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悔域


第二十九章 悔域   猛烈的海水衝擊力忽地一消,潔弟睜開雙眼,眼前竟變成一片粉紅色的世界!      或者應該說是紅色,非常透明的紅色,像是景色被上了一層遮罩,或是戴上某種紅色眼鏡看東西一樣。      方才鋪天蓋海的水牆和白色巨輪都不見了。汪洋又恢復為最一開始的平靜,唯獨視野由紫轉紅。      「果然如此。」吳常的聲音吸引潔弟的注意。      她轉頭望向他,他正從她右方十幾公尺的距離,好整以暇地朝她走來,朝她一步一步踩著海浪「走」來!      「嗯?咦!」她瞠目結舌地發出怪聲。      「沒什麼好意外的,混沌裡面沒有物理定律可言,什麼事都能發生。」聽她解釋幾句就成為混沌專家的吳常,往她腳的方向努努嘴,要她往下看。      她低頭一看,自己也是站在海上!      海面上像是有某種看不見的玻璃地板支撐他們的重量,牢固地讓她如足履平地,一點也感受不到海浪上下起伏,只有海水在腳邊來回沖刷的清涼感。      「我們通過善域考驗,進到悔域了。」吳常走到她面前說道。      她陡地心生感觸:每個人的資質、品性、境遇都不一樣,不僅在世時一點一滴地造就我們的人生,也在混沌中一沙一土打造自己的七域。回首這一路過關斬將,我最大的難關是時域、空域這兩個邏輯虛無飄渺的域界,但對於吳常來說,大概就是善域吧?      吳常的話又讓她想到另外一點,她馬上問他:「不對啊,為什麼善域裡面沒有考驗我的人啊?混沌祂是不是漏掉我了?」      吳常輕嗤一聲,說:「像妳這麼鄉愿的人,連想殺妳的吳依樺都能馬上原諒,哪還需要什麼考驗。」      「又說我鄉愿!我哪裡鄉愿啦!」      吳常懶得跟她辯,話鋒一轉又問道:「悔域的九字訣是什麼?」      「木成舟,渡己罪,蕩歸道。」她反射性地回答,又不依不撓地追問:「喂,你還沒回答我,我到底哪裡鄉愿啦!」她插腰墊起腳尖,想增加一點氣勢,可惜高度還是不到他的肩膀。      吳常徹底忽略她的抗議與逼問,只是兀自點點頭,略思考了兩秒,便說:「所以破解的方法是對遺憾釋懷、原諒自己犯下的罪過。」      吳常的話令潔弟腦中霎時跑出片段記憶畫面,歷歷在目。      十六歲時,因為一場死亡車禍,她墜入混沌。老師父將她從時域帶回陽間時,她曾得以一窺悔域,但當時還不明白眼前畫面所代表的涵義。一直到去年,也就是她二十四歲的時候,才驚覺當年在悔域看到的,是未來即將發生的遺憾。      當時她在國外帶團,突然接到爺爺病危的消息。雖馬上趕回季青島,卻只來得及在爺爺送火化前,在殯儀館見他的儀容。      她忍不住唏噓感歎悔域的考驗太折磨人:來不及在疼愛我的爺爺彌留之際見他最後一面,這種事要我怎麼釋懷?也太難了吧!      吳常問潔弟在想什麼。她正要回答,手卻在不經意揮動時撞到了什麼。然而,她與吳常不過一、兩步的距離,中間只有空氣。      她納悶地再次往吳常的方向伸手,竟摸到一堵無形卻堅硬的牆!      吳常也看到了,手同時伸過來,他們的手心疊在一起,卻感受不到彼此的體溫。      她感到錯愕,雙手在看不見的牆面上下左右亂摸,又往左跑了幾步,還是沒找到突破點。吳常手貼著平滑的牆,反方向跑出幾十公尺,也是一樣的狀況。      心感到一緊,她開始拍打面前的牆,沒有任何擊響,也感受不到牆面的震動。幾下之後轉為拳頭捶打,仍只有手心不斷傳來的痛麻。      吳常往回跑到她斜對面,猛力以肘撞擊、以腳踢踹,卻一點用也沒有。這堵隱形的牆壁堅不可摧,猶如無形的結界。      就在這個時候,毫無預兆的,她忽然腳底一空,整個人掉進海裡!      落水的瞬間,原本將她和吳常隔開的牆也消失了,吳常下意識地衝向她,卻沒撞到任何東西,只是他還是慢了,伸手來不及抓住她,只抓到空氣。      感受到海水透心的寒涼,她在水下立刻擺手踩水往上游,即將浮出水面之際,頭竟像是頂到天花板似的撞了一下!      她抬頭一看,上面除了海水以外什麼都沒有,但是指尖確實是抵到了什麼東西。就像是走在冬天結冰的河面,不小心踩到薄冰而摔進河裡,卻在下一秒發現河面又再次結成冰一樣!      我出不去!我被困在水裡了!      潔弟在水下無聲的尖叫,一波恐慌馬上洶湧地將理智淹沒,她開始猛力拍打、推擊著頭頂的隱形隔閡,滿腦子都在想:救命!我不能呼吸!快要沒氣了!      「王導……」熟悉的男人聲音自海底傳來,聽起來飄忽幽盪。同時,她的右腳腳踝一緊,被比海水更冰冷的東西攫住!      一股冰到骨子發痠的寒意立即從背脊末端往上竄至後腦,她忍不住發顫,心想:我帶過的團這麼多,會這樣叫我的團員就那麼幾個……而且這聲音,不就是……前陣子,在金沙渡假村被勒死的葉先生嗎!      「怎麼?沒臉見我?」葉先生以一種尖酸刻薄的口氣說道,一點也不像他在世時那般斯文溫吞。      混沌七域裡出現的熟面孔,都與陰陽兩界真實的生命無關,而是相由心生;純粹由域界從亡者生前點滴提煉、幻化出來的景象。潔弟雖然清楚這點,卻還是忍不住被域界牽著鼻子走,沒辦法以抽離的角度,冷靜看待、面對事件的發生。      「妳為什麼不開門?」葉先生埋怨道:「本來我還有救的!我會死,都是因為妳!都是妳的錯!」      她低頭往下看,只見葉先生七孔流血、雙眼上翻,嘴巴張的好大,長長的舌頭垂到一邊嘴角,腐爛的臉上都是一個個發黑的蛀孔!      她感到一陣愧疚與驚恐:不可能,這誰都不可能!發生這種事,誰有辦法不自責?誰有辦法原諒自己!這是人命啊!可是木已成舟,我沒辦法改變啊!      她心裡一直跟葉先生道歉,但祂感受不到,只是死命地將她往深海拉。不管她怎麼踢都踢不開,雙手也無法將他的手扳開,越是用力掙扎,吐出的空氣就越多。      同時,吳常跪在海面上,雙拳猛力捶打,但是結界就像是厚厚一層玻璃,根本無法撼動。      此時的潔弟隨時都會氣竭,但出於求生本能,手腳更是發狂似地打水,拚命與葉先生往下拖的力道抗衡。      吳常接著站起來使勁往下跳,這次結界雖然還沒產生裂紋,但也許是由上而下比較好施力,所以力道顯著增強了。她抵著海面結界的雙手,開始感受到震動!      她激動地對吳常點頭,他立刻明白她的意思,馬上從西裝外套裡抽出一支長得像針灸針、像冰鑿似的金屬開鎖工具,將它卡進鞋跟凹槽,猛力往下一踩。牢不可破的海面竟像是被鑿開似的,立刻出現輻射狀裂紋!      她一看,急忙閃開,果然下一秒,吳常奮力一躍,落下的瞬間,開鎖工具連同整隻鞋都直接插進海裡!      吳常眼明手快地彎下腰,一手拔針,一手探進水裡撈,成功將她拉出水面,直接將她橫抱起來,以免她一接觸到海面會又掉進海裡。      一離開水裡,她立刻拚命張口呼吸,感受到空氣大舉湧進肺裡的充盈感,如獲新生。      情緒尚未平復,週圍場景倏地一轉,他們竟被移動到某條山道上!      天光明亮,可是視野仍像是在暗房裡頭那般的血紅、那般的帶有危險的氣息,令潔弟感到不安,全身不自覺地再次繃緊神經。      「換我了。」吳常竟是以肯定的語氣說道。      她沒有問他從何判斷出來的,因為她腦中現在是一片空白。雙手緊抓著他的手臂,腳怯生生地在山道上點了幾下,確定沒事後才敢同時雙腳著地。只不過出於剛才太過突然的落海,她一時驚魂未定,右手還是牢牢抓著吳常的衣角,不敢鬆開。      耳邊突然傳來車聲,她低頭俯瞰,一台遊覽車在左下方不遠處,穿過枝葉繁茂的林蔭,沿著山道又彎又拐地往他們的方向飆來。幾秒之後,又有一台遊覽車跟在後面開上山,速度毫不遜於前面那台。      潔弟不由得為車上的司機和乘客捏把冷汗:這兩台車的司機就算再怎麼熟悉山路、再怎麼趕行程,也不用這麼玩命、開這麼快吧!這條山路超窄的耶!      吳常沒有跟她一樣低頭往下看,但他似乎知道等下會來的是什麼,因為他一手插褲子口袋,一手摀住雙眼,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像是在極力緩和焦慮或畏懼的情緒。      她不禁好奇:吳常的悔域,到底會是什麼呢?他也會有後悔或遺憾的事嗎?      納悶之際,幾台車正巧從右上方山道開下來,速度也不慢。      意識到兩邊方向的車將在此處會車,她連忙拉著吳常往山壁退避。完全忽略了,車子在遠方行駛時,看起來會比實際慢。所以,當他們才剛走到山溝上的水溝蓋,兩邊的車同時開到他們面前時,她當場嚇得跳起來!      原本從右方開下山的第一台是休旅車,再來是汽車,但是在彎道時,第三台山區小巴趁機在路肩超過兩台車,直驅而過。      他們面前的山路很窄,開在前頭的第一台遊覽車也許還能勉強跟休旅車會車,但也許是遊覽車司機沒料到對向的山區小巴會忽然超車,就在小巴超車成功,從路肩切回山路的瞬間,本就高速行駛的遊覽車司機根本來不及閃避。      她看見兩張不同五官卻同樣驚恐的側臉,同時都下意識往右猛打方向盤的手勢,在電光石火的剎那,小巴與他們擦身而過,猛烈撞上她右側的山壁;外側的遊覽車就這麼剛好、不偏不倚地在他們正前方翻車、墜下山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