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再探
第五章 再探
夾在兩道濃密的霧牆之中，空氣轉為陰涼，潔弟隨即感到舒適許多。
「不對啊，」她走了幾分鐘之後，才想到吳常的一身打扮，立即扶著重如水缸的頭盔，回頭問他，「為什麼你還是穿得跟平常一樣啊？」
他穿著一件白襯衫、淺色休閒西裝外套、駝色卡其褲和棕色皮鞋，而他的防彈背心則再次被納在外套表布與內裡中間。雖然背上的大背包看來有些突兀，但怎麼說也比她有型多了。相較之下，她站在他旁邊就像是某個低俗劇裡的諧星角色。
「個人品味。」吳常正經地說。
「他媽的，我就沒品味啊！」潔弟怒急攻心，當即解開頭盔的扣環，奮力把頭盔往他身上砸去。
吳常異常的大手一抬，單手就抓住朝他飛來的頭盔。
「重死人了啦！沒事要我揹這個、穿那個的！」
「妳智商低，反應慢，完全沒有任何自保的能力，當然需要多點裝備防護。」
「又說我智商低！」
她氣得抬腳要踩吳常時，他也正要將頭盔戴回她頭上，她直覺扭身閃躲，一個重心不穩，馬上就側身摔入白霧之中。
然而這回窄道並未跟著她的移動而轉向。這讓她意識到窄道的存在似乎只是為了引導她、方便她前往某個特定的目的地而已。
尚未來得及細想，三道黑影忽地從一片白茫茫之中現身！祂們一副見獵心喜地在空中晃悠了兩下，便同時往她這飛快衝來！
她驚呼一聲，因背包有些沉，一下子爬不起身。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還來不及張口喊救命，身子便被吳常快速地往後抽去、抱起，而霧中仙接連撞上了無形的牆，含恨地與她隔空對望！
潔弟驚恐地想：也許只差那麼半秒，我就真的要歸西了！
死亡是如此地接近，她不自覺地冒起冷汗。待她定了定神，才發現自己已重新站起身，處在無霧的窄道之中。
霧中仙仍心有不甘似地在霧牆外徘徊，祂們的神情皆異，分別是絕望、驚懼和獰笑，望之令人毛骨聳然、永生難忘。
吳常趁潔弟嚇得發愣之際，將頭盔牢牢戴在她頭上，還不忘扣上扣環。
「走吧。」他喚回她的注意力。
她拍了拍胸脯，喘了兩口氣，才又重新踏步前進。
＊＊＊
片刻之後，他們來到直行的盡頭，無霧的窄道朝右拐彎了。
上次進村找吳常的時候，潔弟只有前進到這裡，再往前恐怕便是無人知曉的領域。
她停下腳步，回頭告訴吳常當時的猜測；他們前面走過的大路，兩旁應該都是曾為良田的荒地，但從這裡開始，朝右走去，可能就進到較密集的四合院聚落了。
「這不是很明顯嗎？」吳常冷冷地說，「對比3D模型和我們目前前進的距離，就可以推論出來，不是嗎？」
「好啦好啦，當我沒說。」
他們繼續踏著石磚道前進的同時，潔弟也注意到吳常從袖子裡的暗袋抽出警棍般的魔術棒，似乎是想將之當作防身的工具。但是跟他給她的M9刺刀比起來，這魔術棒的攻擊力還不如一把兒童用的安全剪刀。
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這裡的霧牆雖未比前方更濃，但卻像是有生命一樣，隨著他們的步伐，在兩旁跟著流動、翻騰！
在霧牆薄散處，後方的民居時不時地若隱若現。即使這幾處四合院只顯露那麼短短一秒，便再度被霧牆所遮掩，他們還是能在那一眼中，窺見房舍的面貌。它們與村前那些斷垣殘壁迥異，房屋外觀弔詭地完整；上漆的硓石牆仍漆白似雪、燒磚頂瓦則赤紅如血，木質的門扉窗櫺看來更是離奇得堅實，就連門上貼著的春聯都仍舊如新，完全看不出距離廢村那年已歷經二十多年的風霜。
此等場景若是換在別處也許還有理可循，但在四季如春的季青島北海岸，房舍終年都受海風、酸雨侵蝕，豈有不破敗之理。
潔弟原本猜想，是迷霧裡的世界與外界完全隔離，裡頭沒有風雨，也沒有空氣，所以屋況才能長年不化，始終維持這般不自然的狀態。可是仔細回想起來，如果只是窄道內的空氣正常，而霧中有異，那麼她剛才摔進霧時，就不可能呼吸如此順暢了。所以問題應該也不是出自於空氣含量。再說，村裡平常是沒有濃霧的，只有當人進村時才會起霧。那麼這一帶的房舍究竟為什麼不會隨時間傾圮呢？
吳常只消看一眼，便好似看透一切。
「原來如此。」他神色豁然開朗。
「什麼？」
「還記得志剛說的嗎？」
「你這樣講，誰知道你在說哪一句啊。」
「他說，二十多年前，當村民逃出來以後，發現白霧就算散去，曾經籠罩過的區域也不再有聲音傳出。」
「喔，」潔弟腦袋裡浮現一個念頭，「你是說，霧裡面的時間凍結了？」
「不是。」
「唉，就沒一次猜中的！」她苦惱地說，「那你到底想說什麼啊？」
「妳仔細看。」吳常的視線朝向其中一戶人家。
她順著他的角度望過去，定眼細瞧才發現，那戶的門、窗都是半敞開的，裡頭漆黑不見底，顯得陰森恐怖。詭異的是，往外開的木頭窗扉突然無來由地左右微微搖晃了兩下！
她渾身發毛，害怕地瑟縮到吳常身後，只探出頭來胡亂張望。照理來說，如果那裡有什麼幽魂的話，那有陰陽眼的她應該會看到才對。但放眼望去，也就只有那些霧中仙四處飄蕩。
「好可怕，你叫我看那裡幹嘛啊。」她莫名地放低音量，也不知道是怕被誰聽到。
「妳看到那窗戶在晃了吧。」吳常指向那窗戶，鎮定地說。
「當然！嚇死人了！」她幾乎是在用氣音講話。覺得他這樣亂比好像不太好，會犯什麼忌諱，立刻把他手又拉下來。
吳常也沒異議，自顧自地繼續說：「那就證明霧裡的世界不是靜止的。」
「那又怎樣？」她拉著他，想趕快離開這個鬼地方，「我們繼續走啦。」
吳常紋風不動，繼續佇足沉吟：「我認為，霧裡的時空是侷限在某段時間區間的。譬如說，不停往復上演二十年前那晚的景象。」
他的想法轉移了她的注意力與恐懼，她也開始跟著思考起來。
「照你這麼說，如果我們離開了這條無霧窄道，走進霧裡，」她試著依他的邏輯推測下去，「那當時空恰巧還原到某個起始點時，我們會……消失嗎？」
「試試看就知道了。」吳常像是就在等她問這句話一般，興致勃勃地往霧牆外頭邁步，「妳在這等我。」
「啊！」她趕緊抓住他的手臂，「等一下啦！」
照理來說，待在無霧窄道裡應該是很安全才對，可是潔弟實在是不敢一個人待在老梅村裡的任何一處。
她忍住抱住他大腿、求他別拋下自己的衝動，強裝鎮定地說：「我們先用糖果試試吧。」邊說邊急忙隨便從背心口袋掏出一顆糖果，往霧牆裡扔去。
那顆粉紅色的糖果在空中畫出一道拋物線，落在石磚上，又跳動了幾下，發出接連清脆的輕響，才止住了勢。
吳常同意她的作法，接著與她一起盯著那顆草莓口味的糖果。
五秒之後，她開始有點不耐煩地問道：「該不會要等上一整天吧？」
「一分鐘、一小時、一天、一週，都有可能。」吳常氣定神閒地說。
「不會吧！」她抱怨道，「一週也太久了吧！」
「這只是猜測。」
「早知道就帶漫畫來看了。」
四周環境雖然昏暗，但她有頭燈和手電筒，兩者加起來看上一天的漫畫都不是問題。
她邊碎念邊盤腿坐下。迷霧這一帶唯一的好處就是沒有什麼雜草、蟲蟻。她又從背心口袋裡拿出了一小袋洋芋片來吃，吳常則是彷彿定格般地守著那顆草莓糖果。
潔弟知道這是他的習慣，只要思考或觀察起一件事物，便會像是與希臘神話中的女妖——梅杜莎對到眼似地，瞬間石化。
他端詳那顆草莓糖果的神情是如此專注，連她都開始羨慕起那顆糖果了。心裡想著：不知道這輩子我有沒有機會也能得到他那樣的凝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