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哪個聖誕布丁?


第1章 哪個聖誕布丁? 1   「我非常遺憾——」赫丘勒.白羅說。      他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打斷得並不魯莽,而且委婉、高明、具說服力,不顯突兀。      「請不要斷然拒絕,白羅先生。這事攸關國家大計,有了您的合作,我們的高層人士將非常感激。」      「您太客氣了。」赫丘勒.白羅揮了揮手,「但我實在無法答應您的要求,在每年的這個季節——」      「適逢聖誕假期,」杰士曼先生再次打斷他。「英格蘭鄉村的傳統聖誕節。」      赫丘勒.白羅哆嗦了一下。這個季節待在英格蘭鄉村實在不是個好主意。      「一個非常傳統的聖誕節喲!」杰士曼先生特別強調。      「我——我不是英國人。」赫丘勒.白羅說,「在我的國家,聖誕節是兒童的節日,新年才是我們成年人歡慶的時節。」      「啊,」杰士曼先生說,「可是聖誕節在英國是個很重要的節日。我向您保證,在萊西莊園您會見識到最有特色的聖誕節。那是座古老別緻的房子,而且,它的一側邊廂可是建於十四世紀呢。」      白羅又哆嗦了一下。一想到十四世紀的莊園式別墅他便充滿了不安。他曾在英格蘭古老的鄉村別墅裏受了不少罪。他滿意地看看自己這間舒適的寓所,它可是配備有暖氣和最先進的除冷氣流專利設備。      「冬天,」他堅決地說,「我絕不離開倫敦。」      「我想您還未意識到這件事的重要性。」杰士曼看了一眼他的同伴,又把目光移回白羅身上。      白羅的另一位客人,到現在除了禮貌的說了聲「您好」外,一直緘默不語。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眼睛直視著他那雙亮光光的皮鞋,棕色的臉上顯露著沮喪至極的神情。這位年輕人至多不超過二十三歲,看得出來,他處於極度的苦惱之中。      「不,不。」赫丘勒.白羅說,「這件事當然很重要,這點我很清楚,對閣下我深表同情。」      「情況極端微妙。」杰士曼先生說。      白羅把目光從那位年輕人身上轉向他的同伴。如果要用一個詞彙來描述杰士曼先生的話,那就是「謹慎」二字。他渾身上下都透露出這一特色:考究卻不奢華的衣著、悅耳且文雅的平穩語調、稀疏的淺棕色頭髮以及蒼白嚴肅的面孔。赫丘勒.白羅這一生已碰到不只一個杰士曼先生,而是很多很多個,他們每一個人遲早都會撂下相同的句子:「情況極端微妙」。      「警方,」赫丘勒.白羅說,「一向作風謹慎。」      杰士曼先生堅決地搖了搖頭。      「不能動用警方。」他說,「要找出——呃,我們要的那件東西免不了要透過法律程序,而我們掌握的線索甚少。我們有猜測,但沒有確鑿的證據。」      「我很同情你們。」赫丘勒.白羅再次說道。      如果他認為「同情」對他的兩位客人有意義的話,他可就錯了。他們不需要同情,他們需要他襄助一臂之力。杰士曼先生又開始提起英式聖誕節的歡樂情景。      「這種聖誕節已逐漸式微,您知道,」他說,「這種真正的傳統聖誕節。現在大家通常在酒店裏過聖誕節。不過英式聖誕節可是全家大小歡聚一堂,孩子們掛起長統襪,有聖誕樹、火雞、葡萄乾布丁和各式糕點。窗外的雪人——」      為求精確起見,白羅打了岔。      「堆雪人必須有雪才行。」他鄭重其事地說,「而我們卻不能訂購雪,即使是為了英式聖誕節也不行。」      「我今天才和一個在氣象台工作的朋友談過話,」杰士曼先生說,「他告訴我說,今年的聖誕節極有可能下雪。」      哪壺不開提哪壺。赫丘勒.白羅抖得更厲害了。      「下雪的鄉村地方!」他說,「那更糟糕。仿如一座龐大、寒冷的石凍莊園。」      「您這就錯了。」杰士曼先生說,「這十年來,那兒的變化太大了。現在他們用的是油燃式中央暖氣系統。」      「萊西莊園有油燃式中央暖氣系統?」白羅問道,他似乎開始心動了。      杰士曼先生趁機說:      「是的,的確有。還有非常棒的熱水系統,每間臥室都有暖氣供應。我向您保證,親愛的白羅先生,萊西莊園的冬天安逸舒適,您甚至會覺得房裏太暖和了呢。」      「這絕不可能。」赫丘勒.白羅說。      機敏老練的杰士曼先生話鋒一轉。      「您知道我們正面臨進退兩難的局面。」他謹慎地說。      白羅點點頭,情況的確不樂觀。一個年輕的王儲,某顯赫富國統治者的獨子,於幾個星期前抵達倫敦。他的國家正處於動盪不安、人民怨聲載道的時期。人民對維持東方生活方式的國王忠誠,但對年輕的王儲卻心懷疑慮。他那些愚蠢的西化行徑頗受非議。      最近,王室發佈他訂婚的消息,其未婚妻是同一家族的表妹。她雖然在劍橋大學留學過,但在自己的國家她非常謹慎,絲毫未顯露受到西方社會的任何影響。婚期已定,年輕的王子帶著名貴的王室珠寶來到英國,找卡地亞珠寶公司重新鑲嵌新式的花樣。珠寶中有一顆舉世聞名的紅寶石,它原來嵌在一串笨重的老款式項鍊上,後來被取下來,由數位著名的珠寶工藝大師重新設計。事情發展到此一切順利,但接著麻煩便來了。倒不是說多金、懂得吃喝玩樂的年輕人不該做出紈袴子弟的蠢行,這方面他並未受到限制。年輕的王子們以這種方式享樂乃天經地義之事,王子帶著女友走在龐德街上,送她琥珀手鐲或鑽石胸針以答謝她帶來的歡樂,和國王當年喜歡送他心儀的女舞伴凱迪拉克轎車一樣,都很自然合理。      但這位王子玩得稍嫌過火了。在甜言蜜語的攻勢下,他暈暈然地先將重新鑲嵌的名貴紅寶石秀給女伴看,最後還挺不明智地答應讓她戴上——只戴一個晚上!      接下來的故事以悲劇草草收場。那位女伴離開餐桌去補妝。時間流逝,她並未返回;她已從另一道門離開餐廳而且自此消失無蹤。令人沮喪的重點是,那顆新鑲的紅寶石隨著她一起消失。      這些事情若是傳開來,絕對會引起軒然大波。這顆紅寶石並非普通的寶石,它是個身價非凡的傳家之寶,稍有不慎走漏它丟失的消息,很可能會引起重大的政治變數。      杰士曼先生並未採取明快的敘述方式,而是洋洋灑灑說了一堆。杰士曼先生的真實身份白羅並不知道。他在執業過程中碰過諸多的杰士曼先生。他是否和內政部、外交部或其他政府機構有關,不得而知。他目前負責處理大英國協事務,他得找到紅寶石。      杰士曼含蓄地堅持白羅先生是找到紅寶石的最佳人選。      「也許……是吧,」赫丘勒.白羅坦承,「不過您告訴我的事情少之又少,只有推測、懷疑是無助於事實的。」      「別推辭了,白羅先生,這事一定難不倒您。啊,請別再推辭了。」      「我可不是每次都成功。」      這是故做謙虛。對白羅而言,只要他一出馬,幾定成功,這從他的口氣可清楚聽出。      「王子陛下非常年輕,」杰士曼說,「要是他的一生因年輕時期的小疏失而染上污點,那就太可悲了。」      白羅仁慈地看著這位沮喪的青年。      「年輕時代正是做蠢事的時期,」他鼓勵地說,「這對一般的年輕人來說沒什麼大不了。好老爸花錢消災:家庭律師幫忙解決麻煩;年輕人受了教訓學了乖,皆大歡喜。但像您這樣的身份,情況的確棘手。您將舉行的婚禮——」      「就是這個問題,正是這個問題。」年輕人首度迸出話語。「您知道她是個非常、非常嚴肅的人。她把人生看得非常認真。她在劍橋學了許多嚴肅的觀念:國家得有教育體制、得創設學校、得有許多事物,全打著進步的名義、民主的口號。她說,我們國家將不同於我父親掌政時的面貌。她知道我在倫敦會有些風流韻事,但相信我還不至於惹出醜聞。不可以!這樁醜聞事關重大。這顆紅寶石相當、相當的名貴,背後有一長串故事,儼然是一部活歷史——多半是血腥悲劇,許多人因此死亡!」      「死亡。」赫丘勒.白羅若有所思地說,他看著杰士曼先生。「希望,」他說,「事情不會演變到那個地步吧?」      杰士曼先生發出奇怪的聲音,彷彿準備下蛋卻突然改變主意的母雞。      「當然,當然不會,」他說,口氣聽來有些保守。「絕不可能發生類似的事情。」      「這很難說,」赫丘勒.白羅說。「無論此刻紅寶石落在誰手上,也許有其他人也想將寶石奪到手,那些人可是虎視眈眈呢,朋友。」      「我不認為,」他的口氣聽來更加保守。「我們需要從這方面猜測,那是白費功夫。」      「我,」白羅突然一副外國人腔調,「我任何線索都不會遺漏,就像政治家一樣。」      杰士曼先生狐疑地望著他。接著他提口氣說:      「那麼,這件事就這麼說定了吧,白羅先生?您會去萊西莊園是不是?」      「我到那兒該怎麼解釋我的身份?」      「我想這很容易安排。」他說。「我可以向您保證,一切看來將相當自然。您會發現萊西夫婦十分迷人,非常容易相處。」      「油燃式中央暖氣系統這件事您沒騙我吧?」      「沒有,沒有,真的。」杰士曼語氣非常痛苦。「我保證您一定舒適滿意。」      「Tout confort mederne(法語:完全現代化的舒適)。」白羅喃喃自語。「好吧,」他說,「我接受。」   2   萊西莊園那間長型客廳內的溫度是宜人的華氏六十八度(攝氏二十度),白羅正坐在大格子窗前和萊西太太談話。萊西太太正在做女紅。但她可不是在絲綢上刺繡或繡花,而是縫著煩人的洗碗布摺邊。她一邊縫補,一邊用白羅覺得非常甜美的輕柔聲調聊著。      「希望您在我們的聖誕宴會上玩得開心,白羅先生。只有家人參加,您知道。有我的一個孫女、孫子、孫子的朋友、曾姪女布麗姬、表親黛安娜和一位老朋友大衛.維溫,只是個家庭聚會。但是歐文娜.莫坎說這正是您想看的傳統聖誕節。沒人比我們更傳統了!我丈夫,您知道,徹底活在過去,他喜歡一切都和他十二歲時一樣。他以前假日常來這裏度假。」她不覺地笑了。「都是相同的老東西,聖誕樹,掛長襪,牡蠣湯和火雞——有兩隻,一隻清燉,一隻油烤,還有內藏戒指、單身漢鈕釦(bachelors button,故名。是一種免縫的鈕釦)及其他東西的聖誕葡萄乾布丁——已經沒辦法把六便士硬幣放在布丁裏了,因為現在的六便士都不是純銀製的。不過所有的傳統糕點都會上場,艾爾瓦思蜜李(葡萄牙東部艾爾瓦思所產的青李子所醃製而成的蜜餞,傳至英國大受歡迎,數百年來為聖誕節的一道佳點)、卡爾斯巴德李子、杏仁、葡萄乾、冰糖蜜餞和生薑。天啊!我好像是在唸『福納姆和梅森』(Fortnum and Mason,十七世紀英國皇室王僕福特納及其地主梅森所開設的商店)的食品目錄似的!」      「您已勾起我的食慾,夫人。」      「我想明晚我們一定會吃得太多而消化不良。」萊西太太說,「現代人不習慣吃那麼多了,不是嗎?」      窗外傳來了一陣嬉戲歡笑聲,中斷了她的談話。她向外望去。      「不知道他們在外面做什麼,我想是在玩遊戲吧。您知道,我一直很擔心這些年輕人會對我們的聖誕節感到乏味,但正好相反,他們一點兒也不感無聊。我兒子和女兒倒對這兒的聖誕節有偏見,說什麼全是胡鬧,亂哄哄的,還不如去飯店跳跳舞。不過年輕一輩似乎對這樣的聖誕節很感興趣。而且,」萊西太太又補充道,「學生很容易肚子餓,是吧?我想學校一定是餓壞這些孩子了。大家都知道,這個年紀的孩子有三個強壯男人的胃口。」      白羅笑說:      「容許我參加這樣一個聖誕家庭聚會,您和您丈夫真是太親切了。」      「哦,我們倆都很高興。」萊西太太說,「如果您覺得霍瑞斯說話有些粗聲粗氣,請別介意,他就是這個脾氣。」      她丈夫,萊西上校,實際上是說了這麼一段話:      「我真不明白你為何偏要找一個討厭的外國人來攪亂我們的聖誕節?為什麼不能改天再請他來?我就受不了外國人!是,是,你說是歐文娜.莫坎介紹的,那我倒想知道這件事與她何干?為什麼她不邀請他到她家過聖誕?」      「這你也很清楚,」萊西太太當時說,「歐文娜一向在克拉理奇大飯店過聖誕。」      她丈夫盯著她說:      「你有事瞞著我吧,艾艾?」      「有事瞞你?」她吃驚地瞪著藍眼睛說,「當然沒有。我何必?」      老萊西上校放聲大笑。      「艾艾,我想你是有事瞞著我,」他說,「每次你有心事時就裝得一臉無辜。」      腦海中不斷回憶這些事情,萊西太太接著說:      「聽歐文娜說,也許您會幫我們……我不知道您能幫上什麼,但她說您曾幫了您的朋友——當時他們的情況和我們的差不多。我……哦,也許您不明白我在說什麼?」      白羅眼神充滿鼓勵地看著她。萊西太太年近七旬,腰挺背直,一頭花白頭髮,兩頰紅潤,藍眼睛,鼻子的形狀奇異,下頷有個性。      「假如我能幫上忙,我很樂意為您效勞。」白羅說,「我明白,女孩子迷戀上這樣的人是很麻煩的。」      萊西太太點點頭:      「沒錯。說來似乎有些奇怪,我應該——嗯,我想和您談談這件事。反正,您是個完完全全的局外人……」      「也是個外國人。」白羅會心地說。      「是的,」萊西太太說,「不過從某個角度看來,這反倒讓事情容易些。不管怎麼說,歐文娜似乎認為您知道些什麼……怎麼說呢,知道這位德斯蒙.李沃利的事。」      白羅沉默片刻,暗自讚歎杰士曼先生的神機妙算,以及利用莫坎小姐之名,巧妙地進行他的安排。      「我想這個年輕人的名聲不是很好吧?」他謹慎地展開了話題。      「是的,他的確名聲欠佳!可說是聲名狼藉!但莎拉卻不管這些。告訴女孩子她們男朋友的名聲不好,向來不會有正面效果,是吧?這麼做……只會刺激她們躍躍欲試。」      「您說得太對了。」白羅說。      「我年輕的時候,」萊西太太接著說,(哦,天啊,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們常常受到警告要提防某種人,這反倒加深了我們對他們的興趣,而且如果能設法和他們跳一次舞或和他們單獨待在一個黑暗的溫室裏……」她笑了笑。「所以我絕不讓霍瑞斯隨心所欲。」      「告訴我,」白羅關切地問,「究竟什麼事讓您煩心?」      「我的兒子死在戰場上。」萊西太太說,「我媳婦在生莎拉時死了,所以莎拉一直和我們生活在一起,我們撫養她長大成人——也許我們的撫養方式不當,我不知道,不過我們認為應該盡量給她自由。」      「我想,這點相當可取。」白羅說,「人不能逆潮流而行。」      「沒錯,」萊西太太說,「我也這麼想。當然,現在的女孩子們難免會出現這種行為。」      白羅以探詢的目光看了看她。      「就拿莎拉來說,她喜歡和所謂『咖啡酒吧派』的人混在一起。她不參加舞會,出門衣冠不整,也不願意進出上流社會的社交場所;她在切爾西臨河岸區有兩間房間,裏面很慘不忍睹,而且她隨性所至穿戴奇裝異服,像是黑色或鮮綠色的長襪,那種很厚的長襪。(我老覺得非常刺眼!)還有,頭也不洗、不梳的到處亂晃。」      「這完全合乎常理。」白羅說,「這是流行,他們是在這個流行文化下成長的。」      「沒錯,我懂。」萊西太太說,「這類的事我倒不擔心。我擔心的是,她成天和這個聲名狼藉的德斯蒙.李沃利混在一起。他可以說是靠富家女在維生,她們似乎都為他著迷。他差一點娶了霍普家的女兒,但她們家好像通過法律手段把她監護起來了。當然霍瑞斯也想這麼做。他說為了保護莎拉,他勢必如此。但我認為這不是個好主意,白羅先生。我是說,他們會索性私奔去蘇格蘭、愛爾蘭或者阿根廷什麼的地方結婚,或者乾脆同居。雖然這樣會被判為蔑視法庭……唉,這終究不是個解決辦法,對吧?尤其是,萬一他們有了孩子,到時候只得讓他們結婚去。然後呢,依我看來,過一兩年她就會離婚,帶著孩子回娘家,一兩年之後再嫁給一個心地善良但無聊無趣的人,就此安定下來。不過我認為,那小孩實在是非常可憐,因為讓繼父撫養,儘管他人再好,畢竟和親生父親不同。唉!我們年輕時的情況好多了。我的意思是,我們的初戀情人總是個不受歡迎的人。我記得我年輕時曾瘋狂愛上了一個年輕人,他叫……他叫什麼名字?真奇怪,我一點也記不起他的名字了!狄比特,他姓狄比特,小狄比特。當然,我父親有點抗拒他的來訪,但他常受邀參加我去的同一個舞會,我們常在一起跳舞。有時我們會偷偷溜出來,一起坐在外面。偶爾朋友會安排野餐,邀請我們兩個。當然這很刺激,也是被禁止的,年輕人都非常喜歡這樣。但當時的女孩子不會深入發展到……嗯,現代女孩深入的地步。於是,一段時間以後,狄比特先生就消失了。而且您不知道,當四年之後我再一次見到他時,我很訝異自己當時到底看上他哪一點!他看上去是那樣乏味、俗氣,您知道,我們根本話不投機。」      「年輕的日子總是最美好。」白羅說教似地說。      「我明白。」萊西太太說,「這是很傷腦筋的事,是吧?我不想討人厭。但無論如何我不希望莎拉,我可愛的孫女,嫁給德斯蒙.李沃利。她和目前在這兒做客的大衛.維溫以前很談得來,對彼此都有好感。我和霍瑞斯都希望他倆長大後結婚。但當然,她現在只覺得他無趣,她完全迷上了德斯蒙。」      「我有點不明白,夫人,」白羅說,「這個德斯蒙.李沃利此刻正在您這兒做客?」      「這是我擅自做主的。」萊西太太說,「霍瑞斯極力反對莎拉和他見面。當然,在霍瑞斯的年輕時代,做父親的或是監護人可以拿著馬鞭到年輕男子的住處大聲放話警告!霍瑞斯不允許這個傢伙踏進我們家半步,也禁止莎拉與他會面。我告訴他這種做法不對。『不對,』我當時說,『請他來這兒,請他來參加我們的聖誕家庭聚會。』當然,我丈夫說我瘋了!但我說:『親愛的,我們總可以試一試,讓她在家裏和他見面。我們要對他非常和善有禮,也許她會因此減低對他的興趣!』」      「我認為——套用別人的說法——您真是不同凡響,夫人。」白羅說,「我認為您的看法很明智,比您丈夫要明智得多。」      「哦,但願如此。」萊西太太滿腹疑慮地說,「但這方法不是很見效。不過他才來了幾天。」她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我得向您坦承一件事,白羅先生,連我自己都情不自禁喜歡上他,倒不是發自內心的喜歡,但我能感受到他的魅力。哦,是的,我能體會莎拉喜歡他的原因。但我是個年邁的女人,憑我的經驗,我知道他絕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不過我真的挺喜歡有他做伴。」萊西太太一臉帳然地浦充說,「他也有一些優點,您知道,他曾問我們是否能帶他姐姐來,她不久前在醫院動了手術。他說他不忍心讓她在醫院裏孤孤單單地過聖誕節,但帶她來不知會不會添很多麻煩。他還說,他會負責她的飲食起居。嗯,我認為他這點真是不錯,您說是嗎,白羅先生?」      「從這件事看來,他倒是很體貼。」白羅若有所思地說,「這與他的性格很不相稱。」      「哦,這我就不知道了。我想關愛家人和想釣上富家女,這兩件事並不互相違背。您知道莎拉將來會很有錢,不只我們留給她的那些財產——當然金額不多,因為大部份的財產都歸於我們的孫子柯林名下——但她的母親很富有,莎拉滿二十一歲時就有權利繼承她所有的財產。而她現在二十歲。不,我認為德斯蒙這樣關心他姐姐,出發點是很善良的。而且他沒謊稱他姐姐是個多了不起的大人物。我猜她是個打字員,可能在倫敦做秘書。他也信守諾言,負責給姐姐送餐點,當然不是每天,但經常去走動。所以我認為他還是有好的一面。但無論如何,」萊西太太斬釘截鐵地說,「我不同意莎拉嫁給他。」      「據我所知,還有依您的敘述來研判,」白羅說,「莎拉嫁給他將是場悲劇。」      「您想您可能幫上什麼忙嗎?」萊西太太問。      「我想我能,我可以。」赫丘勒.白羅說,「但我沒必要誇下海口。夫人,德斯蒙.李沃利這種人是很狡猾的。但您別失望,我們也許能做些什麼。無論如何,我會盡力而為,以感謝您盛情邀請我來參加聖誕節慶。」他環視四周。「現在能過這樣的聖誕節真是不容易。」      「沒錯,的確不容易。」萊西太太歎了口氣,向前探了探身說道,「白羅先生,您知道我真正夢想的——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嗎?」      「您請說,夫人。」      「我只想要一座小小的新式平房。不,確切地說,不是平房,而是在莊園裏建一座小巧玲瓏、有現代化設備、容易整理的房子。住在那樣的房子裏,有最新式的廚房,沒有長長的走廊,一切簡單舒適。」      「這個想法很實際,夫人。」      「唉!對我來說可不實際。」萊西太太說。「我丈夫非常喜歡這個地方,他喜歡住這兒。雖然不是很舒適,但他並不在意,也不在意那些不方便的地方,而且他會十分痛恨,痛恨住在小型的現代化房屋裏!」      「於是您就為了他犧牲自己?」      萊西太太挺直身體。      「我不認為這是犧牲,白羅先生。」她說,「我嫁給我丈夫是為了使他快樂。他一直是個好丈夫,這些年來我過得非常幸福,我也希望能帶給他幸福!」      「那麼您會繼續住在這兒?」白羅說。      「其實這兒並不是那麼糟糕。」萊西太太說。      「當然,當然。」白羅匆匆說,「相反的,這兒舒服極了,這兒的暖氣和洗澡水棒透了。」      「我們花了好多錢將房子弄得舒適一點。」萊西太太說,「我們賣了一些地,『開墾地』,我想他們是這麼說的。幸運的是,這塊地在莊園另一邊,從這兒看不到。它只是一塊缺乏美麗景致的爛地皮,可是我們賣了個好價錢,所我們才能放手改建房子。」      「但家事誰來做呢,夫人?」      「哦,這個嘛,倒不像您想像的那麼難,當然現在不像過去那樣一切由佣人照料,但村裏幾個人經常來幫忙。上午有兩位女士來,中午換另外兩個人來做飯、洗碗,晚上來不同的一批人。有很多人都想打幾個鐘頭的零工。當然準備聖誕節時我們一向很幸運,親愛的羅絲太太每年聖誕節都來幫忙,她是個很棒的廚師,手藝一流。十年前她就退休了,但只要我們忙不開時,她都會過來幫忙。還有親愛的裴瑞爾。」      「您的管家?」      「是的,他也退休了,住在附近的一座小屋裏,不過他一直忠心耿耿,而且這次執意在聖誕節服侍我們。我嚇壞了,白羅先生,因為他年紀一大把,手腳不聽使喚,我猜如果讓他拿重的東西他一定會摔落。他的樣子讓人看了真是不忍,心臟也不好,我擔心他的身體受不了。但如果不讓他來幫忙他會很難過。他一看到我們的銀器,便不滿的哼哼哈哈著,說三天之內要讓這些銀器全都亮晶晶。說真的,他是個可愛忠實的朋友。」她微笑地看著白羅,「所以您看,我們全心準備過一個快樂的聖誕節,一個白色聖誕節。」她一邊向窗外望去一邊補充說,「看見了嗎?開始下雪了。啊,孩子們回來了,您一定要見見他們,白羅先生。」      白羅被慎重、正式地介紹給大家。首先是柯林和麥可,他們是萊西夫婦的孫子及其朋友,都是十五歲上下、彬彬有禮的好孩子,一個皮膚黝黑,一個則白皙。然後是一個和他們年齡相仿、精力充沛、活潑開朗的表妹,黑髮的布麗姬。      「這是我的孫女——莎拉。」萊西太太接下來說。      白羅饒富興味地看了看莎拉。她是個紅髮蓬亂的美少女,舉止看來似乎有些緊張及叛逆,不過看得出來她非常愛她的祖母。      「嗯,這位是李沃利先生。」      李沃利先生穿著休閒衫和一條緊身黑色牛仔褲,頭髮有些長,而且看上去讓人懷疑他早晨是否刮過鬍子。與他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叫大衛.維溫的年輕人,這人斯斯文文的,笑容可掬,顯然是有些潔癖。另外還有一位客人,是漂亮、看來嚴肅的黛安娜.米頓。      茶點端了進來,有烤餅、小麵包、三明治及三種不同口味的蛋糕,十分豐盛。年輕人歡呼雀躍著擁上去,並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這時萊西上校走了進來,他不受屋內氣氛的影響,只是平平淡淡地說:      「哦,茶點?嗯,好耶,茶點。」      他從妻子手中接過一杯茶,自己拿了兩塊餅乾,厭惡地看了一眼德斯蒙.李沃利,然後在可以離他最遠的地方坐下。上校身材魁梧,濃眉,一張歷經風霜的紅臉,看起來不像莊園主人,倒像莊稼漢。      「下雪了。」他說,「會有個白色聖誕節。」      吃完茶點,大家就散了。      「我猜他們要去放錄音帶。」      萊西太太對白羅說道,同時憐愛地看著她的孫子走了出去。她的語調就好像在說:「孩子們玩他們的玩具士兵去了。」      「他們技術很棒。」她說。「也為此感到自豪。」      然而,男孩們和布麗姬決定去湖邊看看可否滑冰。      「我想今天上午應該可以。」柯林說,「但老霍奇金斯說不行,他就是那麼小心謹慎。」      「我們去散散步吧,大衛。」黛安娜.米頓柔聲說。      大衛遲疑了一會兒,眼睛盯著莎拉的紅髮,她正站在德斯蒙.李沃利身旁,手挽著他的臂膀,抬頭望著他。      「好吧,」大衛.維溫說,「好,我們走吧。」      黛安娜很快地將手滑進他的臂彎,挽著他向花園那邊的門走去。      這時莎拉說:      「我們也去,好嗎,德斯蒙?屋子裏太悶了。」      「何必走路?」德斯蒙說,「我去把車開出來,我們去花野豬酒吧喝點東西。」      莎拉猶豫片刻說:      「還是去萊德柏里商場的白鹿酒吧,那兒好玩多了。」      儘管莎拉嘴上不說,但她其實不願意和德斯蒙去當地的酒吧,因為萊西家族沒有上酒吧的習慣,萊西莊園的女人從未光顧過花野豬酒吧。她直覺去那兒會使萊西上校夫婦失望。「這有什麼不對?」德斯蒙一定會這麼說。莎拉感到一陣惱怒。他應該知道為什麼不對!我們怎能讓慈祥可愛的老祖父、老祖母傷心呢?除非萬不得已。他們是那樣的寬大包容,讓她自由自在地生活,雖然他們總不明白她為什麼要住在切爾西用那種方式生活,但仍然是默默接受。那當然是祖母艾艾的緣故,否則祖父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莎拉很清楚她祖父的態度。邀請德斯蒙來萊西莊園不是祖父的主意,而是祖母艾艾做的主,艾艾一向寬厚仁慈。      德斯蒙去取車時,莎拉又探頭進客廳說:      「我們決定去萊德柏里商場,」她說,「去白鹿酒吧喝點東西。」      她的口氣有點叛逆,但萊西太太似乎沒注意到。      「嗯,親愛的。」她說,「這挺好的。大衛和黛安娜出去散步了,我真高興。我想邀請黛安娜來這兒實在是個很棒的主意。真可憐哪,年紀輕輕就守寡,才二十二歲,希望她能很快再嫁。」      莎拉目光犀利地看著她。      「您在想什麼,艾艾奶奶?」      「這是我的一個小妙計,」萊西太太興致勃勃地說,「我認為她非常適合大衛。當然我知道他深愛著你,親愛的莎拉,但你跟他不合適。我知道他不是你喜歡的類型,但我不希望他繼續痛苦下去。黛安娜真的很適合他。」      「您真是個大紅娘啊,艾艾奶奶。」莎拉說。      「我知道,」萊西太太說,「老太婆都喜歡當紅娘。我想黛安娜已經喜歡上他了,你不認為她很適合他嗎?」      「我可不這麼想。」莎拉說,「我認為黛安娜太……嗯,太正經,太嚴肅,我想大衛娶了她生活會乏味透頂。」      「好了好了,再說吧。」萊西太太說,「反正,你不要他,對吧,親愛的?」      「是的,不要。」黎拉衝口說道,然後她突然問了一句,「你喜歡德斯蒙吧?艾艾奶奶?」      「我想他的確很好。」萊西太太說。      「爺爺不喜歡他。」莎拉說。      「嗯,你不能勉強他,是吧?」萊西太太通情達理地說,「但我可以保證,他習慣了以後想法會改變的,不要操之過急,莎拉寶貝。上了年紀的人要改變想法得花好長一段時間,況且你爺爺很固執。」      「我不在乎爺爺怎麼想或怎麼說。」莎拉說,「我高興什麼時候和德斯蒙結婚就什麼時候結婚。」      「親愛的,我明白,我明白!但你需要試一試,而且要實際些。你祖父會給你惹很多麻煩的,你知道。你還沒到完全自主的年齡,再過一年,你就能隨心所欲。我想,霍瑞斯在這之前就會改變想法的。」      「您會站在我這邊吧,親愛的奶奶?」莎拉說,一邊雙手摟住祖母的脖子親暱地吻了吻。      「我希望你幸福。」萊西太太說。「啊!你的心上人把車開過來了。你知道,我喜歡時下年輕人愛穿的超級緊身褲,看起來很瀟灑……只是,難免啦,突顯內八腿。」      沒錯,莎拉心想,德斯蒙的腿是挺內八的,她怎麼以前從未注意到……      「去吧,親愛的,好好玩喔。」萊西太太說。      她看著莎拉走出去上了車,突然記起她的客人,便逕自向書房走去。然而來到書房門口向裏面一看,她發現赫丘勒.白羅睡得正香甜。她暗自笑了笑,轉過身,穿過門廳走進廚房和羅絲太太聊了起來。      「走吧,小美人。」德斯蒙說。「家人因為你要到酒吧去而大發雷霆?這裏的人未免太跟不上時代了吧?」      「他們才不會大驚小怪。」莎拉厲聲說著上了車。      「把那老外請到這兒來是什麼意思?他是個偵探吧?這兒有什麼值得調查的?」      「哦,他可不是來這兒處理公事。」莎拉說,「是我外婆歐文娜.莫坎要我們請他來的。我想他早就退休了吧。」      「照你這麼說,他倒像頭沒用的老馬。」德斯蒙說。      「我猜他想來看看老式的英格蘭聖誕節是什麼模樣。」莎拉含糊地說。      德斯蒙輕蔑地笑了笑。      「還不是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他說,「我真不懂你怎麼受得了。」      莎拉抬起頭,揚起個強的下巴。      「我喜歡這樣!」她反抗地說。      「不可能的,寶貝。明天我們就把所有的事都解決掉,動身去斯卡波洛或其他地方。」      「我不能那麼做。」      「為什麼不能?」      「哦,這會傷了他們的心。」      「哦,別傻了!你很清楚你並不喜歡這種孩子氣的玩意。」      「嗯,也許不很喜歡,可是……」      莎拉突然住了口。她知道自己其實非常期待聖誕節,這點讓她感到慚愧。她喜歡這一切,但她羞於向德斯蒙承認。享受聖誕節及家庭生活乃丟臉之事。一時,她倒希望德斯蒙沒來這兒就好了,事實上,她根本不希望德斯蒙來。在倫敦和德斯蒙相處比在這個家裏時有趣多了。      這時,男孩們和布麗姬正從湖邊走回來,仍然熱烈地討論滑冰的事。下了一點雪,而瞧瞧天色,看樣子過不了多久便會來場大雪。      「雪會下個一整晚,」柯林說,「我敢打賭聖誕節早上,地上的雪會有幾英尺深。」      三個孩子都為此感到興奮不已。      「我們來堆雪人吧。」麥可說。      「天啊,」柯林喊道,「我從……嗯,四歲起,就沒堆過雪人了。」      「我覺得堆雪人好難喔。」布麗姬說,「我是說,得知道堆雪人的方法。」      「我們堆個像白羅先生的雪人好了。」柯林說,「給他加上兩撇大黑鬍,化裝盒裏正好有一副。」      「我看不出,」麥可若有所思地說,「白羅先生怎麼會是個偵探。搞不懂他能如何喬裝?」      「我懂你的意思,」布麗姬說,「實在無法想像他拿著顯微鏡到處搜查線索和量腳印。」      「我有個主意。」柯林說,「我們來為他演齣戲!」      「你指的是……一齣戲?」布麗姬問。      「嗯,替他安排一場謀殺案。」      「這主意太棒了。」布麗姬說,「你是說,雪地上有一具屍體之類的謀殺案?」「是的,這會讓他感覺賓至如歸,不是嗎?」      布麗姬咯咯地笑了起來。      「這我沒有把握。」      「如果下了雪,」柯林說,「我們的佈局將無懈可擊。一具屍體和腳印——我們必須詳細策劃,偷一把爺爺的匕首,然後弄些血。」      三人暫停了一會兒,又繼續興奮地討論,完全未察覺雪正快速飄降。      「那間老教室裏正好有顏料盒,我們可調一點血……用深紅色,我想。」      「我認為深紅色太亮了,」布麗姬說,「血應該有點紅褐色。」      「誰來扮演那具屍體呢?」麥可問。      「我來演啦。」布麗姬急忙說。      「哦,不,」柯林說,「我早就想好由我來。」      「哦,不,不。」布麗姬說,「應該由我來演。因為必須是個女屍,這樣比較刺激。躺在雪中動也不動的美女。」      「美女!哈哈。」麥可嘲笑道。      「而且我的頭髮還是黑的。」布麗姬力爭道。      「這和頭髮有什麼關係?」      「嗯,黑髮在白雪上看來會很醒目,我還要穿上我的那套紅色睡衣。」      「如果你穿紅色睡衣,那血跡就不明顯了。」麥可務實地說。      「但它在雪地上的效果很棒。」布麗姬爭辯說,「而且那套睡衣還鑲有白邊,你知道,所以血可以滴在那裏。哦,實在妙極了,你們說白羅先生會上當嗎?」      「如果我們做得天衣無縫的話。」麥可說,「我們把你的腳印留在雪地上,還有另外一個人走向屍體、離開屍體的腳印——當然是男人的腳印。白羅不會亂動腳印,因此他不可能靠太近而看出你是裝死。你們不覺得——」麥可突然住口,腦中有了一個想法,其他人看著他,「你們想他會不會生氣呢?」      「哦,我想不會。」布麗姬樂觀地說,「他會了解我們這麼做只是想讓他開心,一個聖誕節的玩笑。」      「我認為我們不應該在聖誕節當天執行我們的計劃。」柯林想了想說,「我想爺爺不會喜歡。」      「那就在節禮日(Boxing Day聖誕節次日,為英格蘭及威爾斯的法定假日,遇週日順延)。」布麗姬建議說。      「節禮日最適宜。」麥可說。      「這樣我們也能有充份的時間準備,」布麗姬贊同道,「畢竟,有好多事要安排呢!我們去找道具吧。」      他們匆匆忙忙地進了屋子。   3   當晚大家都忙碌起來,大把的冬青和槲寄生(寄生在樹上的植物,果實為白色小漿果,常在聖誕節時掛在房間裏,當人們站在它下面時可要求與對方接吻)都給拿了進來,餐廳的一端架起了一棵聖誕樹。每個人都幫忙裝飾聖誕樹,有人在畫框後面插上冬青,有人在門廳找合適的地方掛槲寄生。      「我不曉得這種古老的慶祝方式還在流傳。」德斯蒙向莎拉嘀咕著,帶著一絲嘲諷。      「我們一向是這樣慶祝的。」莎拉反駁道。      「什麼理由嘛!」      「哦,別不耐煩,德斯蒙,我覺得這很好玩。」      「莎拉,我的甜心,這不可能好玩的!」      「嗯,是不……也許不是很有趣……但某部份還是很有意思。」      「誰願意冒大雪去做午夜彌撒?」在差二十分十二點時萊西太太問。      「我可不去。」德斯蒙說,「走吧,莎拉。」      他拉著莎拉走進書房,彎身靠近唱片架。      「親愛的,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德斯蒙說,「什麼午夜彌撒!」      「沒錯。」莎拉說,「哦,沒錯。」      大多數人穿了外套、腳步聲咚咚咚地一路笑著下樓去了。兩個男孩、布麗姬、大衛和黛安娜,冒著紛飛的大雪向有十分鐘路程的教堂走去。他們的笑聲漸漸消失在遠處。      「午夜彌撒!」萊西上校哼了一聲,「我年輕時從不去做午夜彌撒。彌撒!那是天主教的玩意!哦,請您見諒,白羅先生。」      白羅揮了揮手:      「沒關係,別介意。」      「但晨禱對人就有益處。」萊西上校說,「禮拜天的早晨去做晨禱,聽唱詩班歌唱,聆賞所有好聽的聖誕詩歌,接著吃聖誕午餐,這樣才對。你說是吧,艾艾?」      「是的,親愛的。」萊西太太說,「這是我們老一輩的做法,但年輕人喜歡午夜彌撒,而且他們願意去,這實在太好了。」      「莎拉和那傢伙就不想去。」      「嗯,親愛的,我想你錯了。」萊西太太說,「莎拉其實想去,但她不敢明說。」      「我搞不懂她為什麼那麼在乎那個傢伙的意見。」      「她太年輕了,真的。」萊西太太溫和地說,「您要就寢了嗎,白羅先生?晚安,祝您有個好夢。」      「您呢,夫人?您還不打算休息?」      「我再等一會兒。」萊西太太說,「我得把長統襪都塞滿東西。哦,我知道他們都已經長大,但他們還是喜歡聖誕長統襪這種玩意。人們會把一些好玩的小東西放到裏面去。只是一些可笑的小東西,但會讓大家很開心。」      「您費盡心思讓這個家在聖誕節充滿歡樂。」白羅說,「我很敬佩您。」      他捧起她的手湊進嘴邊,行了宮廷式的一吻。      「哼。」白羅離開後,萊西上校咕噥道,「花言巧語的傢伙。不過,他很欣賞你。」      「你注意到了嗎,霍瑞斯?我正站在槲寄生的下面。」萊西太太笑著望望他,看來像個嫻靜的十九歲少女。      赫丘勒.白羅走進他的臥室。這是一間裝有暖氣的大房間,當他彎身湊近它的四柱大床時,發現枕頭上放著一封信。他拆開信,從中抽出一張紙條,紙上用大寫字母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個訊息。      葡萄乾布丁一口也別吃。一個為你好的人。      白羅盯著那張紙條,揚起眉毛。      「真玄哪,」他喃喃道,「出人意料之外。」   4   聖誕午餐於下午兩點開始,那實在是場盛宴。巨大的圓木在龐大的壁爐裏伴著大家的歡笑聲噼啪作響。牡蠣湯被一掃而光,兩盤碩大的火雞端上後,轉眼間只剩骨頭。現在到了宴會高潮,聖誕布丁端了進來,大夥都屏氣凝神等待!手腳搖搖晃晃、拖著八旬老弱身軀的老裴瑞爾,堅持親自端布丁進來。萊西太太坐在那兒兩手緊張地握著,滿腹焦慮。她幾乎可以確定,總有一天裴瑞爾會在聖誕節時倒地而死。所以,要不就冒著讓他倒地而死的危險,要不就傷他的心讓他生不如死,二選一,截至目前為止,她選擇前者。聖誕布丁在眾人的注目下給放進一個銀盤裏,足球般大的布丁上插著一枝冬青,像一面勝利的旗職,周圍燃起了紅藍色的火焰,大家禁不住「哇」地一聲歡呼起來。      萊西太太事先安排了一件事:囑咐裴瑞爾把布丁放在她面前,以便由她來分配給大家,省得大夥在餐桌上遞來遞去。當布丁平安無事地擺到她面前時,萊西太太鬆了一口氣。很快地,盤子一個個傳下去,每一塊布丁還都吐著火苗。      「白羅先生,許個願吧。」布麗姬叫道,「在火苗熄滅之前許個願。快點,親愛的,快點。」      萊西太太向後靠著椅背,滿意地舒了口氣,布丁任務成功。每人面前都有一份尚在吐著火舌的布丁。餐桌上一片寂靜,大家都在認真地許著願。      所以沒人注意到白羅察看他盤中的布丁時所顯露的好奇。「葡萄乾布丁一口也別吃。」這不祥的警告究竟是什麼意思?他那份葡萄乾布丁與其他人的應該沒有兩樣!他歎了口氣,承認自己給難倒了——赫丘勒.白羅很不喜歡認輸。他拿起湯匙和叉子。      「白羅先生,要加點甜奶油嗎?」      白羅感激地盛了一點兒奶油。      「你又偷用了我上好的白蘭地,嗯,艾艾?」萊西上校在餐桌的另一邊開心地說。萊西太太向他眨眨眼。      「羅絲太太堅持用最好的白蘭地,親愛的。」她說,「她說這樣的口味才是獨一無二。」      「唉,唉。」萊西上校說,「反正一年只有一次聖誕節,羅絲太太是個了不起的女人、了不起的廚師。」      「她的確了不起,」柯林說,「這真是一級棒的葡萄乾布丁,嗯。」      他把布丁塞了滿嘴,津津有味地吃著。      輕輕地,幾乎是小心翼翼地,白羅朝他那塊布丁進攻,咬了一大口。美味極了!他再吃了一大口,某樣東西在他盤子裏微微發亮,他用叉子檢查了一下。坐在他左邊的布麗姬這時伸出援手。      「您得到了某樣東西,白羅先生,」她說,「不知道是什麼。」      白羅把沾在上面的葡萄乾剔開,發現是個小小的銀製品。      「哇,」布麗姬說,「單身漢鈕釦!白羅先生得到單身漢鈕釦!」      白羅把這個小銀釦浸到盤子旁的洗手杯,把上面的布丁洗掉。      「它很漂亮。」他邊端詳邊說。      「白羅先生,這表示您會當個單身漢了。」柯林同情地說。      「這是意料中的事。」白羅鄭重地說,「我已做了多年的單身漢,而且看樣子,以後也不會改變。」      「哦,可別太早下定論。」麥可說,「前幾天我在報紙上看到一篇報導,有個九十五歲的人,還娶了個二十二歲的女孩呢。」      「你的話鼓勵了我。」白羅說。      這時萊西上校突然驚叫了一聲,只見他臉色發紫,手伸進嘴裏。      「該死,艾梅琳,」他咆哮道,「你為什麼讓廚師把玻璃放進布丁裏?」      「玻璃?」萊西太太驚愕地喊道。      萊西上校從嘴裏取出那件使他發怒的東西。      「差點兒把我的牙卡掉了,」他嘟囔道,「搞不好會吞下這鬼東西鬧盲腸炎。」      他把那塊玻璃扔進洗手杯清洗,又拿了出來。      「天啊,」他喊道,「這是從某個胸針上掉下來的紅色石頭。」      他把它舉高端詳了半天。      「能給我看看嗎?」      白羅敏捷地越過布麗姬,從萊西上校的手裏拿過,全神貫注地看著。正如老紳士所說,這是一顆紅寶石顏色的大紅石。白羅左右轉動著寶石,寶石的各個切面皆閃耀著光芒。這時桌邊不知誰的椅子向後猛推了一下,然後又拉了回來。      「咻,」麥可叫道,「它要是真的該有多好啊!」      「說不定是真的。」布麗姬心存希望地說。      「哦,別傻了,布麗姬,這麼大的紅寶石要值上千萬英鎊呢。白羅先生,您說是嗎?」      「確實是的。」白羅說。      「但我不明白的是,」萊西太太說,「它怎麼會在布丁裏呢?」      「哎喲,」吃到最後一口才吐出東西的柯林叫道,「我得到的是小豬,不公平。」      布麗姬立刻嚷了起來:      「柯林得到了小豬!柯林得到了小豬!柯林是個貪吃貪睡的小豬!」      「我得到的是一枚戒指。」黛安娜高聲清晰地說。      「真幸運,黛安娜,你將是在座人士中最快結婚的人。」      「我得到個頂針!」布麗姬大聲哭叫著。      「布麗姬以後會是個老處女。」兩個男孩子嚷道,「呀,布麗姬以後是個老處女。」      「誰拿到了硬幣?」大衛問,「我知道這塊布丁裏有枚十先令的金幣。羅絲太太告訴我的。」      「我想我是那個幸運者。」德斯蒙.李沃利說。      萊西上校旁邊的兩個人聽到他咕噥了一句:      「是呀,你還真是個幸運者。」      「我也得到一枚戒指。」大衛說,他看了看對面的黛安娜。「真湊巧,不是嗎?」      大家都哈哈笑了起來。沒人注意到白羅先生裝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而且隨手把紅寶石丟進了自己的口袋裏。      吃完布丁,又上了水果派和聖誕甜點。      老一輩的人退到臥室午休去了,因為過一會兒還有個點燃聖誕樹的下午茶慶典。然而赫丘勒.白羅沒去休息,而是逕自走向那間寬敞的老式廚房。      「我可以,」他笑著打量了一下廚房,「向做了剛才這頓美食的廚師表達讚賞之意嗎?」      廚房裏一時寂靜無聲,接著羅絲太太莊重地走來迎應。她是個身材高大的女人,渾身上下流露出舞台上那種公爵夫人的高貴威嚴氣質。另外有兩個瘦小的灰髮女人在另一邊的洗滌室裏洗碗盤,一個梳著馬尾辮的少女在洗滌室與廚房之間來來回回忙碌著,但她們顯然都只是佣人,羅絲太太才是這兒的總管。      「很高興您喜歡這頓午餐,先生。」她彬彬有禮地答道。      「我喜歡極了!」白羅喊道,他誇張地做了個外國式的手勢,將手舉至唇邊吻了一下,再對著天花板送了個飛吻。「您真是個天才,羅絲太太,天才!我從來沒吃過這麼棒的餐點,牡蠣湯……」他雙唇發出嘖嘖讚美聲,「還有內餡,火雞裏的栗子餡,十分獨特。」      「嗯,聽您這麼說真令人高興,先生。」羅絲太太禮貌地說。「火雞裏的餡料是很特別,是個很獨特的配方。這是許多年前我從一個共事的奧地利大廚那兒學來的。但其他的食物,」她補充說,「只是些好吃而普通的英國菜而已。」      「還會有比這更好吃的嗎?」白羅問。      「先生,您過獎了。當然,您是一位外國紳士,所以必定比較喜歡歐陸風味的料理。我這麼說,並不是表示歐陸料理我做不來。」      「我相信,羅絲太太,什麼菜您都會做!不過您得知道,英國料理——正宗的英國料理,不是在二流飯店或餐廳吃到的那種料理——很受歐陸美食家的青睞。十九世紀早期,法國一支考察隊被派往倫敦,後來傳回一份英格蘭布丁傳奇的報告:『我們法國沒有這種東西,』他們寫道,『光為了品嘗五花八門、超級美味的英國布丁,就值得走一趟倫敦。』而布丁中的極品,」白羅讚不絕口地接著說,「就是聖誕葡萄乾布丁,例如我們今天剛剛吃過的,那是自己做的,不是買的吧?」      「是的,先生,是我根據自己的方法和多年採用的食譜做的。我來到這裏時,萊西太太說她已從倫敦的一家商店訂購了一個布丁,省得給我添麻煩。我說:『這可不行,夫人,非常感謝您想得這麼周到,但從商店買來的布丁怎能抵得上自己做的聖誕布丁呢?』而且,」羅絲太太像個藝術家欣賞自己的作品那樣自豪,「店裏賣的布丁大多是在聖誕節前幾天才做好的。而美味的聖誕布丁應該提前幾個星期就做好放著,在保存得當的情況下,放的時間越長越好吃。我記得小時候,我們每個星期天都去教堂,然後我們就開始期待聽到『引導我們吧,上帝,我們懇求您』做開頭的短禱文。因為那個短禱文是個訊號,表示布丁在那個星期就得做出來。布丁通常是這段期間做的。短禱文是在星期天唸,那一週我母親一定會做布丁。今年這兒本來也該這麼做,但事實上那個布丁是在聖誕節前三天才做的,就是您到這兒的前一天,先生。然而,我還是堅持傳統習俗,也就是要家裏所有的人都走進廚房攪拌一下,再許個願。這是傳統習俗,先生,而且多年來我一直堅持不廢。」      「太有趣了,」白羅說,「太有意思了。這麼說,所有的人都進了廚房?」      「是的,先生。年輕的先生們、布麗姬小姐、倫敦來的那位先生、他的姐姐、大衛先生和黛安娜小姐——應該說是米頓太太。所有的人都攪拌了一下。」      「您做了多少布丁?就這一個嗎?」      「不,先生,我做了四個,兩個大的和兩個小的。另一個大的我準備在新年那天吃,小的留給萊西上校和萊西太太,以便家裏只剩他們兩人、人沒那麼多的時候吃。」      「我懂,我懂了。」白羅說。      「實際上,先生,」羅絲太太說,「本來今天要讓你們吃的不是這個布丁。」      「不是這個布丁?」白羅皺了皺眉頭。「這是怎麼回事?」      「是這樣的,先生。我們有一個很大的聖誕布丁模子,一個頂部有冬青和槲寄生圖案的瓷模子,我們一直都是把布丁放到那個模子裏煮。但發生了個很不幸的意外。今天早晨,安妮從食物儲藏室的架子上拿模子時,失手把它摔到地上摔破了。嗯,先生,這麼一來我自然沒辦法再拿出這個布丁,不是嗎?裏面可能會有碎瓷片。於是我們不得不改用另一個布丁——新年要用的那個。這個布丁只裝在普通的碗裏面,碗的形狀倒是很圓,但不如那個聖誕布丁的模子好看。說實在的,不知道上哪兒才能再弄到那樣一個模子,現在那麼大的模子很少見了,全都小得可憐。唉,現在就連一個能裝八、九個雞蛋再加培根的早餐盤都買不到了。啊,時代不同了。」      「是的,確實如此。」白羅說,「但今天可以另當別論,這個聖誕節就像傳統的聖誕節,難道不是嗎?」      羅絲太太歎了口氣。      「能聽您這麼說我很高興,先生。不過,當然了,我現在已經沒有過去那些好幫手了,我指的並不是技術上的幫忙。現在的女孩子……」她壓低了嗓子說,「她們非常有心,也很願意幫忙,可是她們沒受過訓練,先生,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時代改變了,沒錯。」白羅說,「我有時也感到很悲哀。」      「這座房子,先生,」羅絲太太說,「對女主人和上校來說太大了。女主人也明白這一點。兩個人住在這座大房子的一個角落裏,情況完全不一樣。可以這麼說,這座房子只有到聖誕節全家人都回來了,才讓人覺得又活了起來。」      「我想,李沃利先生和他姐姐是頭一次來這兒吧?」      「是的,先生。」羅絲太太略微遲疑了一下說,「他是個不錯的紳士,可是……嗯,我們覺得莎拉小姐和他在一起有點奇怪。不過話說回來,倫敦的生活方式與我們這兒不同!他姐姐很可憐,動了手術,第一天剛來時還好好的,但就在我們攪拌完布丁的那天,她的病情又惡化了,從那時起就一直躺在床上。我想也許是因為手術之後下床得太早了。唉,現在的醫生啊,在你勉勉強強能站立時就把你趕出醫院。唉,我外甥的太太……」      羅絲太太接著滔滔不絕地敘述她的親朋好友在醫院接受治療的過程,並對從前醫院過份的貼心服務和現代醫院的服務品質做了番比較。      白羅適時安慰她:      「總而言之,要感謝您準備這一頓精緻豪華的午餐,您願意接受我小小的謝意嗎?」      他塞了一張五英鎊新鈔在羅絲太太的手裏。      羅絲太太客套地說:      「您實在不必這麼客氣,先生。」      「應該的,應該的。」      「那好吧,非常感謝您,先生。」羅絲太太坦然接受了白羅的贈與,「也祝您聖誕快樂,新年如意。」   5   這天的聖誕夜,就像大多數的聖誕夜一樣,聖誕樹大放光明,豪華的聖誕蛋糕被端進來當點心,大夥盛讚這塊蛋糕,但只吃了一小部份。晚餐都是冷盤。      白羅及男女主人都早早上了床。      「晚安,白羅先生。」萊西太太說,「但願您今天玩得高興。」      「真是美妙的一天,夫人,太美好了。」      「您看起來好像心事重重。」萊西太太說。      「我在想那個英格蘭布丁。」      「您是不是覺得它有點膩?」萊西太太小心翼翼地問。      「不,不,我指的不是布丁的味道。我在想它代表的意義。」      「代表傳統,當然了。」萊西太太說,「好了,晚安,白羅先生。別做太多聖誕布丁、水果派的夢喲。」      「沒錯,」白羅一邊脫衣一邊自言自語,「聖誕葡萄乾布丁的確有問題。有件事我怎麼也想不透。」他苦惱地甩了甩頭。「唉,以後再說吧。」      準備工作就緒後,白羅上了床,卻未睡著。      大約兩小時之後,他的耐心終於得到了回報。他臥室的門這時輕輕地開了,他暗自竊笑,因為此事正如他所料。他腦海裏飛快掠過德斯蒙.李沃利禮貌十足地遞給他咖啡的情景。接到咖啡後一會兒,他趁德斯蒙轉身時,將杯子放到桌上,然後又端了起來。德斯蒙心滿意足地(如果那算是心滿意足)看著他一滴不剩地喝完咖啡。一想到今晚睡得不省人事的人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白羅不由得揚起了嘴角。      「那個討人喜歡的大衛。」白羅心想,「老是愁眉苦臉、悶悶不樂,睡一晚好覺對他沒什麼害處。現在,讓我們看看會發生什麼事。」      他一動不動地躺著,呼吸平穩,偶爾發出非常輕微的鼾聲。      有人走到床前俯身看了看他,然後滿意地轉身走向梳妝台。藉著閃著微弱光芒的小手電筒,來訪者仔細地查看白羅整齊擺放在梳妝台上的物品,他翻了翻錢包,輕輕拉開梳妝台的抽屜,然後又把白羅的衣袋翻了個夠。最後,這個來訪者又走回床邊,極其謹慎地把手伸到枕頭底下,又立即把手抽出來站了一會兒,似乎在遲疑著下一步該做什麼。他在房裏轉了一圈,看看所有擺放的飾物,然後走進與臥室相連的洗手間,不一會兒他又走了出來,嘴裏輕輕地詛咒了一聲,便走出了房間。      「啊,」白羅低聲說,「你失望了吧?是的,是的,大失所望。呸!白羅藏的東西你哪能找得到!門兒都沒有。」      說完他隨即翻身,安靜地入睡了。      第二天早晨,他被一陣微弱而又急促的敲門聲吵醒了。      「是誰?請進,請進。」      門開了。只見柯林滿臉脹得通紅,上氣不接下氣地站在門檻上,麥可在他身後。「白羅先生,白羅先生——」      「什麼事?」白羅倏地從床上坐了起來。「是該吃早餐了嗎?不對,柯林,發生了什麼事?」      柯林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他似乎被某種強烈的情緒操控了,原來是看見赫丘勒.白羅戴的睡帽,使他的言語神經一時受了影響。他馬上又恢復了原狀,說:      「我想……白羅先生,您能幫助我們嗎?這兒發生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出了事嗎?什麼事?」      「是……是布麗姬出事了,她躺在外面的雪地裏,我想……她不動也不開口,而且……哦,您最好親自去看看,我想她恐怕……她可能死了。」      「什麼?」白羅把被子掀到一邊,「布麗姬小姐……死了?」      「我想……她是被殺死的。有……有血……哦,快點來吧!」      「當然,當然,我馬上就來!」      白羅老練地把腳插進鞋裏,抓了一件毛外套披在睡衣上。      「我就來,」他說,「我馬上趕去,你們驚動屋子裏的人了嗎?」      「沒,沒有,到目前為止,除了您我沒對任何人說。我想這樣比較好。爺爺、奶奶都還沒起床,佣人們在樓下準備早餐,但我什麼都沒向裴瑞爾透露。她——布麗姬……她在房子的另一邊,靠近陽台和書房窗戶那邊。」      「我知道了。你來帶路,我跟著你。」      柯林轉過身去,掩飾著喜悅,領白羅下了樓梯,從側門走出去。這天早晨天氣晴朗,太陽才剛剛升起地平線,雪已停了,但由於昨晚雪下得兇,到處都覆蓋著厚厚一層的積雪,周圍一片潔白無暇,美不勝收。      「在那裏!」柯林氣喘吁吁地說,「我——它在那兒!」他戲劇化地用手指著。      眼前的情景的確戲劇性十足。在幾碼遠處,布麗姬躺在雪地上。她身穿腥紅色睡衣,肩上披了一條白色羊毛披肩,上面染了深紅色液體,她頭轉向一邊,黑髮披散在臉上;她一隻手臂壓在身體下,另一隻向外伸,拳頭緊握,深紅色斑點的正中央插著一把萊西上校昨晚才拿給賓客觀賞的庫德族彎刀。      「我的天哪!」白羅喊道,「真像舞台上的場景!」      這時傳來麥可憋不住的笑聲,柯林立刻掩飾破綻。      「我知道,」他說,「它,它確實有點不大真實,您看到那些腳印了嗎?我想我們不能破壞它們。」      「啊,是的,腳印。對,我們必須小心謹慎,要保護現場的腳印。」      「我也這麼想。」柯林說,「這也是我在找到您之前不讓任何人靠近她的原因,我想您知道該怎麼處理。」      「總之,」白羅輕鬆地說,「我們必須先看看她是否還活著,不是嗎?」      「啊,是的,當然了。」麥可略顯遲疑地說道,「但是您知道,我們想……我是說,我們不喜歡……」      「啊,你們很謹慎,你們一定讀過偵探小說,知道不能動現場的任何東西,也不能移動屍體,這相當重要。但我們還無法確認它是不是屍體,對吧?雖然謹慎是好事,但我們應該把人道放在第一位,在想到叫警察之前,應該先去找醫生,不是嗎?」      「哦,是的,當然。」柯林有點吃驚地說。      「我們只是想……我是說,我們覺得最好先找到您再做其他打算。」麥可急忙說。      「那麼你們都站在這兒別動。」白羅說,「我從另一邊過去,這樣才不會破壞腳印。這麼完美的腳印,不是嗎?這麼清晰,一男一女一起走到她橫躺處的腳印,然後是男人往回走的腳印,但女孩的腳印,又看不到。」      「一定是兇手的腳印。」柯林屏息說道。      「沒錯,」白羅說,「是兇手的腳印。可以看出他腳上穿著一隻奇怪的鞋。他有隻瘦長的腳,很有意思,不難辨認,我想。是的,那些腳印很重要。」      這時,德斯蒙.李沃利和莎拉從屋子裏走了過來。      「你們究竟在這兒做什麼?」他用誇張的口吻問,「我從臥室的窗戶看到你們在這兒。出了什麼事了?天啊,這是什麼?這,這看起來像……」      「沒錯,」白羅說,「看起來像兇殺案,是吧?」      莎拉驚叫了一聲,然後懷疑地掃了兩個男孩子一眼。      「您是說,有人殺了那個女孩……她叫什麼名字?布麗姬?」德斯蒙問,「有誰會想殺她呢?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世上有太多事讓人匪夷所思,」白羅說,「尤其是在早餐前,不是嗎?這是你們的一部名著中說的:『早餐前六件不可思議的事』。」他補充說,「請你們大家在這兒等候片刻。」      他小心翼翼地繞到布麗姬身旁,彎下腰看了看她。這時,在那邊的柯林和麥可極力忍住笑,莎拉也悄悄憋著笑問道:      「你們在搞什麼名堂?」      「好一個布麗姬。」柯林小聲說,「她表演得是不是很精采?動也不動!」      「我從沒看過比布麗姬更像死人的。」麥可低聲說。      白羅站起身。      「這是件可怕的事情。」他說,語調與剛才渾然不同。      麥可和柯林再也忍俊不住,只好轉過身去,麥可強忍住笑說:      「我們,我們必須做些什麼呢?」      「只有一件事,」白羅說,「我們得叫警察,你們誰能打個電話?或者你們希望我去?」      「我想,」柯林說,「我想……你覺得呢,麥可?」      「是的,」麥可說,「我想該結束了。」      他向前邁了一步,首度顯得有些喪失自信。      「我非常抱歉,」他說,「希望您別太介意。這……啊,這不過是聖誕節開的玩笑,您知道。我們想,我們……嗯,給您安排一場謀殺案。」      「你們想給我安排一場謀殺案?那麼這,這……」      「這只是我們上演的一齣戲。」柯林解釋道,「為了讓您感到賓至如歸,您知道。」      「啊哈,」赫丘勒.白羅說,「我明白了,你們把我當成了四月的愚人,對吧?但今天不是四月一日,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六日。」      「我想我們確實不應該這麼做。」柯林說。「可是,可是……您不是很介意吧,白羅先生?好了,布麗姬,」他喊道,「起來吧,你一定已經凍得半死了。」      然而雪地上的人卻毫無反應。      「奇怪,」赫丘勒.白羅說,「她好像沒聽見你的話。」他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們,「你說這是個玩笑,是嗎?你們保證這是個玩笑?」      「嗯,是啊。」柯林不安地說,「我們……我們沒有任何惡意。」      「但布麗姬小姐怎麼還不起來呢?」      「我想不通。」柯林說。      「好了,布麗姬,」莎拉不耐煩地嚷道,「不要躺在那裏裝死了。」      「我們真的很抱歉,白羅先生。」柯林惴惴不安地說,「我們真的很抱歉。」      「你們不用道歉。」白羅的口氣很怪異。      「您是什麼意思?」柯林盯著他。接著又轉過身,「布麗姬!布麗姬!怎麼回事?她為什麼不起來呢?她為什麼還繼續躺在那兒?」      白羅伸手召喚德斯蒙。      「你,李沃利先生,請過來一下……」      德斯蒙走了過去。      「摸摸她的脈搏。」白羅說。      德斯蒙.李沃利彎下腰,摸摸布麗姬的臂膀、手腕。      「沒有脈搏!」他直視著白羅。「她的手臂完全僵硬,天啊,她真的死了!」      白羅點點頭:      「是的,她死了,有人把喜劇變成了悲劇。」      「有人……誰?」      「這裏有一堆來來回回的腳印。這些腳印和你剛才走到這兒來的腳印非常相像,李沃利先生。」德斯蒙.李沃利飛快地轉過身。      「到底——你是在指控我嗎?我是兇手?你瘋了!我為什麼要殺這個女孩?」      「啊,為什麼?我也很想知道。我們來看看……」      他彎下身去,非常小心地扳開布麗姬緊握的拳頭。      德斯蒙倒吸了一口氣。他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死者的手心裏是一塊大紅寶石。      「這是從布丁裏冒出來的那個鬼東西!」他叫道。      「是嗎?」白羅說,「你確定嗎?」      「當然。」      德斯蒙飛快地彎下腰,從布麗姬手中拿走那塊紅寶石。      「你不可以那麼做。」白羅責備地說,「我們不能動現場的任何東西。」      「我沒動這具屍體,不是嗎?可是這個東西可能……可能會弄丟,它是證據。現在最要緊的是叫警察,我馬上去打電話。」      他又轉了回去,飛快地跑回屋裏。莎拉迅速跑到白羅身邊。      「我不明白。」她輕聲地說,臉色慘白。「我不明白。」她抓住白羅的手臂,「您剛才說的腳印是什麼意思?」      「您自己想想吧,小姐。」      走到屍體旁又折回來的腳印,和剛才走向白羅來到布麗姬屍體旁又折回去的腳印,兩者一模一樣。      「您是說,兇手是德斯蒙?胡說!」      突然,一聲尖厲的汽車聲劃破了原來的寂靜。他們迅速轉身,清楚看到那輛車以瘋狂的速度駛下了車道,莎拉一眼就認出這輛車。      「是德斯蒙,」她說,「是德斯蒙的車,他……他一定是沒打電話,直接叫警察去了。」      黛安娜.米頓也跑了出來。      「發生了什麼事?」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剛才德斯蒙衝進房間,說什麼布麗姬被殺了,然後急忙打電話卻打不通,對方無人回話,他說一定是電話線被切斷了,說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開車去叫警察,為什麼要叫警察?」      白羅比了個手勢。      「布麗姬?」黛安娜盯著他,「但這……這一定是開玩笑。我昨晚聽到了一些內容,我以為他們只是要和您開個玩笑,白羅先生。」      「是的,」白羅說,「他們本來只是想和我開個玩笑。但現在你們大家都進屋子裏去,否則在這兒會凍壞的。如今只能等李沃利先生帶警察回來,我們才能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可是,」柯林說,「我們不能……我們不能丟下布麗姬一個人不管。」      「你留在這兒對她沒什麼用。」白羅柔聲說,「走吧,這是個令人傷心、非常痛心的悲劇,但我們再也無法幫布麗姬小姐什麼忙,所以進去暖暖身子,也許喝杯茶或咖啡。」      他們順從地跟他進了屋裏,裴瑞爾正準備敲鐘。就算他已察覺到家裏很多人都跑到外面去、而且白羅只穿著睡衣披著外套出現是極為不尋常的現象,但他依然無動於衷。他雖然上了年紀,但還是個出色的管家,不該留意之事他絕不留意。大家走進飯廳坐了下來,當大家的面前都擺上一杯咖啡並喝起咖啡時,白羅開口說話了。      「我得先給你們講一則小故事。」他說,「我不能把所有的細節說給你們聽,不能。但我可以大致敘述一下。這是一個年輕王子的故事。這個王子來到了英國,帶著一件需要重新鑲嵌的名貴珠寶,這個珠寶是獻給他未婚妻的禮物。但不幸的是,在這之前他卻結識了一位非常美麗的小姐,這位小姐並不愛他,可是很愛他的珠寶,喜愛到有一天這位小姐和王子的傳家寶一同消失了。於是這位可憐的年輕人就陷入進退兩難的窘境。他絕對不能有醜聞傳出,因此他不可能到警察局報案求助,於是他找上我赫丘勒.白羅。『幫我找到它,』他說,『我的家傳紅寶石。』嗯,那位年輕小姐有個朋友,這個朋友曾經做過幾筆很可疑的交易,他涉嫌敲詐,涉嫌到國外轉賣珠寶。這個人非常狡猾。他有嫌疑,沒錯,但找不著任何證據。據我所知,這位聰明的先生正在這裏過聖誕。而那個年輕貌美的小姐在珠寶到手後,必須避開媒體一段時間,以免受到大眾施加壓力追究。因此她被安排來到萊西莊園,她外在的身份是這個聰明先生的姐姐……」      莎拉倒吸了口氣。      「哦,不,哦,不,不會在這兒,這不會在我面前發生!」      「但事實如此。」白羅說,「而且某人稍微動了腦筋後,我也成了到這兒過聖誕的客人。這位小姐謊稱剛出院,而到這兒來時已好得差不多了。後來傳出我——一個偵探、名偵探——也即將抵達的消息,她立刻就緊張起來,把紅寶石藏到她想到的第一個地點,然後很快的又舊病復發,臥床不起。她不希望我見到她,毫無疑問我手裏有她的照片,我認得出她。整天待在床上非常無聊,沒錯,但她不得不待在房間。而她弟弟呢,就負責給她端茶飯。」      「那顆紅寶石呢?」麥可問。      「我想,」白羅說,「當她聽說我要來的時候,那個年輕小姐和你們大家正在廚房裏說說笑笑的攪拌布丁。聖誕布丁都裝進了模子裏,這位小姐靈機一動,便把紅寶石藏在其中一個布丁裏。但不是我們打算在聖誕節吃的那個,哦,不是,她知道聖誕節要吃的那個是放在一個很特別的模子裏。她把它放進另一個布丁裏,新年時吃的那個。在那之前,她就會離開,而在她臨走前,必定會帶走那個布丁。但命運往往捉弄人,聖誕節當天早晨出了差錯,那個裝在精美模子裏的聖誕布丁掉到石地板上摔個粉碎。怎麼辦呢?好羅絲太太拿了另一個布丁端上桌。」      「天卿,」柯林說,「您是說,聖誕節那天,祖父在吃布丁時咬到的是一顆真的紅寶石?」      「正是。」白羅說,「你們可以想像,當德斯蒙.李沃利看到這情景時是什麼心情。好了,接著又發生什麼事呢?眾人傳閱紅寶石。我查看了紅寶石之後,悄悄的把它放進我的口袋裏。我裝得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但至少有一個人觀察到我的舉動。當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覺時,這個人搜查了我的房間,也搜查了我。他沒找到那顆紅寶石,為什麼?」      「因為,」麥可屏住氣息說,「您把寶石拿給了布麗姬,沒錯吧?這也就是為什麼……但我還是有顯不明白。我是說,嗯,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白羅對著他笑了笑。      「到書房去吧,」他說,「向窗外望一望,我會給你們看個東西,以便解釋這個謎題。」      他在前面帶路,大家在後面跟著。      「再回憶一下,」白羅說,「犯罪現場。」      他向窗外指了指,大家都同時驚叫了一聲。      雪地上沒有屍體,沒有一絲悲劇的痕跡,只見一堆被採亂的雪。      「這不是在做夢吧?」柯林無力地說,「我……有人搬走了屍體嗎?」      「啊,」白羅說,「你們看到了?屍體神秘地失蹤了。」      他點了點頭,輕輕地眨了眨眼睛。      「天啊!」麥可喊道,「白羅先生,您是……您沒有……哦,天哪,他一直都在耍我們!」      白羅又眨了眨眼睛。      「是的,孩子們,我也開了個小玩笑。我早就知道你們的小計謀,於是我就安排了一個反間計。啊,布麗姬小姐正在這兒,我希望你剛才沒被凍壞吧?要是你得了肺炎,我永遠也不會原諒自己。」      布麗姬這時走進房間裏,身穿一條厚厚的裙子和一件毛衣,放聲大笑。      「我請人送一杯花草茶到你的房間,」白羅嚴肅地說,「你喝了嗎?」      「喝一口就夠了!」布麗姬說,「我沒事。我的任務還算成功嗎,白羅先生?天啊,您把止血帶繫到我手臂上,到現在還有點痛呢。」      「你做得太漂亮了,孩子。」白羅誇讚道,「非常出色。不過,其他人還搞不清楚狀況呢。昨晚我去找布麗姬小姐,告訴她我已經知道你們的計劃,然後問她願不願意為我軋一角。她做得非常漂亮,她用李沃利先生的鞋做了那些腳印。」      莎拉用嘶啞的聲音問:      「但這麼做的用意是什麼,白羅先生?讓德斯蒙去叫警察又是什麼意思?如果他們發現這只是個騙局,他們會很生氣的。」      白羅輕輕搖了搖頭。      「我根本不認為李沃利先生會去叫警察,小姐。」他說,「李沃利先生不想捲進謀殺案,他嚴重失控,他只知道要取回紅寶石,因此他抓住機會,謊稱電話故障,再開車衝出去,假裝去叫警察。我個人認為,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您不會再見到他。我想,他自有離開英國的辦法。他有私人專機,不是嗎,小姐?」      莎拉點點頭說:      「是的,我們原本想……」她發現說溜了嘴,便馬上住口。      「他要你和他坐飛機私奔,是不是?嗯,很好,這可是走私珠寶出國的絕妙辦法。和一個女孩私奔,當這事被公諸於世的時候,人們不可能同時懷疑他帶著這顆舉世聞名的珠寶出國。哦,是的,私奔是個多好的幌子啊!」      「我不相信,」莎拉說,「一點兒也不相信!」      「那就去問她姐姐吧。」      白羅說著向她身後略微點點頭,莎拉猛地轉過頭去。      一個淡金色頭髮的女人站在門口。她穿了件貂皮大衣,一臉不悅,顯然怒氣衝天。      「姐姐個頭!」她冷笑了幾聲說道,「那頭豬才不是我的弟弟,這麼說來,他逃跑了,是嗎?留下我來背黑鍋。這一切都是他的主意!是他拖我下水的。說什麼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弄到一大筆錢,而且因為怕發生醜聞,他們絕不會起訴,我可以一口咬定說是阿里自己把這傳家之寶送給我的。德斯和我計劃在巴黎分贓……但現在這頭豬丟下我跑了,我真想殺了他!」她突然改變口氣,「我得盡快離開這兒……誰能幫我叫輛計程車?」      「門前有輛車正等著送您到車站去呢,小姐!」白羅說。      「你一切都設想得很周到,不是嗎?」      「差不多。」白羅得意地說。      但白羅不能這麼輕易就了事。把假李沃利小姐送上車後,他回到飯廳,柯林正等著他。      他稚氣的臉龐有一抹憂愁。      「聽著,白羅先生。那顆紅寶石呢?您是說,您就這樣讓他帶著寶石溜掉了?」      白羅的臉沉了下來,捋了捋鬍子,看起來很不自在。      「我還得找到它,」他有氣無力地說,「還有其他的辦法。我還得——」      「嗯,才怪!我不相信,」麥可說,「你會輕易讓那頭豬把寶石給帶走?」      布麗姬更犀利。      「他又在耍我們,」她喊道,「對吧,白羅先生?」      「我們最後變個魔術,好嗎?小姐,把手伸到我左邊的口袋裏。」      布麗姬把手伸進去。接著她歡叫著把手伸出來,手裏拿著一顆閃著熠熠紅光的寶石。      「你明白了吧。」白羅解釋道,「你當時握在手裏的是個仿製品,那是我從倫敦帶來的,以防發生萬一可用來當替代品。明白了嗎,我們不能有醜聞傳出。德斯蒙先生會試著在巴黎、比利時或其他有門路的地方處理這顆寶石。然後人們會發現這顆寶石是假的!還有什麼比這更妙的呢?結局圓滿,醜聞避免了,親愛的王子重新帶著他的寶石回到自己的國家,從此嚴肅認真地生活,我們在此祝他婚姻幸福美滿。算是皆大歡喜。」      「除了我之外。」莎拉輕聲嘟囔著。      她聲音小得只有白羅聽見這句話,他輕輕搖了搖頭。      「你錯了,莎拉小姐,你說錯了。你得到了經驗,而任何經驗都是寶貴的。我想你將來會很幸福。」      「您只是說說罷了。」莎拉說。      「白羅先生,」柯林皺著眉頭問,「您怎麼知道我們給您安排了這齣戲?」      「洞察萬事萬物是我的工作。」赫丘勒.白羅邊說邊撩了撩鬍鬚。      「這我明白,不過我想不通您怎麼知道的?是不是有人洩漏風聲?有人跑去告訴您?」      「不,不,不是這樣的。」      「那是怎麼回事呢?告訴我們吧?」      「這不可以。」白羅抗議,「這可不行。如果我告訴你們我是怎樣推測出來的,你們會覺得沒什麼了不起,那就像魔術師說出絕竅之後的後果。」      「告訴我們吧,白羅先生,快點,告訴我們,快點說!」      「你們真的想讓我把這最後一個秘密說出來嗎?」      「是的。快點,請您說吧。」      「啊,我想如果我不說,你們會大大失望的。」      「好了,白羅先生,您就說吧。您是怎麼知道的?」      「嗯,你們知道,前幾天喝完茶後我靠在書房窗邊的椅子上休息,我小睡了一會兒。等我醒來,發現你們正在窗戶下面商量你們的計劃,窗戶的氣窗是開著的。」      「就這樣啊?」柯林失望地叫道,「太簡單了!」      「可不是嗎?」白羅笑著說,「看吧,你們都大失所望了吧。」      「哦,唉。」麥可說,「畢竟我們現在弄清了一切。」      「是嗎?」白羅自言自語道,「我可沒有,我的工作是洞察萬事萬物。」      他走進門廳,輕輕搖了搖頭。大概是第二十次從口袋裏掏出那張髒兮兮的紙條:「葡萄乾布丁一口也別吃。一個為你好的人。」      赫丘勒.白羅想了想,又搖了搖頭。能解釋一切的他卻解釋不了這張紙條!真丟臉。到底是誰寫的?為什麼要寫?不弄清楚這件事,他片刻也不得安寧。他正想得出神,忽然聽到一種奇怪的喘息聲,他敏銳地向下看去,地板上,一個穿著花外罩、紮著馬尾的女孩正拿著刷子和畚箕忙著打掃,她睜大了眼睛,盯著他手裏的那張紙條。      「哦,先生,」她像個幽靈似的說,「哦,先生,對不起,先生。」      「你是什麼人,孩子。」白羅先生和藹地問。      「我叫安妮.貝茨,先生。請您原諒,先生。我來這兒是幫羅絲太太的,我不是故意的,先生,我不是故意——做我不該做的事情,但我是一片好心,先生。我是為了您好。」      白羅恍然大悟,拿出那張髒兮兮的紙條。      「是你寫的嗎,安妮?」      「我沒有任何惡意,先生。真的,我沒有惡意。」      「我知道你沒有惡意,安妮。」他笑著看看她,「不過,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你為什麼寫了這紙條?」      「嗯,是他們兩人,先生。李沃利先生和他的姐姐。我確定她不是他的姐姐,我們所有人都不認為她是他姐姐!而且她根本就沒病,這我們都看得出來。我們認為……我們都認為好像發生了什麼怪事。我就從頭到尾告訴您吧,先生。當時我正好把乾淨的毛巾送到她的浴室,隔著門聽到他在她房間說話。我一字不漏聽得清清楚楚。『這個偵探,』他說,『白羅這傢伙要來這兒,我們必須想出對策,得盡早除掉他。』接著他惡狠狠地壓低聲音問:『你把它放到哪兒了?』她回答說:『放在布丁裏。』哦,先生,我的心猛跳了一下,差點以為它要停止跳動了。我以為他們想在聖誕布丁裏下毒害您,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羅絲太太不會相信我這個小佣人的話。於是我就想出這個辦法,給您寫張紙條警告您。我寫了以後,把紙條放在您的枕頭上,這樣您上床睡覺時一定會看到的。」安妮氣喘吁吁地住了口。      白羅嚴肅地上下打量了她一陣子,      「我想你可能恐怖片看太多了,安妮,」最後他開口說,「還是受電視的影響?不過,重要的是,你的心地善良,還很機靈。我回到倫敦後會送你一份禮物。」      「哦,謝謝,先生。非常感謝,先生。」      「你喜歡什麼樣的禮物呢,安妮?」      「我喜歡的任何東西嗎,先生?我能喜歡什麼就要什麼嗎?」      「在合理的情況下,」赫丘勒.白羅謹慎地說,「是的。」      「哦,先生,我能要個化妝盒嗎?一個時髦、高級的化妝盒,像李沃利先生的假姐姐那個,可以嗎?」      「好的,」白羅說,「好的,我想這很容易辦到。」      「真有意思,」他笑著說,「前一陣子我在一個博物館看到一些從巴比倫或類似地方挖掘出來的千年古物,其中就有化妝盒。女人心真是亙古不變。」      「您說什麼,先生?」安妮問。      「沒什麼。」白羅說,「我只是在思考。你會收到化妝盒的,孩子。」      「哦,謝謝,先生。哦,真是非常感謝您,先生。」      安妮欣喜若狂地走了,白羅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滿意地點點頭。      「啊,」他自言自語道,「現在,我也該走了。這兒沒什麼我可以做的事了。」這時,有個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抱住了他的肩膀。      「既然您就站在槲寄生的下面……」布麗姬說。      赫丘勒.白羅很開心,非常開心,他心想,自己在這裏度過了一個十分完美的聖誕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