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內鬼
第二十三章 內鬼
後院之中，佳佳和小惠都因乍然感應到陌生而強大到令人窒息的鬼氣，顯得極為侷促不安，不自覺地牽住彼此的手，腦中一片空白，無法言語。
在平頭殺手的護衛之下，鬼術師慢慢踱步來到北棟連接後院的轉角。
佳佳和小惠立即感到一股直至靈魂深處的憂傷與恐懼，心神瞬間像是遭麻痺一般渙散，難以自持。
披袍老者自寬大的斗篷之中，抽出一枚紫色符紙，以燭火點著，喃喃念著晦澀難解的咒語。忽地將剩下的殘片朝烏雲射去：「去！」
紫令符居然在脫離鬼術師手指的瞬間憑空消失！
突然之間，上空風雲變色，烏雲向中心湧動的速度加快，雲層中劇烈閃起雷電，轟隆作響！
然而雯雯此時正心花怒放，完全未注意到事態有異，當祂低頭俯瞰下方，興奮地向地上的佳佳和小惠揮手時，一道無聲的悶雷乍然重重劈向祂！
閃電霎時照亮陳府上空，雯雯注意到底下的平頭殺手和鬼術師時，魂魄也隨之灰飛煙滅、澈底消失！
「磅！」雷聲隨著閃光怒吼，喚回佳佳與小惠渙散的意識。
閃電來得又快又急，平頭殺手初時眼睛見到還來不及反應，等耳朵聽到爆炸般的轟隆雷響，才下意識地往後跳開。而鬼術師則老神在在地杵在原地，面無表情地靜觀。
「雯雯！」佳佳隨即瞪大雙眼，失聲尖叫道。祂鬆開小惠的手，朝雯雯消逝的地方飛去。
誰也沒料到，第二枚紫色符紙如離弦之箭射向烏雲，緊接著另一道閃電劃過天際，猛然砸向的卻是佳佳身後的小惠！
「啊——」只剩半邊靈魂的小惠立即煙消雲散，慘叫聲卻仍迴盪在空中。
「不要啊——」佳佳淒厲地叫道。
平頭殺手因配戴噬靈符而無法感知鬼魂，見身旁老朽忽然接連朝天空射去兩張燒得殘缺的符紙，接著便連續天打雷劈、轟然巨響，令他暗自咋舌，又不知其意欲為何，而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空氣中登時瀰漫著閃電剛過的臭氧刺鼻味。但比起鬼術師身上散發的惡臭，這點怪味實在甚是輕微。
佳佳徒勞地轉身朝小惠一秒前還存在的地方撲去，卻只擁到虛無。祂倉皇失措地轉了一圈，難以相信多年來互相扶持、相依為命的姐妹們，就在頃刻間雙雙消失，只留下祂苟存於世。
佳佳難以承受這突如其來的打擊，立即沉浸在濃濃的憂傷之中，一時之間也忘了還有外人在場，淚珠很快便滾落雙頰，忍不住啜泣了起來。祂既不捨得雯雯與小惠就這麼香消玉殞，又突然感到孤獨、徬徨與無助，不知未來自己一人該何去何從。
難道我要被困在這孤兒院裡，直到時間的盡頭嗎？吳常還會回來救我嗎？祂悲傷地想著。
「嗚呵呵呵呵……」鬼術師發出一連串難聽至極的笑聲，聽起來像女子低聲啼哭一般，聽得平頭殺手心裡發寒，再次起雞皮疙瘩。
「這一切……不都是祢……咎由自取嗎？」鬼術師對佳佳說道。
佳佳聞聲轉頭一看，才又注意到這兩個不懷好意的闖入者。尤其是那個看不清面容的披袍駝背老朽，明明形象具體，足履平地、腳踩影子，卻沒有半點人氣。不僅如此，他渾身竟散發著如硯墨一般濁濃詭譎的黑霧與屍臭，在在令祂戰慄不已。
佳佳暗暗心驚：這老人家到底是誰？到底是人是鬼？
「怎麼？認不出我了嗎，楊——蓉——佳？」鬼術師訕笑道，「再怎麼說，祢也不該忘啊……二十五年前，祢我可曾做過一場交易啊……」
佳佳頓時面色一凜，心虛又惱火地說：「是你！」
往事驀地湧上祂的心頭，歷歷在目卻又不堪回首。但是當年那個奸人相貌卻與面前老朽大相逕庭，祂詫異地想：就算已經過了二十幾年，他也不該變成現在這麼可怕的樣子啊。
「不可能！你……你怎麼……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你到底是誰？你……你們到底還想怎麼樣？我不會再讓你們胡作非為！你們——」佳佳急道。
「夠了！」鬼術師可沒多餘的耐心聽祂叨念，「祢可別忘了……我們是同條船上的人。事到如今，要怪只能怪祢自己……引狼入室、引火自焚。」
平頭殺手四肢緊蹦，眼睛胡亂掃過周遭，不知大師為何突然對空氣說話。而且他講話犀利，言詞又文謅謅的，根本不是一般人說話的方式，令殺手越來越覺得這位只在夜晚現身的大師不只詭異，還很危險。
佳佳聽了鬼術師的話，更是悔不當初。這二十多年來，祂沒有一刻不是活在深深的悔恨與自責當中。
當年鬼術師巧言謊騙了祂，以鉅額的報酬換取祂幫忙掩護其手下登門入內，竊取陳府內的東西。殊不知，那晚祂開東門迎來的，卻是一群殺人不眨眼的殺手！
祂氣憤難平地說：「你說你們拿了東西就走，我才答應的！要是我早知道你們會——」
話還未說完，鬼術師又是一陣令人發怵的笑聲打斷祂的話，表情極為鄙夷地說：「婊子就是婊子，還想讓人立貞節牌坊！事到如今……祢也只能解釋給鬼聽了吧？」
「我……」佳佳剎時感到揪心，話也說不下去，眼淚再次撲簌而下。
想起孤兒院上下一百多條人命，全因自己一時貪婪而慘遭滅口，孩子們甚至被活剜眼珠，叫祂如何能原諒自己。
鬼術師見祂貌似心有不服，又出言諷刺：「我可沒騙祢啊……我說的『東西』……就是祢們所有人的命！只怪祢自己蠢，沒問清楚。」
「那院長呢？你們到底把院長怎麼樣了？她到底在哪？」佳佳忙問道。
其實當年小環根本沒被射殺。至少佳佳沒有親眼見到。
案發當晚，佳佳正開啟東門引賊人入侵時，不小心被恰巧經過的小環撞見，那幫殺手馬上將小環打暈，強行擄走。祂上前阻止的瞬間，便被人從背後射殺。
待祂的魂魄被雯雯喚醒，追問小環下落時，出於心虛，祂開始堅稱，親眼見到院長被殺害。
鬼術師動氣地說：「哼，祢看我現在這個樣子，還不知道陳小環去哪了嗎！」他一時情緒激動，忽略了尋常人根本不知曉自身狀況與修習這門邪術的奧祕，兀自說道，「要不是她不識好歹……不願臣服於我、供我所用……趁機舉刀自盡，我早就換了新皮囊了……」
佳佳一聽到「舉刀自盡」四字，便尖聲叫道：「自盡！」
鬼術師十分惋惜地說：「唉……這個陳小環真是可惜啊……命格與我如此匹配……就連七魄都能供我凝聚三魂……」
「不會的……」佳佳再次流下兩行清淚。
祂是多麼希望院長能夠平安無事。這麼久以來，祂時時刻刻都在祈求老天爺能大發慈悲，讓院長能化險為夷，順利逃脫。此刻聽鬼術師這麼說，祂不僅萬念俱灰，更覺自己罪孽深重。
「不可能！你騙我！」佳佳悲切地喊道。
鬼術師對祂的話置若罔聞，依然自顧自地說：「不過沒關係……等了二十餘載，也總算是讓我等到了……如今，」他一邊嘴角勉強上扯，露出了比哭還醜陋的妖異冷笑，「便是我重生的日子！」
一股極為不祥的預感襲向佳佳，祂驚慌地喊道：「你到底還想要做什麼？」
長年積累的哀怨、愧疚與憤恨，一點一滴地侵染著佳佳的魂識、蒙蔽祂的善念，周身開始湧起了絲絲黑氣。
鬼術師也在此時看出端倪，知道祂再差一步便與紅衣女鬼相同，由鬼道入魔。便心念一動，決定將計就計。
「嗚呵呵呵呵……」他不答，只是奸笑，轉身朝二院邁步。
佳佳以為這個卑劣的老賊又要使出什麼陰狠的手段，殘害院內無辜的孩子們，又想到大家都已遇害成鬼，如今還得終日膽戰心驚、不得安寧，頓時一股恨入骨髓的強烈憤怒，成為壓垮善念、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
「啊啊啊啊啊——」祂痛苦地仰天大吼，叫聲淒厲震耳。
轉眼間，後院氣溫驟降，木造廂房與株株老樹霎時結上一層薄霜。
院中，白衣女鬼騰空而起，其魂魄蒙上一層黑色薄霧。與鬼術師周身已濃凝如膏的鬼氣不同，祂散溢出的黑氣如同墨水滴入水中，正逐漸朝四面八方擴散。披頭的散髮彷彿自己有了生命一般兀自蔓延、扭動，五官如融化般滑落、移位，往昔那樣清麗的面孔已不復在。
佳佳在一念之間轉為充滿怨念的惡靈！
平頭殺手察覺氣溫驟降，感到訝異的同時，也機警地環顧四周，不敢掉以輕心。鬼術師則是眼見激將法得逞，又是冷冷一笑，心中自有算計。
「去死吧——」佳佳當即齜牙咧嘴朝他們兩人俯身撲去！
平頭殺手感到一陣冷風朝自己襲來的同時，鬼術師手指夾三枚黑針破空而出，即時射向白衣怨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