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一幕 這是我聽過最悲傷的故事了。)
第9章 (第一幕 這是我聽過最悲傷的故事了。)
尼可斯從後門離開了。他心想,經過了數個月的獨處時光,周邊又開始出現了人,這種感覺何其詭異。
就諸多方面來說,這感覺近乎是某種入侵──彷彿他的島嶼被圍攻一樣,他的島嶼。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地盤,真是荒謬,但他就是忍不住。
尼可斯在奥拉島獨居了將近二十五年之久,幾乎可以完全自給自足,打獵,種植他需要的任何蔬果。他的農舍後面有一塊菜園,養了一些雞,而且海中還有豐富漁獲。最近這些日子,他只需要回到米克諾斯購買必需品,比方說菸草、啤酒、茴香酒。至於性,他不需要就可以過活。
要是他偶爾覺得孤獨,需要有人作伴──聽到其他人的談笑聲──他就會去當地人經常造訪的那間小酒館。它位於米克諾斯島鎮港口的另一頭,完全看不到富豪與他們的遊艇。尼可斯會一個人坐在吧檯,喝啤酒。他不開口,但是會專心傾聽,注意當地的八卦。其他的酒客除了向他點頭打招呼之外,幾乎都不會去煩擾他。他們知道尼可斯現在已經變得不一樣了,數十年的獨居生活,已經讓他變成了外人。
他會聆聽那些坐在擺放雙陸棋與小巧茴香酒杯小桌前的老男人講話、聽他們暢聊有關拉娜的事。他們當中有不少人都記得奥托,還有,相當離奇的是,他們以希臘語稱呼拉娜為「電影女妖」。他們對於這位退隱的美國電影明星充滿了好奇,她擁有的這座鬧鬼小島──必須這麼說,帶給她小確幸,也留給她巨大的傷悲。
有人曾經說過,這座島嶼受到了詛咒,要牢牢記住我的話,一定會再出事,過沒多久之後,這個新的丈夫也會步上前一個的後塵。
另一個人說道,他沒有錢啦──這個丈夫吃軟飯,都是靠老婆付錢。
又有一個人接口,哦,反正她錢夠多,真希望我老婆也會養我。
這句話引來哄堂大笑。
這些有關傑森的八卦到底有多少真實性?尼可斯並不知道,他也不在乎。他懂得傑森的尷尬處境,到底有誰的財富能夠與拉娜一較高下?尼可斯能夠給予她的也就只有自己的雙手而已,不過,至少他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不是傑森那種虛假的男人。
尼可斯第一次看到傑森的時候,就很不喜歡這傢伙。他還記得傑森第一次來到奥拉島的時候,身穿西裝戴墨鏡,脾氣暴躁,以領主之姿四處巡視。
在這幾年當中,尼可斯繼續近距離觀察他,通常傑森對於自己被人緊盯不放是完全渾然不覺。尼可斯認定傑森就是個騙子。比方說,他最近的「愛好」是佯裝獵人──截至目前為止,這是最大的笑話。尼可斯看著傑森笨拙弄槍,瞄準功力爛到不行,但依然裝得煞有介事,宛若裝成男人的傲慢小屁孩,害他必須要努力忍笑。
至於傑森獵殺的對象──那些可憐兮兮幾乎沒長肉的鳥兒,根本不值得艾嘉西費力拔毛,遑論浪費子彈。
這樣的男人配不上拉娜。
尼可斯唯一不介意出現在島上的人,也就只有她而已。畢竟,這是她的島嶼,她屬於這裡,她在這裡活力四射。每當她來到這裡的時候,膚色總是一片死白,亟需陽光。然後,不過幾天的時間,這座島嶼就會對她施以魔法──她在它的海中泅泳,食用它的魚以及它土壤孕育的蔬果,然後,她整個人如花綻放,是他有生以來看過最美麗的生靈。這也是某種來自本能的提醒,雖然大自然美麗燦爛又永存不朽,但跟女人還是不一樣。尼可斯已經不記得自己最後一次被撫觸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更別說親吻了。
他獨處的時間太久,有時候他懷疑自己是不是會發瘋。酒館裡的那些人說,狂風會讓人發瘋,但其實問題不是風,而是孤獨。
要是他離開奥拉島,他能去哪裡?他再也無法與其他人長時間共處。他唯一的選擇是大海──生活在船上,在島嶼之間航遊。不過,他的船不夠大,他能夠負擔的就只有適合出海釣魚的小船而已。
不,他必須認命,永遠不會離開這座小島,直到生命告終的最後一刻,搞不好他在那時候也還是留在島上。畢竟,有人發現他的屍體也會是好幾個月之後的事了。屆時他很可能早就被島上的其他棲居生物咬得撕爛、吞食、啃得乾乾淨淨──就像他廚房外頭的死甲蟲一樣,被一長排辛勤的螞蟻肢解,最後帶走了屍塊。
他最近的心思似乎老是圍繞在死亡。在奧拉島,死亡無所不在,這一點他很清楚。
當尼可斯離開主屋、抄捷徑走樹林的時候,他發現了讓他停下腳步的異象。
巨大的蜂巢。
他緊盯不放,好大的蜂巢,他這一輩子從所未見。它位於某棵橄欖樹的底部,樹根形成的空凹處。一大群黃蜂在繞飛,宛若一坨在翻騰的黑煙,不斷內旋。就某種角度看來,很美。
想要搗爛那種尺寸的蜂巢,一定是腦袋有問題。而且,他也不想毀了它,殺死牠們是不對的,這些黃蜂就與任何人一樣、有權待在這裡。其實,牠們是天賜之禮,因為牠們會吃蚊子。他希望那一家人不會發現這個蜂巢,開口要求他清除。
他心想,接下來的舉動就是要引導黃蜂遠離主屋──他只能暗暗期盼在這個過程中自己不會被螫傷。在農舍外面放一盤肉應該就不成問題,碎牛肉,或是剝了皮的兔子,黃蜂特別愛兔子。
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了潑水聲,他停下腳步,回頭張望樹林外頭,看到才剛剛跳入泳池的凱特。
尼可斯站在別人看不到的暗處,盯著她游泳。
過了一會兒之後,凱特似乎感受到他就在附近。她不再游泳,四處張望,想要透過光線看清另一頭的黑暗之處,「是誰?誰在那裡?」
尼可斯正打算繼續前行,卻聽到漆黑環境之中傳來腳步聲。有別人出現了,是傑森,他步下階梯,朝游泳池邊緣走過去。
傑森站在那裡,盯著水中的凱特。他面無表情,宛若戴了面具,凱特朝他游過去。
她面露微笑,「你應該跳下來才是,水溫很舒服。」
傑森並沒有對她回笑,「妳在這裡做什麼?」
「什麼意思?」
「妳明明知道我是什麼意思,妳在這裡做什麼?」
凱特哈哈大笑,「顯然你看到我並不開心。」
「對。」
「你態度不太好。」
「凱特……」
凱特對他吐舌,鑽入水面之下,發出了濺水聲。她在水底潛游,結束了這段談話。
傑森轉身,準備回到屋內。
尼可斯踟躕了好一會兒,思索剛剛看到的場景。正當他打算要繼續往前走的時候,卻突然湧起一股詭異感受,他僵住不動。
他不是一個人,這裡還有別人,在一片幽黑之中緊盯著凱特。
尼可斯四下張望,瞇眼,想要看清楚昏暗之地裡到底有什麼。但是他看不到任何人。他豎耳傾聽,只有一片寂靜,但他發誓一定有人躲在那裡。
他遲疑片刻,渾身不自在,轉身匆匆回到自己的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