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二幕 每一個殺人兇手,都可能是某人的故友。)


第12章 (第二幕 每一個殺人兇手,都可能是某人的故友。) 打從我一登上奥拉島,我發現拉娜一直在迴避我。 當然,她還是很友善,但行為舉止之間有某種疏離,某種冷酷感。別人看不見,不過我有感覺。 我上樓進入自己的房間,開始取出行李。我非常喜歡那個空間,褪淡的綠色壁紙,松木家具,四柱床,散發古老木材、石頭,以及新鮮床被的氣味。在過去這些年當中,我把它當成了自己的地方,刻意留下了自己的某些物品──我放在書架上的那些愛書、我的鬍後水、助曬乳、泳鏡,以及泳褲,全都乖乖等著我。 我一邊拿出自己的東西,一邊思索接下來該採取什麼行動。我決定了,處理這個狀況的最佳方式就是與拉娜面對面講清楚,我要提醒她,我們為什麼要來到這裡,我還練習了一小段演講,目的是要讓她脫離否認狀態、回到現實之中。 在晚餐之前,我拿了兩杯香檳進入她的房間。她身穿浴袍,獨坐化妝台前面,我覺得素顏的她更顯美麗。 我坐在床邊,陷入遲疑。 「妳還好嗎?一切沒問題吧?」 拉娜聳肩,沒有回答。我盯著她化妝,我心想,機會來了,我張嘴打算問她到底在想什麼。 不過,就在那個時候,門突然開了。傑森衝進來,一看到我就立刻停下腳步,「哦,你在這裡。你們兩個在八卦什麼?」 拉娜微笑,「你都不認識。」 「只要主角不是我就好。」 「為什麼?」我問道,「你做壞事良心不安?」 他怒氣沖沖盯著我,「媽的這話什麼意思?」 拉娜哈哈大笑,但我看得出來她不高興,「傑森,他是在開玩笑。」 「嗯,不好笑,」他花了九牛二虎之力要展現機鋒,「從來就不好笑。」 我微笑以對,「幸好,全世界成千上萬的劇場愛好者並不這麼認為。」 他並沒有對我回笑,「嗯。」 最近,傑森對我的善意已經完全喪失殆盡──我最多只能盼望他能夠維持基本禮貌,不要對我暴力相向。 他嫉妒我──因為我可以提供拉娜某些他無法了解,或是無力提供的東西。那是什麼?好,既然也找不到更好的措辭,我們就把它稱之為友誼吧,傑森無法明瞭男人與女人可以成為這等密友的世界。 不過,拉娜和我不只是朋友而已──我們還是靈魂伴侶。 但傑森也不懂這一點。 也許你可以這麼說吧,拉娜從兩個截然不同的男人身上、得到了兩個世界的精華。從我們兩人之間,傑森與我,我們提供了她所需要的一切,她從我這裡得到智識啟發、情感支持,還有幽默感,剩下的部分就由傑森負責。 「艾略特有個很棒的提議,」拉娜說道,「我們明天去米克諾斯島吃晚餐,你覺得怎麼樣?」 傑森苦笑,「不用了,謝謝。」 「為什麼不要?一定很好玩。」 「去哪裡?千萬不要跟我說是雅洛斯。」 「為什麼不行?」 「唉,拜託,」傑森嘆氣,「吃一頓雅洛斯累死了,我以為我們來這裡是為了要放鬆。」 我忍不住插嘴,「哦,傑森,拜託,你想想看雅洛斯的食物有多棒,好好吃。」 傑森沒理我,但也沒有進一步反駁,他知道自己其實沒什麼選擇,「隨便吧,我得去洗澡。」 「好,我也該告辭了,待會兒樓下見。」 我走到門口,出去,掩上了門。 然後──其實我通常很少會承認這一點,不過,既然我是在對你講話,我就老實說了──我把耳朵貼住房門。難道你不會做出相同舉動嗎?他們現在一定在講我,我很好奇當我一轉身之後、傑森會說出什麼話。 他們的對話很小聲,但透過房門還是可以聽得見。 拉娜聽起來很生氣,「我不懂你為什麼不能對他客客氣氣。」 「媽的因為他老是窩在妳的臥房裡,這就是原因。」 「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之一。」 「他愛上妳了。」 「別講蠢話。」 「明明就是這樣。不然妳說說看,自從他殺死那個老女人之後,為什麼到現在都沒有交女朋友?」 拉娜沉默了一會兒,「傑森,不要亂開玩笑。」 「誰說我在開玩笑?」 「親愛的,你是想怎樣?或者你單純想吵架?」 又是一陣沉默,傑森正在平撫情緒,他接下來的語氣就溫柔多了,「我有事得找妳談一談。」 「好,但不要再講艾略特的事了,我說認真的。」 「沒問題。」傑森壓低聲音,我必須把耳朵緊緊貼住門,才能聽出他到底在講什麼。「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得麻煩妳簽字。」 「現在嗎?難道不能等等嗎?」 「我今晚就得送出去,簽名只要一下子而已。」 拉娜停頓了一會兒,「我以為不是重要文件。」 「真的不是。」 「所以為什麼這麼急?」 「一點都不急。」 「那我明天再看。」 「妳不需要看,」傑森說道,「只是做資金移轉而已,我之後會告訴妳重點。」 「我還是得看,寄電郵給魯伯爾特,可以讓他好好看一下。然後我再簽名,這樣可以嗎?」 傑森似乎有了火氣,「算了。」 他沒有解釋──但我不需聽到任何解釋。就連相隔了數公尺之外、透過厚實的橡木房門,我很清楚他到底想要做什麼。光是他的猶豫態度,以及一聽到拉娜提到她律師名字就讓他打退堂鼓,我就已經一清二楚。傑森知道自己的小小詭計不論是什麼,絕對不可能奏效。 「沒關係,不重要,可以等之後再說。」 「確定嗎?」 「對,別擔心,我去洗澡了。」 聽到這句話,我趕緊偷偷摸摸離開了房門口,我可以想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狀況。 我眼前浮現傑森進入浴室的畫面──等到他變成一個人的時候,微笑假面立刻崩解。他盯著鏡中的自己,雙眼絕望。他心想,剛剛自己以那種態度跟拉娜講話,是否出了包?引發了她的懷疑? 他應該要等到她喝了好幾杯之後,然後把文件偷偷推到她面前,到那個時候再叫她簽名。對,其實,那樣應該就行得通。 等一下,吃完晚餐之後,他會再次嘗試,要等到她比較放鬆的時候。他會一直幫她倒酒,對她超好。他很清楚拉娜的個性,也許會改變心意,自己主動要簽署文件──就是為了要討他歡心,她就是可能會做出那種事。 對,還是可能行得通。傑森告訴自己,呼吸,深呼吸保持冷靜。 傑森打開水龍頭,水太燙了,狠狠噴濺在他的臉龐、皮膚,讓他全身灼燙。 感覺好舒爽──感受這樣的痛楚,進入了愉快的分心狀態,可以讓他暫別自己的心事……必須得要做的一切……接下來得面對的一切。 他閉上雙眼,接受熱水灼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