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有罪
第三十章 有罪
一切發生的太快,猶如一氣呵成,在場所有司機都來不及反應,潔弟跟吳常更是差點就被撞過來的小巴波及!
她心驚膽顫的連呼吸都忘了,渾身嚇出冷汗,十六歲那年的死亡車禍給她帶來巨大的陰影,至今都還心懷恐懼。
那台遊覽車在衝出護欄之前,她瞄到擋風玻璃後的一張A4紙,上頭印著兩行字,上排四字,下排六字,因為車速過快,她只看清上排的「旅行」二字。儘管如此,在距離靠的這麼近的情況下,她還是一眼就認出,這是維特小學的專用車。
車頭上方漆著「維特小學」四字,中央又印著大大的校徽。再者,這種車型的遊覽車,在車上座位數不到二十個,都是比照飛機頭等艙打造的單人座椅,在小時候可以說是非常高級豪華、獨一無二的訂製車。
難道說,我們學校有哪一班發生過這麼嚴重的交通意外?
這個疑問一生,她腦袋陡地想起吳常在善域時說過的話,他說他們班的同學在畢業旅行的時候都死了。
既然這樣,會不會那張紙上寫的第一行是「畢業旅行」呢?
下一行雖來不及辨讀,但既然是畢旅,那她猜,寫的可能是班級,也就是「六年X班專用」,這類意思的字。
只是她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對啊,既然是畢業旅行,班上所有學生都罹難了,為什麼吳常沒事?
來不及細想,一陣嗡鳴聲就害她分神,抬眼往護欄後方的大樹看去,留意到樹梢上空正滯留著一架空拍機!
心裡霎時有種說不出的突兀感:吳常八歲的時候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那個時候雖然有遙控飛機,但是應該沒有空拍機啊。至少,應該不普及。可是,山區這邊怎麼會有這種東西啊?
還想不出個所以然,場景竟又是一轉,變成停放轎車和維特小學專車的停車場。環顧兩、三圈,潔弟才確認這裡是校內的停車場。
此時天色已晚,月亮高懸,校園內亮著盞盞路燈,照明充足,可說是一目了然,只是視野仍是那令人作噁的紅色調。
一個穿著襯衫、西裝褲、皮鞋,儼然大人打扮的小男孩仰躺在一台遊覽車右前方的下頭,雙手拿著工具對著底盤又戳又轉,像是在修理什麼。他很小心,邊弄邊顧盼左右,注意四週動靜。
不想驚動小男孩,潔弟彎腰墊腳,悄悄躲到斜對面一台休旅車後,探頭想看清楚他到底在幹嘛。
然而,她卻先看到那台遊覽車擋風玻璃後的紙上,印著兩行清晰端正的字—畢業旅行,六年五班專車!
她看著仍在埋頭苦幹的小男孩,忽然感到一股戰慄:不會吧……
小男孩拿著扳手戳了底盤一下,前車門立即旋轉開啟,他將所有工具收進各個口袋,確認眼下無人,才小心翼翼地爬起身。
走上駕駛座後,又掏出那些工具,在座位下擺弄一番,好一會才走下車,回到右前方底盤按了某處,車門關閉起來,他才總算離開。
剎那間,她全都明白了。
原來吳常還活著是因為他沒去畢旅,而不去畢旅的原因不是怕被排擠、被欺負,而是他知道即將有車禍發生。
原來這不是意外,是事先安排好的。而吳常他,就是這場謀殺的兇手!
她被腦中這個結論嚇的全身起雞皮疙瘩,誰能想到一個看起來可愛無害的八歲小孩,會是這起死亡車禍的始作俑者。
轉頭回望吳常,他頭髮凌亂,頹然無力地倚著車輪,蹲坐在地,不時有淚從他低垂的臉上滴落下來。
潔弟在心裡問道:吳常,你之所以能這麼輕易在善域裡原諒這些傷害過你的人,是不是正是因為你已經報復過了?
她知道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地獄,但直到這一刻,她才知道地獄不是陰間才有的。
她感嘆地想:也許我們在世時可以逃避刑責、瞞過所有人,但卻怎麼都不能欺騙自己。誰能想到,總有一天,我們會有必須面對所有不堪的時候。吳常再次親眼目睹自己曾經犯下的罪行,卻只能眼睜睜看它發生而無從阻止、改變,內心該有多懊悔?他不可能原諒自己、通過悔域考驗的,怎麼辦?
念頭一轉,當即想到:只有找出口出去了。對!出口!
潔弟立刻結起「天圓地方」之印,沒想到這次的疼痛如此之甚,神經竟像是保險絲超過負荷、燒斷一般,她瞬間就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待潔弟再次醒轉,居然是站在一個明亮寬敞的歐式書房之內,而幽藍色的光牆橫越書房所有傢俱,直抵書桌後的對開窗戶。
眼前依然通紅的畫面令她越發心浮氣躁,一看見窗外那團白光,就想馬上拉著滿面淚痕的吳常離開這個域界。
不料她怎麼拉他、叫他,他就是對她不理不睬,出神似地盯著面前一對貌如母子的兩人,面色是她從未見過的憂鬱。
女人纖細高挑,穿著幹練的深藍套裝、黑色高跟鞋,盤著簡單優雅的髮髻,髮色雖是深褐色,立體的五官輪廓卻是典型的西方白人,相貌非常美麗出眾。然而,她開口又是與季青人無異的流利中文。
「丟臉,我的臉都被你丟光了。」她講話的音量不大,但從她嫌棄的語調與冷酷、凌厲的眼神,不難看出她正在數落面前的小孩。
潔弟定睛一看,才驚覺這個穿著襯衫、低著頭,雙手小指頭正不安地扭動的小孩,是剛才那個對遊覽車動手腳的小男孩,也就是八歲時的吳常。
「欺負?你還有臉來跟我說你被欺負?是期待我安慰你、哄你、替你解決問題嗎?」女人冷笑一聲,又說:「從來都只有我們家把別人踩在腳底,哪輪得到別人對我們動手。遇到敵人就得毫不留情、心狠手辣地處決他,這我不是早就教過你了嗎!」
潔弟一聽,心中登時一凜,這才恍然大悟:原來眼前畫面是吳常對遊覽車動手腳之前。就是這臭女人一直給吳常灌輸極端、錯誤的觀念,才讓他以為只有殺死同學,才能解決問題!
女人冷眼責備到一半,忽然狠狠賞吳常一巴掌,將他打倒在地:「你簡直令我噁心!」
毫無防備就被打的朝右邊撲摔出去的吳常,一吃痛當即趴在地上哭了起來。
豈料,他的母親一聽到哭聲反而更加惱火,喝斥道:「哭什麼哭!不准哭!你這個廢物!教你多少次了,要喜怒不形於色,好惡不與人知,為什麼你就是學不會?為什麼你就不能跟茜一樣!」
潔弟看著面前一大一小的吳常抿嘴啜泣,心中頓時大為光火,雙拳握緊到指甲都深深嵌入掌心,怒氣隨時就要爆發。
「你真是我們家的恥辱。」女人別過頭,不願看吳常。「不,我不允許我們家有你這樣的失敗者。我絕對不會承認你是我們家的人,你不是我兒子—」
「說夠了沒!妳給我閉嘴!」氣炸的潔弟馬上衝過去用力把她推倒在地。
女人一撞到書桌,桌上一支水晶杯立即一晃,摔到地上濺起無數透明碎片:「哐啷!」
「妳才丟臉!吳常有妳這樣的虎媽真他媽倒了十輩子的大爛楣!」潔弟氣急敗壞地大罵:「自己腦子有問題就算了,還拖累吳常,害他現在整天一副厭世、面癱的樣子,妳很爽嗎!」
才罵沒幾句,房間突然如地震來襲般劇烈搖晃起來,天花板逐漸崩塌,地板一塊一塊往下塌陷,潔弟見情況不對,連忙拉著吳常要離開。
才剛爬上書桌,桌子就猛地往下一沉,潔弟連窗都來不及推開,只能牽著吳常的手,硬著頭皮撞破窗戶,在玻璃碎片中墜入這團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