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一幕 這是我聽過最悲傷的故事了。)


第20章 (第一幕 這是我聽過最悲傷的故事了。) 當我們待在餐廳的時候,艾嘉西正忙著對付傑森在當天下午射殺的那兩隻瘦巴巴的斑鳩。 她坐在餐桌前,開始耐心進行緩慢的拔毛過程。拜祖母之賜,她打從小時候就開始做這種事。一開始的時候,她並不想學──看起來噁心,甚至是可怕。 當初她祖母抓住艾嘉西的雙手、把它們牢牢壓在鳥身上面,小女孩,別傻了,難道妳不覺得手指底下軟軟的,摸起來很舒服嗎? 她說得沒錯,果然如此──拔除這些羽毛,享受這種悸動、充滿節律的動作,再加上想起阿嬤的舒心感,讓艾嘉西進入冥想的恍惚狀態。她聆聽風動。那股風勢,宛若神之暴怒。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朗朗晴空的一道閃電,完全沒有預警。暴怒──她祖母是這麼稱呼它的,她說的果然沒錯。 艾嘉西記得這位老太太在廚房窗前觀賞強風的畫面,當樹枝被扯斷、被狠狠拋入空中的時候,她會開心拍手叫好。在艾嘉西小時候,她曾經覺得祖母多少應該算是那種暴風的元兇,她會靠施咒,還有她爐火上的冒泡魔藥進行召喚。 艾嘉西突然一陣涙濕,她好想念祖母──她願意不惜一切代價換回那個老巫婆,讓自己投入祖母瘦骨嶙峋的懷抱之中。 她心想,夠了,不要繼續陷溺在過往回憶之中。 她到底是怎麼回事?她打起精神,擦去涙水,在臉頰留下了鳥兒的細絨與羽毛。她心想,就是疲倦作祟罷了。等到她拔完鳥毛之後,會為自己泡一杯薄荷茶,上樓睡覺。 她希望可以在這一家人從餐廳回來之前入睡。多年來的經驗,讓艾嘉西培養了聞得出麻煩狀況的敏銳嗅覺──她發覺氣氛怪怪的,如果等一下會上演什麼劇碼,她可不想參與。 最後,艾嘉西的頭才一沾枕就入睡了。薄荷茶依然留在床邊桌上面,她根本沒有碰它。 ❀ 艾嘉西不確定自己是被什麼所吵醒。 一開始的時候,她還在睡夢中,意識到樓下有聲響──有人低聲講話,越吵越大聲。然後,她夢到傑森在找拉娜,大聲呼喊她的名字。 艾嘉西驚覺這不是夢,是真的。 傑森大吼,「拉娜!」 艾嘉西睜眼,她立刻醒來,專注聆聽。再也沒有任何大吼大叫,只有一片寂靜。 她下床,躡手躡腳走到房門口,開了一點小縫,向外張望。 果然,在走廊的盡頭,她看到了傑森,正從拉娜的臥房裡走出來。 然後,凱特爬上樓梯,與傑森低聲交談,幾乎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艾嘉西只能努力豎耳傾聽。 「我找不到拉娜,」傑森說道,「我很擔心她。」 「那我呢?」 「難道妳一個晚上得到的關注還不夠嗎?」傑森瞪了凱特一眼,充滿不屑,「妳快上床吧……」 他想要從她身邊擠過去,兩人拉扯了一會兒,他甩開她,可能是施力意外過猛,凱特失去平衡,緊緊抓住欄杆穩住重心。 傑森開口,「妳真是可悲……」 艾嘉西悄悄關上了門。她站在那裡好一會兒,覺得渾身不自在。她的直覺是穿上睡袍去尋找拉娜。不過,卻有另一股聲音拉住了她,還是置身事外比較好。艾嘉西告訴自己,回去繼續睡吧。 這些年來,一直都會出現類似的夜晚情節所在多有,多次都是難看場面,泰半與凱特有關,然後,他們總是在第二天早上和好如初。想必凱特最後還是會清醒過來,為她的行為道歉,而拉娜會原諒她的。 一切終將如常。 艾嘉西打哈欠,她心想,對,上床就是了。 她躺在床上,試圖入睡,但是強風卻一直吹打百葉窗、猛敲外牆,害她無法深眠。 最後,她下床,關上了百葉窗。之後沉睡了約一個小時──也許更久一點──然後,她的睡眠再次中斷。 百葉窗又在敲打牆面: 砰,砰,砰。 艾嘉西睜眼,驚覺這不可能是百葉窗的撞擊聲,她早就鎖好了,過了一會兒之後,她才知道自己剛剛聽到了什麼。 是槍響。 艾嘉西衝出臥室,心臟狂跳。她趕緊下樓,從後門跑出去。 風勢強勁,但她幾乎沒放在心上。她聽到附近有腳步聲,赤腳踩踏泥土的聲音,不過,她並沒有回頭,只是專心朝音源的方向前進。 她必須要過去那裡,必須要證明這是自己的幻想,是她弄錯了,並沒有發生什麼可怕事件。 終於,她到達了橄欖樹林園另一頭的空地,那片廢墟。 地上有一具人體,是女體──倒在血泊之中。臉龐落在陰影地帶,洋裝正面有三個子彈彈孔。她的雙肩圍有一條深紅色的披肩,紅色漸漸轉為暗黑,因為吸滿了鮮血。 里奥比艾嘉西早一步到達,他凝視那具人體,彷彿需要確定那究竟是誰。然後,他發出了宛若被勒喉的淒慘尖叫。 接下來,我也到了,跟傑森在同一時間。我跑過去,跪在那個人的旁邊,抓住手腕,拚命想要找到脈搏。很難──因為里奥抱住她,擋住我的去向,他根本不放手。他全身是血,整張臉埋在她的髮絲之中,緊緊貼住她,不斷啜泣。我想要把他拖離她的身軀,但就是沒有辦法。 傑森想要掌控全局,但他似乎不知所措又害怕。「怎麼回事?艾略特,媽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走了,」我搖頭,「她……走了。」 「什麼?」 「她死了,」我放下她的手腕,忍住涙水,「拉娜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