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三幕)


第8章 (第三幕) 我要告訴你我從來不曾向別人透露過的一段秘辛。 我曾經打算向拉娜求婚。 你也知道,我現在終於明白──這就是我們一直前進的方向,從頭到尾都是如此,細水長流,但相當篤實,進入浪漫之領域。也許不是激情的狂焰,對了,熱情來得快,去得也快。我說的是一種真正深刻情感與相互尊重的餘火悶燒、緩慢穩定的過程,那才會持久,那才是愛。 拉娜現在和我幾乎每分每秒都在一起。對我而言,下一個階段──合理的進展──就是我搬出芭芭拉.威斯特的房子,搬進拉娜家、與她住在一起。 我們成婚,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那樣有什麼不對?要是你有小孩,也會希望他得到那樣的結局,不是嗎?住在一個充滿美感、豐盛、安全感的地方,過得幸福平安,而且有人愛。要是我對自己有那種期盼,哪裡不對勁?我一定會當一個好丈夫。 說到老公,我看過許多奥托的相片—相信我,他也一樣相貌平平。 對──我堅持己見,雖然我們的外貌與銀行存款數字如此懸殊,但拉娜和我卻可以成為神仙眷侶。也許不像是她和傑森那種性感或俊男美女的組合,但少了扭捏,多了滿足。 宛若兩小無猜的那種開心不已。 ❀ 我決定要以正式方式求婚──就像你可能在某部老派電影看到的那樣。我覺得應該要準備某種浪漫宣言:有關我感受的懺情錄,由友誼轉為愛情的故事啊之類的事。我練習了一小段演說──以求婚作為結尾。 我甚至還買了戒指──老實說,很便宜的東西,普通的銀戒,這是我財力的極限了。我的打算是,等到有朝一日我發達之後,我要以更貴重的東西取而代之。不過,雖然它只是一個作為我感情象徵物的道具,但這枚戒指的意義或是重要性,就像是奥托買給她的那座島一樣。 在某個星期五夜晚,我帶著放在口袋裡的訂婚戒,前往南岸的某間藝廊開幕活動,準備與拉娜見面。 我的計畫是悄悄帶她上屋頂,在滿天星辰之下,泰晤士河之上,向她求婚。既然我們經常在河邊散步,難道還有比這更合適的背景嗎? 不過,當我到達藝廊的時候,拉娜並不在那裡,但凱特倒是待在吧檯、引發大家的關注。 「嗨,」她看了我一下,眼神怪怪的,「我不知道你會來。拉娜人呢?」 「我正打算要問妳相同的問題。」 「她遲到了,跟平常一樣。」凱特指向站在她身旁的高大男子,「認識一下我的新男人。是不是超帥?傑森。這是艾略特。」 就在這時候,拉娜到了。她過來之後,凱特介紹他們互相認識,而然後──你也知道剩下的部分了。 拉娜那一晚的行為反常至極,她被傑森迷得團團轉,毫無羞恥心,一直在跟他打情罵俏。而且她對我的態度超怪,如此冷淡,不屑一顧,彷彿我根本不存在一樣。 我離開了畫廊,覺得困惑又沮喪。那枚冰冷堅硬的戒指在我的口袋裡,我不斷以手指反覆玩弄,發現某種熟悉的絕望感,某種必然性已經全然壓垮了我。 我聽到那孩子在我腦中哭泣:當然啊,她當然不要你。跟你在一起,她會覺得丟臉,你不夠好,配不上她,難道你看不出來嗎?她很後悔吻了你,今晚她就好好讓你知道自己有多少斤兩。 我心想,有道理。也許這是真的吧,也許我和拉娜完全沒有機會。我跟傑森不一樣,又不是什麼老練的調情高手,顯然,只有老女人吃我這一套。 當我回到那間屋子的時候,我的獄卒正在等我。她已經寫作了一整晚,現在拿著大杯蘇格蘭威士忌、坐在客廳裡放鬆心情。 「哦,今晚如何?」芭芭拉又為自己倒了一杯酒,「跟我講所有的八卦,我要好好聽個過癮。」 「完全沒有八卦,」 「哦,拜託,一定有什麼吧。我辛苦工作了一整天,為我們賺生活費,至少你可以在我上床之前讓我開心一下。」 我沒有心情配合她,依然以嗯嗯啊啊的方式回答,芭芭拉可以感受到我不開心。 她就像一隻真正的猛禽,完全無法抵抗殺戮的嗜好。 她盯著我,「出了什麼事?」 「沒事。」 「你好安靜,是哪裡不對勁?」 「沒事。」 「確定嗎?跟我講清楚,到底是怎麼了。」 「妳不會懂啦。」 「哦,我想我猜出來了。」突然之間,芭芭拉哈哈大笑,開心得不得了,宛若頑皮小孩搞下流惡作劇的那種欣喜。 我緊張無比,「是怎樣這麼好笑?」 「這是圈內人才懂的笑話,你不會懂的。」 我知道最好不要做出任何反應。她想要激我,但是現在沒有必要與芭芭拉吵架。 我過去吃過苦頭,和自戀的人吵架永遠不會贏,那樣是行不通的,唯一的勝利就是離開。 「我要上床睡覺了。」 「等一等,」她放下酒杯,「帶我上樓。」 那時候的芭芭拉已經開始使用拐杖,所以爬樓梯很困難。我伸出某隻臂膀支撐她,她的另外一隻手抓著欄杆,我們兩人就這樣緩步上樓。 「對了,」芭芭拉說道,「我今天見了你的好友拉娜,一起喝了下午茶,而且聊得愉快盡興。」 「是嗎?」不合理,她們根本不是朋友,「在哪裡?」 「當然是拉娜的家。唉呀,唉呀呀,很豪華是吧?親愛的,我不知道你這麼野心勃勃,千萬不要把眼界拉得太高,你要記得伊卡洛斯的下場。」 「伊卡洛斯?」我哈哈大笑,「妳在說什麼?妳今天喝了幾杯威士忌?」 芭芭拉笑得開心,露出了牙齒,「哦,你害怕也是正常的,如果我是你,也會有相同反應。你也知道,我必須要出手阻止。」 我們到了梯頂,芭芭拉放開我的手臂,我把她的拐杖還給她,我努力佯裝笑嘻嘻,開口問道:「阻止什麼?」 「親愛的,阻止你啊。我必須要把實情告訴那女孩。她配不上你,沒幾個人能配得上你。」 我盯著她,我全身發毛,「芭芭拉,妳做了什麼?」 她哈哈大笑,看到我的憂苦表情樂不可支。當她說話的時候,頻頻以她的拐杖敲打地板的木條,強調她的講話節奏,顯然,她對於自己的字字句句都樂在其中。 「我把你的事都告訴她了,」芭芭拉說道,「你的真實姓名,還有你以前在幹什麼,我是在什麼時候發現了你。我還告訴她,我找人跟蹤你,所以我知道你下午和其他時間都在幹什麼。我還告訴她,你這個人很危險,是騙子,具有反社會性格,你貪圖她的錢,就像是你貪圖我的錢一樣。我還告訴她,我抓到你最近在亂搞我的藥,而且不止一次,而是兩次。『拉娜,要是我在不久的將來出了什麼事,』我是這麼告訴她的,『妳也不需要覺得意外。』」 芭芭拉哈哈大笑,還拿拐杖猛敲地板。 「那可憐的女孩嚇壞了。你猜她說什麼來著?『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她大吼,『那麼妳怎麼能夠忍受與他同住一個屋簷下?』」 我壓低聲音,平鋪直敘,完全沒有任何表情,我覺得出奇疲累,「那妳怎麼說?」 芭芭拉挺直身軀,講話的態度充滿尊榮,「我只是提醒拉娜,我是作家,『我之所以把他留在身邊,』我說道,『不是為了憐憫或動了情,純粹就是要研究──把他當成了變態痴戀的物品,就像是有人把爬蟲類養在籠子裡一樣。』 她哈哈大笑,不斷拿拐杖敲地,彷彿在為自己妙語如珠而擊節叫好。 我不發一語。 不過,讓我告訴你,就在那個當下,我恨芭芭拉,恨她入骨。 殺了她也不成問題。 我心想,只要踢她的那根拐杖,讓她失去平衡,超容易。 然後,只要輕輕碰一下,就可以讓她從階梯一路滾下去,身體被一層層台階重創,一路到梯底……最後脖子啪一聲斷了,陳屍在大理石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