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五幕)


第7章 (第五幕) 拉娜走入廚房,其他人跟在她後面。不過,她幾乎沒有注意到他們。 她眺望窗外,凝視燦亮晴空。 她陷入沉思──但沒有任何的困惑或憂傷。她出奇平靜,彷彿昨晚睡得很好,剛從深眠狀態之中醒來一樣;她覺得自己心智出現了許久不曾出現的那種潔淨。 你可能會以為她在想我的事,但你錯了。我幾乎完全消失在她的心緒之中,宛若我這個人從來不存在。 在我離開之後,某種全新的清透感出現了。拉娜曾經萬分恐懼的一切,所有的孤單、失落、悔嘆,現在對她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她一度認為是自身幸福之必要條件的各種人際關係,現在完全不重要了。她終於看清了事實,她很孤單,而且一直是如此。 她之前為什麼如此恐懼。 她不需要凱特,也不需要傑森,她會放大家自由,每一個人都一樣,她會釋放自己的人質。會替艾嘉西在希臘買地買房,給她一個人生,而不是要求她為了拉娜的恐懼而犧牲自我。拉娜再也不怕了。她會讓里奧過自己的生活,追求自己的夢想。她憑什麼死抓他不放? 而傑森呢?她會把他趕出家門,任由他去坐牢下地獄,現在,他對她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她迫不及待想要離開,離這座島嶼越遠越好,永遠不要回來。她也會離開倫敦,這一點她很確定。 但要去那裡?在這個世界漫無目的晃遊?永遠的失落狀態?不,她已經不再失落。霧散了,路面露出,前方的旅程很清楚。 她會回家。 家,一想到這個,她心中感到一股暖光。 她會回去加州,回到洛杉磯。這麼多年來,她一直在逃離──逃離自我,逃離唯一能夠賦予她意義的事物。現在,她終於要面視自身之宿命,接納它。她會回到好萊塢,她的屬地,然後繼續工作。 拉娜現在覺得自己好強大,宛若浴火重生的鳳凰,堅定,無畏無懼。孤獨,但並沒有任何恐懼,沒有什麼好怕的。她覺得……這,這算是什麼感覺?喜悅?對,喜悅,她心中盈滿喜悅。 拉娜沒有聽到我走入廚房。我從後門進入屋內,沿著走廊悄聲前進,聽到了他們待在廚房裡、歡慶他們的成功。有笑聲,還有香檳瓶塞的爆裂巨響。 當我進去的時候,艾嘉西正忙著把香檳倒入一整排的杯內。一開始的時候,她並沒有看到我──不過,她發現流理台冒出兩隻黃蜂,她抬頭張望。 她發現我站在門口,盯著我的眼神很詭異,想必是因為黃蜂而讓她產生那種表情。 「水上計程車二十分鐘之內就會到來,」艾嘉西說道,「去收拾你的行李吧。」 我沒有回答。我站在那裡,盯著拉娜。 拉娜避開其他人,獨自站在窗邊,向外眺望。在清晨陽光的浸浴之下,我覺得她好美。外面的陽光映亮了她背後的窗戶,在她的頭頂營造出一道光環,讓她看起來宛若天使。 我低聲開口,「拉娜?」 我語氣平靜,表面看起來很平靜。不過,在我腦中、那間上了掛鎖的牢房,也就是我囚禁他的那個地方,我可以聽見那孩子像是泥人一樣起身,嚎啕大哭,尖叫,拚命捶拳敲打牢門,發出憤怒狂吼。 他再次受傷,再次受到羞辱,更糟的是,而且是糟到不行的狀態──他那些最幽暗的恐懼,最可怕的一切,我曾經向他保證過都不是真的,卻在剛剛得到了確認,而且,策動者是他唯一愛過的人。終於,拉娜揭發了這個孩子的真面目:沒有人要,沒有人愛,是個騙子,怪胎。 我聽到他掙脫一切,衝出牢房的聲響──像惡魔一樣在鬼叫。他叫個不停,那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尖吼。 真希望他不要再叫了。 這時候,我才驚覺大吼大叫的不是那孩子。 而是我。 拉娜轉身,一臉驚慌盯著我。當我從背後拿出獵槍的時候,她瞪大雙眼。 我瞄準她。 別人還來不及阻止我,我已經扣下扳機。 一共開了三槍。 好,朋友,以上就是我殺死拉娜.法拉爾的悲傷歷程。 #終曲 前幾天,我有訪客。 你也知道的。我的訪客不多,所以,見到熟悉的臉龐,感覺很好。 是我以前的心理治療師,瑪莉安娜。 她本來是來探望某名同事,但心想一舉兩得也不錯,所以就順便探望我。因此,她的問候之意也多少打了一點折扣,但反正就是這樣了。這些日子以來我能得到什麼也就只能坦然接受。 就瑪莉安娜的狀況看來,她今天氣色不錯。她先生幾年前過世,她傷痛欲絕。顯然,她整個人崩潰了,我懂那種感覺。 我開口問道:「妳好嗎?」 「還可以,」瑪莉安娜露出謹慎微笑,「努力活下去。你呢?待在這裡還好嗎?」 我聳肩,回答得平淡無奇,世界沒有永恆,要多加把握啊什麼的,「有很多時間可以思考。也許,未免太多了一點。」 瑪莉安娜點點頭,「那現在面對這一切還好嗎?」 我微笑,但是沒有接腔。我還能說什麼呢?要如何開始對她說出真相? 瑪莉安娜彷彿有讀心術,開口說道:「關於島上發生的一切,有沒有考慮把它寫下來?」 「沒有,我辦不到。」 「為什麼不行?也許講出這個故事會對你有幫助。」 「我會考慮一下。」 「你的態度似乎不是很積極。」 「瑪莉安娜……」我微笑說道,「你也知道,我是專業作家。」 「意思是?」 「意思就是我只為觀眾而寫。如果不是這樣,就毫無意義可言。」 瑪莉安娜似乎覺得我的回覆很有趣,「艾略特,你是真心相信那種說法嗎?沒有觀眾就毫無意義可言?」她微笑,似乎想到了什麼,「這讓我聯想到溫克尼特醫生說過的話,關於『真我』,他說,只有透過play才能夠碰觸到它。」 「戲劇?真的嗎?」 「不是戲劇,」瑪莉安娜搖頭,「是動詞,玩耍。」 「哦,我明白了……」我瞬間興趣全失。 「他的意思是,只有在不為任何人表演的狀況下──沒有觀眾,沒有掌聲──才會出現真我。我想,不必符合任何的期待,玩耍沒有任何的實際目的,而且也不需要獎勵,它就是自己的獎賞。」 「知道了。」 「艾略特,不要為觀者寫你的故事,要為你自己寫出這故事。」瑪莉安娜對我露出鼓勵目光,「為了那個小孩,把它寫出來。」 我客套微笑,「我會想一想。」 瑪莉安娜離開之前,建議我去找她的同事聊一聊,也就是她來探訪的那一位,「你至少該跟他打聲招呼,我想你一定會喜歡他的。他是個很好聊的人,也許對你有幫助。」 「可能吧,」我微笑,「我當然想要找人聊聊天。」 「很好,」她露出滿意神情,「他名叫李歐。」 「李歐……是這裡的心理治療師嗎?」 「不是,」瑪莉安娜陷入遲疑,就只有那麼一下而已,她面色有點尷尬,「他是這裡的犯人,就跟你一樣。」 身為作家,我習慣逃避現實,編造情節講故事。 瑪莉安娜曾經在某次心理治療的時候詢問我相關問題,她問我為什麼要花一輩子的時間編造故事?為什麼寫作?為什麼要幻想? 她居然需要問這個問題,讓我嚇了一大跳。對我來說,答案再明顯不過了。我滿腦子幻想,是因為我小時候對於自己被迫接受的現實並不滿意。所以,在我的想像世界當中,我創造了一個全新的現實。 我想,這就是所有創意的起源──為了逃避之渴望。 我謹記瑪莉安娜的話,接受了她的建議。要是我寫下自己的故事,也許就能夠讓我自由。就根據她的忠告,我不為出版或表演而寫,我要為自己而寫。 嗯,也許不盡然。 你知道嗎,當我第一次坐在牢房裡的小桌前寫作的時候,我感受到某種詭異的解離焦慮。以前我會置之不理,靠著點菸,或是多喝一杯咖啡還是來杯酒的方式,藉以分散自我注意力。 不過,現在我知道焦慮的是那個孩子,並不是我。他的思緒不斷飛轉,對於這份文稿很恐懼。有誰可能會讀到它?發現關於他的真相?而最後的結果又是什麼?我告訴他別擔心──我不會拋棄他的。我們同一陣線,他和我,會一直撐到痛苦的終點。 我抱起那個孩子,動作輕柔,把他放在我身邊的單人床上面。我告訴他要安靜,然後,講了一個睡前故事給他聽。 我說,這個故事是要獻給曾經愛過的人。 也許,這是一個相當離奇的睡前故事,但卻充滿了情節與冒險,有好人與壞人、女英雄,也有邪惡女巫。 我必須說,我相當自豪。這是我寫過的最好作品之一,當然是最真懇之作。 秉持著那股誠實的精神,請容許我在我們分開之前,告訴你最後一段故事。關於我、芭芭拉.威斯特,以及她死亡的那一晚。 我想,你會發現它可以釐清一切。 芭芭拉摔下樓梯之後,我匆匆下樓跟過去。 我檢查了倒臥在梯底地板上面的屍體。確定她斷氣之後,我進入她的書房。在我叫救護車之前,我想要先確認她沒有留下任何指控我的線索,搞不好她已經為她控訴我的一切寫下了什麼或是留了影像證據?要是芭芭拉寫了什麼秘密日記、鉅細靡遺記載我的各種小惡,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好意外的。 我有條不紊仔細搜查她的書桌抽屜──終於,在最底下那個抽屜的後方,找到了讓我大吃一驚的東西。七本薄薄的筆記本,以橡皮筋紮在一起。 當我打開的時候,我以為是日記,不過,我立刻發現握在手中的不是日記。 是劇本──芭芭拉.威斯特的手寫之作。 內容是有關我和她,以及我們的同居生活。我這一輩子從來沒看過這麼出色、充滿爆炸力、精采至極的作品。 所以我怎麼做呢? 我撕掉了扉頁,把它變成我的作品。 你也知道了,我其實不是作家。不管是哪一個領域,我都沒有真正的天賦,只有說謊除外。顯然,寫故事並不是我的專長。 我們就面對現實吧──我連策劃謀殺案都辦不到。 我只有一個故事想說,既然我已經說出來了,我不能讓自己毀了它,我反而會把它鎖起來,直到我死掉為止。然後,要是一切依照計畫進行的話,它應該會出版,是我死後的事了。這種繁複情節應該會讓它成為暢銷書,這會帶給我莫大滿足,即便是入土之後也一樣。 言歸正傳──要是你看到了這裡,好,這些都已經是死人的話語,這是最後的轉折,最後我也沒辦法活著離開,到了最後,無人倖免。 不過,關於這一點,我們就不要繼續執著下去了。 還是讓我們以拉娜作為結尾──正如同開場的時候一樣。 你知道嗎,我不敢相信她已經走了。就連到了現在,過了這麼久之後,我還是無法接受。因為,她在我心中活得好好的。 而當我覺得孤單或是害怕,抑或是想念她的時候,我只需要閉上雙眼。 然後,我立刻就回到了那裡──坐在電影院第十五排的小男孩。 在一片漆黑之中,我面帶微笑,凝望拉娜。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