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三幕)
第6章 (第三幕)
從那時候開始,我成了拉娜散步的同伴。
我們會在倫敦一走就是好幾個小時,共同度過了許多開心的下午,過橋、沿著運河緩步前行,在各個公園四處漫遊──挖掘隱身在城市之中、周邊、有時候甚至是位於地下的獨特老酒吧。
我經常回想那些散步的過程,關於我們聊到的一切──以及我們不曾提到的那些話題,我們迴避、忽視,以及置之不理的種種,還有,我沒有注意到的各種細節。
我之前告訴過你,拉娜總是會看到你心中最美好的部分,讓你提升自我迎接挑戰,努力要成為那樣的人:盡量體現最美好的自我。好,拉娜也一樣,她努力想要變成我期盼的那種模樣。現在的我,已經看出來了,我們兩個都在為彼此表演,寫下了這段話,讓我覺得好哀傷。有時候,我回頭顧盼,很好奇難道這一切只是一場演出嗎?
不過,並不是,這樣說並不公平,真確度綽綽有餘。我們內心深處如此相似,拉娜和我一樣,以她自己的方式、拚命逃避自我過往──或者,以沒那麼詩意的方式來說,我們都過得很糟糕。難道這不正是一開始把我們牽繫在一起的原因嗎?是什麼讓我們彼此連結在一起?因為我們都無比失落?
當時的我,完全看不透這一切,我完全是透過回顧建立了全知性。現在,我坐在這裡,明瞭了我知道的一切,凝望過往,企圖從開端看到結局,將所有當時隱匿的線索以及我所錯失的徵兆全部拼凑起來,因為當時的我正年輕,陷入愛河,而且癡迷追星。
我不想見到走在我身旁的是這個悲哀又傷心的女子,受傷又驚懼之人。我更加關注的是她的表演,還有她戴的那張面具,當我凝望拉娜的時候,我會稍微閉眼,這樣一來我就看不到她的裂痕了。
有時候,當我們在散步的時候,我會詢問拉娜她那些老片子的事。她總是迅速打發我,我必須承認這讓我很受傷,傷得很重──那都是我很鍾愛、看了多次的影片。
「妳讓許多人開心,也包括我在內,妳應該要驕傲才是。」
拉娜聳肩,「這一點我倒是不知道。」
「我很清楚,我是粉絲之一。」
我最多也只能說到這樣,我不想要讓她尷尬,不希望暴露我對她的那個──我的哪個?──有多麼深切,求求你放我一馬,千萬不要稱它為痴纏。且讓我們稱之為愛吧──因為它就是愛。
所以,我們成了朋友。但我們真的只能算是朋友嗎?
我不是很確定。
就連這樣的一個男子──好,我在努力找尋不會令人生厭的形容詞──沒有威脅感、不具男子氣概、像我一樣膽怯,也無法對於美女免疫,也會有慾望。難道當時的我們之間不也存在著某種未曾明言的緊繃感嗎?如此幽微,宛若薄紗輕透的顫慄感,性慾的柔聲細語。不過,真的有,宛若蜘蛛網一樣懸晃在我們周邊的空氣之中。拉娜和我越來越親近,我們待在外頭的時間也越來越少,我們幾乎都待在她家──位於梅菲爾區的那間六層樓豪宅。
天,我好想念那間屋子,光是那氣味──剛剛踏入屋內就聞到的芳香讓我牽掛不已。我以前總是會在那寬敞的玄關駐足停留,閉上雙眼──猛力深呼吸,讓它盈滿體內。嗅覺會帶來生動的回憶,對吧,就像是味覺一樣:這兩種感官都是時光機,甚至會在你無法控制、違反你自我意志的狀況下──將你送到過往的某個地方。
現在,要是我稍微聞到潤亮木材或是冰冷石板的氣味,我立刻回到那裡,那間豪宅,散發冰涼的威尼斯大理石、亮澤深色橡木、蓮花、紫丁香、檀香的氣味──體驗到噴發的滿足感;心中的一股暖光。要是我能夠把那種氣味裝瓶銷售,我早就賺大錢了。
我成了那裡的固定常客,覺得自己也是那個家的一分子。那是一種陌生的感覺,但很美妙。里奧在自己臥室裡練習民謠吉他的聲響;廚房裡飄散出的誘人香氣,艾嘉西正在那裡施展她的魔法;還有,在客廳裡,拉娜與我正在聊天,不然就是在玩紙牌或雙陸棋。
我聽到你開口了,真是平庸,真是微不足道。也許吧,我不會否認。居家是獨特的英國特質,千萬別說英國人的家不是他的城堡。我只想要安穩待在那樣的城牆之中──外有吊橋牢牢聳立──和拉娜在一起。
我一直在渴望愛,無論那代表了什麼意義,終其一生都是如此。我渴望有另外一個人看到我,接納我──而且關心我。不過,在我年輕的時候,我拚命把心力投注在這個我想要成為的虛假之人,這個虛妄的自我。我就是沒有辦法與另外一個人培養關係──一直不肯讓任何人過於接近我。我一直在演戲,很奇怪,我所得到的任何感情都讓我無法滿意。一切都是為了表演,不是為了我自己。
這些都是受傷之人歷經的瘋狂挑戰:極其渴望得到愛──然而,當它降臨在我們身上的時候,我們卻感受不到。這是因為我們不需要對某種人工產物,某種面具,產生愛之需求。我們所需要的,迫切渴望得到愛的那個部分,是我們從來不曾讓人看到的唯一暗面:內心那個醜陋驚恐的孩子。
不過,跟拉娜在一起,狀況就不一樣了,我會讓她看到那個小孩。
或者,至少我讓她稍微看到了他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