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輿論


第十六章 輿論   黑茜道:「軍事預算。謝家掌握軍權超過六十年。他們要的回扣越來越多,也連帶地將訂單總金額越墊越高。就算弊案最後沒被揭露、我們公司沒被列入拒絕往來廠商名單,也會因為訂單金額過高,被立委彈劾。國防預算案甚至可能被直接否決、胎死腹中。公司一旦被列入黑名單,要想繼續做生意就難了。我們可不想只做一筆生意。」她話鋒一轉,「再說,據我所知,謝澤芳和你雖然同黨但所屬不同派系。背景的關係,他在軍購案裡能拿到的回扣比你還多。你貴為總統,副手貪得比你還多,這樣你都能忍?」      「留意妳說話的語氣。妳正在跟一國元首說話。」總統沉下臉,將電視關掉,難掩不耐煩地說,「妳這次來就只打算跟我說這些?」      「好心提醒你:我要是你,就會趁這個機會把謝家所屬派系連根拔起、剷除乾淨,重新培養一批自己的人,把政權、軍權牢牢掌握在自己手裡。這樣一來,權勢和財富不就都有了?」      「妳的好意我心領了。」總統冷著臉,「不過我們國家的內政,輪不到一個外國人置喙。而我更不需要一家公司的CEO來教我如何當總統。這次是妳最後一次以軍備展演為由,拿特殊簽證入境,下不為例。」      「你放心。我這次來可不是兩手空空。我們公司的確帶了一批新型產品來展售。不過展演對象在國防部的慎重考量下,最高層只到部長。」黑茜注意到牆上掛著一把古董軍刀,又對總統說,「自古寶劍配明君。但唯有一把,是所有上位者都懼怕卻又無法擺脫的。」她那雙美麗卻冰冷的藍紫瞳直視總統,「寶座上方倒懸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總統與其四目交接的同時,想起〈達摩克利斯之劍〉這個古希臘傳說,內心的不安與焦躁越發強烈。在黑茜來訪之前,他因握有全部高官首長的機密檔案,而以為自己牢牢掌握總統府。直到方才那則新聞,他才突然驚覺,自己的副手居然有國安局和調查局都沒查到的一段過去!      到底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謝澤芳那個老謀深算的政壇不倒翁,是不是還有別的事瞞著我?總統酌思道。      黑茜傾身向前,放低音量,輕聲對總統說:「我們的位子,時時刻刻都搖搖欲墜。一個不小心跌下去,就是,粉、身、碎、骨。」她說完又往後靠上椅背,「這,就是金字塔頂端,不是嗎?」      「我們的面談到此為止,妳可以離開了。」總統冷冷地看著她。      「當然。」黑茜自然清楚分寸的拿捏,伸出手對總統微笑道,「謝謝你撥出寶貴的十分鐘見我一面。」      總統皮笑肉不笑地與她握手,連句客套話都不講,拉開辦公室門,嘴裡只吐出二字:「慢走。」      黑茜邊走出辦公室門,意有所指地說:「真可惜,今天情況要是反過來,對方可不會手下留情。」      她轉頭面向門內的總統,一臉無辜地說:「你該不會以為,他的野心僅止於『副』總統吧?」      一片陰霾立即籠上總統的臉,他下顎收緊、竭力表現平靜,一言不發地將門闔上。      一位一直在迴廊上等待的祕書室助理急忙上前,對黑茜說道:「這邊請。」      黑茜跟著她走下階梯往塔樓側門移動,嘴角有那麼一秒微微上勾。      歷朝歷代的統治者,不論古今中外,不論聖明昏庸,通通都具備三個人格特質:自私、善妒和多疑。      而剛才與總統四目交接的最後那兩秒,黑茜從對方眼神中看到了「動搖」。      任務完成。黑茜胸有成竹地想。      ***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數簇火星從全島最大的BBS站和網路前幾大社群、論壇同時燃起。經過無數網友按讚關注和轉發分享,各大網路、電視媒體和報章雜誌,以越來越多的篇幅來報導約一甲子前的「陳府滅門斷頭案」。      消息越演越烈,不少電視節目名嘴爭先恐後地拾人牙慧,拿網路上流傳的陰謀論當作是「可靠消息」,在晚間黃金時段的節目上大肆「爆料」,並且如串粽子般帶出另外四宗罪。而這一系列舊案也引起全島熱議,成為全民最關注的時事話題。      經過幾天的延燒,網路上關於「斷頭案」、「陳若梅冤死案」和「孫楊叛國案」的謎團和案情癥結點,皆導向季青島名門之一,也就是陳家當年的親家「謝家」。      位居政府高位的謝澤芳副總統自然首當其衝,成了各家媒體詢問採訪、追逐跟拍的首要目標,一舉一動都成為矚目焦點。      潔弟與志剛、小智在吳常套房客廳中,觀看謝澤芳在路上被記者包圍提問時的電視新聞。倒是吳常對新聞報導一點也不感興趣,正坐在沙發一角,自顧自地敲著筆電鍵盤改寫雷斯特的程式。      謝澤芳受訪時的形象,依舊是一貫的神采奕奕、謙和睿智。對於記者的追問,一概以同一個答案回覆。      「這些消息都是空穴來風,是有心人士惡意栽贓、抹黑。幕僚團隊已經在蒐證,不排除追究法律責任。也請民眾千萬不要相信,也不要跟風造謠,否則需負連帶法律責任。謝謝大家關心。」      「志剛啊,這些小道消息該不會都是你在搞鬼吧?」潔弟狐疑地看著他。      「廢話!」志剛邊吃廖管家端上來的水果,邊回答她,「要不然是死人自己開帳號爆料喔!」      「這樣聲張不好吧。感覺謝澤芳會更想要找機會打壓你們警方,把這件事情壓下去耶。」她擔心地說。      小智邊吃鳳梨,邊狂點頭附和她的話。      「你們懂個屁!」志剛吐著西瓜籽,用鼻孔瞪她跟小智,說道,「我就是要把事情鬧大!你們接下來就坐著等看好戲吧。」      小智想起偵辦工作上面臨的問題,立即開口說:「唉說真的,其他幾件案子就算了,斷頭案這件我還是有很多地方沒搞懂耶。」      「帶糯米腸去重建現場啊。」志剛又吐了一口西瓜籽,對吳常說道,「反正現在已經完成鑑識蒐證工作,村內、院內的屍骨、證物也都帶走了。」      「這種無聊的犯案過程你們自己模擬就行了。」吳常冷淡地說。      「啊剛才小智不是說了嗎,還有很多疑點沒有釐清。你又不解釋一下,是要我們怎麼模擬?」志剛一手蓋住吳常筆電鍵盤,瞪著吳常說,「你他媽的當初不聽別人勸阻,自己去挖了個陳年糞坑,現在屎都挖出來了,就打算鏟子丟一邊、拍拍屁股走人嗎?那你跟當初那些拉屎的有什麼兩樣?」      「手拿開。」吳常冷眼斜睨志剛一眼。      「偏不!」志剛一臉欠揍地說,「你能拿我怎樣?有種單挑開鎖啊!」      吳常忽然放下筆電、站起身,面無表情地走進表演排練室。      「他幹嘛?生氣囉?」小智問說。      「都是你啦!」潔弟生氣地罵志剛,「沒事一直屎來屎去的!自己手黏搭搭地還糊在別人筆電上!」      她正要跑進排練室關心吳常,他就迎面朝她走出房門,一手將她輕輕撥開,一手舉起一把橫放的黑弓,冷藍色的雷射光瞄準正要接電話的志剛。      「嗖!」一枝全黑的箭快狠準地朝志剛射去!      這攻擊來得太快、太出乎意料,潔弟完全反應不過來,來不及出言警告,只能下意識瞪大眼睛順著飛箭看向志剛。      志剛新買的手機瞬間就被射個對穿,正式壽終正寢。正要接聽來電的他,手懸在半空中,澈底呆掉。      「十字弓!」小智驚喊。      「是十字連弩。」吳常糾正道。接著想起連弩可以連發,舉弓的手一偏,朝小智射出第二枝箭!      志剛的反應極快,在毫秒之內將小智推開,那枝箭轉而射爆從小智手中飛出的那片鳳梨,深深埋進沙發椅背!      小智倒在沙發扶手上,愣愣地盯著那枝與自己擦身而過的箭,吃驚到說不出話來。      嚇傻的潔弟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拉住吳常的手,高喊:「你幹嘛啊!」      「順便。」吳常好整以暇地回她兩字,好像這就足以說明一切似的。      「靠夭咧,你不要那麼記仇好不好。」志剛沒好氣地說。      潔弟硬是從吳常手中搶下連弩,把它往排練室一扔,將他推到客廳,擋住排練室房門,不讓他進去。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吳常轉頭,一臉不滿地對志剛說。      「喂,小智那個時候又不是故意射潔弟的。再說,」志剛對潔弟努努嘴,「人家都原諒小智了。你是在打抱不平什麼?」      「鄉愿。」吳常低頭瞪她一眼,神情盡是鄙視。      她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在說,小智在老梅村開槍差點射到我的事啊!      接著她揪住胸口衣服,開始擔心地想:好可怕。我以前有沒有得罪過他啊?      就在她憂心忡忡之際,吳常便逕自走進書房,將門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