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幕 這是我聽過最悲傷的故事了。)


第2章 (第一幕 這是我聽過最悲傷的故事了。) 拉娜.法拉爾是電影明星。 拉娜是超級巨星,年紀輕輕就已經成了明星。 想必一定有許多人聽過她的名字或看過她的電影,她拍過的片子數都數不清。如果你跟我一樣,想必有一兩部早已成了珍藏心中的至寶。 雖然早在我們故事開端的十年之前,拉娜就已經退休,但她的名聲依然維持不墜──等到我死了、被眾人遺忘,彷彿從來不曾存在於世,大家還是會記得拉娜.法拉爾,這一點無庸置疑。就像是莎士比亞筆下的克麗奧佩脫拉一樣,她贏得了「故事裡的一席之地」。 大家都知道,拉娜十九歲的時候,被贏得奥斯卡的好萊塢傳奇製作人奥托.卡蘭茲挖掘出道──後來她也嫁給了這個人。奥托在猝逝之前,投注大量心血與發揮影響力推展拉娜的電影生涯──刻意讓整部電影能夠展露她的才華。不過,拉娜天生就是明星,無論有沒有奥托都一樣。 不只是因為她的無瑕臉龐,還有波提伽利天使的那種全然淨亮之美──幽深無盡的湛藍眼瞳──抑或是她自持或講話的方式,或是她的著名笑容。不,拉娜還有其他的特點──某些無以名狀、具有半神半人氣息、神秘魔力的質地,讓人忍不住盯著她,怎麼看也看不厭。在這等絕美女子的面前,你唯一想要做的就是凝望。 拉娜年輕時拍了許多電影──老實說,有一種泥巴朝牆壁隨便亂扔、看哪一坨會黏住的那種感覺。就我看來,她的浪漫喜劇時好時壞,驚悚片表現也起起落落,等到拉娜第一次演悲劇的時候,總算大有斬獲。她飾演《哈姆雷特》現代改編版之中的奥菲莉亞,第一次得到了奧斯卡提名。自此之後,以崇高方式受苦受難,成了拉娜的強項,不論是稱其為催涙或是賺人熱涙,反正拉娜扮演浪漫女英雄的成果相當突出,從安娜卡列尼娜到聖女貞德都是如此。她永遠得不到那個男人,幾乎很難倖存下來──而我們就是愛這樣的她。 你應該不難想像,拉娜為許多人賺進了大把鈔票。在她三十五歲的時候,派拉蒙那幾年在其他方面遭逢嚴重財務困難,而光靠她其中一部賣座片就挽救了這間影業公司的危機。所以,當拉娜突然宣布要退休的時候──在她的名聲與美貌的高峰,根本還不到四十歲的時候──在整個業界投下了震撼彈,掀起了陣陣波瀾。 她當初決心引退的原因是一大謎團──而且註定無解,因為拉娜從來不曾解釋──當時沒有,後來的那幾年也是,她從來不曾公開討論這件事。 不過,她曾經告訴過我──在某個倫敦冬夜,我們窩在火爐前喝威士忌,望著窗外的飄飛雪花,把來龍去脈都講給我聽,然後我告訴她──靠,我又來了──明明已經慢慢拉回到敘事主線啊。看來我雖然有心避開,但還是無法把我自己排除在拉娜的故事之外。也許,我應該要承認自己失敗──接受我們無法分割的纏結關係,她和我,就像一坨糾黏的線球,永遠無法分開或鬆解吧? 不過,就算真是如此,我們之間的友誼也是後來的事。在故事的這一個時點,我們還不認識。那段時間我與芭芭拉.威斯特一起住在倫敦,而拉娜,當然是住在洛杉磯。 拉娜是加州人,在那裡出生長大,住在那裡,在那裡工作,她幾乎所有的電影都是在那裡拍攝。不過,自從奥托死了之後,拉娜退休,決定離開洛杉磯,準備重新開始。 不過,要去哪裡? 田納西.威廉斯有句名言,當你從電影圈退休的時候,無處可去──除非登陸月球。 但拉娜並沒有登月,她到了英格蘭。 她帶著幼子里奥搬到了倫敦,為他們自己在梅菲爾區買了一棟豪宅,足足有五層樓高。她一開始並沒有打算久待──當然不是永遠住下去,因為這只是全新生活方式的臨時實驗,而拉娜在這段期間會想清楚要怎麼過下半輩子。 問題是,少了讓她全力以赴、能夠定義自我的職業,拉娜渾身不自在,驚覺不知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她覺得好失落。 我知道,對於我們這些記得拉娜.法拉爾電影作品的人來說,很難想像她的「失落」模樣。銀幕上的她遭逢許多煎熬,但是卻以堅忍態度、內心之韌性,以及莫大的勇氣予以解決。面對命運,她直接面對,完全不會有任何畏縮,拚搏到底。一句話,你可以在她身上找到所有的英雄特質。 所以你可能自然而然以為自己真的認識拉娜.法拉爾。 並沒有。 真實生活中的拉娜,與她的銀幕性格並沒有差異。對,表面相似──她就是自然而然變得像是劇中角色一樣,而且行走與自持的姿態散發同樣的風情與優雅。不過,等到你一旦深入了解她之後,將會看到隱藏在外觀背後的另一個人:更脆弱複雜的自我,其實沒什麼自信的一個人,有時候狀況相當嚴重。大多數的人永遠不會遇見她的另一個自我,她不想被人發現。不過,隨著故事逐漸鋪展,我們,你和我,必須要密切關注她,因為她心中藏有它的一切秘密。 拉娜公開形象與私人自我之間的差異──我想不出更好的詞彙──多年來讓我深受其擾,我知道拉娜自己也一樣,尤其是她一開始離開好萊塢搬遷到倫敦的那段時間。 幸好,她不需要掙扎太久,命運之神就出手介入,拉娜戀愛了,對象是一名英國人,比她稍微年輕一點,名叫傑森.米勒的俊帥英國商人。她這次墜入情網,真的是命運?抑或是某種分散注意力的方便之門──讓拉娜可以暫時,或是無限期拖延她與自我未來之間的所有難解之存在困境?至少,就我看來,答案很難說。 反正,拉娜與傑森成婚了,而倫敦也成為拉娜永遠的家。 拉娜喜歡倫敦。我想,主要原因是英國人的矜持──這裡的人不習慣驚擾她。在街上看到退隱的電影明星,上前攀談、要求自拍與簽名,不是英國人的性格,無論對方之前多有名都一樣。所以,大部分的狀況下,拉娜都可以在這座城市自在走動。 拉娜經常散步,她很愛走路──只要天氣許可的話。 哦,天氣。就像是其他久居倫敦的人一樣,拉娜對於天氣也培養出某種病態的執念。歲歳年年過去,這成了她揮之不去的沮喪根源。她是喜歡倫敦,不過,將近住了十年,在她的心中,這座城市與它的天氣的意義已經融為一體,彼此纏結:倫敦等於潮濕,雨水,灰暗。 今年特別沉鬱。已經快要復活節了,到現在都還看不到春天的蹤影。現在,看來又要落雨了。 拉娜在蘇活區亂晃的時候,抬頭瞄了一眼逐漸轉為暗黑的天空。 果然沒錯,有滴雨落在她的臉龐──接下來是手,靠。她最好在雨勢越來越大之前趕緊掉頭。 拉娜開始往回走──思緒也同樣開始逆溯。她想起了先前一直在苦思的棘手問題,一直在困擾她,但她卻不知道究竟是什麼的思緒。她已經焦慮了好幾天之久,覺得不安、渾身不舒服,彷彿被什麼東西追著跑,她得要努力逃脫──她在窄巷裡低頭,躲避對她緊追不捨的那個東西。但它到底是什麼? 她告訴自己,想啊,要努力想出答案。 拉娜一邊走路,一邊細數自己生活的點點滴滴──找尋到底有什麼明顯的不滿或憂慮。是她的婚姻嗎?不可能。傑森因為工作而倍感壓力,但這也不是剛發生的狀況──他們的關係現在很融洽,問題不在那裡。那會是什麼?她兒子里奧?是不是因為他們前幾天的對話?只是一場有關他未來的交心對話,不是嗎? 或者,還是什麼更加複雜的狀況? 又一滴雨讓拉娜分了神。她怒怨瞪著雲朵,難怪她無法好好思考。要是她可以看到天空……看到陽光。 在她回家的途中,她開始琢磨也許可以逃開這樣的天氣。好,至少這樣等於做了些什麼。要是變換一下場景呢?下個禮拜是復活節,要是他們來一場最後一秒出發的旅行──純粹就是要追索陽光? 何不到希臘待個幾天?前往那座島嶼? 說真的,為什麼不這麼做呢?這樣對大家都好,傑森,里奥、尤其是拉娜。她心想,她也可以邀請凱特與艾略特,對,一定很好玩,她露出了微笑。保證會露臉的陽光與湛藍天空,瞬間讓她的心情充滿歡愉。 她從口袋裡取出手機。 她立刻打電話給凱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