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珍.芬恩的故事
第25章 珍.芬恩的故事
陶品絲挽著珍的臂膀,拖著她朝車站走去。她的耳朵尖,已經聽到火車聲音越來越近。
「快點,」她喘著氣催促道,「不然我們就趕不上了。」
火車剛停妥,兩個女孩正好來到月台。陶品絲拉開一間空頭等車廂的門,兩人上氣不接下氣地跌坐在鬆軟的座椅上。
一個男人探頭進來看了看,又走到另一個車廂去了。珍開始緊張,驚恐的雙眼睜得老大。她詢問的眼神望向陶品絲。
「你說,這個人是不是他們一夥的?」她屏息問道。
陶品絲搖搖頭。
「不會,沒事的,」她握住珍的手。「湯米不會叫我們去做他沒把握的事。」
「可是我比他更了解這些人,」珍在發抖。「你不懂。五年了!多麼漫長的五年!有時候我真覺得要發瘋了。」
「不要放在心上,一切都過去了。」
「真的過去了嗎?」
火車慢慢開動,在夜色中逐漸加快速度。珍.芬恩突然跳起來。
「那是什麼?我想我看到了一張臉,從窗外朝著我們看。」
「不會的,什麼也沒有,你看。」
陶品絲一面說,一面走到窗前把窗子關上。
「你確定嗎?」
「非常確定。」
珍似乎覺得她必須解釋:
「我想我是有點像驚弓之鳥,可是這我不由自主。如果他們抓住我,他們會……」她的兩眼睜得老大,瞪視著前方。
「不會的。快躺下,什麼也不要想。」陶品絲說,「你可以放心,如果不安全,湯米絕對不會說安全。」
「我的表哥可不認為這裏安全。他不希望我們搭火車。」
「是的。」陶品絲說,神情頗為尷尬。
「你在想什麼?」珍突然問。
「怎麼了?」
「你的聲音這麼……奇怪。」
「我是在想一些事,」陶品絲承認,「不過我不能告訴你,至少現在不能。我也許弄錯了,不過我想不會。這只是我腦海中存在已久的一個想法。湯米也這麼想——我相信他是這麼想的。不過,你不要擔心,我們以後有的是時間。或許根本不是那麼回事也說不定。現在,只要聽我的話,躺下來,什麼也別想就是了。」
「我盡量。」
珍閉上雙眼,長長的睫毛蓋住了淡褐色的眼眸。
陶品絲卻筆直坐著,一副高度警覺的神態。雖然她不斷勸慰珍,但她自己也忍不住緊張。她的眼睛不停地從一扇窗移到另一扇,緊緊記住警鈴的位置。她到底在怕什麼,她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可是在她心底,她其實遠不及她表現的那麼有信心。她並非不信任湯米,只是偶爾會因懷疑而產生動搖。對手盡是兇殘狡詐之輩,像湯米如此單純、誠實的人真能和他們抗衡嗎?
如果她們順利到達詹姆斯.皮爾.艾格敦爵士的寓所,一切就會平安無事。可是,她們能如願以償嗎?布朗先生無聲無息的威力時時刻刻在威脅她們,即使思及手握左輪槍的湯米,也無法為她帶來安慰。說不定湯米已經被制服,被無數的重拳所擊倒……陶品絲的腦海開始醞釀起行動計劃。
火車終於駛進查令十字路口,珍.芬恩驚得坐起來。
「到了嗎?我還以為我們永遠到不了呢。」
「噢,我想我們終於到倫敦了。要說這趟旅程有什麼樂趣,現在才正要開始。快,我們下車,我們去搭計程車。」
兩人以最快的速度下了車,穿過剪票口,攔下一輛計程車。
「國王十字路。」
陶品絲一面對司機下指令,一面跳上車。車子正要開動,一個男人在窗外朝內望了一眼。她幾乎可以確定,這就是她們在火車上碰到的那個男人。她不寒而慄,恐懼從心底蔓延到全身。
「你知道,」她對珍解釋,「如果他們認為我們打算去詹姆斯爵士的寓所,這麼做就可以聲東擊西。現在,他們會以為我們是去找卡特先生,因為他的鄉間別墅就在北倫敦某處。」
穿過霍博恩的時候有個路障,車子被迫停下。這正中陶品絲的下懷。
「快!」她悄聲說。「打開右側車門!」
兩個女孩悄然溜下車,匯入川流的車輛與人群中。兩分鐘後,她們已經端坐在另一部計程車上,折向原路駛去。這回她們的目的地是卡頓豪斯街。
「不賴吧?」陶品絲洋洋得意。「這下夠他們忙一陣的了。我忍不住要想,我還真是挺聰明的。只是那個計程車司機不知道會怎麼罵我們呢。不過,我記下了他的車牌號碼,明天我會寄給他一張匯票,他不會有損失的。咦!怎麼彎來彎去的……啊!」
隨著一陣刺耳噪音和一聲巨響,另一輛計程車撞上了她們的車。
陶品絲立刻鑽出車外,站在人行道上。一個警察朝她們走來,陶品絲急急塞了五先令給司機,拉著珍就往人群裏頭鑽。
「就快到了,」陶品絲氣喘吁吁地說。
那場事故發生在特拉法加廣場。
「你認為那輛車撞我們是意外還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兩者都有可能。」
兩個女孩手挽著手向前疾行,陶品絲突然說:
「或許是我疑神疑鬼,不過我覺得有人在跟蹤我們。」
「快!」珍低聲道。「噢,快點到吧。」
來到卡頓豪斯街的轉角處,她們的精神不覺放鬆下來。這時候,一個酩酊大醉的大漢擋住了她們的去路。
「晚安,兩位小姐,」他邊說邊打酒嗝,「這麼匆匆忙忙,要到哪裏去啊?」
「請讓我們過去。」陶品絲的語氣帶著威嚴。
「只要讓我跟你這位漂亮的朋友說句話就好。」
醉漢伸出搖搖晃晃的手,一把抓住珍的肩頭。陶品絲聽到身後有腳步聲越走越近,可是此時她已無暇判斷是敵是友。她頭一低,用盡全身氣力向醉漢身上頂去,這種兒時的小動作居然將醉漢頂了個正著,讓他一屁股跌坐在人行道上。陶品絲和珍拔腿就跑。她們要找的房子就在不遠處。腳步聲依然在她們身後亦步亦趨。等到她們跑到詹姆斯爵士的宅邸前,兩人幾乎都快喘不過氣來。陶品絲按下門鈴,珍也迫不及待地握住扣環。
攔住她們的大漢也趕到了台階前。那人猶豫了片刻,就在他猶豫的當時,大門開了,兩個女孩跌跌撞撞衝進屋內,詹姆斯爵士從書房裏迎了出來。
「兩位好,這是怎麼回事?」
他快步上前,伸手扶住搖搖欲墜的珍,把她攙扶進書房,安置在長沙發上。他從酒櫃裏倒出少許白蘭地,要珍喝下去。隨著一聲歎息,珍陡地坐直,兩眼仍然滿是茫然與恐懼。
「沒事了,我的孩子,不要害怕,你們安全了。」
珍的呼吸逐漸恢復正常,臉上的紅暈也恢復了。詹姆斯疑惑地看著陶品絲。
「原來你還活著,陶品絲小姐,完全不像你的朋友湯米想像的那樣。」
「要殺死青年冒險家可不是那麼容易。」陶品絲帶著誇張的語氣說道。
「這麼看來,」詹姆斯爵士說,語帶調侃。「我說兩位的合夥事業終於圓滿成功應該不為過吧。而這位——」他轉頭面向沙發上的珍,「應該是珍.芬恩小姐吧?」
珍坐直身子,平靜答道:
「是的,我就是珍.芬恩。我有許多事要告訴你。」
「等你身體好些再——」
「不,就是現在,」珍的嗓門提高了些。「唯有把一切都告訴你們,我才會感到安全。」
「隨你吧。」詹姆斯爵士說。
接著他在長沙發對面的大扶手椅上坐下。珍開始低聲述說她的故事。
「我搭乘露西塔尼亞號客輪到巴黎,是為了應徵一份工作。我痛恨戰爭,非常渴望能盡點力量。先前我一直在學法語,我的老師告訴我,巴黎一家醫院需要人手,所以我寫信給他們,說我願意去醫院服務,他們接受了。我無親無故,所以做什麼都毫無牽掛。
「露西塔尼亞號遭到魚雷襲擊的時候,一個男人跑來找我。我先前不只一次注意到他——我猜他一定在害怕什麼人或什麼事。他問我是不是一個愛國的美國人,又說他身上帶著一份攸關同盟國生存亡文件。他要我替他保存這些文件,過些時候再在《泰晤士報》上尋找他刊登的廣告,如果報上沒有出現廣告,我就把文件直接交給美國大使。
「接下來發生的事好像惡夢一場,到現在我還常在夢中驚醒。我就長話短說吧。丹佛斯先生要我小心,說我有可能從紐約開始就被人盯上,雖然可能性極小。一開始我也沒起疑,可是在前往霍利黑德的船上,我開始感到不安。船上有個叫做范德邁的女人對我特別關照,和我結成了朋友。我對她的好心非常感激,可是我一直覺得她身上有些地方讓我很不舒服。後來,我在那條愛爾蘭籍的船上看見她跟一些神色詭異的人交談,而且好像是在談論我。我頓時想起在露西塔尼亞號上,丹佛斯先生把包裹交給我的時候她就在我身旁不遠處,而且她先前也曾試過跟丹佛斯先生攀談。我開始感到害怕,可是不知如何是好。
「我想到一個近乎瘋狂的主意——在霍利黑德下船,那天不去倫敦了。不過,我很快就發現,這麼做相當不智。我只能裝作什麼也沒發現,盡量往好處想。我想,只要我自己隨時留意,他們也不能把我怎麼樣。為了未雨綢繆,我撕開裝文件的油皮紙袋,取出文件換成白紙,再重新縫好。這樣一來,就算有人搶走它也無所謂。
「可是該如何處理那份文件,卻讓我想破了頭。最後,我把它夾在一本雜誌的兩頁廣告之間(那份文件其實只有兩張紙),再用膠水把廣告紙頁的四周黏貼起來,然後把雜誌塞進我的風衣口袋,帶著它隨身行走。
「在霍利黑德,我想找一間看來沒有蹊蹺的車廂,可是奇怪的是,總有一些人在我周遭推推擠擠。我心頭感到不妙,卻發現自己和范德邁夫人坐在同一個車廂裏。我跑到走道上,可是其他車廂都坐滿了人,只好又回到原位坐下。我安慰自己,車廂裏除了范德邁夫人還有其他人;我的對面就坐著一對很稱頭的夫婦,因此我感到非常寬慰。我靠在座椅上,雙眼半閉,我想他們是以為我睡著了,其實我時刻處於高度警覺狀態。就在火車離倫敦不遠時,我從眼縫中看到那個男人從袋子裏拿出一樣東西遞給范德邁夫人,還一面對她使了個眼色……
「我無法形容他那個眼色有多麼恐怖,它幾乎把我嚇僵了。我唯一的念頭就是以最快速度跑到走道去。我站起身,盡量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也許他們發現了異狀,我不知道,只聽得范德邁夫人突然說:『就是現在,』接著用什麼東西往我的嘴鼻一蒙,我想喊也喊不出來。就在這個時候,我感到腦後遭到了重重的一擊……」
珍渾身顫抖。詹姆斯爵士輕聲說了一些安慰話,她這才接續下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恢復了知覺。我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髒兮兮的床上,非常的虛弱。床邊圍著簾子,隔著簾子我聽到兩個人在說話,其中一個是范德邁夫人的聲音。我盡力想聽他們說些什麼,可是一開始聽不大清楚。等我終於聽清楚後,真是害怕極了。我真訝異自己當時竟然沒有喊出聲來。
「他們沒有找到文件,只發現油皮紙袋裏的白紙,簡直氣瘋了。他們不知道是我把文件掉了包,還是丹佛斯其實攜帶的是假文件,真正的文件經由別的管道送走了。他們說……要對我用刑,才能找出真相。」說到這裏,珍閉上眼睛。
「我以前不知道什麼叫恐懼,什麼叫不寒而慄。當時我真是怕極了。他們到我床前來看過一回,我閉著眼,假裝依然昏迷不醒,可是我真怕他們會聽到我心臟砰砰的跳動聲。幸好他們不久就走開了。我開始苦思,該怎麼辦?我知道,如果他們用刑,我是支撐不了多久的。
「我突然想到,我可以假裝喪失了記憶。我對喪失記憶這個題目一向很感興趣,讀過不少相關書籍,對它瞭若指掌。如果我能假扮成功,或許能救自己一命。我在心裏默默祈禱,長長吁出一口氣,接著睜開眼睛,開始以法語喃喃自語,就像小孩學語一樣。
「范德邁夫人立刻繞過簾子走過來。她那張邪惡的臉讓我怕得要命,可是我還是對她露出微笑,以疑惑的語氣用法語問她我身在何處。
「我看得出來,這一招讓她一頭霧水。她把剛才跟她說話的男人叫來,那人站在簾子旁邊,我看不清他藏在暗處的臉。他用法語跟我對談,聲音平靜,並無特別之處,可是不知為什麼,他就是讓我害怕。但我還是繼續裝下去,問他我在哪裏,告訴他我有一件事一定要記得,非記起來不可,可是腦子裏就是一片空白。我盡量裝得越來越痛苦。他問我叫什麼名字,我說我不知道,我什麼也記不起來。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用盡全力一扭,痛得我要命。我尖叫起來,可是他不放手,依然繼續扭我的手。我發出一陣陣尖叫,儘管如此,我還是沒忘記用法語。我不知道這樣持續了多久,幸好我暈了過去。我聽到那男人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這不是裝的,她這種年齡的孩子不可能懂得這些。』我想,他一定忘了美國女孩要比英國女孩老成些,而且對科學更有興趣。
「等我甦醒過來,范德邁夫人對我的態度格外親熱。我想,她一定是奉命行事。她用法語告訴我,我休克了,而且病得不輕,不過很快就會好轉。我裝出糊塗的樣子,還一邊喃喃說有個醫生弄傷了我的手腕。聽我這麼說,她露出放心的表情。
「過了一會兒,她就走出了房間。我仍然心存疑慮,在床上靜靜躺了好一陣子。不過,我終究爬下了床,在房間裏走來走去,東看西看。我想,即使有人在暗處監視,我這番舉動就目前狀況而言也算是很自然的。那地方污穢不堪,奇怪的是,連一個窗戶也沒有。我想門一定上了鎖,不過我也沒試著去開它。牆上有幾幅破舊的畫,都是《浮士德》中的場景。」
陶品絲和詹姆斯爵士幾乎同時「啊」了一聲,珍點了點頭。
「是的,那地方在蘇活區,貝里福先生曾經被關在那裏。當然,當時我並不知道我身在倫敦。我心裏一直擔心著文件的事,可是當我看到風衣被隨意搭在椅背上,那本雜誌依然捲放在風衣口袋裏,一顆懸著的心才落了地!
「我想證實一下自己是否被監視,於是仔細將四周的牆壁環視了一遍。牆上沒有任何可供窺視的洞,可是直覺告訴我,一定有人在偷偷監視我。我突然往桌緣一坐,手捧著臉啜泣起來,口裏一面以法語叫道:『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的耳朵很尖,果然清楚聽到裙子的窸窣聲和輕微的嘎吱聲。真的有人在監視我!
「我又躺回床上,過了一會兒,范德邁夫人為我送來晚餐。奉命行事的她對我依然滿嘴甜言蜜語,我想她一定是奉令要得到我的信任。她一面拿出油皮紙袋問我認不認得,一面觀察我的表情,那模樣活像一隻山貓。
「我接過包裹,帶著疑惑的神情翻來覆去地觀看它,然後搖搖頭。我說我老覺得應該記得什麼事情,可是就在記憶呼之欲出的時候卻又消失得無影無蹤。接著她告訴我,我是她的侄女,以後就叫她麗塔嬸嬸。我照辦了,她就安慰我,說我的記憶很快就會恢復,不要擔心。
「那天晚上真是難熬。我一面等著她來,一面在心裏盤算著自己的計劃。雖然文件目前還算安全,可是我不敢冒險把它繼續放在那裏。他們隨時都可能把那本雜誌扔掉。我在床上輾轉反側,直到凌晨兩點左右,我無聲無息地爬下床,在一片漆黑中沿著左手邊的牆摸索到那幅『瑪格麗特和她的珠寶盒』。我輕輕從釘子上取下畫作,躡手躡腳地走到風衣處,拿出雜誌和一兩個我先前隨手塞進口袋的信封。我走到洗臉台旁,將黏起的兩頁廣告紙頁沾濕後撕開,取出那兩頁珍貴無比、讓我飽受磨難的文件。我用洗臉盆的水將畫像背面的褐色內裏沾濕,沒多久就揭開了那層紙。我把文件夾在畫和內裏之間,再借助信封上少許的膠水將紙和畫重新黏好。沒有人會想到這幅畫被人動過手腳。一切就緒後,我把畫掛回原處,把雜誌放回風衣口袋,悄悄爬回床上。我對這個藏匿地點非常滿意。他們絕不會想到要把自己的畫撕碎。我希望他們最後的結論是:丹佛斯隨身攜帶的是假情報,這樣他們就會放我自由了。
「事實上,我想他們剛抓到我的時候確實是這麼想,而我也因此身陷險境,因為我事後才知道,他們原本當下就要殺掉我,把我放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只是他們的首腦,也就是真正當家做主的頭頭主張讓我活著,因為他想我有可能把文件藏了起來,而我的記憶一旦恢復,就可以把文件的下落告訴他們。之後好幾個星期,他們對我嚴加看管,一次又一次地審問我。在逼供方面他們確實是高手,不過我還是咬著牙撐了過去。話說回來,那種精神折磨真是可怕。
「他們又把我帶回愛爾蘭,一路上從沒放鬆過向我的監視,生怕我將文件藏在中途什麼地方。范德邁夫人和另一個女人一刻也沒離開我,她們對別人提到我的時候,總說我是范德邁夫人的親戚,由於露西塔尼亞號事件飽受驚嚇,大腦因此受損。一路上我孤立無援,如果冒險找人求助勢必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因為大家一定會相信看來極為富有、裝扮華麗的范德邁夫人而不相信我的話。他們會認為我是大腦受損才自以為受到『迫害』。我感覺到,一旦他們識破了我的謊言,我那累積已久的恐懼一定會讓我徹底崩潰。」
詹姆斯爵士點點頭,表示理解。
「范德邁夫人是個能說善道的女人。憑她的口才和社會地位,大家輕易就會聽信她的話。你這種匪夷所思的指控,確實不容易取信於人。」
「我就是這麼想。最後他們把我送進伯恩茅斯的一家療養院。一開始我不能斷定這是騙局還是真正的治療,有個護士專門負責照料我,因為我是個特殊的病人。她待我很好,舉止也很正常,就在我決定信任她、以實情相告的時候,仁慈的上帝及時拯救了我,我才沒有落入陷阱。那天我的房門正好半掩,我聽到她在走道上跟什麼人談話,原來她也是他們一夥的!那些人依然認為我可能是裝假唬人,所以安排她來檢驗我的真假。從此以後,我變得異常敏感和神經質,不敢相信任何人。
「現在回想起來,我那時是在自我麻痺。沒多久,我幾乎忘了我是真正的珍.芬恩。我太刻意去扮演珍妮特.范德邁這個角色,以致於神經出了毛病。我真的病倒了,一連幾個月都處於麻木恍惚的狀態。我確定自己來日無多,既然如此,一切都不重要了。有人說,一個神志清醒的人一旦送進瘋人院,最後往往會變成瘋子。我想,當時我的情形就是如此。我扮演的角色幾乎成了我的第二天性,到後來甚至不知喜怒哀樂,只有冷漠和麻木。我就這樣過了好幾年。
「接著,事情突然有了變化。范德邁夫人從倫敦來到療養院,她和醫生問了我一些問題,進行了各種治療實驗,還提到要把我送到巴黎的一個專家那裏去,不過終究沒敢冒險。我聽到一些談話,好像說還有別人——我的幾個朋友——也在找我。後來我才知道,那個照料我的護士假扮成我去了巴黎,找那位專家診治。專家讓她接受了一些嚴格的測試,指出她的喪失記憶是偽裝的。她記下了專家的測試方法,回來對我進行同樣的測試。我敢說,要矇騙一個一生都在從事這類研究的專家實在困難,不過這一回我還是硬撐到底。我很久都沒把自己當成珍.芬恩了,因而比較容易通過測試。
「一天晚上,他們臨時接到命令把我匆匆送到倫敦,把我帶回蘇活區那間屋子裏。我一離開療養院就感覺煥然一新,就好像某種埋藏許久的東西甦醒了過來。
「他們要我去伺候貝里福先生(當然,我當時並不知道他的名字)。我懷疑這又是一個圈套,可是他看來一臉誠實模樣,我很難相信他是在演戲。不過我對自己的言行依然戒慎小心,因為我知道我們的談話會被偷聽。牆的上方就有一個小孔。
「那個星期天下午,不知道他們得到了什麼訊息,引起了一場騷動。趁著他們不注意,我偷聽到他即將被殺的消息。後來發生的事你們都已知道,我就不說了。我想我還有時間衝回去把文件從藏匿處取出來,可是不幸被人抓到,我於是大聲尖叫說他逃跑了,一面還喊著要回瑪格麗特那裏去。這名字我故意大聲喊了三遍,我知道別人一定以為我指的是范德邁夫人,可是我其實是希望貝里福先生能因此注意到那幅畫。他在第一天就取下了一幅畫,這也是我遲遲不敢相信他的原因。」
珍.芬恩停了下來。
「這麼說,」詹姆斯爵士緩緩說道,「文件還在房間那幅畫的背後。」
「是的。」
說完她漫長而緊張的故事後,珍已經虛脫地倒在沙發上。
詹姆斯爵士站起身,看看錶。
「來吧,」他說。「我們必須馬上離開。」
「今晚就離開?」陶品絲問,狀甚驚訝。
「明天恐怕就太遲了,」詹姆斯爵士神色凝重地說。「而且,如果我們今晚離開,還有機會抓住那個超級大罪犯——布朗先生。」
四周頓時一片死寂。詹姆斯爵士繼續說道:
「毫無疑問,你們到這裏來一路都有人跟蹤,我們離開的時候勢必也會被盯梢,不過不會受到干擾,因為布朗的計劃就是要我們帶路。可是蘇活區那幢房子日夜都在警察監視之下,而且有好幾個人看守。一旦我們走進屋子,布朗就不會卻步——他會放手一搏,以爭取到那足以燎原的火星。他不認為這是個多大的風險,因為他會披著朋友的外衣。」
陶品絲脹紅了臉,衝動地張口說道:
「可是有件事你還不知道。我們還沒告訴你。」
她的眼神帶著惶惑定在珍的臉上。
「什麼事?」詹姆斯爵士立刻問,「別猶豫了,陶品絲小姐。我們對接下來的行動必須有十足的把握才行。」
陶品絲頭一回覺得詞窮:
「這很難啟齒;你知道,如果我想錯了,那麼,噢,後果不堪設想。」她對渾然不覺的珍扮了個鬼臉,「有人不會原諒我的。」她意味深長地說。
「你們希望我幫忙,對不對?」
「當然。你知道布朗先生是誰,對不對?」
「沒錯,」詹姆斯爵士說,神色凝重。「我終於知道了。」
「終於?」陶品絲的口氣透著懷疑,「噢,我還以為——」她停住話頭。
「你猜得沒錯,陶品絲小姐。其實我確定他的身份已有一段時間了,自從范德邁夫人神秘死亡的那夜起我就明白了。」
「啊!」陶品絲猛吸一口氣。
「如果根據事實進行邏輯分析,只有兩種解釋。一是范德邁夫人自己下毒,這一點我完全排除它的可能性;另一種解釋則是——」
「是什麼?」
「有人在你為她倒下的白蘭地中下了毒。只有三個人接觸過那杯白蘭地:一個是你,陶品絲小姐,一個是我,另一個,就是朱立斯.賀士默先生!」
聽到這裏,珍.芬恩變得極為不安,她站起身,驚恐的眼眸望著詹姆斯爵士。
「一開始,這似乎是絕無可能的事。賀士默先生的父親是個地位顯赫的大富豪,在美國是家喻戶曉的知名人物,說他和布朗先生是同一個人,確實是匪夷所思。可是我們不能不面對事實。既然事實如此,我們就得接受。你還記得吧,范德邁夫人當時突然露出一種難以解釋的恐懼。如果你想看證據,還有另一樁。
「我很早就給了你一個暗示。從賀士默在曼徹斯特所說的話來看,我相信你已經領悟了這個暗示,並且據以行事。於是我開始著手證實這種匪夷所思的可能性。貝里福先生打電話告訴我,一如我一開始的懷疑,珍.芬恩小姐的照片從來就沒離開過賀士默身邊——」
珍.芬恩打斷了他。她一躍而起,憤然大叫: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在暗示什麼?你是說布朗先生就是朱立斯?朱立斯,我的表哥?」
「不,芬恩小姐,」詹姆斯爵士的話大出她的意外。「他不是你的表哥。那個自稱是朱立斯.賀士默的人,跟你沒有任何親戚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