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無盡的夜


第八章 無盡的夜   隨之映入眼中的不是吳常,而是一道青石影壁,上頭刻有八仙過海圖。兩旁牆面則延續宅院外牆的樣式,同樣以烏石磚砌,不過高度稍低了些。      吳常在出發前,曾比對過老梅村3D模型與楊正當年留下的紀錄,向潔弟與志剛大抵說過這宅院的建築結構,所以她對院內的格局能一眼便了然於心。      面對影壁的左邊屏門已被開啟,門戶大開地等著她入內。      府內沒有一絲霧氣,從玄關處看進去,便能將狹長的外院一覽而盡。左邊的長牆與右邊的倒座房依然聳立,外院的結構與六十幾年前相比,變化不大。      而此時吳常正處在外院之內,面對著通往二院的垂花門,定格般聞風不動。      潔弟見外院沒什麼異樣,方才滿心的驚惶也瞬間消緩了許多。經過這一個早上的折騰,不知道是已經麻木了,還是因為心理素質稍有提升,方能在這短短幾秒內恢復鎮定。      她看著他,心下只疑惑道:不知道又在思考什麼。      遂跨過屏門門檻,走到吳常身邊。而他似乎也察覺到潔弟的到來,臉微微側向她一些,雙眼仍直勾勾地盯著垂花門內,看得目不轉睛,神情很是痴迷。      她注意到他兩手垂在大腿外側,早把手電筒關了,便心生好奇:這裡面烏漆抹黑的,他不開手電筒是能看到什麼?      她正要開口問他,便突然聽到一陣稚嫩、銀鈴般的嘻笑聲!      「嘻嘻嘻……」      一股寒氣竄上背脊,她立即通體發涼,心裡恐慌地直叫不妙:來了!果然!      她就知道這裡面有鬼!      她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吳常連忙抬手遮住她的頭燈光線,但來不及了!也許是因為燈光,也許是因為她的尖叫聲,二院裡頭,散亂破舊的課桌椅之中,無數通體慘白、面容凹陷、死氣沉沉的孩子停下正在嬉戲玩耍的動作,將頭轉過來,張著漆黑如墨的眼窩朝著她看!      身手俐落的吳常將她頭盔上的燈光關閉。這時她才發現,府內其實並非黑暗得伸手不見五指,而是有著微弱的光線,來源正是二院內無數滿天飛舞的螢火蟲。      潔弟終於明白為什麼方才吳常會這麼急著喚她來了,她想:這何止不對勁!這孤兒院根本就是靈骨塔啊!      萬幸的是,那些孩童貌似對他們倆並不感興趣,像是出於好奇地盯著潔弟看沒幾秒,便又拾起剛才中斷的遊戲,這會正在嘻嘻哈哈地彼此打鬧。      「妳看到了什麼?」吳常問道。      「小孩……」潔弟驚魂未定地說,「好多、好多小孩……」      「我有聽到聲音,也看到幾張桌椅在移動。」      「你看不到祂們嗎?」她疑惑地轉向他,「不是只要在霧裡,你們就也能看得到鬼魂嗎?」      「潔弟,妳冷靜點。」吳常又說,「這裡沒有霧。」      「啊?」她四處張望,這才意識到,進到府內之後,霧氣澈底消散,周遭景象看來都非常清晰。      「府外那些迷霧和霧中仙,」吳常琢磨道,「應該就是為了守住這個宅院,不讓外人進來。」      潔弟心想:若真是如此,那吳常當初的猜測便成立了。他之前曾說,惡鬼橫行只是幌子,怕人進來尋訪才是真正目的。但是,如此處心積慮做這些事的人究竟是誰?他又如何有這個能耐,施法佈下如此狠毒的迷陣呢?      就在她滿腹疑問的同時,又突然想到一點,當即詢問吳常:「既然沒有霧,那這裡的時空也就不會再重置了?」      「對。」吳常若有所思地看著院內點點幽光,低聲說道,「不過現在時間是下午,天色卻是黑的。也許府內是一個異空間,時間流速和外界不同。例如,永遠處於夜晚。」      「那麼這些孩子,」她再次望向眼前無數相貌驚悚卻又舉止純真的亡魂,感到震驚又同情,「永遠也等不到天亮了……」      「會的。因為我來了。」吳常理所當然地說,反應沒有半分遲疑和謙遜。      「Lumière.」她立即想到吳常法文名字的涵義正是「光明」。此刻難得沒有心情吐槽他,只是衷心希望他能成功。      越是年紀小的孩子,反應往往越出人意表、難以預測。生前是如此,死後更是如此。潔弟曾聽聞不少養小鬼的人士,不久之後反遭小鬼吞噬而晚景悲涼,甚或死狀淒慘,自然知其箇中厲害。      為了怕驚動到院內那些孩子,潔弟動作不敢太大,只敢身子前傾,稍微探頭往垂花門內張望。      二院中央上方,由好幾根細支架縱橫交錯撐起了天棚。要不是因為身處於如此幽黑又詭異的陳府之內,看到那傳統紅藍白相間的防水布,還以為底下是在辦桌吃喜酒咧。      之前就是因為這天棚遮掩的關係,所以吳常的空拍機才拍不到二院的全貌,現在他們終於得以一見廬山真面目了。      這裡桌椅數量非常多,全部坐滿少說也有六十幾個座位,更別提還有可能收容學齡前的幼童。      一想到這所孤兒院裡至少有六十幾個孩童的魂魄,潔弟又是凜然一驚;眼前的鬼魂雖多,但絕對不到三十個啊!那其他一半跑哪去了?      想到這裡,她不免又回頭四處張望,深怕祂們會突然從身邊出現,或是早已經偷偷跟在她後面。      確認沒有其他身影之後,猶如驚弓之鳥的她才敢放心,再次將視線轉回二院之內。      在一片幽微冷光之中,她注意到座位排列是有方向性的。雖然有不少桌椅已經損毀、塌陷,或像是被人撞得東倒西歪、散逸各處,但是除了南方;也就是面對他們這方以外,其他桌椅大致看來還是分別朝向東、西、北方排列。      而這三個方位也各自橫立一棟兩層樓高、灰色長方體的水泥建築,取代原有的廳堂和東、西廂房。三棟形成一個ㄇ字型,但並未相連,只是共同圍著二院。簡陋、現代的房舍與陳府外圍古色古香、巍峨氣派的磚牆與建築風格大異其趣、格格不入,可以想見當初孤兒院創辦時的拮据與經營的艱辛。      水泥建物外頭的白漆都已經剝落得所剩無幾,裸露出底下的混凝土牆胚。她想,這三棟大概是學生宿舍吧。      三棟朝向中庭的那面牆,除了各自掛著一個大型老舊木框黑板,便是上下兩排玻璃窗,與建築物頭尾兩處鏽蝕嚴重的鐵門。如此看來,這個庭院應該是粗分作三間教室一起使用的。不知道是依孩童的年紀分,還是依學科。      就在潔弟借螢火蟲的微光觀察二院之際,膽大的吳常倒是沒有太多顧忌,大步一邁,跨過門檻,直接進入垂花門內。      她當即看見二院內無數活潑亂跳的幼童再次停下動作,轉頭朝他看去!      祂們血淚淋漓的眼框中雖空無一物,無法傳遞眼神,但面無表情的臉孔卻是如此陰森,絕非剛才那般單純的好奇,反倒流露出一股防備與不懷好意,看得潔弟後頸寒毛直豎!      突然之間,十幾個年紀約莫五、六歲的孩子如鳥獸散般,一溜煙地竄進就近的房舍裡頭。      剩下十幾個較大的孩子,頭面向著他們,開始此起彼落地隱沒在黑夜之中。當祂們再次浮現時,他們彼此之間的距離也縮短了!      「祂、祂……」潔弟嚇得差點魂不附體,口吃了起來,「祂們過來了!」      「在哪裡?」吳常問道。      「到處都是啊!」她又懼又慌,緊張到都破了音。      鬼魂行進方式雖然各不相同,但卻有個共通點;都是跳躍性的。      她不知道吳常清不清楚,所以快速地跟他講個大概。他就算事前不知道,依他的腦袋一定也能馬上聽懂這其中規律。      猶如初生之犢的他,沒察覺到這其中隱含的危險可能,此刻仍神態自若、不為所動地杵在迴廊上四處察看。      「快走、快走啦!」她急的如熱鍋上的螞蟻,頻頻喊道。      吳常置若罔聞地看向北方房舍的位置,沒有半點懼色。      這些孩子們像是閃爍的螢火蟲似地一隱一現,離他們越來越近!      「你傻啦!快跑啊!」她使勁地想把吳常往外院這邊拉。      偏偏他太著迷於眼前的景象,又沉浸在思考的泡泡裡,身體穩如泰山似地不可動搖。      「啊啊啊啊啊——」她失聲大叫,覺得心臟都快要跳出來。      一眨眼,七、八個孩子已晃到跟前,緩緩欺身向他們傾靠過來。一股冰冷的寒氣撲到身上,拉著吳常手臂的她,反而閉上嘴,不敢再輕舉妄動,緊張的連氣都不敢喘一下,只能愣愣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她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當即按捺住轉身逃跑的衝動,開始絞盡腦汁尋找解套的方法:小鬼……小鬼……養小鬼……那些通靈、算命的怎麼養小鬼?      祂們腳不著地,懸浮在空中,張著深邃的眼洞,臉貼得離吳常極近,頭不時左右、上下晃動,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試探他。      吳常大概是因為什麼都看不到,才不覺得怕。潔弟可是快被嚇破膽,心裡瘋狂尖叫道:這群死小孩怎麼他媽的這麼恐怖啊!      越來越多的小孩朝他們靠近,潔弟在沉重的壓力之下,突然福至心靈,生出一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