麼,那就是一定要為自己挺身而出。芭芭拉.威斯特講過這段話,沒有人喜歡門墊,大家都在上頭抹鞋底泥巴。天知道芭芭拉這些年來一直在踐踏我,這讓我學到了慘痛教訓。 「凱特,妳今晚心情很糟糕,」我啜飲香檳,「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妳為什麼一定要毀了這一切?」 「你真的想要我講出答案?要是你想知道,我可以說出來啊。」 「凱特,」拉娜低聲說道,「夠了,不要再這樣了。」 她們互瞪了好一會兒。拉娜的目光示意她已經受夠了。我萬萬沒想到拉娜這次出手居然奏效,凱特不情不願閉嘴了。 然後,凱特突然做出大動作──在那一瞬間,我以為她要撲向對面的我或是拉娜,或是類似這樣的瘋狂舉動,但其實並沒有。 她突然站起來,腳步不穩,「我……我需要去洗手間。」 我問道:「是要去補妝(譯註:亦有吸古柯驗的意思。)嗎?」 凱特沒理我,大剌剌離開了。 我瞄向拉娜,「她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不知道,」拉娜聳肩,「她喝醉了。」 「這一點也不像她,別擔心,我有預感,等到她從廁所出來的時候,心情就會變得好多了。」 但我錯了,凱特回來的時候,狀況更糟糕。她很嗨,心情激動,很想要跟別人大吵一架──不只是針對我,隨便哪個人都可以。 里奥與傑森識趣低頭,迅速吞食餐點,他們想要盡快離開。不過,菜餚一道道上來,似乎沒完沒了,所以我專心對付食物。 我懷疑我可能是唯一在享受大餐的人。拉娜只是對著盤子裡東挑西揀,而凱特根本沒碰食物,一直在抽菸喝酒,惡狠狠盯著餐桌。經過了一陣讓大家不安的漫長沉默之後,拉娜想要以讚美轉移凱特的注意力。 「我很喜歡妳的圍巾,好美的深紅色。」 「那是披肩。」凱特一臉不屑,把它一甩,圍住了肩頭,然後,講出了一個偉大冗長故事,這是她資助的孟加拉孤兒所編織的披肩,感謝凱特贊助她完成學業。「這不是時尚商品,所以我知道妳永遠不會碰它──但我愛得不得了。」 「其實,我覺得超美,」拉娜伸手撫摸尾端,「好精緻的織工,她很有天分。」 「更重要的是,她很聰明,馬上就要當醫生了。」 「凱特,這都是拜妳所賜,妳真棒。」 這種企圖安撫凱特的舉動,就像是在討好某個暴戾小孩一樣──哦,妳好聰明,做得好──但拉娜的表現很笨拙。不過,我看得出來,凱特這種突如其來的改變讓她很不安,我們大家的反應都是如此。 要是我必須要在那個週末當中、挑選某個一切開始變得不對勁的時刻,就是在那裡,在那間餐廳之中。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們越過了某條無以名狀的界線──大家從正常區域進入幽暗孤單的無人島,某個無人能夠安全返歸的地方。 在我們坐在那裡的整個過程當中,我聽得到風動,在水面發出嗚咽。它的速度越來越快,桌布在翻飛,蠟燭被吹熄了,我們下方的黑色巨浪猛力拍擊防波牆。 我心想,我們最好快點離開,不然的話回去的時候可就麻煩了。 我的右手抓住我的白色亞麻餐巾,讓它在水面上方的防波牆邊緣飄揚,我鬆手,放開了它…… 強風從我的指尖奪走了那條餐巾,在夜空中飛舞了一會兒。 然後,它就此被夜色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