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三部)


第20章 (第三部)   庭訊後的隔天我就去找費爾波少校,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我想聽聽他的意見。那個撿拾泥炭的老人說,那天早上他看見有人朝樹林走去,而他認為那人好像是李老太婆。      「你認識那個老太婆,」我說。「你認為她有可能處心積慮、惡意製造一場意外嗎?」      「邁克,我真的不能相信,」他說。「你得有非常強烈的動機,才可能做出那種事來。例如她因為你而遭受傷害,所以進行報復,諸如此類的。可是愛荔對她做過什麼呢?什麼也沒有。」      「我知道這想法聽來很離譜,可是她為什麼經常神出鬼沒,威脅愛荔要她離開呢?她對愛荔似乎懷有仇恨,可是她的仇恨到底從何而來?她以前從來沒見過愛荔。在她眼裏,愛荔不就是個完全陌生的美國人嗎?她們之間沒有一點淵源,也沒有任何瓜葛。」      「我知道,我知道,」費爾波說。「邁克,我忍不住會想,這其中一定有我們不了解的內情。我不知道愛荔婚前去過英國多少地方。她可曾在英國久住過?」      「沒有,這個我很確定。要在這裏久住太難了。我其實對愛荔不是很了解,我的意思是,她認識什麼人、去過什麼地方……我們只是——不期而遇。」我一面忍住哽咽,一面看著他。「你不知道我們是怎麼認識的,對不對?是啊,」我繼續說下去。「你做夢也想不到我們是怎麼認識的。」      我突然開始狂笑。接著我勉強恢復了鎮定。我感覺得到,我快要歇斯底里了。      等我恢復正常,我看到他那張和善而耐心的臉在等著聽我說下去。他是個樂於助人的好人,這點毫無疑問。      「我們是在這裏認識的,」我說。「就在吉卜賽莊園。我看到『塔城』出售的廣告招牌,因為好奇,於是走上山來。就這樣,我初次見到了她。她就站在一棵大樹下,我嚇著了她——或者說是她嚇著了我。不管怎麼說,一切就是這麼開始的。這也是我們會選擇住在這個可惡、被詛咒、充滿厄運的地方的原因。」      「你一直這麼覺得嗎?覺得這是個充滿厄運的地方?」      「不;是的——不,我其實並不確定。我從來沒承認過我有這種感覺。我不願意承認。不過,我想她心裏有數。我想,她其實一直生活在恐懼當中,」接著我又幽幽說道。「我想,確實有人蓄意要讓她心生畏懼。」      他立刻問道:      「你是什麼意思?是誰蓄意讓她心生畏懼?」      「照理說應該是那個吉卜賽女人。可是不知為什麼,我不是非常確定。你也知道,她常常等著愛荔出現,告訴她這地方會為她帶來不幸,要她趕快離開。」      「呸!」他憤憤地說。「我早知道就好了。我會跑去告訴那個老太婆,警告她不能那麼做。」      「她為什麼要那麼做呢?原因是什麼呢?」      「她跟其他人沒有兩樣,」費爾波說。「喜歡讓自己看來很重要。她喜歡給人告誡、替人算命,或是預卜未來快樂的生活等等。她喜歡假裝自己能夠預知未來。」      「假設有人付錢給她,」我以遲疑的語氣說道。「我知道她很愛錢。」      「沒錯,她是很愛錢。你剛才說,假設有人付錢給她——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是基恩警官,」我回答。「我自己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這一層。」      「原來如此,」他搖搖頭,表示懷疑。      「我不相信,」他說。「她會蓄意把你太太嚇到意外身亡的地步。」      「說不定她原先並未想到會有這種致命的意外。她也許動了手腳讓那匹馬受驚,例如放個爆竹、在馬兒面前揮舞白紙之類的。你知道,有時候我真覺得她對愛荔懷有私人仇恨,一種我不知緣由的仇恨。」      「這話聽來有夠離譜。」      「這地方從來就不曾屬於過她?我的意思是,我們蓋房子的這塊地,」我問。      「沒錯。過去吉卜賽人曾經被警告過——說不定還不只一次——要他們離開這裏。吉卜賽人總是被人趕來趕去的,不過我不認為他們會因為這樣而懷恨終生。」      「確實,」我說。「如果是那樣就太過份了。不過,我懷疑有人因為某種我們不得而知的原因收買了她——」我說。      「某種我們不得而知的原因?什麼原因?」      我仔細想了想。      「我要說的話聽來或許有些天馬行空。我們不妨假設,一如基恩所暗示的,有人用錢收買了她,要她那麼做。那人的目的是什麼呢?假設他們是要逼我們兩個離開這裏。他們對準愛荔下手而不針對我,因為我不像愛荔那麼容易害怕。他們讓她心生畏懼,好逼她(等於是我們兩個)離開這裏。果真如此,那麼一定事出有因,表示有人希望這塊土地再度上市出售。我們不妨說,有人出於某種原因,想要我們這塊地。」我的話就說到這裏。      「這個假設雖然合乎邏輯,」費爾波說。「可是我看不出為什麼有人要這麼做。」      「也許是為了某種別人都不知道的重要礦藏,」我提示道。      「噢,我懷疑。」      「或是埋藏了珠寶之類的。噢,我知道這話聽來夠荒謬。對了,也可能是某個重大銀行搶案贓物的埋藏地點。」      費爾波依舊搖頭,不過顯然不像剛才那麼強烈。      「其他唯一的解釋,」我說。「就是再往回推理一步,也就是查出買通李老太婆背後的那個人是誰。那人可能是愛荔某個敵家,只是不知是什麼人。」      「而你想不出那人可能是誰?」      「沒錯。她在這裏一個人也不認識,這我可以確定。她和這地方毫無瓜葛,」我一面站起身,一面說:「謝謝你聽我說話。」      「但願我能幫上更多的忙。」      我出了門,摸摸口袋裏帶著的那樣東西。我突然做了決定。我一轉身,又進了他家的門。      「我想給你看一樣東西。」我說。「事實上,我本來打算去基恩警官那裏交給他,看他能不能想點辦法。」      我的手伸入口袋,掏出一塊以紙包著的石頭,那張紙皺巴巴的,上頭還寫了字。      「今天早上,有人把這個東西扔進我們飯廳的玻璃窗。」我說。「當時我正往樓下走,聽到玻璃破裂的聲音。我們初來的時候,也有人扔石頭砸碎了窗玻璃。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個人。」      我將包著石頭的紙條取下,遞給他。那一小張紙,又髒又粗,上面有淺淡的墨水痕跡。費爾波戴上眼鏡,低頭仔細看那張紙。上頭只有短短的一句話,寫著:      「殺死你太太的是個女人。」      費爾波的眉毛一挑。      「真是離奇,」他說。「這是你收到的第一個字條?」      「我不記得了。第一次只是一個要我們離開此地的警告,我連上頭的措辭都記不得了。不管怎麼說,上回似乎是那些小無賴幹的,可是這一回不大一樣。」      「你認為它是某個知道內情的人扔進來的?」      「說不定是某個愛寫匿名信的人故意惡作劇的蠢把戲。你知道,在鄉下這種事可不少。」      他把石頭交還給我。      「你直覺地打算把它交給基恩警官,」他說。「我認為你的直覺是正確的。關於這種匿名信,他知道的可能比我多。」      我在警察局找到了基恩警官。他顯然非常有興趣。      「這裏一直有怪事發生,」他說。      「你認為這塊石頭意味著什麼?」      「很難說。說不定只是惡意的指控,想要誣賴某個人。」      「我想,也可能是指控李老太婆,對不對?」      「不,我想不是。或許是——我倒希望是這樣——某人看見或聽到什麼,例如吵鬧、尖叫,或是看到那匹馬跑過身旁,不久就又看見一個女人。不過以字條的語氣看來,上面說的女人並不是李老太婆,因為大家都知道那個吉卜賽老太婆和這件事有關。所以,字條似乎指的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女人。」      「李老太婆怎麼樣了?」我問。「你有她的消息嗎?找到她了嗎?」      他緩緩搖搖頭。      「我們知道幾個她離開本地後常去的地方,在英國東部那個方向。她有一些朋友住在那裏的吉卜賽部落。他們說她沒來,不過不管她去了沒有,他們都會這麼說。你知道,他們嘴巴緊得很。她在那些地方幾乎無人不知,可是沒有人見到她。話說回來,我還是認為她不會走得比東部更遠。」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似乎很不尋常。      「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我說。      「你不妨這麼想。李老太婆很害怕。她有足夠的理由害怕。她一直對你太太威脅、恐嚇,而現在,假設就是她製造了意外而導致你太太身亡,警察勢必會追捕她。她心知肚明,所以,我們就這麼說吧,她鑽進了地底。她會盡一切可能離我們遠遠的,絕對不會想要再現身。她害怕在公共場所露面。」      「可是你們會找到她,對不對?她的相貌很特別。」      「噢,是的,我們終究會找到她。這種事得花點時間。換句話說,如果事情真是如此的話。」      「而你認為還有別的可能。」      「噢,你知道,我一直覺得納悶。可不可能有人付錢給她,要她說那些話呢?」      「那她會更急著離開才對,」我說。      「不過,應該還有別人也會急著要她離開。你必須想到這一點,羅傑斯先生。」      「你是指那個拿錢收買她的人,」我緩緩說道。      「正是。」      「假設——拿錢收買她的人是個女人?」      「再假設另有旁人知道這件事,於是開始寫匿名信。那個女人也該害怕才對。你知道,她不是故意要讓這種事發生的。儘管她找那個吉卜賽人去威脅你太太要她離開,不過她並沒有打算讓你太太因此賠上一條命。」      「確實,」我說。「她並沒有料到會出人命。她只想嚇嚇我們,把我和我太太嚇跑。」      「那麼,下一個被恐嚇的對象會是誰?就是那個製造意外的女人,也就是艾絲特‧李。所以李老太婆勢必要澄清自己,對不對?例如指出事情不是她所為,甚至承認是有人付錢要她這麼做。這時候她會供出一個名字,指出是什麼人付錢給她。一定有人不希望這樣,羅傑斯先生,你說對不對?」      「你是指那個或多或少算是我們虛擬出來、甚至不知是否真有其人的女人?」      「如果有人付錢收買她,那人可能是男人,也可能是女人。總而言之,那人一定希望她盡快消失,不再開口,對不對?」      「所以你是認為她可能已經死了?」      「這是一種可能,不是嗎?」基恩反問我。接著他很突兀地轉換了話題。「羅傑斯先生,你還記得樹林盡頭你們整修過的那個『福地』嗎?」      「記得,」我說。「它怎麼了?我和我太太是對它做了些許修補和整理。我們偶爾會去,不過不常去,尤其是最近。你怎麼會提到它?」      「噢,你知道,我們一直在到處搜尋線索。我們去『福地』查過,它的門沒鎖。」      「沒錯,」我說。「我們懶得鎖它。那裏面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只有幾件零散不成套的家具。」      「我們本以為老李太婆離開村子後,有可能住在裏面,可是我們沒發現她的影子,反而找到了這個。我正準備拿給你看看。」      他打開抽屜,取出一個小巧的金質打火機。那是女人用的打火機,上頭還有一個鑽石鑲嵌的姓名字首,一個大寫的「C」。      「這不可能是你太太的,對不對?」      「愛荔的姓名字首不是C。沒錯,這不是愛荔的,」我說。「她沒有這種東西。也不是安德森小姐的,她的名字是葛莉塔。」      「它就掉在那裏,有人無意中遺失的。它是很高級的東西,值不少錢。」      「C,」我一面重覆那個字母,一面若有所思。「除了珂拉,我想不出有誰的姓名字首是C,」我說。「她是我太太的繼母,范‧史達薇珊夫人。可是我實在無法想像她會沿著雜草叢生的小徑一路爬到『福地』去。不管怎麼說,她來這裏並沒有久住,大概只住了一個月吧。我好像從來沒看過她用這個打火機。也可能我根本沒注意,」我又說。「安德森小姐可能知道。」      「噢,那你帶回去讓她看看。」      「我會的。不過如果它確實是珂拉的,我們卻沒有在『福地』見過它,這似乎有點奇怪。那裏東西不多,如果它掉在地板上我會注意到——它是掉在地板上吧?」      「是的,離那張長沙發很近。當然,任何人都可能到『福地』來。你知道,那是情侶幽會的好地點。我是指對本地人而言。不過那些人不可能有這種貴重東西。」      「還有一個叫做克勞蒂‧哈德卡梭的女人,」我說。「不過我想她不會有這麼高級的東西。再說,她到『福地』去做什麼呢?」      「她和你太太是好朋友,對吧?」      「沒錯。」我說。「我想她是愛荔在本地最好的朋友。再者,她應該知道我們不會介意她隨時到『福地』來。」      「啊,」基恩警官說。      我深深看著他。      「你該不會認為克勞蒂‧哈德卡梭是愛荔的——敵人?這太荒謬了!」      「我同意,她確實沒有半點理由要和愛荔為敵。可是,女人心海底針,你永遠也摸不透。」      「我想——」      我沒把話說完,因為我要說的事情聽來挺怪異的。      「你想說什麼,羅傑斯先生?」      「我相信克勞蒂‧哈德卡梭最初嫁了個美國人,一個姓氏為勞伊德的美國人。事實上,我太太在美國的財產信託管理人就叫史坦佛‧勞伊德。世上姓勞伊德的人何其多,若說這兩人是同一個人,那只能說是太巧合了。如果真是這樣,可不可能和這件事有關係?」      「似乎不可能。話說回來——」他頓住沒說下去。      「奇怪的是,意外發生的當天,我想我在這裏我看到了史坦佛‧勞伊德。當時我在巴廷頓的喬治飯店吃午餐——」      「他沒看到你嗎?」      我搖搖頭。      「他和一個長得很像哈德卡梭小姐的女人在一起。不過,也可能是我看錯了。你知道,我們的房子是她哥哥替我們蓋的。」      「她對那棟房子有興趣嗎?」      「沒有,」我回答。「我認為她不喜歡她哥哥的建築風格,」說完我便站起身。「好吧,我不耽誤你的時間了。請你們盡力找到那個吉卜賽女人。」      「我可以告訴你,我們不會放棄尋找的。驗屍官也在找她。」      我道了聲再見,走出警局。怪的是說曹操曹操就到,你常會突然遇見剛才正在談論的人。我經過郵局,克勞蒂‧哈德卡梭正好從裏頭出來。我們兩個都停下腳步。她帶著遇到新近喪親者的些微尷尬說道:      「邁克,我非常遺憾愛荔發生了這種事。我就不多說了。這種時候無論別人對你說什麼都很殘忍。我只是……只想說我很遺憾。」      「我知道,你對愛荔一直都很好。你讓她覺得在這裏生活很自在。我很感激。」      「有件事我本來就想問你,而我想最好在你飛去美國之前問比較好。聽說你很快就要離開這裏。」      「我會盡快離開。我那邊還有很多事要處理。」      「其實,如果你想出售那棟房子——我想你在離開前很可能會這麼做——如果是這樣……如果真是這樣,我想擁有這幢房子的優先購買權。」      我瞪著她。她的話確實令我吃驚,我完全沒有想到她會有興趣。      「你的意思是,你想買下它?我還以為你不喜歡那種建築風格。」      「我哥哥魯道夫告訴我,那是他最好的作品。我敢說他已經知道你家出了事。我相信你的售價會很高,不過我出得起。是的,我確實想買。」      我忍不住想,這事未免奇怪。以前她來我家,從來不曾對那棟房子表現出絲毫的興趣。我忍不住要想(其實我以前就這麼想過),她和她那個同父異母的哥哥到底是什麼關係。她對他懷有深深的崇拜嗎?有時候我認為她不喜歡他,甚至恨他,因為她說起他的時候神情總是非常怪異。可是無論她對他的真實感覺是什麼,他對她來說是重要的,而且很重要!我慢慢搖搖頭:      「你認為愛荔既然已死,我一定會賣掉那塊地離開這裏,你的想法我能理解。可是事實上並非如此。我們在這裏生活過,很幸福很快樂,這是我懷念她最好的地方。不管出於什麼樣的考量,我絕不會賣掉吉卜賽莊園!這點我可以向你保證。」      我們四目相對,像是做著無聲的角力。她的目光終於垂下。      我鼓足勇氣開口問了一句:      「這雖然不干我的事,可是我知道你以前結過婚。你的前夫是史坦佛‧勞埃德嗎?」      她盯著我半晌,一句話也不說。接著她突然開口:「沒錯。」轉身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