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返


第十章 返   當時若梅命定陽壽未到,便暫且發落至枉死城。      人的本質即是靈魂,蛻去了肉身,也亦是如此。在世時,理智已是時好時壞的祂,在死後屢屢遭逢震其心弦的挫敗,精神更是每況愈下。      祂總是心心念念著世芳,於是便在精神失常的片刻,冒險逃出城外,妄想返回陽間去找世芳,救祂脫離執念苦海。從此,便被一直囚於禁丘,直至現在。      如今,潔弟藉由透視自己的前世與若梅的記憶,陳府滅門案幾近九成的拼圖都找齊了。只不過,她仍舊有些存疑,若梅的揣測是否完全正確。如果幕後主使者真的如祂所想,那就真的太扯了。      既然她一時也無法下定論,那麼目前首要關鍵,除了一件件尋回那些遺落的證據,讓證據自己說話以外,對於真兇身份也只能先暫時採保留態度了。      她看著若梅失魂落魄地在木箱外遊蕩,由頸上垂至地面的鐵鍊隨著祂的腳步鏗鏘作響。想到若梅須一個人孤伶伶地在這淒冷詭譎的禁丘上受囚押,直至魂神俱滅,心裡便感到很是不捨。      「難道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潔弟自言自語道。      藍袍判官一聽便知她神傷之因,對她說道:「非也、非也。禁丘上之輩皆為作繭自縛。只要祂們願意先行受審,飲下孟婆湯、下地獄為自己離城之罪受罰,屆時刑期一到,便可直接發落輪迴。」      「祢的意思是說,祂們…」潔弟轉頭看向滿山遍野木箱中的亡魂,「祂們都寧願在這邊無止盡地等待魂神的終結,也不願意下地獄受苦?」      藍袍判官搖搖頭,輕嘆一聲,說道:「是不願意喝下孟婆湯。」      潔弟忽地感到一陣揪心,頓時無語,只能聽著若梅繼續哼唱著雨夜花。      「唉,事到如今,我又得知法犯法了。」藍袍判官忽然這麼說。      「啊?」潔弟茫然地說。      「妳可知陰間的時間過得遠比陽間快上許多?」      「嗯。」她點點頭,隨即才意識到大幅時間差的嚴重性,立即問道:「哎呀,我到底來陰間多久了啊?」      「陽間已過七日。」      「什麼!」她叫了一聲,十分詫異。「這人死都頭七回來嚇人了!不行不行,那我得趕快回去!」      「莫急!隨我來!」藍袍判官也不給她點時間反應,按住她的肩頭,自身閃了兩下藍光,就這麼把她也一起帶離了禁丘。      藍袍判官的燈火將他們身處之地照得通明。潔弟轉了一圈,眼前的空間雖有壁有頂,卻都沒有明顯的邊角線,而是圓潤如山洞一般。      但若真是山洞,週遭怎麼會都是平滑如鏡的黑色石壁呢?      「這裡是哪啊?我從沒聽師父說過陰間有這種地方。」潔弟看著洞中擺放滿坑滿谷的不明器物,好奇問道。      「姑且稱作是石洞吧。」藍袍判官說:「這裡是地府窖庫的其中一處。」      潔弟的目光隨之跟著祂的視線聚焦到洞中一角。那裡有個高約三、四層樓、寬約兩、三米,以紅巾掩蓋的巨大物體。      要不是因為清楚自身在冥府,她一定以為這紅布底下是台立著的觀光遊覽車。      藍袍判官先是從袖口掏出一副看似尋常的木珠算盤,手指快速地叩叩撥算起來。接著祂像是算出了什麼,而搖頭嘆息。      「怎麼樣怎麼樣?祢在算什麼啊?」她問道。      祂不直接回答,只是揭開眼前一大條紅布,轉頭對她說:「就讓我再助娃兒一臂之力吧。」      紅布一開,底下是一座貌似凹陷進去的紫水晶洞。只不過,洞中除了外圍一圈是閃閃發光的紫水晶外,裡頭竟是一片墨水般的漆黑!      「這是什麼啊?」她問道。      剛才從外頭看,這座晶洞的深度不可能超過三米,可是當她瞇著眼,身子向晶洞內探去時,卻怎麼也看不清深處的材質或一絲紋理。裡頭彷彿是一片沒有盡頭的幽黑,將判官燈火的所有光線都吞噬殆盡。      「想著妳欲返回之處,越明確越好。」藍袍判官吩咐道。      「啊?」      「陽時今年五月二十八,酉初三刻!」藍袍判官對著晶洞說道。      「去!」祂猛然從潔弟背後推了一把,她一腳踩空,霎時跌入晶洞深處裡的虛無。      「祢——」她話都還沒說完,眼前又是一黑…      一陣頭暈目眩,潔弟眨了眨眼,眼前一片漆黑,直覺就想:呃… 我該不會瞎了吧?      接著感到背後好像壓著什麼東西,翻身、坐起的瞬間,肩膀熟悉的重量隨之傳來。她反手一摸,是背包。      隨即摸黑翻找出背包裡的頭盔,將之戴上。幸好頭盔上的按鈕位置很好區分,沒兩下就摸到頭燈的開關,將之啟用。      眼前景象立即一片光明。潔弟鬆了一口氣,心裡默默感謝世上有人發明這麼耐摔的東西。      四週盡是迷茫的白霧。她張望了一下,愣愣地說,「又回來了?」      方才太突然,墜入晶洞的瞬間,她一時也沒辦法給個確切的位置,滿腦子只想得到陳府。      她納悶地想:也不知道晶洞會將我送到哪一個陳府。      嘆了一口氣,才剛撐著痠痛的手臂站起身,空中忽地出現十幾道黑影,迎面朝她俯衝而來!      「啊!」她忍不住尖叫,這次很肯定地嚷道:「又回來啦!」      少了噬靈符、防彈襯布庇護,她自知不敵,立即扭頭拔腿狂奔。      沒想到才跑沒幾步,腳尖便被什麼東西給絆倒,她登時撲倒在地。定晴一看,眼前有幾道石階,每一階中央,都是梅花與如意紋浮雕的青石磚。而石階之上,就是府門!      「有救了!」她欣喜不已,立即奮力連爬帶踩地奔進陳府的側門之中。      她一衝進無霧的府院甬道內,便覺筋疲力盡,立即癱軟在地。瞄了一眼傷勢,雖然全身上下都是傷口、瘀青,但看起來沒什麼大礙,眼下也沒多餘的時間清理、包紮了。      她慢慢扶牆站起來,腦中忽然閃過一個疑問,不知道府上是否還有其他殺手。一想到答案是可能的,頓時又是一陣緊張,急忙將頭燈關閉,拉下面罩,開啟夜視鏡模式,慌張地左顧右盼。      雖然目前沒看到半個人影,可是對方都是真槍實彈、有備而來,她兩手空空,只好拿出刺刀,握在手心。沒法防身,好歹也為自己壯壯膽。      接著她開始苦惱了起來:只是,就算府中安全了,府外呢?出去被一群黑影圍毆怎麼辦?再加上又有歸零週期不同的時空區間!      「吼唷,都是白霧啦!要是沒有—咦!」突然靈光乍現,她以拳擊掌,低聲說道,「對了!」      後廂房的南北牆面窗眼位置對稱,此刻她站在陳府北側院牆與後廂房北面的甬道中,心裡有了主意,立即墊起腳尖,快步走到後廂房最左邊、虛闔的軒窗旁,透過縫隙往裡頭探看。      確認裡面沒人,也沒東西擋住,便輕輕將窗扉拉開。      「咿——」木窗久未經開闔,硬是發出一聲細微的摩擦聲,在悄寂的宅院裡顯得份外刺耳,嚇得她立即定住身,動都不敢動。      側耳傾聽,院內仍舊無聲無息,她稍稍放心,雙手扶著窗框撐起身體,爬進後廂房東側。      小環在陳府滅門案後,雖隨即南下回離鯤與母親團聚。但沒過幾年,母親就病逝了。她舉目無親,身上也沒太多錢,在無棲身之所的情況下,只得又從離鯤北上回到陳府居住。而後找來府上的若梅,囑託交待小環的,她都一一照辦;其中,也包括了藏劍。      潔弟想,那把劍,應該就是陳山河當年得到的寶物—瑤鏡劍。如果中間沒被人盜走、移動的話,這把神劍,應該還藏在後廂房之中。      落地的那一刻,週身又再次亮起了盈盈鬼火,倏忽即逝。她小心翼翼地越過骸骨堆,扶著牆踩上旁邊的桌腳,穩住身子後,墊腳伸手將屋樑上的其中一片木板推到一旁。      雖想攀上去,但可能是因為力盡筋乏,怎麼都施不上力、提不起身。正當她惱於力有未逮時,指尖忽然摸到一大綑木棍似的東西,往下一扯,竟是粗繩綑成的竹梯!      她立即踩著竹節往上爬,沒幾格頭便可探進樑上木室之內。將頭盔夜視鏡關閉,開啟照明一看,裡頭果然藏有不少日常雜物,但她的目光很快就被角落一卷包著長棍似的黑布給吸引。那布上頭繡著松竹梅石荷,是從陳山河生前衣物撕下來的。      她又踩上幾節竹梯,一手撐著木室下方的框,一手攫來黑布卷。掀布一看,裡頭果然就是那把鏽劍!      她見府內仍舊沒有其他動靜,便連忙將屋內恢復原狀,走原路爬窗出房回甬道。      正要從北門出府時,突然覺得不太對勁:太安靜了。      她佇足想著:小孩呢?雯雯、嘉嘉,其他老師們呢?怎麼都沒看到?剛才開窗、放下竹梯的聲音,祂們都沒聽見嗎?算了,還是先想辦法與吳常會合,晚點再回來找祂們和證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