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雨夜花
第九章 雨夜花
永恆的夜色中,禁丘之上,成千上萬、口口無蓋棺材似地的木箱,或立或躺,堆疊出巒巒峰頂。
潔弟與藍袍判官來到一開始進陰間躲藏的地方,尋找方才跟她要糖的那個小女孩。
祂燈籠的火光照亮了每一處暗角。這些囚犯好似很懼怕這青光,一感受到光線便急忙轉身背對,或縮在箱子角落。是以這次在禁丘上找人,沒有像一開始跑上山躲藏時,被手賤的囚犯又拉又扯。
須臾,潔弟便在一處立著的木箱外頭,找到小女孩的蹤影。祂被關押的木箱,不知是本身往下陷了一半,還是突然被其他堆積起來的木箱給淹沒了,只露出上半部的開口。栓住祂脖子的鐵鍊很長,所以祂能爬出木箱,在外頭遊蕩。
「雨無情,雨無情,沒想我的前程... 並無看顧,軟弱心性,令我前途失光明...」小女孩輕輕地哼唱著,歌聲空靈而幽怨,「雨水滴,雨水滴,引我入受難池... 怎樣令我,離葉離枝,永遠無人能看見...」
此刻,小女孩彷彿背後長眼似的,一感受到燈籠的光線,便連忙往祂的那口木箱一躍而下,跳了進去。
潔弟爬上木箱堆,上半身下傾、探進祂的木箱中,伸手拍了拍蹲伏在地上的小女孩:「若梅,是我。」
祂的軀幹雖沒動靜,頭卻像貓頭鷹似地,猛然轉了將近一百八十度回頭看她!
「啊!」潔弟驚呼一聲,差點倒栽蔥地摔進木箱裡。
她心想:果然是祂!這下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還記得五歲時,老道與老師父帶她進老道的妻子—王冬梅的執念時,老道曾說過,她小時候與若梅長得簡直一模一樣。而當她在禁丘第一次見到祂時,之所以覺得眼熟,便是因為這小女孩長得跟自己小時候的照片很像的緣故。
是以,方才在三生石那,目睹諸多前世片段之後,潔弟便猜測,也許禁丘上的小女孩,正好就是若梅!
潔弟定了定神,決定換個說法叫祂:「大小姐,我是小環。妳還記得我嗎?」
祂緩緩站起身,頭以下的部份也總算跟著轉身面對她。
「小環?」祂偏著頭思考了起來。像是不知道這個名字是誰,又像是不相信她就是小環。
由於身體一直保持彎腰垂掛的方式很不舒服,於是潔弟忙道:「大小姐,祢出來吧,我們不會害祢的。」說完便將身子縮回木箱外。
若梅初時先是探頭出來,小心翼翼地打量潔弟,狐疑地說:「妳真是小環?妳投胎了?」
潔弟還沒回答,看清囚犯面貌與身份的藍袍判官,便先倒抽了一口氣,訝然叫道:「陳若梅!」
若梅視線與判官對上的那一刻,也驚愕地尖叫:「世芳!」
接著祂身手矯健如猴一般,立刻攀爬出木箱,朝判官奔去。祂的身形輪廓轉眼化為生前青春年華時的嬌豔玲瓏,與方才小女孩的模樣相距甚遠。
「世芳!是祢!」若梅笑中帶淚地說。祂的臉上滿是喜悅之情。
祂凝視著判官的眼神越是含情脈脈,越是令潔弟感傷又疑惑:若梅死了那麼久,怎麼會不知道陰差的形象都是自己最掛念的人呢?
若梅伸手想撫摸判官的臉,卻在中途就被後者輕輕推開。
「若梅,我不是世芳。」藍袍判官說道,口吻中也是惋惜。
「祢…也不是?」若梅如花的笑靨瞬間凋謝。祂轉頭,面容無比淒楚,低頭喃喃道:「祂們都說不是…但我總希望有一個是…我以為,總有一個能是世芳…」
雖然若梅祂處境堪憐,但眼前還有要緊的正事在等著潔弟,所以她又立即問道:「大小姐,祢還記得我前輩子臨死之前,祢曾經罵那個鬼術師說,『只是暫時留祂們兩條狗命』嗎?那除了鬼術師以外,另外一個人是誰?是不是斷頭案的真正兇手?他到底是誰啊?」
若梅充耳不聞,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我以為祂能想通的…能放下的…看來祂還是放不下…」祂講到這,苦笑了起來,「我也一樣…」
潔弟實在沒那個美國時間耐心喚回祂的注意力,便直接朝祂太陽穴的位置伸出手,打算自己看個明白。
她能夠透過這種肢體部位的接觸,感受到靈魂的情緒,還有看到祂們生前的記憶;那些印象最深的片段,往往都是最先浮現的。
可嘆的是,這些記憶有可能是最珍惜、最美好、最溫暖的;也有可能是最害怕、最痛苦、最黑暗的。
當指尖抵著若梅太陽穴的瞬間,黑暗立即將潔弟吞沒,隨之而來的,是一連串撕心裂肺的慘叫聲…
「怎樣,可以了吧?都上了吧?」一名男子的低沉聲音自黑暗之中傳來。
「嗯。我們還是快走吧。」另一名男子說道,語氣有些不安。
「急什麼啊!反正我們是拿人錢財替人辦事!如果真出了事,他們怎麼說都得護著我們吧。」一位男子語氣懶洋洋地說。
「她怎麼沒再叫了…是不是死了?」方才那位不安的男子,這下轉為驚慌了。「怎麼辦啊?這下死人啦!我是收了錢,可我沒想要殺人啊!」
「噓!小聲點!暈過去而已。」聲音低沉的男子說道:「反正像她這樣的閨女現在沒死,醒了也沒臉活了,早晚也得跳海自盡!」
「算了吧,人家不是都說斷掌命硬嗎?還是走之前,給她補上一刀吧。」方才那位男子講話依舊有氣無力。
「嘿,可惜她的愛人命不夠硬!今天反倒輪到咱們來替他爽!哈哈哈哈哈!」語氣齷齪的男子說。
「可憐啊,這人老早就死了,她還一個人在這海港附近找了半年…」男子原本語氣驚慌,現在轉為同情。他對暈死過去的若梅說:「妳要是死了,可千萬別怨咱們,要怪就只能怪妳那些兄弟姊妹心腸太狠!」
「別說那麼多了,我們快走!」聲音低沉的男子又說。
「那也得讓我先穿褲子啊!」講話口氣綿軟的男子道。
「哼,這妞倒還挺帶勁的!一直鬼叫,打都打不死!哈哈哈哈哈!」
「你們只是按她手倒好,我摀她的嘴,都被咬的滿手是血!」
「嘿,少在那邊得了便宜還賣乖啊!都先給你破處了還在那邊!」
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奔至若梅近處,聽起來應是一大群人。
「你們在做什麼!」一個剛才沒聽過的男子聲音大吼道。他頓了頓,又怒喝:「來人啊!快抓住這幾個畜牲!」
下著細雨的夜晚,月光清冷而朦朧,老梅槽一帶,崎嶇的礁岩邊緣處,一個沒有影子的男人臨海站立,眺望著遠方。
「雨夜花,雨夜花,受風雨吹落地... 無人看見,每日怨嗟,花謝落土不再回...」他低吟道,語調悲傷地令人心碎,「花落土,花落土,有誰人能看顧... 無情風雨,誤我前途,花蕊哪落欲如何...」
海平面上忽地浮出一只深色的汽油桶,載浮載沉。隨著月光被流雲隱沒,而倏地消失在波濤之中…
當潔弟收回手時,已是淚流滿面,哭得很是激動。她認得海邊唱歌的男人。祂就是當年的賴大哥,賴世芳。
如何能不流淚呢?祂唱的是若梅生前最愛的其中一首歌《雨夜花》。
而他們唱的片段,不就正是對方的際遇嗎?
當年的疑問終於有了答案。原來世芳不是一去不返,祂從來都沒離開過老梅,也再也無法離開了。
無法實現風光迎娶若梅的夢想的世芳,在死後隨即陷入了不可自拔的執念之中。是以祂們雖生死都記掛著彼此,卻從此咫尺天涯,無法再真正聚首。
潔弟心中直嘆:為什麼老天爺要這樣為難這對有情人呢?明明都為了愛付出所有,不但無法在一起,還遭受如此折磨!
接下來浮現的幕幕畫面,更令潔弟膽戰心驚。
冤死的若梅總算在死去之後尋得真兇與真相。為了保護小環與孤兒院裡的孩子,祂原先想憑一己之力報仇血恨。但祂能找到機會下手的,只有當年的那幫殺手,以及拿錢姦污祂的一群碼頭工人。
真正的幕後主使者,以及其背後的勢力卻在鬼術師設下的陣法下,始終安然無恙,祂根本無從接近,更遑論報復。
若梅恨的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待孤兒院慘遭屠殺、小環被逼自盡之後,祂已心灰意冷,無法也無心再去報復。只能在世芳出現時,默默地在背後陪伴祂。儘管深陷執念之中的祂,從來沒發現若梅的存在。
原本機緣巧合,老天又讓祂再次遇到小環轉世的潔弟。
若不是因為她們兩人前世,生前相差十幾歲,也許潔弟會早點想到,她們姊妹長大後也很像。儘管小環遠不如若梅嬌媚標緻,但乍看之下,兩人體態身型,甚至眉目也有些相似。
那晚在金沙渡假村,若梅找上門來,就是希望潔弟能張開眼看看祂,並且憶起前世的經歷。只可惜她那時太過懼怕,從頭到尾都閉緊雙眼。而在陽間巡邏的陰差又正好路過,便直接將祂押回陰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