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無臉鬼


第二十六章 無臉鬼   潔弟來到白鶴寺,跟寺裡幾位相識的師父打過招呼、說明來意,一位白皙俊美、眉眼柔和卻堅毅的年輕師父便領著她到寺後,指著竹林中的一間木造小廬。      「快去吧。」年輕師父催促道,「德卿師父等妳很久了。」      狹窄蜿蜒的山徑隱沒在濃密的竹叢中,盡頭的木造老房座落在地勢陡峭蜿蜒的山坡上。微風徐來,層層交疊的竹影搖曳,它若隱若現,彷彿懸浮在竹浪之間,令人難以捉摸其真實距離。乍看有些遠,實際走不到十分鐘山路就到了。      潔弟敲了敲屋門,裡頭一個蒼老又溫和的聲音說道:「潔弟啊,快進來,門沒鎖。」      她推門入內,裡頭擺設雖樸實簡單卻一塵不染,就像老師父的為人一樣。      臥在床榻上,清瘦的他見到她的第一眼,便漾起溫暖的笑容道:「辛苦啦……這些日子妳也不好受吧……」      她一聽,還沒來得及開口,眼淚就先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她撲上去抱住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說,「師父……原來你都知道啊……」      「當然知道啦。唉……我多擔心啊……」老師父拍拍她的背,有氣無力地說,「難為妳啦,吃了那麼多苦……可惜我老了不中用,沒辦法再保護妳了……」      她抹抹眼淚,打腫臉充胖子地說:「我都那麼大了,哪還需要你保護啊?師父,你趕快養好身體,我帶你去歐洲玩好不好?」      「呵呵呵……」老師父笑彎眼睛,慈祥地說,「孩子啊,我等妳來就是要提醒妳一件事……是不是忘了什麼啊?」      「有嗎?」她納悶地問道,「什麼啊?」      她下意識摸摸頸間,低頭看看自己,老師父要奶奶轉交給她的玉墜還好好地掛在脖子上。      「沒掉啊。」她又說。      「還有一個人妳忘了……」老師父淡淡笑道,食指輕點她的印堂。      剎那間,前世小環和若梅的記憶都再次在潔弟的腦海中掀起波濤……      ***      今晚,月明星稀,萬里無雲,海浪拍打著逐漸由翠綠轉淡的老梅槽,嘩啦嘩啦地上演日月的交替。      德卿老師父顫抖地下了車,在潔弟和那個長相俊俏的年輕師父攙扶下,步行至緊鄰綠石槽的沙灘邊緣。      本來只有他們三人要來,吳常在得知不願見他的老師父要來北海岸,連晚間表演也不顧了,二話不說就從金沙大飯店趕來。      他自己來就算了,還把志剛也叫了過來。真不知道他們兩個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而且志剛來了也就算了,又叫小智也一起過來。簡直就跟串粽子一樣,沒完沒了。潔弟心想。      老師父雖以前不願見吳常一面,可等到不請自來的吳常出現在他面前,他也只是搖頭輕笑,並不怎麼生氣。      話說回來,潔弟認識老師父二十年了,還真沒看過他發過脾氣、動過一次怒。      「阿凌啊,」老師父為潔弟打起傘,吩咐道,「開始吧。」      年輕師父點點頭,喃喃念起咒語:「五雷五雷,速降九垓。神人有敕,鞭龍掃埃。木星下附,吐雲行魁。大震霹靂,邪鬼摧崩……」      同時手抄黃符,掌心一翻,符紙竟登時燃燒起來!      潔弟與志剛當場都看傻了眼,吳常更是直接湊到年輕師父身邊看。他貼得太近,害得年輕師父好尷尬。      「這是上官凌。」老師父向他們介紹道,「前幾年師父曾經託夢給我,說他跟你們有緣,所以要我代他收他為徒,傳他道法。」      「老道?」潔弟驚呼一聲,立即想到在陰曹遇到祂的情景。      她酌思道:當時祂和閻羅王一說完悄悄話,閻羅王就說『此事非同小可』。而且他們說的祕密好像還跟我有關,所以當時閻羅王才勉為其難地暫時放我一馬。不知道到底是在說什麼事,好想知道喔。      老師父接著有些害羞地摸摸頭,對潔弟說:「妳也知道我資質平庸,跟我師父比起來,功力懸殊,也沒什麼真才實學。我怕教不好他,就將師父留下的經典都送給他鑽研。沒想到才幾年的時間,他道行就遠在我之上了。」      「啊?所以他又是和尚,又是道士?」小智問道。      「不是的,他是道士。只是長住在寺裡,所以才常被人誤以為是和尚。」      「那他幹嘛剃光頭啊?光頭很難駕馭耶,還好他頭型好看。」潔弟問。      「怕熱啊。」老師父又摸了下光頭,繼續說,「師父說啊,等到時機一到,你們自然會再相遇。到時候,他就能幫你們了。」      「哇靠,是不是真的啊!還未卜先知咧!」志剛一臉不信。      「喔你誤會了,我說的『你們』指的是潔弟,」老師父指著吳常,「還有他。」      「喔?那他是要幫什麼忙啊?」潔弟好奇問道。      「呵呵呵,天機不可洩漏。」老師父擺擺手。      就在他們談話之際,上官凌口中仍念念有詞,咒語念到尾聲,「……急截急截,霖雨速來。急急如律令!」      「磅!」一道刺眼的閃電直搗海面,將整片海岸瞬間照亮。      志剛抖了一下,見萬里無雲的天空,竟突然打起旱雷,小聲碎嘴道:「真邪門!」      不僅如此,流雲竟開始從四面八方快速匯聚到他們上空,頃刻間就形成烏雲掩月之勢!      細雨開始飄降,潔弟這才恍然大悟:難怪老師父要幫我撐傘。      志剛手肘頂了頂吳常,低聲問道:「沒事幹嘛祈雨?種田啊?」      「潔弟說,祂只在雨夜出現。」      「誰?」志剛立即反應過來,「祂!」      一抹鬼影現身在距離他們幾十步遠、臨海的綠石槽末端,憂鬱地望著月光下的大海。      「去吧,孩子。」老師父慈祥地說,「我會看著妳。放心。」      「嗯。」潔弟點點頭,心想:有師父在,那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隨即單手結印,手背上的雪白刺青形成瑰麗的孔雀羽紋。她閉上雙眼,往後踏去,進到那鬼的執念裡。      ***      眼前的景象色調黯淡許多,但看的出是在白天。一艘刷白漁船出現在遠方的海平面上,緩緩由南向北航行。      儘管身穿粗布麻褲、打著赤腳,戴復古圓框金絲眼鏡的祂,仍流露著往昔的書卷氣。此刻的祂正神情憂傷地看著那艘船。      潔弟放下結印的手,朝祂大喊:「賴大哥!」      海風吹亂賴世芳的短髮,理應也捎去她的呼喚,但祂彷彿充耳不聞,一點反應也沒有。      不過,潔弟說什麼都不會冒著生命的危險走上崎嶇的綠石槽的。      姑且不提綠石槽地形高低起伏、坑坑洞洞,光是上頭那長滿海藻、苔蘚的表面,她想爬到祂旁邊都得費一番功夫。      更何況,很多當地人和導遊都知道,老梅槽可是著名的「殺人溝」!以前沒管制的時候,每年免不了會死幾個人。只有不知情的遊客才會傻傻走上石槽。      站在沙灘上看不出來,海蝕溝有的地方溝深超過五米。下方因地形形成的漩渦,水流會將人猛往下捲。人一旦失足落海,絕對十死無生;光是屍體都可能卡在深處的溝壑中,撈不上來。      所以不少消防隊、義消救難員間才會盛傳這一帶有水鬼抓交替。一旦接獲報案,救難員就算穿了潛水裝備,也還是會怕被「鬼拉腳」。      潔弟又喚了賴世芳幾次,但祂始終無動於衷。她想了想,就從背包中拿出一本破爛到快散架的詩集。      這是若梅生前最喜愛的書。是賴世芳當年存了好久的錢,買來送給她當生日禮物的。      這本書一直被擱置在陳府的裙房,也就是小環房間裡的書架上。      潔弟翻開泛黃的扉頁,從第一行開始念。      「我打江南走過,那等在季節裡的容顏如蓮花開落。」      瞥了一眼賴世芳,還是沒反應。她不死心,又再念了句。      「東風不來,三月的柳絮不飛,你的心如小小寂寞的城。」      祂還是不理她,似乎對這首鄭愁予的《錯誤》興致缺缺。      她又再試著念其他幾首詩,祂還是連動都沒動。她想,也許喜歡鄭愁予的是若梅,而不是祂?      潔弟愁眉苦臉地想:到底要怎麼樣才能吸引賴世芳注意?唉,祂到底喜歡什麼啊?      一陣強勁的海風掃來,將賴世芳的衣服吹鼓起來,祂整個人像是迎風的風帆,隨時會引船遠揚。      「風?風!」      這一幕讓潔弟突然想到,若梅生前喜歡唱歌,有幾首她怎麼唱都唱不膩。但是只有一首,是她跟賴世芳都喜歡的。那就是作曲家鄧雨賢的《望春風》!      憑著小環和若梅的記憶,她立刻想起旋律和歌詞,朝賴世芳唱道:「午夜無伴守燈下,春風對面吹。十七、八歲未出嫁,想著少年家。」      她才開始唱沒幾個字,賴世芳便渾身一顫,扭頭過來看她。雖然她與祂之間有段距離,但是她看得出來,祂的眼神不再憂鬱,而是充滿驚愕、不解與好奇。      「果然標緻面肉白,誰家的子弟?想要問他又害羞——」她繼續唱著歌。      祂身子幾番一隱一現,轉眼就來到她跟前,開口唱完最後一句:「心裡彈琵琶。」      「賴大哥!」潔弟欣喜地說,「祢終於理我了!」      「妳是?」賴世芳困惑地看著她。      「我是……」她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跟祂解釋,就說,「不管祢信不信,反正我是陳小環轉世。」      「陳小環?」      「若梅的丫鬟啊。」      賴世芳茅塞頓開,立即想起小環這個人。只不過祂接著又說:「可是我怎麼記得若梅說,小環是她妹妹啊?對了,她人呢?她……過得好嗎?」      潔弟不介意再多費一番唇舌解釋給祂聽。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不想告訴祂若梅遭姦污和被誣陷槍決的事,只說若梅已經去世很多年了。      為了勸祂放下執念,她又說謊騙祂:「對了,當年那些殺祢的碼頭工人,都已經被警察抓走、槍斃了。他們已經得到應有的懲罰,以後再也不能害人了。」      誰知道賴世芳根本就不在乎那些碼頭工人的下場,只是一心想著愛人。      「若梅她……」痛苦的賴世芳五官揪在一起,語帶哽咽地說,「一定等我等了很久……」      「小環妳說,我是不是誤了她的青春?」兩行清淚滑落臉頰,祂越說越激動,按著潔弟的肩膀問道,「她後來到底有沒有嫁給一個好人家?丈夫對她好不好?疼不疼她?」      「若梅她……」本來潔弟還想繼續瞞著他,可是不知怎麼地,她才開口就跟著哭了,終究還是撒不成謊,直言相告道,「一輩子都沒有嫁人……」      「我竟然……誤了她一輩子……」賴世芳深受打擊,雙手摀住臉,泣不成聲,「我……」      「她不在乎等祢多久。她願意等祢一輩子、等兩輩子、等三輩子!多久她都等!只要祢能回到她身邊!」      「我……我能嗎?」賴世芳迷惘地看著潔弟,「太遲了……她已經不在了……我終究是負了她……」      「不遲!一點也不遲!祂還在等祢!」潔弟抓住祂冰冷的手臂說道,「就在陰間禁丘!」      「陰間?禁丘?」      「嗯!」潔弟點點頭。      「我要怎麼樣才能去那裡?」      「祢死了這麼多年,一定早就過了壽辰。只要祢放下執念,到地府報到,就能馬上受審。到時祢求陰間官員讓祢見若梅,說不定祂們會幫祢啊。」      「可是……若梅祂……還會願意見我嗎?」賴世芳哭著喪臉問她。      「當然!」      「真的?」賴世芳的雙眼閃過一絲希望,「祂……不怨我?」      「從來沒有!」潔弟眼神堅定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