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老道
第13章-老道
正當我感到驚慌失措時，老道緩緩地走了過來。
我不解得看著他鬆開了結手印的手。
注意到來人的陳媽媽，一抬起頭看到他，就對他露齒而笑。站起身，也往老道走去。
「老伴啊，你怎麼在這啊？」
「等你囉。」老道不知為何，竟變成了年輕帥氣的陳爸爸。
「等很久了嗎？」夫人憐惜地摸摸他的臉。
「還好啦。現在不是等到了嗎？」
「那我們走吧。」陳媽媽牽起老道的手。
「好。」
不管過了多少年，我始終都記得，他們笑著互相凝視的片刻。時間彷彿凍結了，塵世間的其他事物也都不再重要了。就好像當年那樣。
那瞬間，天地也突然都亮了起來。
破曉了。
下一秒，陳媽媽也化成了薄霧，在光亮中，偶爾閃爍著光芒。
在消散之前的，是祂那抹如花似的笑容。
還來不及明白這一切代表的涵義，老道就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們也該走了。結界快垮了，我的功力沒辦法撐太久。」
「垮了會怎麼樣啊？」我問。
「如果我們有共同的執念，就會一起被困在這裡。」
「如果沒有呢？」
「那我們的靈魂就會被結界壓垮，一起消失。」
「聽起來很嚴重耶！那快點！師父快教我！」我拉著老師父的手。
等到一切就緒，當我往前踏步的那一刻，又再次感受到時空拉扯的力道，我咬牙苦撐著，努力站穩。
「可以了，張開眼吧。」
聽到老師父的聲音，我鬆了一口氣。張開眼，就看到媽媽往我身上撲了過來。
「你終於回來了！」她又哭又笑地將我納入懷裡。
聞著熟悉的香水味，我知道我真的回來了。
經歷了這些事情，回來再看到媽媽為了我的安危哭得淅哩嘩啦的，突然覺得自己其實過得滿好的。於是不自覺地也跟著媽媽哭了起來。
感激之餘，雙腳突然發軟，癱倒在地上。這時才發現自己好像走了很長的路，腿簡直痠痛地站不起來了。
背靠著牆角的爸爸和奶奶，兩人都睡到流口水了。還是先不要吵他們好了。
看來這次的任務是成功了！老實說，比我想像的簡單許多。
就在我急著跟媽媽講剛才發生的來龍去脈時，老師父突然說話了。
「師父…」
聽到他的聲音，我回頭一看，發現老道竟然倒在地上還沒醒！而蹲在他腳邊的老師父，臉龐早已掛著兩行清淚。
「老道！老道怎麼啦？他還沒回來嗎？」我邊搖著他，邊問老師父。
「他不會回來了…」老師父搖搖頭。
「什麼！」我大喊。
「師父他圓寂了…」
「什麼！你是說…他…他去世了？」媽媽驚恐地說。
老師父點點頭。
本來我還聽不懂「圓寂」的意思，經媽媽這麼一說，我才了解。
「怎麼會這樣！」我慌張地問道。
萬萬沒想到，我們之間的緣份會是這麼短暫。剛才竟是我見他的最後一面！這位看起來比恐龍還要老的老先生，教我學會了使用天賦，而我卻連聲謝謝都還來不及跟他說，就已永遠失去與他告別的機會了。也是在這個時候，我才明白一開始遇到老道時，他為什麼說以後不會再見面了。想必，他是早有心裡準備了吧。
老師父擦乾了淚，對我微微一笑說：「謝謝你啊，小女孩。」
「啊？」
「禪機到了啊…師父他啊，總算了了心願了。」老師父感慨地說。
「什麼禪機啊？」我媽比我還好奇。
「就是師母啊！」
聽老師父一番解釋，我才終於恍然大悟。
原來老道真的就是陳爸爸啊！
難怪第一眼看到他，就莫名地想吃巧克力。
老道他天賦異稟，晚年已有一定的修為。知道逝世後的妻子終年深陷執念之中，在自責與悔恨間不可自拔，卻又愛莫能助。算到妻子唯一可能頓悟的時機，卻又遠晚於自己的壽命。
始終放不下髮妻的他，決意苦心修行，只求能活到那天，當祂從不可自拔的深淵中解脫時，他能親自迎接祂。
好在天可憐見，只有青燈古佛的漫長歲月裡，不知不覺，他還真的活過了命定的歲數，也讓他等到了與妻子相聚的那天。
「原來這次帶我去找陳媽媽，就是要救祂啊！」
「不只是如此而已。」老師父神祕地搖搖頭。
「還有讓我學會使用寶貝？」
「還記得我告訴過你，禍福總是相依的嗎？」
「嗯。」
「禍，你已經知道一半了。福呢，則是這個寶貝啊，可以讓你不需憑藉外物，就能往返陰陽兩界。」
「陰陽兩界在哪裡啊？」
「你長大就知道了，先聽我說完。」
「你怎麼知道我長大就會知道啊？怎麼大人老是這樣講啊？」
「一般人踏上幽冥之路是靠靈魂出竅，軀體還是在原地的。所以離開的時間太久，就會耗損元氣，身體會吃不消。萬一有個什麼閃失，靈魂甚至有可能會回不來。但你不是。」
「是我的靈魂很強大嗎？」
「才不是咧！」我媽生氣又哀怨地說：「你是整個人就這樣憑空消失了好不好！我剛才不過就是去買個水果，回來就發現你們不在庭院。好不容易找到你爸，他又說你人跑到什麼執念裡面去了！嚇死我了！你剛都沒看到我把你爸罵得跟什麼一樣！要不是你奶奶阻止我，我早就報警了！」
「不會吧！」我驚訝地說。
「還說！你就是會啊！」媽媽一臉怒容。
「太帥了！這是瞬間移動啊！」我樂的手舞足蹈了起來。
「先別開心的太早，我話還沒講完。」老師父無奈地搖搖頭，彷彿很受不了我們母女一直打斷他。
「孩子啊，雖說是如此，你離開陽世太久，還是有可能會回不來的。畢竟陰間不同於這裡，太多邪物伺機而動。除非由我帶著你，或是時機到了，否則你千千萬萬不要去！知道嗎？」老師父難得嚴肅地告誡我。
我點點頭，突然想到了什麼，又忍不住問問題了。
「師父啊，你說的是什麼時機啊？」
「唉…」老師父面有愁容地說，「總之，這個寶貝，你以後會用到的。」
說到寶貝，又讓我想到了老道。於是，我再次低頭看著他安詳的面容。
「我都不知道他會這麼快就…我還沒跟老道說再見呢…」我不捨地說。
「是啊，真令人難過啊…」媽媽一邊說，一邊親暱地用手指梳著我的頭髮。
「生亦何歡，死亦何苦呢？」老師父整理起老道的儀容。「不管是活著還是死了，我們都只是天地間的過客。其實，只要好好地把握當下，無愧於心，那人生即便只走一遍，也足夠了。不是嗎？」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只知道我再也見不到老道了！」我沮喪地說。
老師父露出他一貫和藹的笑容，彎下腰摸摸我的頭。
「孩子啊，緣份雖然是流動的，但卻不會消失啊。見與不見，緣份始終在那裡，不明不滅。」
說完，他慢慢地從地上爬起，將佛桌上的那盞引魂燈吹熄。
剎那間，那銅盞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鏽化了！
「怎麼會這樣！以後都不能用了啦！」我緊張地抓著老師父的手臂大喊。
「以後也不會用到了…」老師父慨然地說，「這燈，本就是追隨著師父的。如今，油盡，燈也該枯了…」
那無數灰白的裂鏽相繼剝落，一片片緩緩墜落。就好像那年的冬天，陳夫人曾抬頭仰望的白梅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