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三部)


第24章 (第三部)   在那以後,其實就沒有多少可說的了。我的意思是,那一刻事情已經達到了高潮。我想,人往往會忘記:一旦擁有了一切,就沒有更好的東西可以追求了。我就那樣坐了好久好久。我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他們是不是一起來的。他們不可能早就躲在我家裏,因為他們不會任由我殺死葛莉塔。我注意到,頭一個來的是神。我不是指神,我糊塗了,我是指費爾波少校。我一直都很喜歡他,他對我很好。我想,某些方面他確實很像神。我的意思是如果神是個凡人,而不是高高在天堂某處、超凡入聖的話。他是個公正的人,非常公正又非常仁慈。他看顧所有的人、所有的事,盡力為人群服務。      我不清楚他對我了解多少。我記得那天早上他在拍賣會上說我要小心「樂極生悲」時望著我的怪異眼神。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覺得我那天會「樂極生悲」。      隨後我又想起當我們站在那個小土堆上,裏頭埋著有騎馬習慣的愛荔……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當下就領悟到我和此事有關,還是有了什麼聯想。      葛莉塔死後,一如我所說,我就那麼坐在椅子上,低頭望著我的香檳酒杯。酒杯是空的,什麼都是空的,無比的空。我們只點了一盞燈,我和葛莉塔,可是燈在角落裏,沒有發出太多的光,而太陽——我想太陽很早就下山了。我就那麼坐著,心頭帶著困惑,想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我想,就是那時候,他們一個個來了。也可能是一大堆人一起來。如果是一起來,他們一定非常安靜,要不然我不會什麼也沒聽見或什麼人也沒注意到。      如果桑托尼克在這裏,他或許會告訴我該怎麼做。可是桑托尼克死了。他走了一條和我迥異的路,他無能為力。事實上,任何人都無能為力。      過了一會,我看到了蕭醫生。他是那麼的安靜,一開始我還以為他沒來。他坐得離我很近,似乎在等待。過了半晌,我想他是在等我開口說話,我就對他說:      「我回到家了。」      他身後有一兩個人動了動。他們好像也在等,等著他做些什麼。      「葛莉塔死了,」我說。「我殺了她,我希望你們把屍體搬走,好吧?」      不曉得什麼地方有人按了一下閃光燈。一定是警方的攝影師在替屍體拍照。蕭醫生轉過頭來厲聲說道:      「等下再照。」      接著他又把臉轉向我。我傾過身去,說道:      「我今天晚上有看到愛荔。」      「真的?在哪裏?」      「她站在外面一棵樅樹下面。你知道,就是我初次見到她的地方,」我頓了頓又說。「她沒看到我。她看不到我,因為我不在。」片刻後我又說。「所以我很難過。我非常難過。」      蕭醫生說:      「東西在膠囊裏,對不對?膠囊裏有氰化物?那天早上你拿給愛荔吃的就是那個?」      「那是用來治她的花粉熱的,」我說。「她騎馬的時候常常吞一顆以防過敏。葛莉塔和我在其中一兩顆滲了從花房採來的蜂毒,再把它們合起來。我們在『福地』做的。很聰明,對不對?」我笑了。那是一種奇怪的笑,我親耳聽到的。說它是怪異的咯咯笑聲毋寧更為貼切。我說:「你來看她腳踝的時候,把她的東西都檢查過了,對不對?安眠藥和抗過敏膠囊。可是都沒問題,對吧?沒有一種有害。」      「的確無害,」蕭醫生說。「藥丸是無辜的。」      「那一招真的很聰明,對不對?」      「你們的確很聰明,不過還不夠聰明。」      「話說回來,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發現的。」      「第二起命案發生後我們就發現了。那起命案你們並沒有料到會發生。」      「你是說克勞蒂‧哈德卡梭?」      「是的。她和愛荔的死因相同,是在狩獵場上墜馬而亡。克勞蒂也是個健康的女人,可是也從馬背上摔了下來。你知道,這一回時間不長,他們幾乎是當下就扶起了她。氰化物的氣味還在。如果她像愛荔一樣在野地裏躺上幾個小時,那就什麼也沒有了,什麼也聞不到,什麼也發現不了。不過,我不知道克勞蒂的膠囊是哪裏來的。除非是你們在『福地』遺漏了一顆。克勞蒂常去福地。我們在那裏發現了她的指紋,她還掉了一個打火機在那裏。」      「一定是我們太不小心了。裝膠囊並不容易。」      我接著又說。      「你懷疑我和愛荔的死有關,是不是?你們全都懷疑過?」我看著四周模糊的人影。「我想,你們全都懷疑過。」      「這種事通常紙包不住火。只是我不知道我們有什麼辦法阻止你。」      「你應該警告我的,」我說,語帶譴責。      「我不是警察,」蕭醫生說。      「那你是什麼?」      「我是醫生。」      「我不需要醫生。」      「這還有待觀察。」      我看著費爾波,說道:      「你在做什麼?來這裏審判我,主持這場審判?」      「我只是一名治安官,」他說。「我是以一個朋友的身份來的。」      「我的朋友?」我吃了一驚。      「愛荔的朋友,」他說。      我聽不懂。這一切對我都毫無意義,不過我忍不住感到自己相當重要。所有的人都來了。警官和醫生,蕭醫生和一向忙碌的費爾波。這整件事很複雜。我的意識開始模糊。你知道,我好累。我常常突然感到疲累,接著就墜入夢鄉……      接著是來來去去的人。好多人來看我,各式各樣的人。好多律師——一個公辯律師,我想,跟他一起來的是另一種律師,還有醫生,好幾個醫生。他們老是來煩我,而我根本不想理他們。      其中有個人老是問我有沒有什麼要求。我說有。我只要求一件事。我說我需要一枝原子筆和一大疊紙。你知道,我想把事情寫下來,把事情發生的來龍去脈全部寫出來。我想告訴他們我的感覺和想法。我對自己想得越多,越覺得每個人都會覺得這很有意思。因為,我這人很有意思。我是個有意思的人,做了有意思的事情。      那些醫生——反正其中一個一定是醫生——似乎認為這是個好主意。我說:      「你們老是要人做筆錄,那麼何不讓我把自己的供詞用筆寫下來?說不定哪一天,每個人都可以讀到。」      他們就讓我寫了。我不能長時間不停地寫。我常感到疲倦。有人提出一個「減輕刑責」的詞彙,其他人不同意。你會聽到很多事情。有時候他們也不想想,我正在聽。後來我必須出庭,我要他們把我最好的衣服拿來,因為我要保持一個良好的形象。他們似乎派了一些偵探來監視我,時間還不短。那些新來的僕人,我想他們是李平柯安排的,要不就是被他召上法庭的。他們發現很多我和葛莉塔的事。真好笑,自從葛莉塔死後,我並沒有多想她。殺了她以後,她對我來說好像一點也不重要了。      我竭力想找回掐死她當下那絕妙的勝利感受。可是,就連那種感覺也消逝了。      有一天,他們突然帶我母親來看我。她站在門口看著我,眼神不再像以往那樣憂心忡忡。我覺得她現在的目光充滿了悲哀。她沒說什麼,我也沒有。      她只說:      「我努力過,邁克。我非常努力想確保你不出事。我失敗了。我一直擔心我會失敗。」      我說:      「沒關係,媽。這不是你的錯。是我自己選了我要走的路。」      我突然想到,這句話桑托尼克曾經說過。他也替我擔心,而他也同樣無能為力。任何人都無能為力——或許只除了我自己。我不知道,我不敢肯定。可是我時不時會想起,想起那天愛荔對我說:「當你那樣看著我的時候,你在想什麼?」我說:「我怎樣看你?」她說:「你看我的樣子,好像你愛我。」我想就某一方面來說我確實愛她。我本該愛她的。她是那麼的甜蜜。愛荔,甜蜜溫暖的愛荔。      我想,我的問題是我要的東西太多,永遠太多。而且我在追求那些東西的時候想走捷徑又貪得無饜。      那一天,當我初次在吉卜賽莊園邂逅愛荔,我們沿著小路往下走的時候遇到了艾絲特。她對愛荔提出警告,那天我就有了那個念頭。我的腦海裏有了付錢買通她的念頭。我知道她是那種為了錢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人,我說要付錢給她,要她開始警告愛荔,嚇唬愛荔,讓她覺得自己時時處於危險之中。我想,如果讓愛荔死於恐懼看來似乎更為可信。我現在知道了,我敢肯定,那一天艾絲特是真的害怕。她是真的替愛荔感到害怕。她警告愛荔,要她離開,要她別跟吉卜賽莊園有任何牽連。當然,她等於是警告愛荔別跟我有任何牽連。我當時沒有領會到,愛荔也沒有。      難道愛荔怕的是「我」?我想一定是,雖然她自己並不知道。她知道有個東西在威脅她,知道這裏有危險。桑托尼克也知道我的邪惡,就像我母親一樣。說不定他們三個都知道。愛荔知道卻不在意,而且從來沒有在意過。奇怪,真奇怪。我現在懂了。因為我們在一起非常快樂。是的,非常快樂。但願那時候我能領悟到,我們在一起有多麼快樂。我本來有機會快樂的。說不定每個人都有機會。而我,卻轉身棄它而去。      很奇怪,不是嗎?葛莉塔其實根本無關緊要。      甚至我那棟漂亮的房子也無關緊要。      只有愛荔。而愛荔再也看不到我了。長夜漫漫。這就是我的故事的結局。      我的結局就是我的開始,這是大家常說的一句話。      可是,它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而我的故事到底是從哪裏開始的呢?      我得好好想想……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