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五幕)

第1章 (第五幕) #第五幕 我知道這樣不對，但是我的暴怒壓過了自己的良心。 ──尤里比底斯，《美狄亞》 拉娜醒來，四周一片幽黑。 她不確定自己在哪裡，也不知道現在是幾點鐘，她腦袋昏沉，一片困惑。 她的雙眼慢慢適應了這種幽暗光線，認出了巨大窗戶的輪廓，還有拉起的窗簾。邊緣透出從外頭悄悄滲入的微光。 她心想，是早晨，我躺在艾略特的沙發上。 她慢慢觀察周邊的一片狼藉，昨晚的毀滅現場──佈滿紅酒與伏特加空瓶的咖啡桌、各式各樣的酒杯、鬆散的大麻絲，以及塞滿了大麻菸與香菸屁股的菸灰缸──她的記憶回來了。昨天深夜她來這裡找他，而她過來找他的理由，她也想起來了──發現了凱特與傑森的私情──她痛苦不堪。 拉娜躺著動也不動好一會兒。她覺得好悲傷，好疲倦，徹底心碎，她好不容易才奮力起身，斜靠在沙發把手，努力振作。她站起來，重心有點不穩，開始慢慢釐清思緒。 然後，她望向房間的另一頭，看到了某個男人的身形──睡得很熟，整張臉貼住書桌桌面。 她心想，是艾略特。 她小心翼翼穿過這一片狼藉，站在書桌前，凝望我的睡容有好一會兒之久。 昨晚的記憶回到了她的心頭──她回想起在她最需要朋友的時候，在她最絕望的時候，在她無法面對困局的時候……艾略特．查斯就在那裡，支持她，撐住她，讓她還能夠抬頭勉強呼吸。 她心想，他是我的支柱。如果沒有他，我早就淹死了。 拉娜不禁突然露出微笑，她想起了自己在高度瘋狂狀態下、我們共謀的復仇計畫。 我們得意忘形，但我們是一起得意忘形──我們是犯罪同夥，我們是夥伴。 當她站在那裡，盯著我的時候，充滿了無比的愛。在拉娜的心中，我彷彿從霧中現身──從一片濃霧之中走出來，她覺得這是她第一次清清楚楚看到了我。 他宛若小孩子一樣。 她端詳我的臉，深情款款。她對這張臉很熟悉，但從來不曾以這麼近的距離仔細觀察。 蒼白的面孔，疲倦神情，悲傷的臉，無人疼愛。 她心想，不對，這不是實情，有人愛他，我愛他。 就在這一瞬間，拉娜在微光中端詳我，體驗到某種改變一生的豁然開朗的一刻。她領悟的不僅是她愛我，而且她一直愛著我。也許不是傑森激發她的那種瘋狂激情，而是某種更平靜、更持久，而且更為深刻的情感。某種偉大又真實的愛，源於互相尊重與不斷重複的善意。 終於，出現了一個她可以信賴的男人，永遠不會離開她、在她背後偷吃，或是對她撒謊的男人。他會給予她最需要的部分，他會賜予她陪伴、體貼──還有愛。 拉娜突然湧起一股衝動想要喚醒我──讓我知道她有多麼愛我。 她準備要講出這段話，我要離開傑森，然後，親愛的，你和我就可以在一起了……我們可以永遠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而且…… 當拉娜伸出手，準備要觸碰我肩膀的時候，她卻因為看到某個東西而停下動作。 我桌上的筆記本，就放在我的右手旁邊。 是打開狀態，紙頁佈滿了潦草字跡。看起來像是劇本草稿，也許是某齣戲劇的其中一個場景。 有一個字詞躍然而出：拉娜。 她凑前細看，其他的字詞也在她眼前冒了出來，凱特……傑森……還有手槍。 她心想，一定是昨晚的瘋狂構想，蠢男人，想必他寫下來之後就昏睡過去，等到他醒來之後，我會逼他銷毀。拉娜覺得我和她一樣，醒來的時候會變得更冷靜，神智會更加清晰。 她遲疑了一會兒，但最後好奇心還是勝出。她不想驚醒我，小心翼翼把那本筆記本從我的手下方悄悄拿出來。她走到窗邊，站在那裡，靠著幾縷微光、開始閱讀。 當拉娜開始看那本筆記本的時候，她皺眉，心生困惑，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麼，完全兜不起來。所以她往前翻了幾頁，然後又繼續往前翻，最後回到了第一頁，從頭開始看起。 拉娜站在那裡，開始明白自己到底看了什麼，她的手指抖晃，牙齒在打顫，她覺得自己失控了，好想要尖叫。 她內心的聲音在咆哮，出去，出去，出去，出去，快出去…… 她做出了決定。本來打算要把筆記本塞入她的包包，想了一會兒之後還是作罷，反而把那本打開的筆記本放回桌上、慢慢塞入我的指腹之下。 正當我的身體發出微動的時候，拉娜悄悄溜出了我的公寓。她離開的時候，完全沒有發出任何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