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伸冤


第二章 伸冤   潔弟本來還怕自己擅闖陰間,會被兩位判官擒至地府受審而驚慌失措。但現在看來,祂們似乎沒打算要捉她。這才稍稍冷靜下來,認真思考藍袍判官的話。      「奇怪,那我爸爸、媽媽呢?還有奶奶、哥哥啊!我怎麼會不掛心他們呢?」      「陰差的長相不能投射觀者的血親,這是天地間自古以來的奧秘。」藍袍判官耐心答覆。      「真神奇啊!」潔弟點點頭。又忽然想到方才判官阻止自己拿糖給小女孩,便好奇問其由。      「人鬼殊途,陰陽兩界之間互贈或互換之物,皆被視為『信物』。且由收受者自定其義!倘若有心害妳,光憑此糖就能牽絆住妳的魂,讓妳做祂的替身,代為囚禁於此。祂便能脫離枷鎖,早日過奈何橋,投胎轉世。」      「什麼!」潔弟一聽,嚇到魂都快飛了:真是好險判官路見不平,即時出面阻止,不然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可是,祂為什麼要害我呢?」她抬頭往山坡上,重重木箱看去。      青冥燈火的照耀下,探頭出來窺視他們的小女孩,一注意到他們的視線,便立即將頭縮回去。      「咦,怎麼這麼眼熟?」潔弟心下起疑,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那個小女孩。      她想:可是,如果是在老梅村裡的孤兒院見過的話,孩子們又都一直被困在院裡,怎麼會出現在這呢?      「只有鬼自己才知道!哎,鬼跟人一樣,都會騙人!而且還更會騙!」紅袍判官中氣十足地說道:「祂們啊,還能隨心所欲化成不同外貌,藉以達到迷惑、引誘的目的。」      潔弟忽地想起老師父曾經萬般叮囑她的話:鬼都是會騙人的,絕不能盡信。      沒想到連給顆糖果這點小事,也有可能會造成這麼大的後果,令她心裡不禁有些發毛,覺得自己對陰間的理解甚是淺薄,根本沒有自以為的那麼通達透徹。      「我們說了這麼多,妳真能全數聽懂?」藍袍判官問道。      「嗯,雖然文謅謅的,有點做作,但還是能理解啦。」潔弟說。      「娃兒胡說什麼呢!」紅袍判官說道:「這叫『官話』!官吏之間,或是百姓與官員說話就得如此!等妳死久了,自然就會了!」      一番對話下來,他們又再次回到官道上。兩位判官便鬆手讓潔弟下來自己走。      她道了聲謝,又問道:「那個,祢們…會不會把我抓去關啊?」      「怎麼?怕啦!」犬頭紅袍判官揶揄道。      「怕!」她雙手撫著胸口,坦白地嚷著:「怕死了!」      「這妳大可放心,」藍袍判官安撫道,「負責捉拿私闖陰陽兩界者是『巡察司』的工作。除非大王指示,否則我們是不會插手的。」      大王?是指閻王嗎?潔弟心裡猜測,又順勢問道:「那祢們又是什麼司的啊?」      「爺乃『速報司』之兵部判官!」紅袍判官睜著圓亮亮的黑眼,孔武有力地說道。語畢抬起柴犬頭,露出上下兩排犬齒,既威風凜凜又有些可愛。      陰曹速報司掌管兵部、禮部與發文三項重要職務。兵部的職責是囑咐善終亡魂準時至陰曹單位辦理報到,以及查緝、拘押陽間枉死冤魂或已壽終卻遲未至地府報到者。若有冥頑不靈者不從,則提頭來審;情節重大者,則由判官親自出面,直接從陽間打入阿鼻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潔弟心想:聽起來是個高官啊!那是不是趁現在先巴結一下比較好?      「哎呀,原來是兵部判官啊!」她雙手抱拳,臉上堆滿了笑,望著祂的狗臉說道:「久仰久仰!難怪長的這麼帥!」      「我屬『陰陽司』,同為判官。」藍袍判官接著說道。      陰陽司掌理陰陽兩界生死各項事務的安排,與協調各司共同處理案件。從生辰死期到富貴貧賤等宿命,都會詳細的登記在「生死簿」中,這項登記的工作便交由陰陽司來負責。另外,此司還負責統籌、協調其他司共同合作處理案件,以及執行閻王交辦之各項事務。      在二十四司中,陰陽司與速報司是最重要的兩司,可併稱為眾司之首。      潔弟一聽當即覺得不得了了,怎麼這麼走狗運讓自己遇到這兩位百官千吏的頭頭!心裡想著:我是不是要飛黃騰達了!啊不對!應該先來哭爹喊娘、叫苦申冤一下嘛!      她連忙對祂們說道:「那太好了!我跟吳常為了幫人平反冤屈、查清真相,搞得跟包龍星一樣被人追殺,差點壯志未酬就先跟著嗝屁了!祢們快幫幫我啊!」      紅袍判官魁梧的身軀抖了兩下,神色頗為訝異。接著嘴巴靠在藍袍判官耳邊,以掌遮掩,輕聲問道:「小聲告訴我,何人是包龍星?」      「我也不知。」藍袍判官一臉苦惱。「莫不是陽間最近流行的網紅、小模一類?」      在一旁聽得一清二楚的潔弟,越來越覺得這兩位判官不太可靠,心想:我就站在祢們旁邊,講什麼悄悄話!      「哼哼,」她清了清喉嚨說道,「包龍星是誰重要嗎?太—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在申冤啊!」      「喔!」紅袍判官與藍袍判官互看了一眼,接著對潔弟說:「唉,只怕這事咱們愛莫能助。陰陽素不相犯,就算我們身為判官也不可逾越半分。何況陽間冤苦仇罪數不勝數,又豈是我輩干預的來的。」      「娃兒莫灰心,」藍袍判官安慰潔弟道,「法網恢恢疏而不漏,縱使這些為非作歹之徒在世時未受應得的制裁,死後來陰間報到時,也定逃不過『察過司』與大王的法眼。我輩定將其繩之以法,絕對勿枉勿縱。」      兩位判官言下之意很明確:除非亡者真正進到陰間,否則無法受理,視情節為其作主或加以懲罰。      雖然如此相當被動,但也確實是符合常理、順應天道,更是早在潔弟的意料之中。      她見話題已慢慢走向埋下的伏筆,為了引兩位上勾,便打蛇隨棍上,刻意言辭激烈地說:「話不能這麼說!什麼陰陽不相犯!如果什麼事都能在陽間解決,那要陰間屁用!祢不要假天條之名,行切割之實!」接著又理直氣壯地說:「身為未來的善終城市民,也是祢們未來的好厝邊,我在這邊嚴正呼籲祢們不要推託、踢皮球,否則會遭到社會大眾的撻伐,失去人民的信任,最後走上自我滅亡的道路!」      「妳!妳這分別是能言巧辯啊!」紅袍判官動怒地說:「我們秉公辦理,怎麼就叫推託、踢皮球啦!」      「娃兒莫要責怪,」藍袍判官依舊溫和地說道,「若有我輩能幫的,定不推辭。只是現在,確實是幫不上忙。」      好不容易給潔弟撞上了兩位顯貴,怎麼能因為幾句婉拒就放棄?既然據理力爭不成,她就「不」據理力爭,繼續順水推舟,將話題帶向偉大的航道。      「此言差矣,」她刻意模仿祂們不古不今的官腔,「陰陽司、速報司這兩個單位雖然在陽間沒什麼知名度,但祢們好歹在陰間是喊水會結凍、喊柴會著火,權傾九泉的權貴!總是有可以幫上忙的地方吧!至少,」她划出最後一槳,「祢們能帶我去枉死城走一遭,讓我問問當年與案情相關的死者,看看能不能收集到一些關鍵線索。」      「這…」藍袍判官面有難色。      「大膽刁民!」紅袍判官氣沖沖地開闔著狗嘴:「小娃,我們見妳魂氣清正,心存善念,這才不願為難妳,想偷偷送妳返回陽間!沒想到妳居然得寸進尺,妄圖入枉死城!」      祂怒不可遏,口水噴的潔弟滿臉,她只好用雙臂遮擋,一時之間回不了嘴。      藍袍判官按住紅袍判官的肩膀,對潔弟說道:「究竟是什麼樣的案子,讓小娃如此大費周章、甘願捨生犯險相求?當真如此之冤?」      「冤啊!太他媽冤啦!」潔弟見藍袍判官起了惻隱之心,趕忙加油添醋道:「祢們再不出手幫忙,不只要六月降大雪、血濺101,還要海水倒灌、火山爆發、異種入侵,全人類的生死存亡就看祢們這一刻的決定啦!」      為了避免祂們有冷靜思考的時間,潔弟更是一鼓作氣地從六十幾年前的陳府斷頭案、匪諜誣告案,講到在老梅村被歹徒追殺的經過。      紅袍判官即便在她眼中是狗臉,也能明顯看出其表情之錯愕,臉一陣青一陣白的。要不是知道祂貴為陰間判官,她還以為睫毛看到鬼了咧。      藍袍判官皺起眉琢磨道:「老梅村若真只讓老梅人進出…那娃兒又究竟是何來歷?」      語罷,祂平白從空中生出一本厚如黃色電話簿、閃耀如月光下的海浪似的靛藍色「生死簿」,將其攤開、翻閱,食指快速在密密麻麻的字裡行間游移。紅袍判官也好奇地湊到旁邊看。      突然食指一停,藍袍與紅袍判官同時驚呼一聲。      「奇啊、奇啊!這天地間竟有此等怪事!」紅袍判官大為震驚,狗嘴張的好開,烏溜溜的圓眼都睜大到露出上方的白邊了!      「竟有這等事!」藍袍判官也露出驚愕之情。      「什麼啊?」潔弟問道。      兩位判官置若罔聞,只是不住地嘆息,來回飄蕩似在踱步。良久,判官情緒才逐漸平復。      藍袍判官又是嘆了口氣,神色黯然地說:「唉…只是…我們在朝為官,身不由己,仍是不能出手干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