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幕 每一個殺人兇手,都可能是某人的故友。)


第23章 (第二幕 每一個殺人兇手,都可能是某人的故友。) 也許這裡是適合稍作停頓之處──大吃一驚沉澱心情之後,我們再繼續講下去。 我很清楚這種類型故事的傳統手法,我知道接下來應該要發生什麼事,我明白你在等待什麼。殺人案調查,收場,劇情轉折。 理應要這樣結束。 不過,正如我在一開始警告你們的一樣,絕對不可能出現這種走向。 所以,趁我們的故事還沒有完全跳脫這種大家所熟悉的事件順序之前──在我們還沒有進入一連串暗黑轉折之前──且讓我們思考一下,某種另類敘事方式可能會如何進行鋪陳。 我們就暫時想像一下,某名探長──可能像是阿嘉莎.克莉絲蒂筆下那個比利時人的希臘版本吧?過了幾個小時之後,風勢緩歇,他到了這座小島。 某名年紀稍長的男子,在菜鳥警員的協助下,小心翼翼離開警船。他身材高瘦,一頭灰髮,還有修剪得十分整齊的八字鬍。他的深色眼眸目光銳利,講話帶有濃重希臘口音,「我是米克諾斯警局的馬維洛普洛斯探長。」 艾嘉西告诉我們,他名字的意思是──「黑鳥」報喪的信使。 探長坐在廚房餐桌的前端,頗有猛禽架勢。等到他與手下喝了小杯希臘咖啡、大啖艾嘉西變出的甜味餅乾之後,探長開始查案。 他撥掉一些沾在鬍鬚的餅乾屆,要求見我們所有人,一次一個,接受問案。 在問案過程當中,馬維洛普洛斯探長迅速建構出案情真相。 拉娜屍體被發現的地方,也就是那座廢墟,距離主屋約有十二分鐘的路程──沿著步道,穿過橄欖樹林園。兇案發生時間是午夜──也就是大家聽到槍聲的時候,過沒多久之後,大家發現了屍體。 里奧是第一個出現在廢墟的人,也是馬維洛普洛斯探長問案的第一個對象。 「孩子,」他語氣溫柔,「你失去了母親,我深感遺憾。但我現在恐怕得請你暫時放下悲傷,盡量明確回答我的問題。當你聽到槍聲的時候,你人在哪裡?」 里奥解釋他在大吐特吐──地點是他與尼可斯剛挖的菜園。探長以為里奧是因為喝酒嘔吐──里奥決定將錯就錯,他猜在希臘吸大麻搞不好還是非法活動。 探長很同情里奧慘痛的情緒狀態,沒有對他施壓,又問了幾個問題之後,就讓他離開了。 下一個訊問對象是傑森。他的反應讓馬維洛普洛斯探長嚇了一大跳,很閃避,甚至是詭異。傑森堅稱自己午夜時刻待在島嶼的另一頭,懸崖附近。當探長進一步逼問原因的時候,傑森的說法是他在找尋拉娜,因為他在屋內完全看不到她的蹤影。跑到懸崖找人,這地點讓人覺得有點古怪,但探長沒有吭聲──目前是如此。 他只是寫下傑森沒有不在場證明。 凱特也沒有,她一個人待在夏屋。 艾嘉西也是,她在床上睡著了。 尼可斯一樣,他在自己的農舍裡打盹。 你會問,那我呢?我在客廳裡喝酒──但你能聽到的也就只有我的一面之詞而已。其實,我們當中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證明我們到底在哪裡。 也就是說,我們六個人當中,任何一個都可能是開槍者。 但我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們之中到底有誰會殺拉娜?我們明明都愛拉娜。 至少,我是如此。我不確定馬維洛普洛斯探長是否充分明瞭靈魂伴侶的概念,我想方設法向他解釋,我沒有任何謀殺拉娜的動機。 其實,嚴格來說,這種說法不能算是完全正確。 比方說,我並沒有告訴他,拉娜在遺囑中留給我一大筆遺產。 我怎麼會知道?當我在想辦法賣掉芭芭拉.威斯特留給我那間位於荷蘭公園的房子的時候,拉娜問我為什麼要賣掉那棟房子,我說除了我痛恨那地方以及有關它的一切回憶之外,重點就是我需要一些現金,我得要能夠生活下去的資金──不然我就得流落街頭了。我在開玩笑,但拉娜卻神情嚴肅,她告訴我,她絕對不會坐視不管,只要她活著,一定會好好照顧我,而且她在遺囑裡留了七百萬英鎊給我。 知道她這麼慷慨,讓我嚇了一大跳,而且深受感動。拉娜也許後來對於自己輕率失言感到後悔,叫我忘了她講過的那段話──而且特別提醒我千萬不能向傑森提起這件事。未言明的暗示就是傑森會勃然大怒。他會出現那種反應,想也知道──傑森貪婪、卑鄙、小氣,與我和拉娜是兩種極端。 我知道自己會有那筆遺產,並不會讓我的感情產生絲毫改變。如果你以為我會動念謀害拉娜,大錯特錯。 不過,你想要怎麼想都不成問題──這就是謀殺懸疑小說的樂趣,對吧?你想押在任何一個人身上都不成問題。 如果我是你,我會把賭注全押在傑森身上。 我們都知道他狀況有多麼危險,有多麼需要錢──他並沒有向馬維洛普洛斯探長坦承這一點。不過,傑森散發出一股內疚感,宛若菸氣一樣緊纏他不放。任何一個稱職的探長都會立刻發現起疑心。 而凱特呢?好,她的動機與錢財無關──就凱特的狀況來說,就是情殺吧?不過,關鍵疑問依然是凱特會不會因為要奪人夫而真的動手殺了拉娜?我相信她不會做出這種事。 我也真心覺得艾嘉西不會是嫌犯。她也和我一樣,會繼承遺產──而且,她也跟我一樣,對拉娜無比忠誠。完全找不到她會傷害拉娜的理由,她愛拉娜,甚至有點過頭了。 還剩下誰? 我覺得就不需要認真考慮里奥?你說呢?會有哪個兒子因為深愛的母親不肯讓他去念戲劇學校而殺了她?不過,老實說,我相信一定有人會因為更無關緊要的理由而犯下殺人罪。如果最後兇手是里奥,那就是足以令人大呼震撼的驚奇結局,我們這個故事的戲劇化句點。 不過,更老練的安樂椅偵探很可能會鎖定尼可斯──打從一開始就陰陽怪氣,對拉娜的迷戀越來越強烈,個性孤僻又古怪。 或者,如果尼可斯是嫌犯就太好猜了?「大家都知道兇手是誰」的那種俗爛偵探小說之希臘版本? 但話又說回來,還剩下誰? 只剩下另一種可能的破案之道,阿嘉莎.克莉絲蒂自己有時候也會使用的套路。某個外人:不在六名嫌犯之列的某個人,不顧惡劣天候、帶著槍與殺意、以非法方式登島的某人。也許是拉娜過往的某人? 有這個可能嗎?對。應該吧?不可能。 不過,馬維洛普洛斯探長還沒有做出結論,召集我們所有人準備宣布破案──在此之前,我們千萬不要完全排除這種想法。 探長會召集我們每一個人進入主屋客廳──或者,如果他特別喜歡戲劇風格,地點就會選在廢墟。六張椅子,排成一長列,面對廊柱。 我們坐在那裡,盯著馬維洛普洛斯探長來回踱步,帶引我們從頭到尾走一遍他的查案過程,還有他理路的種種轉折。終於,跌破眾人眼鏡,他推斷兇手就是…… 好,目前我只能講到這裡。 如果這故事是出於更堅定的作家之手、而不是我自己,是出於阿嘉莎.克莉絲蒂銳不可當、無庸置疑的文筆──那麼以上之種種,的確都有可能會發生。 但我的筆法並不堅定,軟弱又古怪不已,就像我自己的性格一樣,亂七八糟,多愁善感,對於一個懸疑小說作家來說,不會有比這更悲慘的特質了。幸好我只是在玩票──從來就不曾靠這個賺錢營生。 其實,真正的發展,與我的描繪完全不一樣。 沒有馬維洛普洛斯探長,沒有查案,根本沒有如此井然有序、有條不紊、安全可靠。等到警察終於到達的時候──已經是白天,大家都知道兇手是誰,一片混亂。 在那個時候,地獄完全崩解。 所以到底出了什麼事?請讓我為你斟滿酒杯,我會對你娓娓道來。 真相,就與大家所說的一樣,通常會比小說還離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