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幕 這是我聽過最悲傷的故事了。)


第3章 (第一幕 這是我聽過最悲傷的故事了。) 凱特正在進行彩排。 一個多禮拜之後,她就得在舊維克劇院上場──令人高度期待全新製作的《亞格曼儂》──艾斯奇勒斯的悲劇之作,而凱特飾演的是克呂泰涅斯特拉。 這是第一次在真正的劇院進行串排,而狀況並不順利。凱特的表演依然坑坑疤疤,更明確的說法是,是她的台詞有問題,在這場大局的最後階段,不是什麼好兆頭。 「拜託,凱特,」導演高登坐在正廳前排的某個座位,以聲如洪鐘的格拉斯哥腔調大吼,「我們再過十天就要開演了!媽的妳可不可以拿劇本坐下來好好背台詞?」 凱特也一樣火冒三丈,「高登,我記得台詞,問題不是這個。」 「那不然是什麼?親愛的,拜託提點我一下吧,」高登酸度破表,沒打算要聽她的答案,他大叫,「繼續啊。」 這就像芭芭拉.威斯特的那句口頭襌──我們彼此心照不宣就好,我也不能怪高登發飆。 你也知道,雖然凱特天賦異稟,確實是才華洋溢,這一點我們百分百肯定,但她的個性也亂七八糟,惹出一堆麻煩,喜怒無常,經常遲到,動不動就和別人吵架,沒辦法時時保持清醒,當然,她也很優秀,有領袖魅力,個性風趣,對於準確具有絲毫不差的判斷天分,無論上了舞台或下了舞台都一樣。諸此種種加總在一起,就跟可憐高登發現的一樣,她是共事的可怕夢魘。 啊……但這樣講並不公平,對吧?我之前立誓要客觀,卻以那種方式偷渡我對凱特的評斷,可以這麼說,神不知鬼不覺,彷彿你根本不會注意到一樣。我個性狡猾,是吧?我之前立誓要盡量保持客觀陳述,由你自行判準,所以,我必須要遵守誓言。從現在開始,我會努力避免洩露自我意見。 我接下來只會專心講述事實: 凱特.克洛斯比是英國劇場演員,在倫敦長大,出身勞動階級家庭,泰晤士河以南區域,多年的劇場學校與聲腔訓練早已完全抹消了所有的口音殘痕,而凱特的口音是眾所周知的英廣播電台腔,相當高雅,很難聽出是出身哪裡,不過,必須要說的是,她的遣詞用字依然跟以往一樣粗俗。 她是刻意搞怪,具有芭芭拉所說的「大眾碼頭度假區趣味」的氣息,而我會使用的形容詞是猥褻。 凱特曾經見過查爾斯國王,關於他們相遇曾經有過這麼一段出名往事。當他還是威爾斯親王的時候,舉辦了一場慈善午宴。凱特詢問查爾斯廁所有多遠,而且還補充了這段話,先生,我真的十分尿急,逼不得已的話,我會尿在水槽裡。查爾斯哈哈大笑,顯然是被她給迷住了。在那個當下,凱特的確有望晉身貴族。 當我們的故事開始之際,凱特年約四十八、九歲,或者,可能更老一點──很難知道確切歲數。她就跟許多演員一樣,真正的生日日期是一場流動的饗宴。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好看的美女,她的髮色與拉娜的金髮正好是濃烈對比──深色眼眸,深色頭髮。凱特與她的美國閨蜜一樣漂亮,但她就是特立獨行。她跟拉娜不一樣,平常濃妝豔抹,使用大量眼影與多層濃重睫毛膏強調那雙大眼。就我所知,她從來沒有卸過眼睫毛,純粹每天多加個一兩層。 凱特的整個外型就是比拉娜更有「明星味」,一大堆珠寳、鍊子、手鐲、圍巾、靴子、厚重外套,彷彿竭盡所能要被人看到。而在許多方面格外出眾的拉娜,打扮永遠是盡量簡單,也不知道為什麼,對她來說,彷彿過度關注自己是某種壞品味。 凱特個性張狂,活潑搶眼,擁有源源不絕的活力,老是在喝酒抽菸。就這一點與其他方面來說,我覺得拉娜與凱特應該算是南轅北轍吧。我必須老實說,她們的友誼一直讓我有點困惑。她們兩個幾乎沒有什麼共通點,但卻是最要好的朋友,而且維持了好長一段時間。 其實,在這個故事裡蘊藏了好幾段情愛糾葛,而這是最早出現、持續最久──而且可能是最悲傷的一段。 為什麼個性天差地遠的兩個人居然會成為好友? 我想,青春與它息息相關。我們在年輕時結交的朋友,幾乎不會是我們往後人生階段想要尋覓的那種人。而我們認識他們這麼久,也造成我們看待他們的目光平添了某種懷舊之情,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說它是某種縱容,我們生活之中的「無敵通行證」。 凱特與拉娜在三十年前拍電影的時候相識。某部在倫敦進行拍攝的獨立電影,改編自亨利.詹姆斯的《尷尬年代》。凡妮莎.蕾格烈芙飾演主角布魯克夫人,而拉娜則扮演她的女兒,無邪少女南達.布魯肯漢姆,而凱特則擔任喜劇配角,義大利的表妹艾姬。凱特在鏡頭之外也把拉娜逗得哈哈大笑,在那個夏天拍攝期之中,這兩名年輕美眉成了好友,凱特當地頭蛇帶拉娜過倫敦夜生活,過沒多久之後,她們每天晚上都出去鬼混,過著狂歡日子──出現在拍攝現場的時候還宿醉未退。無庸置疑,有時候,蓄意為之的凱特根本還在酒醉狀態。 結識新朋友的時候,宛若墜入情網,對不對?而且凱特是拉娜最重要的閨蜜,她人生中的第一個。 我講到哪裡了?抱歉,想要維持平鋪直敘還真是困難。我必須要好好控制自己,不然我們永遠講不到那座島嶼,遑論謀殺案了。 對,凱特的排演。好,荒腔走板,而且她講話的時候一直結結巴巴。不過,並不是因為她記不牢台詞,她很熟,只是她扮演這個角色渾身不自在──她覺得失落。 克呂泰涅斯特拉是一個指標型角色,蛇蠍美人的原型。她殺死了自己的丈夫與他的情婦,可以說她是禽獸,也可以說是被害者,就看你要採取什麼樣的角度。對於演員來說,這是天賜大禮,可以盡情發揮的角色。反正,你一定是這麼以為的吧,但凱特的表現依然病懨懨,似乎沒有辦法召喚體內的希臘式熱情。她得要想辦法突破角色的表象,深入內心與思維,挖掘出一個微小的連結隙縫可以讓她棲居在角色之中。對凱特來說,演戲是一種混亂又神奇的過程,不過,此時此刻,沒有魔法,只有一片混沌。 他們好不容易終於排演完了。凱特裝出無畏神情,不過,其實整個人慘兮兮。 感謝老天,因為復活節的關係,在技術彩排與服裝彩排之前,她還有幾天的空檔,還有幾天可以重整自我,重新思考──以及祈禱。 高登在排練結束的時候宣布,希望在復活節過後,大家的台詞絕對不會出包,「不然的話,我沒辦法保證我會做出什麼事。聽清楚了沒有?」他在所有演員面前撂話,但每個人都知道他指稱的對象是凱特。 凱特對他擺出燦爛笑顏,還假裝作勢吻了一下他的臉頰,「高登,親愛的,千萬不要擔心,一切都會好好的,我保證。」 高登翻白眼,不是很相信她的話。 凱特到後台拿自己的東西。她還沒有完全把自己的物品全部搬入主角化妝室,裡面一團亂,到處都是拆了一半的袋子、化妝品,遠有衣服。 凱特只要一進入化妝室,第一件事就是點燃她為求好運鐵定會購買的茉莉花氣味的香氛蠟燭,同時消除污濁空氣、陳舊木材、地毯、潮濕裸露磚塊的後台滯悶臭味,更何況她平常會偷偷抽菸,對著窗外吞雲吐霧。 凱特重燃蠟燭,在包包裡翻找東西,拿出了一瓶藥,倒出一顆贊安諾在手心。她不需要吃整顆,一點點就好,只要一小口就夠了──舒緩焦慮。她把它掰成兩半,然後咬了四分之一,讓那一小片苦澀的藥在舌面溶解。她相當喜歡那種澀口的化學氣味,她自己覺得嚐到了噁心臭氣,就表示正在發揮藥效。 凱特瞄向窗外,在下雨。看起來雨勢不大,也許很快就會放晴。她等一下會去河邊走一走,散步很好,她需要釐清思緒。她有太多心事了,害她昏昏然……接下來還有好多事,好多得思索,煩心,但是她現在就是沒有辦法面對。 也許來一杯酒可以幫忙醒腦,她打開梳妝台下方的小冰箱,拿出了一瓶白酒。 她為自己倒了一杯之後,整個人挨在梳妝台邊緣,而且還點菸,這大大觸犯了劇院規則,會遭到死刑伺候,但誰管那麼多啊──從現在的狀況看來,這是她在這間劇院的最後一次演出,其實,其他地方也應該是沒機會了。 她惡狠狠瞪了一下放在梳妝台上面的劇本,它也回瞪她。她拿起劇本,把它翻面,正面朝下。真是一場大災難,她當初為什麼會覺得接演《亞格曼儂》是好主意?她答應的時候一定很茫。一想到那些惡毒的評論,就讓她面色抽搐。《泰晤士報》的劇評家本來就討厭她了,想必那女人會開心得要命,趁此機會把她碎屍萬段,《晚旗報》的那個混帳一定也會惡搞她。 她手機響起──能夠讓她分心放下思緒真是太好了。她拿起手機,看了一下螢幕,是拉娜。 凱特接電話,「嗨,都還好嗎?」 「之後就會好了,」拉娜說道,「我終於發現我們大家都需要一點陽光。妳要不要來?」 「什麼?」 「去那座島過復活節吧?」 「千萬不要拒絕我,就只有我們而已,妳、我、傑森,還有里奧。當然,要加上艾嘉西……我不知道要不要問艾略特,他最近一直惹我生氣。好,妳覺得怎麼樣?」 凱特假裝在沉思,她把菸屁股丟到窗外的落雨之中,「我現在就來訂機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