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五幕)

第6章 (第五幕) 現在是黎明時分，我一個人待在登岸碼頭。 我好痛，不知道哪一個部分最痛──尼可斯拿槍狠敲我的背部下方？裂開的肋骨？還是不斷搏動的下巴。我蹣跚步下階梯、進入海灘，面色抽搐。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裡──我無處可去。所以我只是沿著砂地，以潮浪為伴，一跛一跛前行。 我不斷往前走，想要釐清剛剛發生的事。 簡而言之，我的計畫不符我的預期，完全沒有成功。在我的版本中，現在拉娜和我會一起待在屋內，等待警察到來。我會哄慰她，傑森之死是一起不幸，甚至可以說是悲劇的意外。 我會忍住眼涙，對拉娜說道，我不知道狀況會失控，凱特居然真的拿槍而且動手殺人──我會告訴拉娜，我永遠忘不了自己目睹的可怕場景──處於醉醺醺狂暴狀態的凱特，不斷對傑森開槍。 這是我的故事版本，而且我的說詞絕對不會有任何改變。 凱特講出的故事版本可能不一樣──我會與她各執一詞。最後就只剩下這些了──言語、回憶、指控、暗示，而這一切也都隨風而逝，完全沒有真相，完全沒有確證。警察──還有更重要的是拉娜，一定會相信我，而不是凱特，畢竟，剛剛冷血殺死拉娜丈夫的人就是她。 「我好歉疚，」我會這麼說，「都是我的錯……」 「不，」拉娜會這麼回我，「是我的錯，我一開始就不該同意這種瘋狂計畫。」 「是我說服妳的……我永遠無法原諒自己，永遠沒辦法……」 就這樣，我們會安慰彼此，搶著攬罪。我們會痛苦萬分，但我們終究會走出陰霾。我們會團結在一起，她與我──因為我們的罪惡感合而為一，自此之後，我們會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一開始的劇本結局應該是這樣。 只不過，拉娜看到了我的筆記本。 很不幸的是，它被惡意解讀，我看得出來。在盛怒之下寫出的文字，被斷章取義的各種念頭，以及不應該被別人──尤其是拉娜──看到的私密幻想。 要是她在發現的當下叫醒我就好了。要是她與我當面對質，我可以全部解釋得清清楚楚，可以讓她明瞭一切，但是她並沒有給我這樣的機會。 為什麼沒有？在過去那幾天當中，她一定也發現了凱特同等可怕的惡行吧？然而拉娜卻讓自己原諒凱特，為什麼不肯原諒我？ 我猜這是凱特想出的主意。她就跟我一樣，總是會想出各種妙計。她們一定在整個過程中訕笑我，看我在島上耍白痴，讓我誤以為自己是這齣戲的作者──其實卻只是它的觀眾。 拉娜怎麼可以對我做這種事？我不明白她怎麼會這麼殘酷。這樣的懲罰超過了我的罪行。我被羞辱，怕得要死，被剝奪了所有的尊嚴與人道──只剩下了涕涙，成了在泥地裡哭哭啼啼的孩子。 友誼不過如此，情愛不過如此。 我往前走，怒火越來越強烈。我覺得自己宛若回到了校園時代，被欺負，被虐待，只不過這一次完全沒有逃離的可能。再也沒有與拉娜共築幸福未來的期盼了，我被困在這裡，永遠逃不了。 我渾然不覺，發現自己走回了廢墟，站在那一堆破敗廊柱的正中央。 破曉時分的廢墟詭譎又淒涼，黎明即將到來，黃蜂也跟著出現。 突然之間，到處都有黃蜂，大批圍繞在我周邊，宛若一陣黑霧。牠們在大理石廊柱到處亂爬，地上也是。當我把手伸入迷迭香灌木叢的時候，牠們爬上了我的手，而當我把槍從裡面取出來的時候，槍枝上面也爬滿了黃蜂。 我正打算要離開，就在這時候，卻看到了讓我整個人呆住的畫面。 大家都說這種風會害人發狂，想必是被我遇到了──在那一刻，我一定是被逼瘋了，因為我正在目睹不可能出現在現實之中的場景。 就在我的面前，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狂風盤捲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巨大的風旋。 一股旋流，在空中扭彎轉動。 它周邊的空氣完全靜止，連微風都沒有，沒有任何一片葉子在飄動。所有的狂風狂暴憤怒都集中在這裡，在這坨旋風之中。 我盯著它，心中滿是敬畏，因為我知道這是什麼。 我知道，這就是奧拉自己，百分百確定。這就是令人恐懼的復仇女神，充滿暴怒，她就是風。 她來找我了。 我才剛想到這一點，那股狂風立刻朝我撲來，進入我張開的嘴巴，灌入我的喉嚨，盈滿我的全身。讓我開始擴張、增大、越來越腫脹，我的肺幾乎要爆了，它流遍我的血脈，在我心臟附近不斷旋動。 那陣風吞噬了我，我成了風。我成了那股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