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三幕)
第4章 (第三幕)
在我醉生夢死的那段日子當中,我已經遺忘了許多人事物。數不清數目的名字與面孔,曾經去過的地方,整座城市,全都成了腦袋裡的一片空白。不過,有件事我至死都無法忘記──永遠刻印在我的腦海與心田──我初次見到拉娜.法拉爾的那一刻。
芭芭拉.威斯特和我去觀賞凱特的某場戲劇表演,在國家劇院演出的《海達.蓋伯樂》的全新演繹版本。那是第一晚,就我個人淺見而言,這實在是一齣自以為是的噁心之作,但是卻廣受好評,而且還被譽為是精采成就。
有一場首晚表演結束之後的派對,芭芭拉勉為其難答應參加了。相信我,她只要表現出任何的心不甘情不願,全都是鬼話連篇。只要有免費的酒與食物,芭芭拉鐵定會排在第一個位置準備入場。尤其是充滿做作劇場人士的派對,他們會排隊告訴她,她的作品對他們來說意義何其重大,而且通常都會拍她馬屁,你應該也可以猜得到,她喜歡這一切。
反正,我站在她旁邊,百無聊賴,掩飾打哈欠的動作,目光懶洋洋投向演員、想要當演員的人、製作人、記者啊,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人。
然後,我發現在房間的另一頭,有一大群人,充滿崇拜與奉承,圍繞在某人身邊──我從那一群推擠群眾的縫隙中瞄了一下,應該是一名女子。我伸長脖子想要看清楚,但是她的臉龐卻一直被包圍她、不斷移動的那些人擋住了。終於,有人離開,露出了空隙,有那麼一時半刻,我看到了她的臉龐。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真的是她嗎?不可能不是吧?
我伸長脖子,想要看得更仔細一點,但不需要,就是她。
我覺得好興奮,轉身,推了一下芭芭拉。她正在教訓一個臉色不是很好看的劇作家,為什麼他的作品沒有辦法在票房更上一層樓。
「芭芭拉?」
芭芭拉對於我打斷她的反應是揮手以對,「艾略特,我在講話。」
「妳看那裡,是拉娜.法拉爾。」
她悶哼一聲,「所以呢?」
「所以妳認識她,對不對?」
「我們見過一兩次。」
「幫我介紹一下。」
「才不要。」
我一臉期盼望著芭芭拉,「拜託妳,我們就過去吧。」
她面露微笑,最讓芭芭拉爽快不已的就是拒絕誠心要求,「親愛的,我想沒辦法。」
「為什麼不行?」
「輪不到你問為什麼,再去給我倒一杯酒。」
我做出少見的反叛行為,直接離開她的身邊。我知道她之後一定會暴怒,但是我不在乎。
我朝房間的另一頭移動,直接走向拉娜。
當我快要靠近她的那一刻,時間似乎變得緩慢,我覺得我逐漸脫離現實,進入了激動狀態,想必我一定是沿路推開眾人,我不記得了,除了她之外,我的眼中看不到任何人。
我發現自己站在那裡,最靠近她的那一圈,她的邊側。我睦目結舌盯著她,露出超級粉絲的表情,而她則是禮貌聆聽某個男人在講話。不過,我站在那裡,她不可能沒看到,她瞄了我一眼。
我說道:「我愛妳……」
這就是我對拉娜.法拉爾講出的第一句話。她周邊的人全都嚇了一大跳,爆出笑聲。幸好,拉娜跟著大笑,「我也愛你。」
一切就這麼開始了。我們聊了一整晚──也就是說,我成功抵擋了潛在競爭對手的干擾。我逗得她哈哈大笑,還取笑我們剛剛被迫觀賞的那齣矯揉做作過頭的戲劇。我刻意透露凱特是我們共同的朋友,拉娜知悉之後,對於我待在她身邊的態度顯然是放鬆多了。
即便如此,我還是面對了艱鉅任務。我必須說服拉娜,我不是什麼怪胎,或是惱人粉絲或可能的跟蹤者。我必須要說服她,雖然名聲與財富無法與她相比,至少,我在智識面可以與她平起平坐。我非常期盼自己能夠讓她對我留下深刻印象,我需要她喜歡我。
為什麼?老實說,我覺得我並不了解自己。我的模糊下意識想要把她留在我身邊,似乎早從那個時候,我就已經捨不得讓她走。
一開始的時候,拉娜小心翼翼,但可以接受與我聊天。現在的我,幾乎很難迅速展現靈活機智──要叫我給你一個逗趣的段子,可以,但要給我三天的時間才能寫出來。不過,那一個夜晚,奇蹟出現了,幸運之神站在我這邊,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擺脫了羞怯。
當時的我反而自信,頭腦清晰,適量的酒產生了潤滑作用,我發現我自己講話處處機鋒,充滿風趣,甚至還流露智慧,各式各樣的主題都能聊──比方說,我談到劇場的時候展現淵博知識,講出最近正在上演,以及接下來要推出的劇目,還向拉娜推薦兩三齣沒那麼知名、但我覺得值得一看的劇作,我還提到了某些她從未聽過的展覽與畫廊。換言之,我成功演出了我一直想要成為的那個人,逼真程度百分百:自信、老練、犀利的都會男性。我在拉娜眼中看到的我,就是這樣的男人。那一晚,她眼中的我,閃閃發光。
芭芭拉.威斯特最後屈服了,加入我們的行列,全程微笑,招呼拉娜的方式宛若對待老友一樣。拉娜對待芭芭拉十分客氣,但我有感覺拉娜並不喜歡她,這對拉娜絕對是好事。
趁著芭芭拉去洗手間、只剩下我們兩人獨處的時候,拉娜趁機詢問我們的關係,「你們是一對嗎?」
我必須承認,我的態度有點閃避。我說我是芭芭拉的「伴侶」,除此之外就什麼都沒說了。
我明白拉娜為何有此一問。
你也知道,我們認識的時候,她是單身──此時傑森還沒有出現。我猜,她是想要確認她跟我相處的時候很「安全」,確定我是某人的附屬品──這樣一來,我就不太可能會突然暴衝,或是做出什麼突兀之舉,我想她之前一定有過多次經驗。
到了當晚活動即將結束的時候,我們約好了星期天再次會面,一起沿著河邊散步。在芭芭拉沒注意的時候,我向拉娜要電話號碼。
她給我了,我開心得要命。
芭芭拉和我當晚離開派對的時候,我的微笑根本藏不住,欣喜若狂。
但芭芭拉的心情卻很惡劣,「這齣劇真是難看。我想最多三個禮拜,他們就會讓它下檔,早死早解脫。」
「嗯,我不確定哦。」我瞄了一眼凱特扮演海達.蓋伯樂舉槍的那張海報,「我倒是很開心。」
芭芭拉目光惡毒,看了我一眼,「對,我知道,我看到了。」
她沒有多說什麼──在那個當下。
芭芭拉等了許久之後,才讓我對當晚的無禮態度付出代價。不過,你之後就會知道,她最終還是逼我付出了代價。
逼我付出了慘痛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