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三幕)

第7章 (第三幕) 我的心理治療師有時候會引用《綠野仙蹤》裡的著名金句。 你知道那一段吧，當稻草人面對黑暗與可怕的鬧鬼森林的時候，他是這麼說的：「當然，其實我並不知道──不過，我覺得在它轉為更加明亮之前，它會變得更黑暗。」 瑪莉安娜以隱喻手法進行闡述，其實她所說的是心理治療的過程。她說得沒錯：在它轉為更加明亮之前，它會變得更黑暗，在心理治療的黎明到來之前，就是如此。 我順帶一提，相當有趣的現象──我有一套得意的理論，真實生活中的每一個人都對應到《綠野仙蹤》中的某個角色。有桃樂絲．蓋爾，迷路的孩子，一直在找尋歸屬之地；缺乏安全感、神經兮兮的稻草人，尋求智力之認可；愛欺負人的獅子其實是個懦夫，比所有人都膽小；還有，少了一顆心的錫人。 多年來，我一直覺得我是錫人。我深信失去了內在的某個重要部分：一顆心，或是愛的能力。愛就在那裡，某個地方，我完全碰觸不到的黑暗世界。我終其一生都在摸索──直到我遇見了拉娜之後才為之改觀。她讓我看見我其實早就有了感情，我只是不知道該如何運用罷了。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我不是錫人……我是誰？ 我大感沮喪，我驚覺自己一定就是奥茲魔法師。我是幻象──是某種魔術，由蜷縮在幕簾後的驚恐男子在操縱。 我很好奇，你是誰？你要誠實逼問自我這個問題，答案可能會讓你嚇一大跳。不過，你會誠實以對嗎？ 我想，那是真正的大哉問。 「你的心中躲了一個恐懼的孩子──他依然覺得不安全，依然不曾被傾聽，不曾被愛。」 當我聽到瑪莉安娜說出那些話的時候，我的人生就此變貌。 多年來，我一直假裝自己的童年並不存在。我已經把它從我的記憶中完全抹消，至少，我以為我成功了，然後，我就再也看不見那個孩子。直到那個倫敦一月霧夜，瑪莉安娜幫我又找到了他。 在那次的心理療程結束之後，我在外頭走了一段漫長的路。嚴寒之日，天空灰白，雲層厚實，看起來可能會下雪，我一路從櫻草丘走到了梅菲爾區的拉娜住處。 我需要消耗緊張不安的能量，我需要思考──有關我自己，還有陷在我腦海之中的那個孩子。 我開始想像那孩子的模樣，瘦小、害怕、全身顫抖、發育不足有氣無力、營養不良──被鎖鍊綑綁在我的心牢裡面。當我在走路的時候，各式各樣的回憶開始回溯而來，所有的不公不義，我刻意遺忘的那些酷刑以及他所忍受的一切。 就在那個當下，我向那孩子做出承諾，也可以說是某種保證，責任──你要怎麼稱呼都可以。從現在開始，我會聆聽他的聲音，我會照顧他。他不醜不笨，不是廢物，也不是沒人愛的對象。拜託，有人愛他──我啊。 太遲了，我知道，但遲到總比永遠不到來得好。這一次，我會好好把他帶大。 當我走路的時候，我會低頭──這個小男孩，就在那裡，走在我的旁邊。他跟追得很吃力，所以我放慢腳步。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我低聲說道，沒事，現在一切都沒事了，我在這裡，我保證，你一定很安全。 我到了拉娜家，全身冷得發抖，就在這時候，開始下雪了。沒有人在家，只有拉娜。我們坐在壁爐旁邊，喝威士忌，望著外頭的雪花飄落。我把我自己的頓悟講出口──我不知道正確的措辭是什麼──這麼稱呼它應該可以吧？ 我花了一些時間才向她全部解釋清楚。當我在講話的時候，一直擔心自己講不清楚，不過，我多慮了。當拉娜在專心聆聽的時候，外頭白雪紛落，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掉涙。 那一晚，我們兩個都哭了。我把我的秘密全都告訴了她──幾乎是全部──而拉娜也把她的秘密告訴了我。我們深感羞恥的暗黑秘密，我們認為必須要好好隱藏的一切恐懼──在那一個夜晚，全都傾巢而出，沒有羞愧，沒有評斷，沒有侷促不安──只有開誠布公，只有真相。 這感覺就像是我與另外一個人進行了有史以來的第一次真正對話。我不知道該怎麼描述──這是我第一次覺得活著，你知道嗎，不是在生活裡表演，不是在偽裝，不是在欺瞞，不是宛若活著……而是真正活著。 這也是我第一次意外看到了另一個拉娜──她一直隱藏不讓世界看見、也是我不想挖掘出來的那個秘密之人。現在，當我聽到了她童年的真相，我發現了這個脆弱不堪的她：有關那個悲傷孤單的女孩，還有她遇到的那些慘劇。我聽到了有關奥托的真相，還有他們婚姻的可怖歲月，看來他只是那堆惡虐她男人的其中之一而已。 我向自己暗暗發誓，我會與眾不同，我將是例外。我會保護拉娜，珍惜她，愛她，永遠不會背叛她，絕對不會讓她失望。 我把手伸到沙發的另一頭，捏了一下她的手。 我說道：「我愛妳。」 「我也愛你。」 我們的話懸浮在空中，宛若煙塵。 我傾身向前，依然握著她的手──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凝望她的雙眼，我靠過去，一次移動的距離只有幾公分……最後，我們的臉貼在一起。 我們的嘴貼在一起。 我親了她，溫柔吻唇。 這是我從來不曾體驗過的甜美至極之吻，如此純淨，如此溫柔-如此盈滿了愛。 ❀ 在接下來的那幾天當中，我花了許多時間在思索那一吻，還有它所代表的意義。看起來像是我們僵持許久之緊繃狀態的最終確認──實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古老承諾。 誠如瓦倫丁．李維先生可能會做出的註腳，這是我某個高度重視之目標的終結。而那個目標是什麼？ 當然，被愛，我終於感覺被愛了。 拉娜和我註定要在一起，現在我已經豁然開朗，對我來說，它刻骨銘心的程度，遠遠超過了我的想像。 這是我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