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幕 這是我聽過最悲傷的故事了。)

第4章 (第一幕 這是我聽過最悲傷的故事了。) 拉娜的島是禮物，愛的贈禮。 這是奧托贈送給她的結婚禮物。的確奢侈，不過，這顯然就是奥托的典型作風，從各方面看來，他都是個特立獨行的人物。 這座島座落於希臘愛琴海南部，位於散佈諸多小島的基克拉澤斯群島之中。你聽說過的著名島嶼，米克諾斯以及聖托里尼，都在這裡，但大多數的小島都無人居住；而且也不適合人居。有些島屬於私人所有，奥托為拉娜買的那一座就是如此。 這座島沒有你想的那麼貴。當然，是超過了絕大多數普通人的想像極限，但是就它的獨特背景而言──與一般島嶼相比──買下它或是好好維持並沒有那麼昂貴。 原因之一是它很小，總共就是兩三百英畝，差不多就是一個岩塊的面積。還有，新島主的地位明明是好萊塢電影製作人與他的繆思女神，而奥托與拉娜卻把這裡的家弄得相當簡樸。他們只雇用了一名全職員工──負責看守島嶼──光是這一點就有故事了，奥托總是津津樂道的一場軼事，因為他很喜歡希臘人的個性，著迷不已。而我們必須要說，此地遠離了希臘大陸，這裡的島民相當古怪。 距離這裡最近的人居島嶼是米克諾斯，開船需要二十分鐘。所以，奧托當然是在這裡找尋拉娜島嶼的看守人。不過，這卻比想像中的困難。就算他們提出了豐厚報酬，但似乎沒有人打算要住在這座島嶼。 原因不只是因為守島人必須忍受離群索居的孤絕生活，還有某個神話──當地的鬼故事──這座島早自羅馬時代就開始鬧鬼。光是踏足這裡就已經會帶來厄運，更何況是住在這裡。米克諾斯人，真是超迷信。 最後，只有一個人自告奮勇應徵這個職位：年輕漁夫尼可斯。 尼可斯約莫二十五歲，剛喪偶不久。個性沉默憂鬱。拉娜告訴我，她覺得他有嚴重憂鬱症。而他告訴奥托，他只希望一個人。 尼可斯幾乎不會讀寫，只會說一點點破爛的英文，但他和奧托還是想盡辦法了解彼此的意思，通常靠的是比手畫腳。最後沒有寫下白紙黑字的合約，只有握手。 自此之後，尼可斯就一個人住在這座小島，他是看守人，也是非正式的園丁，一開始的時候，規模不怎麼樣。不過，他住在那裡兩年之後，開始種菜，收成驚人。隔年，奥托受到了尼可斯辛勤努力的鼓舞，從雅典弄了個小果園過來──靠繩子垂吊在直升機下方──蘋果、桃子、李子，以及櫻桃樹，全部都種在某個圍牆花園裡面。它們都活得很好，在這座充滿愛的島嶼之上，萬物似乎欣欣向榮。 聽起來很美好？是吧？充滿了田園風味。我知道。即便到了現在，還是很容易把它浪漫化。沒有人想要知道現實，因為我們都想要生活在童話故事之中──而外界看待拉娜故事的方式似乎就是如此，充滿魅力的神奇生活。不過，要是我曾經學到了什麼，那就是表相幾乎很少會與真相一致。 多年之後的某個夜晚，拉娜把她與奥托之間的實情告訴了我，他們的童話婚姻完全不是外人所說的那樣。也許這是必然吧，奧托除了個性獨樹一幟、出手慷慨，具有堅韌動力與野心之外，還有一些沒那麼可愛的特質。原因之一是他比拉娜年長許多，對她展現出為父甚至是父權的態度。他控制她的行動，規定她要吃什麼穿什麼，對於她可能做出的任何決定都只有無情批評，傷害她，欺負她，還有，在喝醉的時候對她施虐──情感凌辱，有時候甚至是肢體虐待。 我忍不住懷疑，要是他們在一起的時間更久一點，拉娜年紀漸長，越來越獨立，她終究會起身反叛。總有一天，她鐵定會離開他吧？ 我們永遠不知道答案。他們成婚幾年之後，某個春天，奧托心臟病發──地點居然就在洛杉磯機場，他遵照醫囑要好好休息，正準備要去小島找拉娜，很遺憾，他永遠到不了目的地。 在奥托過世之後的那兩三年，拉娜一直不曾踏上那座島嶼，對她來說，一切的記憶與關聯太令人心痛。不過，隨著時間慢慢過去，她想起了這座島，還有他們共享的美好時光，所以她決定回來了。 自此之後，拉娜至少一年會到訪兩次，有時候更頻繁，尤其是她搬到英國之後──需要躲避那種天氣的時候。 ❀ 在我們繼續講下去之前，我必須要告訴你有關廢墟的事。之後你就會發現，它在我們的故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那個廢墟是我在這座島最愛的地點。六根飽經風霜的殘損大理石廊柱，圍成半圓狀，矗立在某塊空地之間，周遭是橄欖樹林園。頗有氣氛的地點，很容易就可以感受到盈滿的神奇魅力，是沉思的完美之處。我經常會坐在某顆大石上面，純粹就是專心吐納，聆聽寂靜之聲。 這個廢墟是某間別墅的遺址，超過了千年之久，原屬於某個羅馬富有家族。現在已經剩下了這些破柱──根據拉娜與奧托聽到的說法，這原本是私人劇場，小型座席區，專供私人演出之用。 很棒的故事──就我看來，有點矯揉做作。我忍不住懷疑這是某個過度積極的房地產仲介編出來的情節，期盼可以藉此激發拉娜的想像力。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的確奏效了。因為自此之後，她總是稱呼那個廢墟為「劇場」。 她與奥托有一陣子恢復了這項古老傳統：在夏夜演出小品與短劇，由家人以及賓客擔任編劇與演員。所幸在我來到這座島的許久之前、他們已經放棄了這個習慣。一想到要遷就那些演技屬於業餘水準的電影明星，老實說，根本讓我受不了。 除了廢墟之外，島上只有兩棟建物，都很新──守島人的農舍，也就是尼可斯的住所，另外一棟就是主屋。 主屋位於島嶼中央──砂岩材質的巨宅，已有百年以上歷史。淡黃色的牆面，紅色陶土屋頂，以及綠色的木質百葉窗。奥托與拉娜增擴翻新了比較破敗的區域，蓋了游泳池，還有花園裡的客屋，在最方便的海灘建造登岸碼頭，停放他們的快艇。 很難描述這座島何其美麗──應該說曾經何其美麗吧？講到這裡，我有點不知道該怎麼使用時態才好。我不確定現在自己的時點，位於現在？抑或是過去？要是能夠給我一絲機會，我知道我會想要去那裡，此時此刻，我願意不惜一切回到那裡。 在我的眼前，一切栩栩如生。要是我閉上雙眼，我可以到達那裡，出現在主屋的遊廊，手裡拿著冰涼飲品，眺望海景。那裡幾乎是一片平坦，所以能夠看到相當遠的地方：越過橄欖樹之後，一路通達水岸與海灣，還有清透的藍綠色海水。海水平靜之際，一片湛藍宛若鏡面，近乎透明。不過，就像生命中的多數事物一樣，它的性格不只單一面向。起風的時候──經常有風──翻騰的海浪與漩流攪動全部的沙子、進入海床，海水也因而變得混濁、暗深又危險。 強風狠狠折磨世界的這個角落，一整年都不停歇，不過，它並非持續不斷，而且強度也高低不定，但它三不五時就會發狂，肆虐洋面，狂襲各個島嶼。艾嘉西的祖母把愛琴海的狂風稱之為梅諾斯，意思就是英文的「暴怒」。 對了，這座島嶼也有名字。 島名是奥拉，以「晨氣」或是「微風」之女神為名。好美的名字，掩蓋了風勢與女神本身的兇惡之氣。 奧拉是次要神衹，是仙女，女獵人，是阿提米絲的朋友。她不是很喜歡男人，以宰殺他們為樂。她生下雙胞胎男嬰的時候，吞食了其中一個，阿提米絲趕緊迅速偷偷搶救了另一個。 對了，這就是當地人口中的那股風，具有魔性，充滿毀滅力量。難怪它會成為他們的神話、傳說之中的角色，以奥拉女神具體現形。 我很幸運，從來沒有親身體驗過──我的意思是，那樣的風。在過去這兩三年當中，我造訪這座島嶼，所幸總是遇到異常溫和的天氣，經常與颳大風錯身而過，差了個一兩天。 不過，今年除外。這一年，我卻被暴怒之風逮個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