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三幕)
第5章 (第三幕)
很難以筆墨形容我與拉娜之間的情誼。
要說的太多了。我要怎麼以一連串精選小插曲、描繪我們之間緩慢滋長的複雜關係與情愫?
也許,我應該要從我們在一起的多年歲月之中、隨便挑選某一個時刻,就像是你在魔術表演的時候、從一堆牌裡面隨機抽一張,召喚出那種狀態的最純粹感受。
我挑選的是我們首次一起散步──五月底的某個星期天傍晚。它詮釋了一切,我的意思是,有關後來的事,還有,曾經在各方面如此相契的兩個人,到了最後,居然對於彼此產生如此深重的誤解。
我們在南岸會面,準備延循泰晤士河散步。我現身的時候,還帶了一朵在車站外小攤購買的紅玫瑰。
當我把那朵花送到她面前的時候,我馬上從她臉部表情看出來自己搞砸了。
她說道:「希望我們不要一開始就踏出錯誤的第一步。」
「是哪一邊?」我犯蠢追問,「左腳還是右腳?」
拉娜微笑,然後就沒理我了,但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
我們走了一會兒,然後坐在某間酒吧的外頭,靠近河邊的長椅,兩人都手執一杯紅酒。
我們坐在那裡,沉默了好一會兒,拉娜玩弄指間的玫瑰,終於,她開口了。
「芭芭拉知道你在這裡嗎?」
「芭芭拉?」我搖頭,「我跟妳保證,她對於我的行蹤根本沒什麼興趣。為什麼這麼問?」
拉娜聳肩,「純粹好奇罷了。」
「妳是擔心她也會過來嗎?」我哈哈大笑,「妳是覺得她躲在那些樹叢後方監視我們?帶著望遠鏡和槍?她會做出那種事,我也不覺得有哪裡好奇怪的。」
拉娜大笑。因為她的那些電影,讓我覺得這笑聲好熟悉,不禁讓我面露燦笑。
「別擔心,」我說道,「我都是你的人。」
現在回想起來,真是笨拙的回應,害我現在好尷尬。
拉娜露出淺笑,但是沒有回答,她把玩玫瑰好一會兒之後,把它舉高,側頭,同時看著我與花朵。
「這個呢?代表什麼意思?」
「沒什麼,只是一朵玫瑰罷了。」
「芭芭拉知道你買玫瑰送我嗎?」
我大笑以對,「當然不知道。這不代表任何意義,純粹就是一朵花罷了。讓妳渾身不自在,很抱歉。」
我們喝完了紅酒,離開酒吧。
我們繼續沿著泰晤士河前行。趁我們走路的時候,拉娜瞄了我一下,語氣平靜開口,「你知道嗎,我沒辦法滿足你的想望,你在尋索的那一個部分,我無法給你。」
雖然我很緊張,但還是露出微笑,「我在尋索什麼?妳說的是友誼嗎?我並沒有在尋索什麼。」
拉娜勉強一笑,「艾略特,對,你明明就是在尋愛,每一個人都看得出來。」
我知道自己雙頰泛紅,我覺得好難堪,別開目光。
拉娜使出圓滑技巧,讓我們可以繼續聊下去。現在,我們這趟散步已經快要接近終點。
就這樣──拉娜以最輕描淡寫的方式、展現堅定客氣的態度把話講明了,我根本不可能有機會成為她的戀人,她立刻把我丟進了友誼的那個層次。
或者,我當時是那麼想的,現在回顧過往,我反而沒那麼確定了。我對於那一刻的詮釋,被我的過往、我看待自己的思維,以及我凝視世界的扭曲透鏡所嚴重扭曲。我非常確定自己是無人想望之物──如果,真的有這種詞彙的話。打從我小時候開始,這就是我對自己的感受,醜陋,缺乏魅力,沒有人想接近。
不過,要是有那麼一秒鐘,我放下了我堅持隨身不離的自我偏執情感包袱呢?
要是我真的仔細聆聽拉娜所說的話呢?
好──那麼我可能會發現她的那番話其實與我沒什麼關聯,重點全是她自己。
靠著後見之明,我可以聽懂拉娜所說的話。她的意思是她悲傷、失落,而且孤單──不然她永遠不會在星期天的下午,與我這樣相當陌生的人坐在一起。而她指責我想望愛情的時候,真正的意思是我希望得到救贖。拉娜的意思是,艾略特,在這種我需要拯救自我的時候,我救不了你。
要是我在那個當下就已經領悟到這一點,如果當時的我沒有這麼盲目,沒有這麼恐懼,要是我能夠多一些勇氣,啊,也許在那一刻,我有可能會採取截然不同的行動。
那麼,也許這個故事就會有一個比較幸福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