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芳草


第二十七章 芳草   潔弟在眾人眼前憑空消失,志剛跟小智都感到不可思議,立刻上前在她原本站的位置亂揮一通,想確認這是不是什麼魔術障眼法。不論他們怎麼撲抓,始終都只有空氣從他們的指縫中流過。      「夠了,」吳常平靜地對志剛說,「我找你來,不是要給你看魔術表演的。待會說不定潔弟說的那個汽油桶會再次出現。」      「是不是真的啊?那也太扯了吧。」志剛半信半疑地說。      就在這個時候,綠石槽末端的海面上,竟還真的無端浮出一個深色的汽油桶!      「哇靠,真他媽活見鬼!」志剛訝異地說。他推了一把小智,命令道,「快,叫人來打撈!等下漂走就完了!」      老師父看向那汽油桶,點了點頭說:「嗯,禪機已到。」      接著他轉頭對吳常說:「我之前不願意見你,是因為要是我們談得太多,聰慧如你一定會窺曉前世、得知天機,這樣反而會折你的福壽。但是……也許是老天爺的安排吧,總歸我們有一面之緣。時機一到,還是讓我在這個時候遇見你。」      老師父說著說著,將傘遞給吳常,囑咐道:「潔弟以後就麻煩你了,你可要好好為她遮風避雨,別讓她涼了心,知道嗎?」      吳常不答,只是接過傘,一臉困惑地看著他。      老師父也不再多做解釋,只回以一笑。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如晚風一般沁人心脾。      「來,」老師父轉頭對上官凌說,「阿凌,送我一程吧。」      「師父……」上官凌眼眶立即紅了,嘴唇顫抖地說,「再見了……」      「呵呵,凡塵一切如夢幻泡影,本來就沒有的東西,也就沒什麼好捨不得的了。」老師父拍拍上官凌的肩,說道,「記得,隨緣、隨喜。」      「嗯。」上官凌吸了一下鼻子,緩口氣後,從背包中拿出一塊形如琥珀的松香,將其以金色符紙點燃,對老師父說,「師父,你慢走!」      老師父閉目結印,原地踩起罡步,待走到第一百零八步時,上官凌劍指掐著松香,朝西南方猛力劃下,賴世芳的執念結界被割開一道缺口,一陣陰風登時湧出。      就在此時,老師父身子為之一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空氣般,突然倒了下來。吳常眼明手快地伸手扶住他,打算將他平放在沙灘上。      上官凌另一手再燃起一張金色符紙,朝那缺口由下往上一劃,喊道:「收!」      缺口立刻封起,那股突如其來的陰風也在剎那間止住。      上官凌連忙從吳常手中接過老師父,將其擺成打坐之姿。先將背包裡一件滿是補丁的破爛袈裟披在老師父身上,再將金剛杵放在老師父手中,最後將其十指結成三昧印,這才總算忙到一個段落。      ***      賴世芳得知若梅從沒怨過祂,當即面露喜色,嘴角上勾的同時,海上立即浮出那裝屍的汽油桶。      「太好了!」潔弟興奮地尖叫。      但是她緊接著發現,周圍的景物開始消失了!      賴世芳也注意到這異象,忙問:「這是怎麼回事?」      「祢放下了執念,現在這結界要塌了!」她說。      「什麼意思?那現在怎麼辦?我們要逃嗎?」      「我自己有方法可以離開。但是祢、祢幹嘛不趁現在去地府報到啊?」      「地府報到?地府怎麼走啊?」賴世芳困惑地說。      「不會吧!」她大驚失色地叫道,「祢不知道怎麼去?」      「不知道啊。」賴世芳一臉無辜又緊張地環顧四周,「怎麼辦、怎麼辦?」      她轉念一想:這麼說也是。      記得老師父曾經告訴過她:流連陽間的鬼,七魄會隨時間慢慢消散。執念一但消失,鬼只要還有一魄在,依然會被轉入混沌七域。待魄被混沌剝離完,魂神就會被轉到鬼門關前,由鬼差帶其入地府報到。只不過如此一來,七魄不全的亡者就不能途經完整的七域,少了能審視一生、了解自身內心的機會。然而,像賴世芳這種幾十年前慘遭殺害、深陷執念之中的鬼,其七魄早就散光了,根本無法入混沌,又該怎麼去鬼門關呢?      此時他們背後的山巒與前方的海洋都已經消失,只剩下周遭一帶的綠石槽、沙灘了!      潔弟忽道:「啊對了!超渡!老師父可以幫你啊!」      說曹操、曹操到。老師父的聲音突然從他們身後出現:「孩子啊。」      潔弟轉頭一看到老師父,欣喜若狂地叫道:「師父!」她心想:我就知道他不放心我!但是他是怎麼進來的?他現在的身體這麼虛弱,應該沒辦法施法進執念啊。      「呵呵,」老師父步履有力平穩地朝他們走來,「這裡交給我就行了。妳快回去吧。」      聽他這麼說,潔弟突然有股不祥的預感,便搖搖頭,不太明白地問道:「為什麼不一起走?」      「呵呵,我這次進來,就沒打算回去了。」老師父神色泰然地說。      「什麼!」她震驚叫道。馬上想到六歲那年,執念裡的老道帶著王冬梅離開的一幕。      「你……你是不是也要跟老道一樣……」話說到一半,潔弟就哽咽地說不下去了。      「是啊。」老師父慈愛地摸摸她的頭。      眼淚一滴一滴地滑落臉龐,她抓住老師父的手說道:「我不要!你別走!」      「別難過,孩子。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緣分是流動的,只要我們有緣,一定還會再相遇的啊。」      「像你這麼好的人,應該要活很久才對,至少也要長命百歲……」她不捨地說。      「呵呵,我已經活得夠久啦。我這一生,沒什麼好不知足的了。現在還有機會渡人,我很開心。」老師父露出滿足的笑容。      「師父……」她一聽更是淚流不止,心想:老師父一生處處為人著想,也從不要求什麼回報,怎麼老天爺不讓他多活幾年呢?      「時間不多了,快走吧。」老師父催促道。      「我不要……」      「去吧,孩子。妳的人生還很長。往前走,別回頭。」      她搖搖頭,已是淚流滿面、泣不成聲。怎麼樣都沒辦法離老師父而去。      她早就把老師父當親爺爺了,叫她怎麼捨得?再說,要不是他當年為了救自己進了混沌,又怎麼會折壽十年?      「唉,真拿妳沒辦法呀……」老師父從懷中抽出一張白色的紙人符,迅雷不及掩耳地貼在她背上,她立刻像是身體被痲痺似地,失去所有知覺。      老師父將她的手指結成印,孔雀羽紋再次現身。他接著退一步,劍指一轉,她立即跟著轉身。手勢再一比,她腳立刻往前踏了出去。      賴世芳的執念裡,只剩下祂們周圍不到五公尺方圓的沙灘,結界隨時都會全面崩塌。      「走吧,孩子。待會你進了鬼門關後別走得太快,等我七日出混沌後,黃泉路上,我們作伴一起走。」老師父慈祥地對賴世芳笑道。      賴世芳雖是初次見到老師父,但見到祂的第一眼,便感到一股莫名的安心與溫暖,心中產生一股信任之情。      聽老師父這麼說,他也沒半分懷疑與猶豫,立即點頭:「嗯。」      身披袈裟的老師父,面相莊嚴,腳跺地的剎那,高舉金剛杵,嗓音蒼老而渾厚地喊道:「立—地—成—佛——」      在結界澈底消逝之前,兩人趕在最後一刻同時化成一道柔白光輝而去……      ***      潔弟張開雙眼,此時已分不清在臉上的是雨還是淚了。      老師父在沙灘上盤腿而坐,他閉目微笑,面容安詳。      一陣潔白的花雨乘著山風輕柔地灑落。潔弟一抬手,一朵指甲大小、形似白蓮的小花在她掌心中躺下。登時又是一陣鼻酸。      她認得它。      她知道這是老師父要自己轉送給奶奶、替他告別的。      這微不足道、四處可見的小野花是蓮豆草,又叫菁芳草。老師父曾告訴過她,那是奶奶最喜歡的花。      潔弟小時候常去寺裡找老師父。只要老師父在路上看到菁芳草,總想著要送給奶奶。但是對他來說,連摘朵花都是殺生。所以他就會滿地找掉落的花,怎麼樣都不肯直接採。有時候就是找不到,他還會傻傻站在原地等好一陣子,就是為了等花落,好送給奶奶。      以前潔弟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費事,便問他:「師父,你為什麼一定要送奶奶菁芳草呢?」      他一副理所當然地笑著回她一句:「妳奶奶喜歡啊。」      當時她不明白這句話的涵義。直到她從混沌七域走一遭回來,才恍然大悟。      原來這麼多年來,老師父一直都愛慕著奶奶。      潔弟捧著花正想朝老師父走去,忽然又一陣輕柔山風吹向海邊,他的軀殼瞬間全都化成砂塵,乘風而去。      他,坐化了。      「如樹林、如山風、如明月、如大海。」上官凌朝西方雙手合十、彎腰垂首說道,「道法自然。佛即自然。」      「生老病死是宇宙的規律。死亡從來沒有錯過誰。」吳常撐著老師父的傘,走到潔弟身旁為她遮雨,以他的方式安慰她,「總有一天你們會再見面的。」      「嗯。」潔弟低頭看著手心裡的菁芳草,點點頭說,「一定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