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解謎


第十七章 解謎   午後的陳府大院,坐北朝南、面對田埂的大門,與左右兩旁綿延數十公尺開外、高聳龐大的玄灰色府牆,不僅顯得宅邸威嚴氣派,更帶有一絲神祕與肅穆。      沒了迷霧隱蔽,又不再處於跟時間賽跑的情況下,潔弟第一次有機會看清陳府南面的全貌。      她、吳常、志剛和小智四人,一同站在大門前仰望門楣上「陳氏孤兒院」的木頭招牌。大概是都感慨萬千的緣故,難得四人同時佇立在石階上,靜默無語。      關於陳府的祕密,這個世界上,恐怕知道最多的,莫過於潔弟,還有那個該受千刀萬剮的謝澤芳。又或者該說,陳家慶。      「都安排好了嗎?」吳常問志剛道。      「當然。」志剛看向小智,手勢一比,示意開始行動。      小智率先進入陳府,通知裡頭配合犯案模擬的警員各就各位。      潔弟則是以吳常助手的身分,一同跟在他和志剛身後,進入案發現場。      進到內院以後,在開始模擬犯罪過程之前,吳常先向他們解釋滅門斷頭案的兩項準備工作。      其一、為了犯案,陳家慶用計說服當時的新當家——陳若松,在內院按設計過的草圖建水池,上頭還煞有其事地另設雅致的亭台水榭。      志剛問道:「可是當時民風迷信,西南方位是五鬼之地,應該不少人都知道這點,怎麼會同意把水池蓋在那?更何況水池是在斷頭案發生的前兩年建的。那個時候陳家慶才十三、十四歲。陳若松那時已經是一個商場鉅子,為什麼會聽信一個才國中年紀的侄子?」      「聰明反被聰明誤。如果不是陳家慶親自出面,而是鬼術師德皓做說客,以風水為由,建議陳若松興水池藏風納財,那可就不一定了。」吳常提出這個可能。      志剛又問:「還有,後院本來也有個小水池。為什麼當初陳家慶不直接改那水池的水門作為殺人工具就好,還要勞師動眾地在內院冒著被識破的風險,另外建立一個水池?」      「距離和時間。」吳常先指向東棟房舍,再指向西南角的廁所,「你們還記得,除夕夜的煙火嗎?那場煙火規模盛大。老梅村裡除了陳府有這樣的財力以外,無人能出其右。之所以被移到離陳府有段距離的地方施放,就是為了轉移村民的注意力。但是施放的地點也是經過巧妙設計,距離太遠的話,就無法藉煙火的巨響遮蔽斬頭和陳家人呼救的聲音。」      吳常才說到一半,志剛就已全盤了解,自行推論道:「明白了。殺手利用煙火施放的短短幾分鐘內,斬九具屍體,所以那晚才沒人聽到陳府有什麼動靜。但也正因如此,作案時間有限,所以才在離飯廳較近的位置建水池,方便殺手就近斷頭。」      「沒錯。」吳常點點頭,補充說道,「雖然最近的位置是建在東廂房的飯廳旁,也就是東南角。但這麼一來,水池和飯廳的距離反而近得危險,很容易讓警方將兩者聯想在一起,警方就很有可能將水池的水洩掉,進而發現小水門『不尋常』的地方。」      「可是殺人的方式這麼多種,為什麼一定要斬頭啊?」潔弟納悶地問道,「而且,吳常,你又是怎麼知道其中一個死者其實是詐死的?」      「斷頭案明顯是事先預謀已久的謀殺。古今中外多個經典犯罪案例中,非臨時起意的斬頭式行兇,除了『行刑式殺人』這類儀式象徵的原因外,另外一個目的就是為了隱藏或混淆死者身分。」吳常解釋道。      「殺人就殺人,竟然還有什麼『經典』!」潔弟難以置信地說。      「接著說下去吧,」志剛催促吳常說,「我猜你要說第二項準備工作,與鞭炮有關,對嗎?」      吳常點頭,看志剛的神情中頗有讚許之意。      其二、為了支開當時陳府唯一的下人——陳小環,而且要她沒辦法在短時間內回到陳府,陳家慶選擇將大年初一要放的鞭炮弄濕。      一來,一般店家在除夕這天是不營業的,小環若要買大量的鞭炮,就只能到就近的金山鎮上碰碰運氣。這樣騎腳踏車來回一趟,回到老梅村也已經是深夜了。二來,柴房就在灶腳旁邊,鞭炮放在柴房那,親自下廚的少奶奶們,就算下午時沒發現鞭炮濕掉,在傍晚添柴燒飯時,也一定會進出柴房。一旦發現鞭炮全毀,使喚小環立刻去採買也是遲早的事。      「那為什麼要支開小環?陳家慶該不會暗戀她,捨不得殺她吧?」潔弟亂猜道。      「做妳的白日夢吧!」志剛揶揄道,「依我看,小環跟若梅都只是整起斷頭案的棋子,各自被陳家慶安排當不同的角色。一人當代罪羔羊,一人當目擊證人。至於誰當哪一個,大概是取決於兩人進府的順序吧?」志剛看向吳常。      「對。」吳常同意道,「不管如何,陳家慶一定會想辦法錯開兩人進府的時間。放火之前進來的,就是被設計的兇手;放火後的,就是目擊者。」      「他連『要嫁禍的對象』都事先想好了?」潔弟驚道。      同時想起,若梅在除夕夜當晚,在家等待小環來時,曾經有聽到屋外的敲門聲。接著,她又在門外地上看到兇手事先偷來的小環髮圈。出於擔心,才想去陳府確認小環是否無恙。      原來那晚的敲門聲和髮圈都是陳家慶事先安排好,差人引若梅出門、一步步邁向陷阱的伎倆。      「前置作業說完了,」吳常頓了頓,對他們三人和現場其他警員說道,「現在我要你們想像自己跟著我,回到那年的除夕夜。」      潔弟閉上雙眼,前世的畫面一幕一幕自腦海中浮現。      ***      再次張開雙眼時,眼前不再是屋況凋零斑駁的三棟水泥房、褪色殘破的天棚、寒酸窘迫的露天課桌椅,和那陳舊簡陋的茅房。而是建築壯闊氣派,處處雕樑畫棟、輔以花鳥吉獸彩繪飾樣,盡顯豪奢、巍峨氣象的陳府大院。      約莫一甲子前,寒冬中的除夕夜。陳家人正聚在東廂房的飯廳享用團圓飯。      吳常略帶磁性的迷人嗓音屢屢在潔弟耳畔響起。在她的想像中,她自己、吳常、志剛和小智是如透明人般的旁觀者。      除了陳家慶以外,飯廳內尚有四個成年男子,是這次行動中的主要阻礙。也就是說,至少要讓這四人沒有反抗能力。但是要怎麼做,才能不著痕跡地做到這一點?      志剛說:「我第一個猜的就是下毒。但這又與屍檢結果不符。因為九個死者胃裡有全部的年菜,而且都沒毒物反應,所以也不可能是下在酒裡。退一萬步說,就算真的是某種驗不出來的毒好了,」他嘆了一聲又說,「隔了六十幾年,當時是怎麼下的毒,又下的是什麼毒,現在恐怕也已經無法釐清了。」      「我也是這麼認為。但阿棟的偵訊供詞給了我靈感;如果阿棟真的是陳家慶假扮的,那陳家慶會不會無意中說出了實話:他真的對魚過敏?」吳常繼續推測道,「魚肉象徵著『年年有餘』,幾乎可以說是年菜必備的菜色之一。案發現場的飯廳和死者胃袋裡也都有年菜魚。假設陳家慶確實對魚過敏,而且陳家只有他對魚過敏。那麼只要把毒下在魚肉那道菜中,陳家慶就可以很自然地避過不吃,也不會惹人懷疑。」      志剛說:「那你猜可能是什麼毒?」      「我猜有可能是某種難以檢測出來的輕微毒素,像是『鬼傘素』。鬼傘屬的菇類含有『鬼傘素』,本身毒性輕微,不致死、也不會使人昏迷,所以大部分誤食者都無大礙。但是它會干擾人體的酒精代謝功能,所以鬼傘素的毒性只有在『酒精』存在下,才會導致進食者出現明顯中毒症狀,像『嚴重宿醉』,會臉潮紅、頭暈目眩、心跳加速、步伐不穩,也有可能會嘔吐等等。那道年菜魚不一定要加入菇類,只要淋上事先煮好的菇汁,毒素就會滲入魚肉和湯汁中。」      志剛恍然大悟,接話道:「鬼傘素會影響肝的解酒能力,所以肝指數會飆高。但是人一旦喝酒,本來肝指數就會升高,所以很難檢測出異常。而陳家慶可能在行動前給阿棟和其他殺手準備了年菜。雖然與陳家人菜色一樣,但是他們沒有喝酒,所以沒事。」      「沒錯。」吳常繼續說下去。      與此同時,蒙面殺手們可能以陳家慶事先提供的備份鑰匙,自人煙最少的北門,也就是後門闖入。接著一路長驅直入,經過潔弟他們面前,進到飯廳,假意挾持位子坐離門口最近的家慶。以入室搶劫為由,要陳家人配合。      有了家慶這個看似隨意挑選的人質,再加上四個大男人都已因中毒而醉得東倒西歪,女眷們一時都不敢輕舉妄動。殺手拿出事先備好的繩索,要求八人互相將彼此反綁雙手,最後剩下那一人則由一個殺手親自綁緊。再用布條將九人口部塞住。接著將家慶以外的八人套上麻布袋背對飯廳門口,使他們無法確切得知外頭情況。因此儘管殺手只有三人,還是很快就控制住局面。      第一個殺手口頭要脅家慶帶他去拿府上值錢的寶貝。其實他老早就知道府上古董財物所藏之處。之所以這麼說,只是要把家慶帶離飯廳,讓家慶有時間騎腳踏車,將柴房裡的煙火運去特定地點,在約定好的時間施放煙火罷了。      第二個殺手負責先一步洩掉池水。他在關閉水池入水閥門、開啟排水的小水門後,便前去與第一個殺手會合,一同搬運金銀財寶。      第三個殺手則是在這段時間內,負責監視並將飯廳內的八位陳家人的頸部如串粽子般綁在一起,以防他們脫逃。      等到約定動手的時間一到,水池也早就見底了。不論當下值錢的東西是否搬完,殺手們都必須回到內院集合,準備進行這趟任務最重要的階段——滅口。      午夜一到,一發又一發絢爛璀璨的煙火在黑夜中此起彼落地爆開,為陳家人敲響了喪鐘。      在夜空澈底暗下之前,頸部被綁在一起的八人魚貫被送上斷頭台。      然而,其中一個蒙面殺手萬萬沒想到,主子給他行動前吃的異常豐盛的年菜,是他最後的晚餐。他在八人被陸續砍頭後,馬上就被另外兩個殺手幹掉,頭顱跟著前面八人一起滾入陰暗濕冷的地下排水道。而他的軀體,則成為第九具無頭屍。      那個蒙面殺手,正是三少爺若石和陳家慶的心腹——陳阿棟。之所以選擇他當替死鬼,最大的原因是他與陳家慶的身材體格相仿,其次才是因為陳家慶對他極為熟悉,能輕易模仿他的言行舉止。      為了不讓警方懷疑這水池,殺手們按照計劃故佈疑陣,將繩子解開,屍體分佈內院各處,頭分別朝不同方向,再隨機砍屍體幾刀,製造錯誤的死因,混淆警方偵查的方向。此外,他們也將麻布袋和繩索帶走,以免警方從做案工具中回溯、找出其他線索。      「案發時,警方發現,男性屍體都剛好靠近內院南方迴廊或西廂房。但其實這說法不夠精確。」吳常指著內院西南角說道,「靠近的,應該是水池才對。殺手在移屍時,不自覺將較輕的屍體,也就是女性屍體移動得較遠。」      「陳若梅先陳小環一步走進陳府,躲起來的殺手趁機從背後將她打暈,再將其中一把作案的刀放在她身旁。接著縱火,再走原路,從進來時的北門離開。」志剛推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