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轉運蓮


第十五章 轉運蓮   「是陳阿棟!虧妳還有陳小環的記憶,連這都會記錯!」志剛嘆了聲氣,再次坐下沙發。      吳常說:「我看到當年『陳阿棟』的偵訊紀錄時,就猜測假扮阿棟的人會不會就是陳家慶本人。畢竟找他人扮演阿棟應訊,有可能會被識破而弄巧成拙。與其如此,不如與阿棟熟識的陳家慶自己扮演,如此還可以趁機打聽檢調目前查到了什麼。」      「喔。所以有可能是陳家慶找陳阿棟當替死鬼,後來又頂替了陳阿棟的身分。」潔弟不好意思地搔搔頭。      其實不只是陳小環的記憶,她在陰間時也在禁丘上讀取過陳若梅的片段記憶。若梅的記憶畫面裡,祂一直處心積慮想復仇的對象是位家住獨棟豪宅,看起來貴氣十足、略顯霸氣的中年男子。      當時潔弟直觀地以為中年男子就是犯下斷頭案時的長相,卻忽略了若梅找到主謀的時候,已經過了許多年;當年年僅十五、六歲的家慶,也已成了中年人。      由於他外表改變許多,潔弟之前壓根沒把他跟家慶、阿棟聯想在一塊,只知道他是當年與陳家聯姻,同為地方名門的謝家人。      而六十幾年過去,如今謝家更是如日中天,朝野上下、政經兩界皆多有涉足,就連許多政商大老都得敬他們三分。家世顯赫至此,不可同日而喻。所以潔弟才認為,即便找到證物,要主謀伏法也還是難於上青天。      「不管怎麼說,他早就不叫陳阿棟了。」志剛說,「那老狐狸早就認祖歸宗,改名換姓,去當謝家名義上的義子了。」      「謝澤芳。」吳常接著說。      「真的假的!」潔弟當下也是大驚,「謝澤芳耶?」      她還以為主謀只是謝家其中一人,沒想到居然是如今的副總統!      志剛轉頭看向吳常:「原來你早就知道是他了。」      「算不上知道,只是推論,還沒有確切證據。」吳常放下咖啡瓷杯,「如果他接受親子鑑定,也許就能證明他是那九位亡者中,金蟬脫殼的家慶。」      「嗯……」志剛搓搓下巴青色的鬍渣,「倒也不是沒有辦法。」      「還有,即使證實他就是家慶,也還是沒有充分罪證證明是他一手策劃這場斷頭案。」吳常又說,「最後一步棋,就是要他親口認罪。」      聽吳常這麼一說,潔弟不禁毛骨悚然。現在想想,都覺得人比鬼可怕。      一個十五、十六歲的學生,怎麼有辦法構思出計劃這麼縝密、殘忍的犯罪?而且下手的對象還是自己的家人,甚至連親生父母都不放過!      人心的惡毒,真的沒有盡頭。      ***      陰間忘川河的河水來自聳拔壯闊的馬蹄型山崖,沖刷而下的九道瀑布,合名為「九泉」。      山澗溪水涓涓,九泉之下,水聲轟然作響,氣勢如萬馬奔騰。條條雪白的水龍自陡峭的岩壁飛瀉而下,頓時拋灑出萬斛珍珠。在空中懸浮、燦若星辰的萬千燈石光暈下,閃耀著內斂的光華。      瀑布的上游,有大小二池,名為「浮生池」與「若夢池」。前者池中生的是娉婷的「命蓮」,後者則是「運蓮」。      若夢池中,每朵運蓮皆對應凡間一人,花瓣的數量則對應其陽壽。每一年過去,一片花瓣便會自花苞垂下,卻不枯萎凋謝。待所有花瓣垂落,整朵蓮花呈盛開之時,便是生命告終圓滿,運蓮也將轉眼化為池底淤泥,好孕育新的蓮苞。      藍袍陰陽司判官步伐穩健優雅地走在池水上,如履平地。祂撥開一片又一片碧綠的蓮葉,停在謝澤芳的運蓮前。      冥眼一掃,其一生的運勢都在眼前裸裎,無所遁藏。      然而當祂一覽生死簿,卻立即察覺事有蹊蹺。      謝澤芳命宮屬「破軍」,七十歲前,屢犯煞星,終其一生都可說是運勢高低起伏、極不平穩。可是,運蓮花瓣所呈現的,卻幾乎都是福相。      藍袍判官又拿出算盤撥弄推敲一番。半晌後,祂才清楚為何謝澤芳近六個「大運」都與生死簿記載差得天南地北。      每年運勢是為「流年」,十年主宰為「大運」。判官祂之前怎麼也沒想到,陳德皓那廝妖人道行竟如此了得,能連改謝澤芳六次大運,讓其財祿亨通,所犯下的無數罪行又始終都能順利瞞天過海。想必依附謝澤芳的陳德皓,此舉是為了避免樹倒猢猻散的下場。      而運勢一旦被人為刻意改之,運蓮也會立即感應,並偏移其蓮瓣方位,這才讓藍袍判官發現其蓮相與生死簿有所分歧。      「既然如此,我此番作為非但不算小人,反而是撥亂反正。」      藍袍判官說完,劍指一比,運蓮登時旋轉了起來。判官手指一捻,花苞上十片花瓣同時傾向蒼穹的煞星「陀羅」之位。判官又伸掌止住運蓮。      改運即成。      轉運蓮不同於動命蓮,無法斷生死,卻能改吉凶禍福。藍袍判官一動大運,陽間也將立即天人感應,深受影響。      ***      浮生、若夢池之上,高懸於天際間的無數宮殿闕樓之中,閻羅王與紫袍掌奏判官兩位並肩站在五殿後方,憑欄靜靜看著藍袍判官轉運蓮。      「陰陽司判官此舉,即便是當權者也會即刻殞落。陽間將有一番震動了。」紫袍判官說道,「看來王亦潔一番話,打動了大王。」      閻羅王自然清楚屬下話中有話。表面上是祂默許藍袍判官的請求,實則就是祂決定插手干預此事。當初藍袍判官懇求轉運蓮一回,目的是為子孫避禍,可不是用來助王亦潔的。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世人僅看到這至高無上的權力,可又有誰真能明白本王肩上的重擔?」閻羅王摸摸下巴繫著的朱紘,又嘆道,「芸芸眾生,來來去去,世間哪怕一草一木、一沙一石,都是本王的子民。本王向來誇口自己愛民如子,卻對陽間冤屈受苦之人冷眼旁觀,實在諷刺。這陳小環一而再再而三地伸冤,本王如何能再撒手不管?」      「但願陳小環這世,」紫袍判官說,「真能如願以償,沉冤得雪。」      「唉,但願吧。」閻羅王撫鬚,遠遠目送藍袍判官步出若夢池。      ***      正午時分,總統府辦公室內,黑茜向沈總統說明來意,請沈總統不要干預即將對副總統展開的諸多弊案調查。      「我們才就任不滿一年,要是副總統出了事,引起朝野震盪和一連串清算該怎麼辦?」沈萬合總統面有憂慮地說,「再說,澤芳與我奮鬥這麼多年,現在不只是我們愛民黨的棟樑,也是我的副手,我怎麼可能不關切呢?」      若不是黑茜早就習慣爾虞我詐、勾心鬥角,也許會輕信面前這位身穿筆挺深藍西裝、黑髮後梳油頭,看起來斯文精明又不失英氣的男人,是位滿心憂國憂民的統治者。      她放下手上這杯桂花烏龍茶,面無表情地對總統說:「在明眼人面前,就別在這邊貓哭耗子假慈悲了。」      「妳這麼說是什麼意思?」總統蹙眉道。      「一將功成,萬骨枯。你我都是站在金字塔頂端的人,誰不是踩著別人的屍體上來的。你時間寶貴,不如我們就開門見山吧。我說的弊案,不只是行賄,還有好幾樁教唆殺人的重大刑案。」      「你們有確切的證據?」總統試探性地問。      「只要你不插手,」黑茜點頭說道,「證據還會越來越多。」      「那我為什麼不把這些把柄掌握在自己手中?澤芳下台對我來說有什麼好處?」      「好處說不上,明哲保身就是了。」黑茜看了一眼腕上的陀飛輪機械錶說,「我們打開電視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故弄玄虛。」總統挑了挑眉,按下遙控器按鈕。      電視螢幕一亮,固定收看的新聞台女主播,正在播報午間新聞,底下跑馬燈的新聞標題:《除夕夜遭斷頭滅門震驚全島,今出現翻案新物證》      「斷頭滅門?」總統神情有些不解。      「聽說當年可是轟動全島。或許你當時還沒上小學,所以對這起命案印象不深。」黑茜說道。      「根據知情人士指出,」女主播字正腔圓地說,「當年這起『陳府滅門血案』手段極度兇殘、令人髮指,引起社會關注與恐慌。警方在七天之內便神速破案。然而,破案當天,負責偵辦此案的刑警和檢察官也因匪諜罪,與滅門案兇手於同一天處以槍斃……」      「你是說這樁案子跟澤芳有關?」總統不可置信地說。      「是。而且新聞很快就會跟著偵查進度延燒到副總統,你的立場很快就會成為輿論焦點。」黑茜又說,「我還可以大膽假設,到時候每一台新聞台都會跟現在一樣,繼續播報這件案情的後續發展。」      「澤芳被定罪對妳來說,又有什麼好處?」總統反問,「妳現在已經是法國人了,為什麼要干涉季青島的內政?」      「我們公司非常希望有機會能與貴政府長期合作。不過現在看來,要長期合作恐怕很難。」      「怎麼說?」總統對於這位面無表情又話中有話的年輕女子很是反感,但又不能不保持國家元首該有的風度。      「我是一個商人。沒有商人會想做沒油水的買賣,更不會樂見只做一次買賣。」      「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