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掃帚星
第5章 掃帚星
開篇
幾句客套話後,年輕的小報記者拘束地坐在雪青色的真皮沙發上。他的身上好似長了刺,屁股在沙發上不安地扭動著,發出吱吱的聲音,聽起來很不文雅。記者羞紅了臉,欠了一下身,不敢再動。他從手提包裡摸出了一管口紅和一瓶香水,遞給她,說:「這是我託朋友從巴黎帶回來的,請笑納。」她接過禮物,看看牌子,說:「不錯,謝謝你。」她打開香水瓶子,噴一點在手背上,舉到鼻下嗅嗅,滿意地說:「到底是法國貨!」然後她又擰開口紅,讓那嫩紅的芯子伸伸縮縮。她的眼睛時而含情脈脈、時而略帶嘲諷地盯著記者。記者乾咳了幾聲,抬起頭,結結巴巴地問:「聽說,您有一個奇怪的諢名,叫做……‘掃帚星’?」
咯咯咯一串笑聲,像母雞叫蛋一樣,從她的嘴裡噴出。然後她羞答答地抬手掩了一下嘴巴。然後她摘手。然後她正襟危坐,雙膝夾緊,神情嚴肅,略帶嘶啞、富有磁性的話語滔滔而出。
一 從諢名說起
這個諢名奇怪?你真的認為這個諢名奇怪?「少所見,多所怪,見了駱駝說馬腫背。」不瞞你說,咱家的諢名多多,「掃帚星」只不過是其中最普通平常的一個。如果你把這也說成奇怪,那麼,「狗不吃」怪不怪?「雪兔子」怪不怪?「烏鴉嘴」怪不怪?「奸棍子」怪不怪?「二尾子」怪不怪?還有起碼五六七八個,一個更比一個怪。你不要以為咱家這些諢名是隨便瞎起、沒有意義的,不,咱家的每一個諢名後邊都跟著一串兒故事,就像老母雞屁股後邊跟著一群小雞,就像老母狗後邊跟著一群小狗,就像老大娘後邊跟著一群子孫,就像老將軍後邊跟著一群士兵。你想知道人們為什麼叫咱家「掃帚星」?聽咱家對你慢慢道來。你是一個翩翩少年,脣紅齒白,彬彬有禮,讓咱家看著順眼,心中愉快。你也許不知道,自打咱家做了十七次手術,實現了多年的理想,今日是頭一次接受記者採訪;你當然知道,想採訪咱家的小報記者像蒼蠅一樣多。咱家接受你的採訪,是你的幸運,是你的光榮。你不必說那麼多肉麻的話,咱家喜歡你才這樣做。咱家決心幫助你,給你提供一個成名成家的機會,希望你成名成家後不要忘了咱家才好,當然,忘了也無所謂,這個世界上,寡情薄義的基本上都是男人,咱家被男人欺騙得太多太多,再多一次又有何妨?咱家的腳趾甲剛塗了蔻丹,不願意起動,麻煩你請你幫咱家把針線笸籮拿來,咱家一邊繡花一邊與你談話。
她微微欠了一下身,接過了用白柳條編成的繡花笸籮。
她彷彿漫不經心地扯了一下白色的長裙,遮住了略嫌粗大的膝蓋,展現出光滑無毛比女人還女人的小腿。
兩隻腳白生生,鮮紅的趾甲亮晶晶,好像寶石,好像十隻鬼鬼祟祟的小眼睛。
右腳腕上套著一條金鍊子。
白色的絲質長裙上,在胸口那兒,也就是女人們的寶貝那兒,如果她也有的話,看樣子鼓膨膨的像是有,啊,當胸那兒用紅絨線繡著一朵梅花。她的絲裙開胸很低,露出了那兩根纖弱的鎖骨和十分逼真的乳溝。
她的長長的脖子很光滑,這是一般的變性人都要用心遮掩的地方,她卻毫不顧忌地袒露著。據說為了消滅這個喉結就動了兩次手術。
下巴尖尖的,沒有鬍鬚,但還是能看出曾經有過鬍鬚的痕跡。
腮上有兩個很大的酒窩,人工的痕跡很重;但的確漂亮。
明亮的燈光照耀著她。
她慵懶地仰靠在沙發上,拿起繡花繃子,煞有介事地繡了幾針後,就點上了一支又細又長的女士香菸,老練地吸起來。
拿煙的手指翹成了蘭花模樣。
她的嘴脣有點厚,尤其是上嘴脣,彷彿腫脹似的往上撅著。這樣的嘴脣如果生在一個男人嘴上會讓這男人顯得滿臉蠢相,但生在女人嘴上就顯得很生動很性感。那脣上塗著一層紫紅脣膏,像成熟的野葡萄。
她的牙不甚齊,兩顆門牙之間有一道縫。為了矯正這缺陷,她的牙上戴著一副琺琅質的牙套。
「如果你把我當成一個‘人妖’,那就滾你媽的蛋!」因為戴著牙套,她說起話來有點含糊,「本來,在沒摘牙套之前我發誓不見任何人的,更不要說接受記者採訪。」
「不敢,不敢,我把您當成姐姐……」
咱家這就對你說說「掃帚星」的事,小夥子,打起精神,集中精力,不要把咱家的話漏掉,咱家今日對你說個痛快,這樣的機會對你來說千載難逢。當然,你當然可以錄音。
1968年3月27日晚上,咱家在黑龍江邊蛤蟆屯出生。那天天空晶明,氣候寒冷,小北風從牆縫裡往屋子裡鑽。咱家不是神,咱家是凡人,咱家是凡人當然就不可能知道出生時的情況。咱家現在對你說的,都是咱祖母對咱說的。那時咱家沒有攝像機,沒有攝像機自然也就不能把咱家出生時的情況錄下來,遺憾,當然遺憾,不用你說咱家也知道這是很大的遺憾。等咱家生孩子時請你來把全部的過程錄下來。社會在發展,人類在進步,前輩的遺憾,絕不能在後輩身上重演。咱家做變性手術的全部過程都錄了像,待會兒如果你有興趣,可以放給你看看。等咱家生孩子時你願意來給咱家錄像嗎?哈哈哈,你真是個孝順孩子,咱家喜歡你這樣善解人意的男孩子。你要不要喝點什麼?你在不斷地舔嘴脣,別不好意思,咱們倆誰跟誰?想幹什麼就說,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
祖母說咱娘細腰豐乳,皮膚光滑,頭髮像三江平原上的泥土一樣黑得發藍,肥得流油。為了給咱爹選媳婦,祖母躲在溫泉後邊的樹林子裡,端著蘇聯紅軍留下的望遠鏡,整整觀察了三天。周圍十幾個屯子裡的大閨女,讓咱祖母看了一個遍。咱先給你說說這個溫泉。這溫泉名叫神女泉,天上的仙女常來這裡洗澡,想當年牛郎就是在此偷看了織女,並偷走了她的衣服,成就了一樁天上人間的美好姻緣。溫泉坐落在鳳凰山後邊的一個小山包的正頂上,好像一個大碗的形狀。一股股的泉水,冒著熱氣,散發著濃濃的硫磺氣味,從碗底冒上來,五冬六夏,從不間斷。溫泉的周圍,生著茂盛的樹木,有紅雲杉、黃波羅、紫椴木、白樺樹、黑樺樹……這裡終年鬱鬱蔥蔥,老春時節,灌木枝條上點綴著團團簇簇的花朵,五彩繽紛,香氣襲人。溫泉裡騰騰上升的水蒸氣驅散了寒冷,形成了一個獨特的小氣候,北國的小江南。從咱家到溫泉要走十幾裡山路,那可是真正的崎嶇小路,要不斷地分撥開生著硬刺的灌木枝條才能行走。路面上滿是野牲口的腳印;灌木枝條的針刺上掛著野牲口脫落的冬毛。你要小心看著腳下,免得踩了野豬糞或是狍子屎。梅花鹿,當然有,還有馬鹿、麋鹿。黑熊,有黑熊,不但有黑熊,還有一大堆關於黑熊的故事。老虎,當然有老虎,沒有老虎的山林算什麼山林?不過老虎輕易不到離屯子近的地方來。它是山大王,自然隱藏在深山老林之中,就像皇帝躲藏在金鑾殿裡。老虎孤獨高傲,獨來獨往;其實它很怕羞,像一個名門閨秀。它不願見人,尤其不願見男人。男人一肚子汙泥濁水,肉是酸的,血是鹹的,老虎吃了鬧肚子,所以老虎連男人的肉都不吃,加上調料蒸熟了端到它的嘴邊它都不吃。老虎實在餓急了要吃人,也要找一個年輕肉嫩的女子吃,最好是處女。每年的農曆四月初八日,黑龍江、松花江、烏蘇裡江,大江小江都開了江,溝溝壑壑裡運行著桃花水時,周圍屯子裡的大閨女都要到溫泉裡來洗澡。洗去貓了一冬積存在身上的灰垢,沒找婆家的就清清爽爽地找婆家,找好婆家的就乾乾淨淨地結婚。閨女們都知道,在這三天內,溫泉周圍的樹林子裡,埋伏著許多給兒孫相親的老孃們。這是公開的祕密。閨女們為了給自己未來的婆婆留下個好的印象,或是為了儘早地被選中,都把這三天的洗浴看成登臺表演,自然也就把溫泉及溫泉周圍看成了舞臺。
話說咱祖母拄著一根稠李子木柺棍兒,脖子上掛著一架蘇聯紅軍指揮官用過的高倍望遠鏡,晃動著小山一樣的身體,氣喘吁吁地,用木棍分撥開青的藍的紫的紅的一律溼漉漉的努著芽苞的灌木枝條,向著神女泉進發。她的嘴裡嘟嘟噥噥地罵著髒話,既不是罵人,也不是罵動物,更不是罵植物。罵髒話是咱祖母的一個生活習慣,如果咱祖母不罵髒話了,那麼她一定是死了,因為即使在睡夢裡她的嘴巴也捨不得閒著。咱祖母的血管子裡有一半蒙古血,所以她的雙眼細眯,額頭扁平,兩邊的顴骨高高鼓起,好像兩個明亮的橡子麵小餑餑。杜鵑枝條悠悠晃晃地敲打著咱祖母的腦袋,錦雞兒枝條撥弄著她的膝,越橘枝條的尖刺扎破了她的額頭。清涼而苦澀的灌木叢氣味薰得她不斷地打噴嚏。咱祖母的噴嚏都是從丹田打出來的,十分的雄渾響亮。聽她打噴嚏你絕對想不到她是一個老孃們。聽她打噴嚏你會認為她是一匹膘肥體壯的母馬。咱祖母說她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忽聽到眼前發出一陣低沉的嗚咽,定睛一看,一條灰色的老狼,蹲在路上,擋住了她的去路。咱祖母說那條老狼骨架龐大,坐在被灌木枝條遮掩住的泥濘小路上,好似一座小廟。它的半截尾巴像一把破炊帚,彎曲在一叢紅花鹿蹄草旁邊。它脫離了群體,滿臉的孤獨神情,一看就知道是個倒黴蛋。咱祖母富有山林經驗,深知這種離群野獸的厲害。它的肚子吱吱地鳴叫著,說明它已經很久沒吃東西,腹中飢餓難捱。咱祖母知道這種飢餓孤獨的老狼胃口特大,一次能吃掉半頭牛。她說她沒有害怕。她說她只是感到心臟像野兔子碰門一樣碰著肋條。她說這不能算害怕。她說一個過慣了山林生活的人如果見了匹老狼也害怕,那就是沒出息的孬種,這樣的人當了共產黨必定要投降國民黨,當了國民黨必定要投降共產黨。她說她沒有後退半步,她說如果你後退半步,老狼就會騰身躍起,恰似一道閃電;不等你省過神來,你的脖子就被它咬斷了。然後它就用爪子豁開你的肚皮,先吃你的五臟六腑,接著吃你的肉,最後連你的骨頭也嚼碎了嚥下去,連半點骨頭渣子也不會剩下。她對著老狼微笑著,好像狹路上碰到了一個久別的故人。咱祖母微笑罷了,就破口大罵:「張三張三,日你親孃,日你親親的娘!」對,咱們這些從山東省遷到關東來的人,都管老狼叫張三。她一邊罵著一邊揮舞著手中的柺棍,「去年你這個狗日的偷吃了我家一頭豬,那是你奶奶我養了一春一夏加一秋的豬,肥得連十步路都走不了;你奶奶我本想把這口豬殺了過個肥年,誰承想竟被你這個狗日的給趕走!你狗日的本事真夠大的竟然能把它趕得飛跑!你狗日的用嘴咬住它的耳朵,用你那條該砍掉的掃帚尾巴抽打著它的屁股,一溜小跑就進了山林。你狗日的與我那豬簡直像是多年不見的相好,我那豬連一聲都不叫就跟著你竄了!你吃了我的豬,害得我一家過了一個清湯寡水的瘦年,害得我一春天腸子裡缺油。我正要找你算賬,想不到你個狗日的自個送上門來了!」她對著老狼大聲喊叫,老狼身體不動,碩大的腦袋對著咱祖母頻頻點動。她說她以為自己的話已經讓老狼的良心發現;老狼點頭,說明它正在反思錯誤,並進行嚴肅的自我批評。她心中暗喜,舉起柺棍,幾乎戳到了老狼的鼻子,「既然認錯,那就給我乖乖地滾蛋!」但老狼依然不動,只是點頭。「點你孃的什麼頭?難道還要讓俺用棍子擂著你你才肯鑽進山林嗎?你這就叫敬酒不吃吃罰酒,奶奶我脾氣不好,沿著黑龍江一溜十八屯都有名,你最好不要惹惱了我,惹惱了我你就要倒血黴!奶奶我連老毛子和小鬼子都不怕,難道還能怕你這頭瘦狼?俺也不用拳打你,俺也不用腳踢你,俺只要一腚墩在你腰上,就能把你墩癱了。你以為俺不知道?你們這些東西,是銅頭鐵腿麻稈腰,擒賊先擒王,打狼先打腰!」她說簡直是大白天見了鬼,那狼竟然將兩條前腿一踡下了跪,你說奇怪不奇怪?咱祖母退後幾步,又退後幾步,把柺棍架在灌木枝條上,端起垂掛在胸前的望遠鏡,熟練地調整好焦距,將老狼套進鏡中。俺的個天!她說,那頭老狼被猛然地放大了二十倍,腦袋像一個大號的柳鬥,連狼臉上的每一根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咱祖母說,老狼黃色的眼睛裡,竟然流出了眼淚。她心裡充滿了感動,說:「你這張三,這是怎麼個說辭?不就是頭豬嗎?你吃我吃都是吃,吃了就吃了,用不著下跪。奶奶我不是那種雞腸小肚的女人,奶奶心比天寬,雖然不是宰相,但肚子裡也能撐開火輪船,算啦,赦你無罪,起來吧!」但那老狼還是跪著不起來。咱祖母說:「這就邪了門了,你到底怎麼了?實在不行俺就讓你吃了,你也別哭。俺心軟,看人哭都要跟著流淚,何況是狼哭……」咱祖母嘮叨著,用望遠鏡仔細地觀察老狼。她看到,狼的鼻子乾乾的,狼臉上的灰毛被眼淚溼了兩片,狼眼角上沾著眵,狼耳朵耷拉著,它還渾身哆嗦呢。咱祖母恍然大悟道:「明白了,你這鬼東西,是病了吧?可俺也不是醫生,治不了你的病,要不你就跟著俺回家,俺給你熬一鍋薑湯,你喝了薑湯,蒙上被子,發一身透汗,也許就好了……」老狼張開了大口,祖母說:「你張口是什麼意思?是要吃我嗎?」狼張著口不回答。咱祖母端起望遠鏡,往老狼口裡這麼一看,看到老狼的咽喉深處,橫卡著一根銀簪。
咱祖母說她的心裡一陣冰涼,想起了屯子裡許老疙瘩的新媳婦被狼吃掉的故事。她放下望遠鏡,抓起柺棍,在老狼的腦袋上狠狠地敲了一記,只聽得嗵的一聲響,像敲在了鐵砧子上,果然是狼頭似鐵,名不虛傳。咱祖母怒道:「雜種,那新媳婦是你吃掉了?」老狼點點頭,兩粒大淚珠子啪噠啪噠掉在地上。「那是一個多麼水靈的小媳婦,」祖母說,「隔著皮能看到裡邊的汁兒,老疙瘩還沒稀罕夠就被你個狗日的給禍害了!可惜啊,可惜!要是讓老疙瘩碰上你,非活剝了你的皮不可。你吃頭豬,叼只羊,咬死頭牛,都不算罪過,可你吃了一個大活人,你糟蹋了咱黑龍江邊上最美麗的女人,讓我怎麼解救你?滾吧,受去吧!」祖母想走過去,但老狼攔著她不讓路。咱祖母仰起臉,望了望咱黑龍江邊藍得透明的天,嘆了一口長氣,唸了一聲阿彌陀佛,說:「罪過,罪過。」便把那隻像老樹根一樣的手伸進狼的咽喉,將那根深深扎進狼喉的、發了黑的銀簪子拔了出來。她端詳著銀簪,連連嘆息,然後將銀簪插在腦後的髮髻上。老狼對咱祖母點點頭,灰溜溜地鑽進灌木叢,恰似一條魚遊進了大海。
祖母來到溫泉邊,坐在一塊被繁茂的胡枝子掩映住的石頭上。石頭上長滿苔蘚,形狀如一個碩大的猴頭。她抬起衣袖擦了擦滿頭的冷汗,從肥大的衣襟內摸出煙鍋子,挖上一鍋子煙,用大拇指壓緊,將煙鍋子叼在嘴裡,掏出火石火鐮引火繩,啪啪啪,打著火,點著煙,滋滋地吸一口,兩股濃煙從她鼻孔裡噴出,好似二龍吐須。吸完這鍋煙,她就把老狼的事拋到腦後,端起望遠鏡,跪在溼漉漉的地上,透過灌木的枝條,逐個觀察溫泉中的大閨女。幾十個大閨女在溫泉中嬉水,歡聲笑語,鬧活了山林。咱孃的身體在泉水中起伏著,好像一條興奮的大馬哈魚。咱祖母的望遠鏡把咱娘套住後,就再也沒讓她逃脫過。咱孃的背上有一塊銅錢大的紅痣,這是唯一讓咱祖母不滿意的地方。但咱祖母想到除了咱爹誰也不可能看到那塊紅痣,也就不吹毛求疵了。咱祖母說她選媳的標準第一是要有一個肥而不膩的屁股,所謂的肥而不膩其實是指不但要豐滿而且還要有彈性。第二個標準不用咱家說你也能猜到,當然是要有一對饅頭似的奶子。第三個標準是要有一個細腰,不但要細,還要軟,像彈簧一樣。不用多說,咱娘滿足了咱祖母的三個條件。
在溫泉周圍的樹林子裡,埋伏著十幾個老孃們,活像一些蹲鹼場的老獵手。但她們都沒有咱祖母那樣一架高倍望遠鏡。她們一個個大睜著昏花的老眼,不斷地用襖袖子擦著累出來的眼淚。她們在這一點上吃了虧。如果她們每人都有一架高倍望遠鏡,咱娘還不知道是誰的娘呢!
說時遲,那時快,閨女們洗浴完畢,上岸穿衣。咱祖母沒等她們穿好衣服就衝到了她面前。那些老孃們也跟著衝到了她們面前。祖母站到咱娘面前,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咱孃的臉頓時紅了,像一個熱乎乎的粉皮雞蛋。咱祖母捏捏咱孃的屁股,捏得咱娘吱哇亂叫。咱孃的屁股像蘇制「米格」飛機的尾巴一樣往上翹著,這樣的屁股永遠不會塌下來,即便生上十個孩子也不會塌下來。生著這樣的翹屁股的女人必定像梅花鹿一樣善於奔跑,在兵荒馬亂的年代裡,善於長途奔跑,對一個年輕貌美的女人來說,比什麼都重要。祖母拍拍咱孃的屁股,滿意地說:「好!」然後祖母又摸摸咱孃的奶子。奶子也是一等一的好奶子,尚未經過男人手,還沒發起來。祖母當過接生婆,知道什麼樣的奶子中用不中看,知道什麼樣的奶子中看不中用,更知道中用又中看的奶子百里難挑一對。自然,咱孃的奶子就是這樣的中看又中用的好寶貝。咱孃的身體豐滿得像一頭小海豹,但她的臉看上去卻很清瘦。一條高高的脆骨鼻子,鼻尖略有點鷹勾;一張脣角上翹的菱角嘴,天然地帶著三分笑意;一個突出的光額頭,沒有一絲皺紋;還有兩片白耳朵,耳垂子肥嘟嚕的。這些都讓祖母非常滿意。她拉住咱孃的手不鬆開,讓那些也看好了咱孃的老孃們無從下手。祖母問:「閨女,你是哪個屯的?」咱娘看著祖母胸前那架氣派不凡的望遠鏡,回答道:「俺是鳳凰屯的。」祖母說:「好好好,鳳凰屯裡出鳳凰!你是誰家的閨女?」「俺是老呂家的閨女。」「你爹是呂大棒槌?」祖母呵呵地笑著,說,「怪不得呢,原來是呂大棒槌的閨女!不是呂大棒槌,誰能做出這樣的好貨!」咱娘不高興地說:「大娘,俺爹大號叫做呂成仙!」「知道,知道你爹叫呂成仙。俺不但知道你爹叫呂成仙,還知道你娘叫真惠子,你就是那個小雜種!」咱娘惱怒地說:「你這個老雜種!」祖母笑道:「罵得對極了,咱家的確是個老雜種。咱家就喜歡有氣性的雜種,最不喜歡蔫人哪怕他是純種。回去對你爹說吧,蛤蟆屯老金家那個老雜種看上了你這個小雜種,三天後就去定親!」咱娘說:「您也該問問俺願意不願意!」祖母說:「願意也得願意,不願意也得願意,你回去問問你爹,咱家跟你家,是什麼樣的交情!」
「對不起,我很想知道您的祖母是大腳還是小腳……」
「你瘋了嗎?你的腦子是進了水還是生了蟲?」她尖刻地嘲諷著,「先生,我剛才說的事情,發生在1966年,那時,咱的祖母,四十歲才出頭。像她那個年齡,在關裡,也許還有裹腳的,但在咱黑龍江邊,天高皇帝遠,流行的是大腳婆娘。另外,你不要一聽到咱祖母拄著一條柺棍就以為她老了,不對的,她拄柺棍是為了探路、防身、打草驚蛇,關東山的蝮蛇,開春時喜歡盤在路上,看上去像一坨牛糞,被它咬上一嘴,那就是九死一生!」
咱祖母人高馬大、性格豪爽,是風風火火闖關東的角色。有了這樣的祖母,咱祖父必然就是個三腳踢不出屁來的蔫人。如果不是這樣,他們的日子就過不下去。咱祖父姓金,名榮,外號金花鼠。他個頭不高,小臉精瘦,下巴上生著幾根黃鬍子,一對小黑豆眼,永遠是那樣滴溜溜地打轉,彷彿隨時都準備鑽到洞裡或是跳到樹上躲災避難。
咱祖母從溫泉那兒選媳回來,推開木柵欄院門,就大嗓子喊叫:「累死了累死了,小金快給俺燒盆洗腳水。」咱祖母管咱祖父叫「小金」,原因嘛,咱家猜想是因為祖父體積較小。
祖父正在咱家那個寬大得可以跑馬的院子裡點種向日葵。每年的秋天,咱家的院子裡就是一片向日葵森林。黃花如盤,盤盤相連,在太陽下黃成了一片海。
祖父咕嘟著嘴,扔下钁頭,走進灶間,拖過一個大木盆,揭開木鍋蓋,抄起葫蘆瓢,就往木盆裡舀水。
祖母滿意地說:「你還真行,知道咱家回來就要燙腳。」
祖父咧咧嘴,問:「選定了嗎?看你這樣子就知道選定了。」
祖母坐在馬紮子上,脫掉鞋襪,擼上褲腿,把兩隻腳架在盆沿上,試試探探地往熱水裡放。她的嘴裡發出嘶啦嘶啦的聲音,這說明熱水燙得她既痛又舒服。她抬起頭,笑逐顏開地看著小金,說:「殺死你你也想不到,我給咱兒子選了個什麼樣的媳婦,好東西,真是好東西!活脫脫一隻小海豹!你更想不到她是誰的閨女,鳳凰屯的,鳳凰屯裡出鳳凰。想不出吧?她爹是呂大棒子,她是呂大棒子的老閨女!」
咱祖父吭吭哧哧地說:「老呂的閨女,那當然好……可是……」
「可是個啥?!」
「老呂解放前當過鬍子,真惠子又是個小日本……現在的社會,講階級呢……」
「屁!」祖母惱怒地說,「老魏頭家階級好,家裡陳著兩個瘌痢頭閨女,討來給咱兒當老婆,你願意?」
「你這是跟俺抬槓呢。」
「就是嘛,」祖母說,「廢話少說,趕明兒個殺豬蒸饅頭,三天後去老呂家定親!」
三天之後的凌晨,咱家的馬車沿著江邊的大路向鳳凰屯進發。所謂大路,只不過兩米半寬。初春天氣,凍土尚未融透,路面上氾濫著半尺厚的爛泥。咱家的馬車被三匹大馬拉著,拖泥帶水,艱難行進。起初,祖父捨不得打馬,馬就偷懶,速度一慢,大車的膠皮軲轆就被泥水吸住了。祖母奪過紅纓大鞭子,站在車轅上,將大鞭掄圓,出一個個脆響,打了梢馬打轅馬,而且專打馬耳朵,馬痛得要死,怕得要命,不敢不使出吃奶的力量拉車。大車跑起來,獲得了慣性,克服了泥水的吸力。爛泥被甩到大路兩邊。儘管遠處的山頭上還是白雪皚皚,但路邊的林子裡已是春意盎然。這裡的大樹早被砍光,稀疏地生長著一些衰弱的樺樹與櫟樹;灌木趁機撒野狂長,顯擺著一副小人得志的姿態。聽咱祖父說,退回去一百年,咱黑龍江沿江兩岸全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幾乎是清一色的參天紅鬆,個個都像頂天立地的英雄好漢。江風颳起來,那真叫鬆濤澎湃,一路澎湃下去,從小興安嶺到大興安嶺,從錫霍特山到長白山……嗨,那時候,那時候,其實咱祖父也沒從那時候經歷過,他看到了原始森林被毀滅的過程,但他沒有看到大森林沒被開發前的浩瀚壯闊。大路有時緊傍著江邊前行,坐在車上,可以看到江中翻滾的米湯般的春水。這些水都是從深山老林裡流出來的雪水,是森林的洗澡水,是大山的洗頭水,是老虎的洗腳水。所以這江水中充滿了生命的氣息,健康、野性、生氣勃勃。
咱祖父裹著有點不合時令的老羊皮襖,陰柔地蜷縮在大車廂裡,在那頭褪光了毛、染紅了耳朵和額頭的肥豬的前邊,在那筐貼上了紅雙喜的大饅頭的後邊。死不瞑目的豬散發著生冷的油膩氣味,又白又胖的饅頭散發著甜絲絲的面引子氣味。咱祖父眯著眼睛,想著久遠的往事,其實他想了些什麼咱家並不知道。但咱家硬要說他想了什麼他也沒法辯駁。他已經死了三十多年,他生前是唯一的愛我的人,咱家每每想起他來,就感到鼻子發酸。
太陽從江水中升起來了,很快就躍上林梢。咱家的三匹大馬已經大汗淋漓,彷彿剛從江裡爬上來的。在清冷的林間空氣裡,馬汗的氣味格外濃重。咱家那塊的空氣,完全可以裝進袋子裡拿到北京上海出售,那是什麼樣的空氣啊,無法跟你說清。出售新鮮空氣,這是完全可能的,你可以想想,退回去二十年,你跟人說,可以把山裡的泉水裝進瓶子拿到城裡出售,多少人會罵你腦子出了毛病,可現在,沒有礦泉水城裡人就不能活。這裡的礦泉水,比起咱家山林裡的泉水,只能算作刷鍋水,呸,人就是這樣怪,寧願在城裡吃苦折壽,也不願到鄉下去享福添壽。
太陽三竿子高時,咱家的馬車駛進了鳳凰屯。馬腿上、馬肚皮上,濺滿了黑色的泥漿,弄得原本俊美的大馬骯髒不堪。
鳳凰屯與咱蛤蟆屯一樣,也是沿江而建,也是正中一條大街,街道兩邊,坐落著一些泥牆草屋。咱姥姥家的大院子坐落在屯子的東頭。咱家的馬車一進屯,祖母和祖父就看到一群腳穿樺皮鞋的孩子,踩得街上的泥水呱呱唧唧響著,向屯子東頭跑去。他們一邊跑,一邊大聲喊叫著:「殺人啦!殺人啦!呂大棒槌殺人啦!」
在孩子們身後,從街道兩邊的屋子裡,又躥出一些成年的男人和女人。他們當中幾個年輕的男人,有的提著長柄的大斧,有的舉著亮晶晶的殺豬刀。
祖母和祖父相互看看,腦子裡肯定都是迷迷糊糊。愣了一會兒神,祖母說:「大老遠來了,不能就這樣回去。再說了,既然要和人家結親,親家有難,咱不往前靠誰往前靠?」
祖父不置可否地點著頭。
祖母搖鞭催馬,讓咱家的馬車,像一條大船,把大街犁成了兩半,黑色的泥漿,向兩邊飛濺,甚至濺到了街邊大樹的樹梢上。街道兩旁人家養的狗,目送著咱家的馬車狂吠,但沒有一條敢追上來。
等馬車趕到咱姥姥家院子外邊時,事件已經基本結束。祖母和祖父看到,咱姥姥躺在地上,衣衫破爛,渾身是血,那張原本就很白的臉現在更白,簡直就是一張白色的糊窗紙。據說咱姥姥是一個典型的日本美人,細長的白脖子,蓬鬆茂密的黑髮,鴨蛋形臉,彎彎的眉毛,細長的眼睛,還有一個豐滿的小嘴巴。這樣的一個日本美人怎麼會嫁給呂大棒槌這樣一個粗人,成了咱家的姥姥,說起來話就長了,咱還是先把眼前的事情說說清楚。咱娘跪在咱姥姥身旁,放聲大哭。咱娘哭啥呢?咱娘哭著訴說:「娘啊娘,您可不能死啊,您死了閃下俺可怎麼活啊……」
咱姥爺呂大棒子雙手抱著頭坐在那個粗大的椴木墩子上,他的周圍,散亂著一些剛劈開的雜木柈子,一柄大斧,立在他的身旁。
還有一個重要人物,坐在咱姥姥家的院子裡,像個小孩子一樣嗚嗚地哭著。在他的面前,躺著一隻戴著紅衛兵袖標的胳膊。血從他的斷臂處,像小泉眼一樣,一股股地往外躥。這個人一頭白髮,一張年輕的小瘦臉。這人外號柳白毛,雖然滿頭白髮,但年紀不過二十出頭。他是咱縣衛生學校的學生,造反當了紅衛兵司令。他原本是鳳凰屯的一個孤兒,吃著百家奶長大。他吃沒吃咱姥姥的奶咱就不知道了,但據咱娘後來對咱祖母說,柳白毛沒上衛生學校前,咱姥姥和咱姥爺對他相當不錯。他的過冬衣服都是咱姥姥親手替他縫製。那年他得了眼疾,雙眼腫得像紅桃子似的,咱姥爺到深山老林裡打了一頭黑熊,挖出熊膽,喂他吃了,治好了他的眼。要不是咱姥爺,這小子早就成了瞎子。咱姥爺為打這隻黑熊,差點送了性命。那隻黑熊足有二百公斤,站起來比人還要高。咱姥爺一槍沒把它打死,它順爪拔出一棵小樹,拖著小樹就衝到了咱姥爺的面前。咱姥爺舉槍欲再給它一傢伙,可這熊掄起小樹,一下子就把咱姥爺砸趴在雪地上。然後它就給咱姥爺一爪子,將他的棉衣豁開,豁去了他胸膛上一塊肉皮。咱姥爺山林經驗豐富,閉上眼裝死,黑熊坐在他的身邊,仔細地觀察。咱姥爺屏住呼吸,從眼縫裡看著黑熊,他那胸膛,痛得要命,痛死也不敢哼哼,一哼哼就沒有活路,這是肯定無疑的事情。黑熊肚子上中了一槍,血和腸子往外湧,痛得這東西直哼哼。咱姥爺悄悄地把小匕首從靴筒子裡抽出來,像一條打挺的魚,一躍而起,將匕首扎進了黑熊的心臟。關於黑熊的故事實在太多,如果有可能,咱家今後給你說說。譬如說黑瞎子追你,你千萬要順風跑,順風跑,黑瞎子的眼睛就被它臉上的長毛給遮住了,如果你頂風跑,黑瞎子眼睛明亮,你根本不可能逃脫。現在的城裡人罵人,動不動就說:「瞧你笨得像頭熊。」這是不瞭解熊,熊笨嗎?否,它一點都不笨,它智力超群,行動敏捷,可以與森林之王老虎打個平手。因為打了黑熊,違犯了國家法令,咱姥爺差點被抓進班房。可咱姥姥和咱姥爺做夢也沒想到這小子會恩將仇報。
柳白毛恩將仇報,一大早就帶著一群紅衛兵殺到了咱姥姥家的院門外。當時,咱姥爺正在院子裡劈柈子,咱姥姥正在灶間裡燒火做飯,咱娘還在睡懶覺。咱娘後來對咱祖母說,她剛從炕上爬起來,就聽到院子裡一陣吶喊。她捲起窗戶簾兒,看到一群臂戴袖標的人,在柳白毛的率領下,撞開了咱姥姥家的柴門,一窩蜂般擁了進來。咱姥爺站直腰,抬起袖子擦擦額頭上的汗,看定了柳白毛,說:「狗剩,是你呀。」柳白毛的臉紅了,可能是因為咱姥爺叫了他的不太文雅的乳名讓他在衛校同學面前丟了醜。堂堂司令,名叫狗剩,的確不像話。他的幾個同樣是臂戴紅袖標的女同學低聲笑起來。咱姥爺又說:「狗剩,你不是在衛校學醫生嗎?怎麼拉桿子當了鬍子?」柳白毛身旁一個留著小鬍子的男孩大聲說:「老漢奸,不許你侮辱我們司令!」咱姥爺愣了一會兒神說:「司令?誰是司令?」小鬍子指著柳白毛說:「這是我們‘戰龍江’造反兵團的司令,柳司令。」姥爺看看柳白毛,冷笑不止,然後問:「我說狗剩,你這司令是誰封的?」小鬍子理直氣壯地說:「毛主席封的!」柳白毛也說:「對,是毛主席封的!」姥爺笑道:「真是好大的口氣!說大話也不怕閃了腰。」然後姥爺就開始劈他的柈子。一斧下去,碗口粗的紅鬆圓木喀嚓分成兩半。又一斧下去,一半分成了兩半。姥爺的蔑視態度,讓紅衛兵們惱羞成怒。柳白毛往前跨了一步,板著臉對姥爺說:「呂大棒槌,我們‘戰龍江’造反兵團,今天要把日本特務茅野真惠子就地正法,為被日本帝國主義殺害的抗聯烈士報仇!」姥爺把大斧猛地砍進木墩子裡,怒道:「雜種,我看你們誰敢。」柳白毛突然從懷裡摸出了一支手槍指著姥爺,說:「呂大棒槌,儘管你們家幫過我,但爹親孃親不如毛主席親。為了捍衛毛主席,無論什麼親情,都必須捨棄,對不起您啦!」柳白毛身邊那個小鬍子男孩,也從懷裡摸出了一條槍,瞄準了姥爺。小鬍子說:「呂大棒槌你敢動,就打死你!」姥爺說:「狗剩,還有沒有王法了?!」柳白毛說:「革命無罪,造反有理!」柳白毛身後的紅衛兵們一齊高呼:「革命無罪!造反有理!革命無罪!造反有理!」柳白毛一揮手,手持棍棒的紅衛兵嗷嗷地嚎叫著,衝進了灶屋,抓住咱姥姥的頭髮就往外拖。咱姥姥不走,他們就用棍子打她的腿。咱娘衝上前保護咱姥姥,被一個眉清目秀的女紅衛兵當胸打了一拳,打得咱娘哇了一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咱姥爺大吼一聲,剛想往屋子裡衝,柳白毛這壞蛋當真就開了一槍,子彈擦著咱姥爺的頭皮飛了過去,在他的頭皮上犁開了一道血溝。咱姥爺被震住了,半天才回過神來,說:「狗剩,你還動真的了?」狗剩說:「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作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是溫良恭儉讓,革命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的暴烈的行動!」咱姥爺說:「狗剩,咱家待你不薄,你大嬸也沒有對不起你的地方。」狗剩不說話。這時紅衛兵們將咱姥姥拖到了院子裡。咱姥爺又想動,狗剩又開了一槍。這一槍貼著咱姥爺的耳朵飛過去,又在他的耳朵上豁了一道溝。咱姥爺頭上的血流到了額頭上,耳朵上的血流到了腮幫子上。咱姥爺說:「狗剩爺們,咱倆前世無仇,近世無怨,說起來我跟你爹還是拜把子兄弟,你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放你大嬸一馬,該殺該砍,讓你大叔我來承擔!」狗剩搖搖頭,說:「大叔,這是革命,不怨我。」紅衛兵掄起棍棒,打得咱姥姥滿地打滾。咱姥姥的中國話說得本來就不好,捱打情急,日本話衝口而出。紅衛兵聽到咱姥姥說日本話,起先是一愣,立刻就興奮地大叫起來。果然是日本人,果然是特務。打打打,打小日本!棍棒像雨點一樣落到了咱姥姥的身上。咱娘跌跌撞撞地撲上來,還是被剛才那個模樣俊秀的女紅衛兵當胸打了一拳,打得咱娘又是哇了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那小女紅衛兵看著咱娘捂著胸口痛苦不堪的樣子,清秀的小臉眉飛色舞,好像拳師看著敗在自己手下的敵人。
咱家對你說,這小女紅衛兵後來成了小有名氣的作家,寫了許多批評文化大革命的文章,不久前咱家還在一次會議上見到了她。她好像不認識咱家了,可咱家還認識她。吃飯時她端著酒杯到咱家面前來敬酒,咱家感到血往頭上衝,真想把杯中酒潑到她的臉上,但看到她那張精心裝修過的臉,精心的裝修也沒能遮住她滿臉的菸灰和老相,咱家對她突然產生了憐憫之情,嗨,都是女人,冤家宜解不宜結,算了吧。咱強作笑容,與她碰了杯,把杯中酒一飲而盡。酒下了肚子,眼淚卻從咱家的眼睛裡湧了出來。她看著咱家的淚眼,低聲說:「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儘管她是仇人,但她的話還是讓咱家大為感動,咱家決心這輩子也不把她打咱孃的事告訴別人。
咱姥爺見到咱娘捱打,頃刻間變成了一隻受傷的老虎,低沉地咆哮著,一步一步,搖搖晃晃,往咱姥姥和咱娘那邊走過去。狗剩大喊著:「站住!站住!」咱姥爺就像沒聽到一樣,只管往前走。狗剩真地對準了咱姥爺的腦袋摟了扳機。老天開眼,不讓咱姥爺死在狗剩手裡,槍沒打響,臭火。咱姥爺揮舞鐵拳,向那些紅衛兵衝去。其實那時候熱血已經迷了咱姥爺的眼,他的拳頭根本就沒打到一個紅衛兵,紅衛兵們的棍棒倒是沒少往他的身上招呼,但他毫無反應,好像棍子打著的根本就不是他的身體。他的樣子讓紅衛兵們有點害怕,於是紛紛後退,閃開一條路。咱姥爺跪在咱姥姥的身邊,大聲喊叫著:「真惠子,真惠子!」咱姥姥聽到咱姥爺叫她,在彌留之際睜了睜眼睛,嘴脣動了動,好像要說話,但到底也沒說出什麼話,然後就把眼睛閉上,死了。
後來,屯裡的人議論起來,說咱姥姥這個日本貴族的千金,雖然在中國受了許多年苦,但還是小姐身軀丫環命,忒不禁打,頂多不過捱了那麼幾十棍子,就一命嗚呼,如果換上一個窮苦人家的女人,捱上三倍的棒子,也死不了。
咱娘嫁過來後,曾對咱祖母說過,咱姥姥死時,肚子裡還有一個小孩。為什麼咱姥姥和咱姥爺搭夥生了咱娘後,十八年後又懷孕?這是個大謎,我也許很快就告訴你,也許永遠不告訴你。
咱姥爺用手托起咱姥姥的頭,大喊著:「真惠子!真惠子!」但無論他怎麼喊,咱姥姥也不睜眼了。咱姥爺把大頭伏在咱姥姥臉上,好像在說悄悄話。紅衛兵們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情景,也許心裡有點害怕,也許一點都不怕。狗剩司令傻乎乎地立正站著,好像一隻被槍聲震住了的傻狍子。他的像小野豬般的眼睛不停地眨著,看起來精明無比,其實愚蠢透頂。如果他足夠精明,就應該撒腿跑掉,最好跑得比兔子還快,別人不知呂大棒槌的脾氣難道他還不知道呂大棒槌的脾氣?但是他不跑,就那樣傻站著,拿槍的手哆嗦不止。他哆嗦的時候馬上就要到了。
咱姥爺與咱姥姥的屍體說了一會兒悄悄話,然後慢吞吞地站起來。他的身體揹著山林後邊升起的太陽,緩緩地長高,長高長高越長越高,長得像一個駝背垂臂的大猩猩時暫時停住。這時狗剩和他的紅衛兵們看到了咱姥爺悲痛欲絕的臉。咱姥爺趴到咱姥姥身上時下巴上的鬍子還是黑的,現在已經變成了紅的。銅屑般的皮膚一片片從他的臉上脫落下來,恰似驟然冷卻了的熱鐵。在大猩猩的狀態上他又把身體猛地一挺,雙眼隨即閃爍著火紅的光芒。他的銅皮脫盡的臉也煥發出鋼鐵般的燒藍,下巴上的鬍子簡直就是一團燃燒的火焰。男人在什麼時候最壯麗?男人在復仇前夕最壯麗。咱姥爺炫耀著他的壯麗的復仇之臉,嘴角脣邊似乎還洋溢著苦悲悲的微笑,搖搖晃晃地、像一個醉漢似的向那個樸拙的柞木墩子走去。狗剩和他的紅衛兵們這時還不知道咱姥爺要幹什麼。咱姥爺略一彎腰,將那柄大斧從墩子上拔起。這時狗剩和他的兵還不知道咱姥爺想幹什麼。咱姥爺提著大斧,突然地大吼了一聲:
「雜種!我毀了你吧!」
咱姥爺提著的斧向狗剩衝過去。這時,紅衛兵們模模糊糊地猜到了咱姥爺想幹什麼,但狗剩好像還不知道咱姥爺想幹什麼。紅衛兵們見事不好,撒腿就跑。狗剩還是傻站著哆哆嗦嗦地端著手槍,瞄著咱姥爺。咱姥爺衝到他的面前,笨拙地揮起大斧,對準了狗剩的腦袋。狗剩把手槍扔在地上。斧頭在下落的過程中偏離了方向。一道紅光閃過,夾帶著若有若無的小風,在這光裡風裡,狗剩的小臉變了模樣。然後,一條被黃色咔嘰布衣袖和紅袖標裹著的胳膊,齊齊地落在了地上。狗剩慘叫了一聲,一腚墩在了地上。咱姥爺又一次舉起了大斧,舉到最高點時就在空中停頓了。這時那些逃跑了的紅衛兵在大街上喊叫著:
「殺人啦!救命啊!」
咱姥爺像受了突然打擊似的,讓高舉起的斧頭軟軟地落下來。然後他拖著大斧,回到椴木墩子前,彷彿疲乏透頂的樣子,坐下去,看看狗剩。這時咱姥爺眼裡噙著閃閃的淚花,腰背都佝僂起來。他用雙手抱住頭,呼嚕呼嚕地哭起來。
咱娘趁著紅衛兵逃跑的空當,撲到姥姥身上,哭喊著:
「娘啊,娘!你醒醒啊!」
咱姥姥吐出了最後一口氣,好像是回答了咱孃的呼喚,然後,任憑咱娘如何喊叫,她也沒有半點反應了。咱娘衝到狗剩面前,大罵道:
「狗剩,你這個畜生!」
咱娘撿起狗剩那條戴著紅袖標的胳膊,打著狗剩的頭。狗剩一點也不反抗。咱娘把那條胳膊扔下,又跑回到姥姥身邊,撫屍大哭。狗剩那條胳膊在地上像出水的黑魚,活蹦亂跳著,蹦了一會兒,才漸漸地安靜下來。這時,咱祖母與咱祖父進了院子。
咱祖母走到咱姥姥身邊,蹲下身,問:
「親家,這是怎麼鬧的?」
咱姥姥不能回答,咱娘哭著說:
「大嬸……救救俺娘吧……」
咱祖父走到咱姥爺面前,嘴脣翻動,但說不出一句話,只是將雙手放在褲子上使勁搓著。
村子裡的人湧進了院子。
兩個穿藍制服的鄉警也進了院子,眼睛像鷂子一樣巡看一圈,然後毫不猶豫地來到咱姥爺身邊,每人抓住一隻胳膊,將咱姥爺架了起來。
咱祖母走到咱姥爺面前,說:
「親家,你放心地去吧,你的閨女就是咱家的閨女!」
咱姥爺欲給咱祖母下跪,但身體給警察架住了。
咱姥爺流著眼淚說:
「拜託了!」
然後,他就給咱祖母深深地鞠了一躬。這是典型的日本禮節,估計是跟著咱姥姥學的。
二 咱家是個狼孩子
從現在退回去三十幾年,咱老家那一帶,新生兒的死亡率很高。新生十個孩子,能活下來五個就是特大豐收,活上三兩個,也算不上歉收。可以這樣說吧,在那個年代裡,在咱老家那塊地方,凡是能夠活下來的孩子,都是經過了大自然優勝劣汰過的比較優秀的個體。咱家祖母是黑龍江邊一溜十八屯中最有名的接生婆。據她老人家說,經她的手接下來的孩子,差不多有一千個,但活下來成了人的,連五百個也沒有。說起接生婆,咱家總是聯想到媒婆,好像她們是一路貨色。但事實上,在咱家那地場,接生婆比媒婆受到更多的尊重。在舊戲臺上,媒婆有自己固定的臉譜與形象。她的額角上總是貼著兩貼膏藥,總是咧著一張能把死人說活了的大嘴,總是撇著一雙能把南牆踹倒的大腳,總是穿著一件能把膝蓋遮住的偏襟大褂子,總是手裡提著一杆大煙袋,到了人家裡,蹁腿往炕頭上一坐,然後就搖動三寸不爛之舌,撮合那些傷天害理的婚姻。接生婆沒有自己的舞臺形象。一般人認為,接生婆處於醫與巫的中間狀態,雖然也多少收一點禮物,但基本上屬於積德行善的工作,以業餘為多,鮮有以此為職業者。接生婆因為出發點的美好(沒有一個接生婆不希望母子平安),不是像媒婆那樣,一開始就打定了主意要騙人,所以就掩蓋了她們在工作中犯下的罪惡。當然,她們的犯罪基於她們的愚昧,這責任要歷史來負,與她們無關。但問題的複雜性在於,咱祖母,既是有名的接生婆,又是著名的媒婆。她經常在替人說媒時接生,也經常在接生的過程中替人說媒。除了這兩項工作之外,她還是屯子裡替死了人的家庭料理喪事的司儀。她滿腦袋規矩,滿肚皮知識,這世界上的問題,好像還沒有她不能解答的。咱家之所以能夠有今日這樣一點成就,全仗著運氣好撞上了這樣一個祖母。
咱家長到七八歲時,在屯子裡的小學讀書。有一次,為了搶一根老虎的鬍子,與班裡的幾個孩子打起架來。咱家體力雖然不是班裡的最強,個頭也不高,但咱家特別善於使用牙齒,幾個回合下來,那幾個小子都被咬傷,有的手指流血,有的耳朵穿孔。他們逃到離咱家幾十米的地方,各人都捂著自己的傷口,痛得齜牙咧嘴,罵咱。咱家對著他們一齜牙,他們撒腿就跑。他們罵咱家是狼孩子,說是咱爹與母狼交配生下了咱。他們還罵咱祖母,說她是「紅眼睛,綠指甲,腚上拖著灰尾巴」。咱家這才得知,接生婆在孩子們的心目中,原來是一副如此可怕的形象。咱家腦子裡之所以沒有這種關於接生婆的可怕形象,原因就是接生婆是咱家的祖母。
最近幾年,咱家多次在夢中見到祖母。她有時候像那位把賣火柴的小女孩接到天堂裡去的慈祥的老祖母,有時候卻是額角上貼著黑膏藥、手裡提著大煙袋、屁股上拖著一條灰色的大尾巴的可怕形象。咱家知道這形象是媒婆的舞臺形象與咱老家的孩子心目中的接生婆形象的組合,就像鳳凰的形象是孔雀與野雞的組合一樣。
解放後國家提倡新法接生,縣衛生局要為每個屯子培養一名接生員,通知發到公社,然後再由公社發到大隊。咱蛤蟆屯大隊的支書金貴——他是咱祖父的遠房堂兄弟——找到咱祖母,說:「嫂子,來了好事啦!什麼好事?去縣裡學習新法接生,學完了發給畢業證書,授予助產士稱號。」祖母嗤之以鼻,說:「女人生孩子,是瓜熟蒂落的事,接生婆不過幫著拾掇拾掇髒物罷了,學什麼?」金貴說:「你要不去,我可要讓別人去了。」咱祖母說:「你願讓誰去就讓誰去,你不用張口我就知道你要讓二曼去!兄弟,儘管勸賭不勸嫖,但嫂子還是要勸你幾句,這個娘們,什麼男人沒見過?你千萬別對她動真情。另外,嫂子提醒你,那木匠郭蘭,你甭看他見人就點頭哈腰,裝出一副龜孫子的模樣,其實這人肚子裡有牙,你提防著點兒,提防著他宰了你。」
咱蛤蟆屯大隊去縣裡接受接生員培訓的果然就是郭蘭的老婆二曼。那是個腿是腿腰是腰的女人,那是個該瘦的地方瘦、該胖的地方胖的女人。雖然那時候她已經不甚年輕,但依然是風騷迷人。祖母說偽滿時二曼在哈爾濱當過妓女,解放後從良嫁給了咱蛤蟆屯的小木匠郭蘭。她慣常梳一個油光閃閃的「飛機頭」,喜歡斜著眼睛看人。見了男人就笑,不是那種堂堂正正地笑,而是低著頭、捂著嘴、斜眼看著人、吃吃地笑。也許是她曾經當過妓女,所以她才這樣子笑。也許她喜歡這樣子笑,人們才說她當過妓女。二曼嫁給郭蘭後一直沒有生養,人們說她在長期的放蕩生活中喪失了生育能力。為此郭蘭對她心懷不滿,常常找茬揍她。
有一天晚上,郭蘭在寡婦老常家的小酒館喝酒。老常的酒館坐落在樺木林子裡,是樹林中的小木屋。酒館鋪面很小,地上裝了一層粗糙的柞木板,踩上去嘎嘎吱吱響。屋裡擺著幾張刺楸木桌子,桌面粗糙,沒有上油,露著細密的木紋,散著清新的木頭氣息。郭蘭一向吝嗇出名,這天他之所以在老常的酒館喝酒,是因為白天他給老常箍了一個橡木酒桶。老常不願給他工錢但也不願欠下他的情,所以就請他喝酒。老常這個女人,跟一個老毛子同居過,學會了喝酒,也學會了釀酒。她用秋天的野葡萄釀造的葡萄酒芳醇無比,連省城裡的品酒專家都讚不絕口。老常用野蔥炒了一盤雞蛋,端出來放到桌子上,金黃裡鑲著碧綠,簡直就是一盤玉。接著她又炒了一盤鹹肉。肉也是好肉。紫紅的顏色,汪著一層油,簡直也是一盤玉。然後她就在桌子前坐下了。那是秋天,金色的風在樺木林子裡穿行,吹著那些玉一樣的葉片,發出嗦嗦的聲音。一盞玻璃罩子燈擦得晶亮,安放在櫃檯上,放射著明亮的光芒。這盞燈是屯子裡最亮的燈,毫無疑問,能把一盞罩子燈擦得晶亮的女人,肯定是個好女人。喝酒時老常說:「郭蘭,你留著錢幹什麼?別人攢錢,是為了給兒子娶媳婦,給閨女置嫁妝,二曼連個人芽兒都沒給你生養,你說你留著些錢幹什麼?我要是你,可不這樣傻。我要是你,每天必吃一斤肥肉,喝一瓶老酒,先賺個肚裡幸福再說。」郭蘭嘟噥著:「其實我也沒有多少錢。」老常說:「郭蘭,你有沒有錢別人不知道,老孃我心裡可是門清。去年冬天你去縣土產雜品公司,一下子就賣了一百塊袁大頭,你說有沒有這碼事?」郭蘭的臉頓時紅了,低聲囁嚅著:「你怎麼知道?」老常笑道:「哈哈,咱家耳朵長,土產公司的經理管咱家叫乾孃。」郭蘭說:「那是俺老婆的私房錢。」老常說:「咱家當然知道那是你老婆的私房錢。一百塊袁大頭,擱在解放前,能置二畝良田!郭蘭,你家二曼,可是大有來頭的,你不要把她看成凡人!」郭蘭硬著舌頭說:「再……再給老子一壺酒……」老常說:「郭蘭大兄弟,聽說你花了不少錢給二曼看病?想讓她給你生個孩子?大兄弟啊大兄弟,你可真是傻透了氣!你家那個女人是個什麼女人?嫂子今日喝了點酒,酒後話多,也是看著你老實人可憐,被人家蒙得淒涼,咱家不疼你,這個世界上就沒有第二個人來疼你了!所以嫂子就實話對你說了吧,你家二曼,解放前是哈爾濱有名的婊子,綽號‘小蜜狗’,專做老毛子的生意,抗戰勝利後,她還作為哈爾濱市的婦女代表受到過中華民國外交特派員蔣經國的接見,還出席過宋美齡宴請蘇聯紅軍高級將領的盛大晚宴。在那次晚宴上,‘小蜜狗’穿著一件黑色天鵝絨的旗袍,鼓著一對像西瓜那樣大的奶子,戴著珍珠項鍊、鑽石耳環,一閃一閃像放電一樣,迷了多少老毛子的眼!晚宴之後,你老婆跟馬林諾夫斯基元帥的代表列鑑諾夫上將翩翩起舞,轟動了整個的哈爾濱。」郭蘭紅著眼睛罵道:「你放屁!」老常說:「我知道,你口裡說不信,但心裡是信了,你是不願意承認。也許,你還是半信半疑,我有一個辦法讓你全信不疑。你找個她不在家的機會,把她的箱子撬開看看,看看她的箱子底下是不是藏著一條繡花的門簾。那條門簾上綴滿了珠寶,還繡著一對戲水的鴛鴦。這件寶物,當時能值五百大洋,是哈爾濱最大的綢緞莊老闆沈福祥送給她的禮物。」郭蘭說:「你胡說,那是小日本投降時,日本關東軍的家眷賤賣了的家產,俺老婆用一籃子土豆換來的。」老常笑道:「她騙你!你也不想想,日本女人會那樣傻?大兄弟,把那條門簾偷來給我,我就給你生個兒子!」老常用她的葡萄眼斜著郭蘭,被酒水沾溼的嘴脣在燈下放著光,雪白的牙齒在脣間閃爍。郭蘭硬著舌頭說:「你……你也是婊子……」老常用自己的胸脯頂住了郭蘭的臉,雙手揉搓著他的頭,說:「大兄弟,把那條門簾偷給我,我一定給你生個兒子……」郭蘭推開老常,站起來,說:「婊子,你想騙俺家的財產,編了這套瞎話騙人,你做夢去吧!」
郭蘭回到家,看著坐在炕前洗腳的二曼,越看越覺得不順眼,越看越覺得窩火。他從門後抄起一根棍子,對準了二曼的頭就是一下子。二曼在郭蘭身邊生活日久,已經培養起一種躲避打擊的下意識,她及時地一歪頭,讓棍子落在了肩膀上。她大叫了一聲,接著罵:「畜生,一定是老常那個騷貨給你燒了邪火!」郭蘭又一次舉起了棍子,但沒等到他的棍子落下,二曼就將銅盆裡的洗腳水潑到了他的臉上。熱乎乎的洗腳水當然不能讓郭蘭頭腦清醒,他舉起棍子,泰山壓頂般地擂下去。二曼將銅盆高高舉起,像舉著一面盾牌,保護住自己的頭腦。只聽到噹啷一聲響,棍子砸在銅盆上,將銅盆砸扁了。郭蘭捧起銅盆,仔細端詳著,心中疼得要命。趁著這機會,二曼跳起來,赤著兩隻溼腳就往外跑。郭蘭扔下銅盆,一個箭步躥上去,伸手揪住了她的頭髮,罵道:「你這個婊子,你這個‘小蜜狗’,老子今日毀了你吧!」郭蘭把二曼按倒在地,騎上去,用屁股蹾著二曼的腰。就像傳說中黑瞎子對付女人的樣子。二曼在下面連連求饒:「掌櫃的……掌櫃的……饒了我吧……」郭蘭急蹾不住。二曼說:「郭蘭,你這個狗孃養的,你今日不把我蹾死你就是婊子養的!蹾吧,蹾!畜生,老孃肚子裡懷著的孩子可是你這個王八蛋下的種子!」郭蘭一聽這話,屁股像坐到熱鏊子一樣,騰地就跳了起來。
當然,二曼不可能懷孕,她只不過是情急智生,臨時撒了一個謊。但她的謊言卻讓缺乏婦科知識的郭蘭信以為真。從此郭蘭就精心侍候二曼,下河捉王八,上山打飛龍,給她加營養。二曼也就假戲真作,哼哼唧唧地偽裝出孕婦的模樣。過了三個月,偽裝越來越困難時,二曼就抓了一隻老鼠殺死,剝了皮,剁去尾巴,扔進尿罐裡。然後又從殺豬的人家弄來一小瓶豬血,倒進尿罐。郭蘭回家,她就趴在炕上放聲大哭,說對不起親親的男人,好不容易懷上的孩子,又流了產。郭蘭一看滿尿罐的血就暈倒了。等到他醒過來時,二曼已經把尿罐倒了。郭蘭很快明白了這是個大騙局,但他對外還是宣傳說二曼好不容易懷上個孩子又不幸小了產。他甚至到咱家來找咱祖母討要保胎藥,為二曼的第二次懷孕做準備。「懷孕?」咱祖母把郭蘭打發走後,對著咱祖父冷笑著說,「二曼能懷孕,騾子也能產馬駒!」
二曼從接生員培訓班上回來,懷揣著結業證書,逢人就顯擺。黨支部書記金貴舉著鐵皮喇叭筒子,領著手捧新法接生訓練班結業證書的二曼,在屯子裡的大街小巷裡廣播宣傳:「社員同志們請注意,社員同志們請注意,告訴同志們大家一個好消息,羅二曼同志已經從縣新法接生培訓班光榮地畢業了!從此之後,我們蛤蟆屯有了科學的接生員了,小孩子生下來就死的現象就要結束了!女人生孩子大出血的現象就要結束了!從今往後,女人生孩子都要找羅二曼同志接生……」
據咱祖母說,老金貴那個色鬼,為了討二曼的好,不顧自己尊貴的身份,竟然替二曼那個婊子做義務的宣傳。咱祖父卻認為這是老金貴應盡的義務,黨支部書記的首要任務,就是宣傳新生事物,譬如新法接生、新法避孕、土法煉鋼、合理密植、破除迷信、接種牛痘等等。祖母就說,你們姓金的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祖母說老金貴千不該萬不該他不該在咱家院子外邊把二曼畢業的消息重複廣播十幾遍。這不是明打明地跟咱家過不去嘛!咱祖母是什麼樣的人物,能受得了這等窩囊氣?話說老金貴帶著羅二曼那個小娼婦,舉著馬口鐵捲成的喇叭筒子,在咱家院子外邊一遍又一遍地廣播,屯子裡那些好看熱鬧的閒人與無聊的孩子們,都跟在他們身後觀看。
二曼畢業回屯後,屯子裡已經有兩個女人生產,她們的丈夫仍然把咱祖母叫去接生。二曼自以為懷揣絕技,躍躍欲試,但無有用武之地,心中如何能不氣?而且祖母剛接過的那兩次生,新生兒是一死一活。二曼到處放風,這兩個孩子如果讓她接,她敢保證一個也死不了。祖母對她的說法嗤之以鼻。祖母說「死生有命,富貴在天」,那些死去的孩子,原本就是些討債的小鬼。如果一個女人殺過一隻貓,那貓就要投這女人的胎,讓她受點罪,所以肉眼凡胎看上去像是死了一個孩子,其實,慧眼金睛看上去,就知道那死了的,其實是一隻貓。咱家祖母當然就生著一隻這樣的慧眼,她每次都能透過現象看到本質,戳穿那些死孩子的假皮相,向那些產婦,揭露出死孩子討債鬼的本相,或是貓,或是狗,或是羊,或是豬。不久前剛出子宮就去世了的那個小男孩的母親,是車把式錢銀櫃的老婆。這對夫妻已經生了三個女孩,就盼著生個兒子傳宗接代。咱祖母被錢銀櫃接到他家時,錢的老婆已經脫光了衣服躺在炕前的麥秸草上。咱祖母接生多年,有辨別真正的孩子和討債鬼的豐富經驗。她說,只要是先從產道里露出了頭頂的,就是好孩子,如果是討債鬼,那就不定準兒,也可能先露出臉,露著一個青色的小臉,還齜著兩顆小門牙,你想想看,這怎麼可能是個人?也可能先露出一隻手,從那裡伸出一隻小手,就像一隻獸爪子,怎麼可能是人?咱家小時在屯子里老孫家看了一本繪畫的《封神榜》,那上邊有一個名叫楊任的,被商紂王挖了眼睛,神仙在他的血眼窩子裡按上了兩粒仙丹,他的眼窩裡就長出了兩隻小手,手心裡還有兩隻眼。咱就聯想到,那些從媽媽的產道里伸出的小手心裡,也長著一隻眼睛。你想想,這不是討債鬼又會是什麼?祖母一進門就看到從錢銀櫃的女人那兒伸出了一隻小手,她立馬就知道碰上了討債鬼。她當場就脫了棉襖,高高地挽起衣袖,擺出一副準備吃大累、流大汗的樣子。祖母抽了一袋煙,就吩咐錢銀櫃把家裡所有的繩子扣都解開,把所有的門戶都打開,連一個堵著醬油瓶的塞子也拔掉扔了。她還用一貼傷溼止痛膏貼住了產婦的嘴巴。你以為是怕產婦大喊大叫?差矣!祖母這樣做,這怕那討債鬼從產婦的嘴巴里化為一股青煙跑掉,如果讓這小鬼頭跑掉,用不了三個月,它又會回到這女人的肚子裡投胎,讓這產婦再吃一遍苦。然後,祖母從她隨身攜帶的包袱裡拿出一根紅繩,拴在那小傢伙的手腕子上。她把紅繩的一頭,穿過窗櫺遞到窗外去,讓錢銀櫃跑到窗外邊,牽著繩頭不許鬆手。她還要求錢銀櫃在窗戶外大聲喊叫:「出來吧,出來吧,又有餑餑又有肉!出來吧,出來吧,又有餑餑又有肉!」就這樣喊下去,一直喊到討債鬼出來為止。所以,但凡是家裡生過討債鬼的男人,都要啞嗓子許多天。然後咱祖母就在屋子裡不停地忙活起來。她一會兒睜著眼大喊大叫,一會兒閉著眼唸唸有詞。她一會兒用巴掌按壓產婦的肚子,一會兒用梳子刮撓產婦的腳心。她還有許多許多操作程序,咱家沒有親眼看見,所以也就不能也就不敢一一盡述。總之,在屯子里人們的心目中,咱家祖母可是個盡職盡責、半點也不偷懶的接生婆,產婦生孩子要出大力流大汗,咱祖母出的力一點也不比產婦少,她出的汗甚至比產婦還要多。往往出現這種情況,生完孩子,產婦累昏了,咱家祖母也昏了。咱家祖母渾身汗水,像從黑龍江裡剛爬上來一樣,連頭髮梢子上都往外流汗。所以,如果孩子生出來就死了那他的確是該死,一點也不能怨咱家祖母不出力。所以,咱家祖母接完了生,即便接出了一個死胎,也要實臀大腚地坐下,在產婦家吃一碗麵條、外加兩個荷包蛋。她吃得心安理得,毫無羞愧之心,沒人敢說她什麼。
但二曼畢竟是經過了國家正式培訓的新法接生員,滿嘴的新鮮名詞的確是十分唬人,再加上支書金貴的撐腰仗勢,她順利地接生了幾個孩子後,在屯子裡漸漸地得了勢。咱家祖母雖然不放過任何一個糟蹋二曼的機會,但找她來接生的人卻越來越少。後來,為了接生一個孩子,咱家祖母不得不在人家的媳婦肚子剛剛能看出點光景的時候,就去跟人家的婆婆套近乎,甚至用小恩小惠去收買。
屯子里老孫頭家是咱家的瓜蔓子親戚,兩家的關係一向很好,老孫家的三個兒子兩個閨女都是咱家祖母親自接出來的。老孫家大兒子媳婦肚子裡有了景,祖母就提著雞蛋、揣著掛麵,三天兩頭地往那兒跑。到了那裡後,放下禮物後,就裝模作樣地給那個小媳婦檢查胎位。其實,咱家爺爺也知道,咱家祖母哪裡知道什麼胎位?幾個新鮮的名詞,什麼胎位了,胎音了,胎盤了,羊水了……全是從二曼的嘴裡學的。咱家自然沒見過祖母去給人家檢查胎位的情況,因為那時候咱家還沒有出生。當時的情況都是後來咱家聽屯子裡的人說的。屯子里人說咱家祖母:老金家屋裡的,這個封建的、落後的、反動的、裝神弄鬼的老巫婆子,是日薄西山氣息奄奄垂死掙扎呢,明知道舊法接生已經到了壽終正寢的日子,但她還是虎死不倒屍,醉死不認酒錢。咱家祖母到了老孫家,把雞蛋掛麵什麼的,往鍋臺上一放,然後就說:「侄媳婦,上炕,讓老姨給你摸摸胎位。」老孫家的就說:「老姐姐,還是歇歇吧,摸什麼摸呢?俺生養過三男二女,你啥時給俺摸過?你沒摸,俺不是也順順妥妥地生出來了嗎?」咱家祖母瞪著眼說:「摸,當然要摸,二曼那個騷狐狸,她以為就她會摸,老孃也會呢。老孃接出來的孩子比她吃過的土豆子都多。」老孫家的瞅瞅鍋臺上的禮物,無奈地對兒媳說:「你看看,你大姨這一片熱情……還是讓她給摸摸吧……」於是那個紅臉蛋子的小媳婦只好咕嘟著嘴巴,躺到炕上,解開大紅的褲腰帶子,讓咱家祖母用她那雙大手,在那柔軟的肚皮上摸來摸去。咱家祖母一邊摸著一邊說:「不養孩子不知道哪裡痛,二曼是個什麼?妓女,一個千人戳萬人騎的髒貨,她的手,摸了樹樹不結果,摸了草草不結籽,摸了女人的肚皮,不是橫生就是倒養!竟然有那麼多的糊塗蟲讓她那雙髒手摸來摸去。侄媳婦,你是元寶胎,小小子在肚子裡盤腿打坐兒,喜笑顏開著,長得歡勢著呢!大姨的手是帶仙氣的,不是要緊的親戚,用八人大轎抬著我,用七個盤八個碗伺候著我,我還不喜得去呢。賢侄媳婦,你是個有福的,咱家保你生一個全毛全翅的大胖小子。母子平安,一溜青煙,送子娘娘,吉祥姥姥……」
總而言之,咱家祖母為了爭奪一次接生的機會,利用了親戚關係,鞋底磨破了,嘴脣說薄了,心機耗盡了,還賠上了三十個雞蛋十八束掛麵——這在咱家祖父眼裡可是一筆巨大的財產——真難為了她老人家——但最後的結局是,當咱家祖母聽到了老孫家的兒媳發作了時,急忙換上她那件漿洗得闆闆整整的青布大褂子,將剪刀、火鐮、白布等一應接生需要之物揣在懷裡,匆匆跑到老孫家的大院子時,正好聽到嬰孩出生後的響亮啼哭和二曼的高聲報喜:「恭喜啊,大嬸子,添了一個大孫子!」
咱祖母聽到了這些聲音,心中的滋味難以言表。她老人家就像遭了雷擊一樣木在老孫家的院子裡,咱家估計,眼淚一定在她的眼睛裡打轉轉。懷中揣著的傢什很可能沿著她的肚皮滑落到地上。咱祖母就這樣木木地站著,聽著從孫家堂屋裡傳出來的鍋碗瓢盆的聲音,麵條和荷包蛋的氣味殘酷地撲進了咱家祖母的鼻子。那可是咱家的掛麵和雞蛋啊。老孫家的堂屋裡燈火輝煌,乳白色的蒸汽從敞開著的大門裡洶湧地冒出來。老孫家的出來倒東西,看到了雷擊木一樣戳在院子裡的咱家祖母,頓時愣住,尷尬的表情在她的臉上表現出來。「他大姨啊……」這個該殺千刀的老女人覥著臉說,「新社會了……孩子們自家有主意,老人的話不中聽啊……再說了,您也一大把年紀了,就讓年輕人幹吧……」
咱家祖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就像用鋼針在鼓脹的氣球上紮了一個窟窿。她挺直的腰板瞬間就塌陷了,身體眼見著矮了下去,光滑的大臉上頓時出現了成千上萬條皺紋,一條比一條深刻。從此咱家祖母的腰板再也沒有挺直過,從此咱家祖母的臉皮再也沒有舒展過,咱家祖母就這樣一瞬間老了。據說老孫家還假惺惺地請咱家祖母進屋去吃一碗麵條,但咱家祖母已經慢吞吞地、像一個在陽光下曝晒了一個時辰的雪人兒一樣,步履艱難地、拖泥帶水地走出了老孫家的大院。咱家祖母在被滿天星斗照耀得斑斑點點的大街上,搖搖晃晃地朝著自家走去。咱家本來是在老孫家的東邊,但咱家祖母竟然迷失了方向,朝著屯子的西頭走去,一直走到了屯子西頭的亂葬崗子那裡,才知道自己走錯了路。在返回的路上,咱家祖母終於大放了悲聲。她的哭聲,給屯子裡的人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事過多年之後,提起祖母這次前所未有的大哭,屯子裡的人民還記憶猶新。都說,人怕傷心,樹怕傷根,像鋼鐵一樣堅強的老金家的放聲大哭,可見是真正地傷了心。據咱家祖父用幸災樂禍的口氣悄悄地對咱家說,咱家祖母回家後,還像一個小姑娘一樣啼哭著,腮幫子上淚水縱橫,鼻涕流到了嘴脣上,口水流到了下巴上。
當然,像咱家祖母這樣的強大女人,是不可能因為這樣一件事就徹底地垮掉的,這就像俗語說的那樣:「老虎雖死,威風猶在」。咱家祖母儘管遭受了沉重的打擊,但在家中,她依然是主宰,依然是喊一聲就讓咱家祖父顫抖的家長。而且在對待老孫家的背信棄義問題的處理上,咱家祖母還是表現出了應有的風度。按照咱家祖父的想法,應該提著劈柴用的長柄大斧去老孫家算賬,最次不濟也要把那三十個雞蛋和那十八紮掛麵討要回來。但咱家祖母攔住了因為心痛那些掛麵和雞蛋而像個猴子一樣上躥下跳的咱家祖父的去路。咱家祖父說:「難道就讓他們白吃了嗎?」咱家祖母說:「老孫家生了孫子,本來也該去賀喜的。」咱家祖父說:「難道就這樣讓他們騎在咱家脖子上拉屎嗎?」咱家祖母說:「沒人在你的脖子上拉屎。」
這件事情就這樣結束了。從此之後,咱家祖母再也沒有給人家接生過。
「下邊該說說咱家出生的事情了,」她翹著俊俏的手指,彈了一下菸灰,微笑著,露出整齊的、閃閃發光的、但略微嫌大了些的牙齒,對依然拘謹、但分明是比方才自然了許多的小報記者說,「你一定在想,咱家出生,一定是咱家祖母親手接出來的吧?按照常理說也應該是這樣,俗話說‘肥水不落外人田’嘛,咱家祖母是一個資歷深厚、對新法接生抱有很深成見的接生婆,自家的兒媳生產,肯定要自家動手,絕對不會去把那個搶了自家飯碗、侮辱了自家尊嚴的仇敵、而且還當過妓女的二曼請來的,你是不是也這樣認為呢?」小報記者狡猾地微笑著,但一聲不吭。她撅起嘴脣,似乎看透了小報記者的滑頭,說:「事實恰好相反,咱家母親生產時,接生婆竟然是那二曼,而且是咱家祖母親自去把二曼請來的。在二曼為咱家母親接生時,咱家祖母躲在她的房子裡,連面都沒露,好像世界上壓根兒就沒有她這個人……」
好吧,先說說咱家父親,這是個基本上不負責任的男人,是個既不是好兒子、也不是好丈夫、更不是好父親的男人。槍斃了他我頂多流三滴眼淚,多了一滴也不流。咱家父親名叫金大川,人送外號金大牙,其實他的牙並不大,一個牙齒不大的人被人起了個外號叫大牙,這裡的原因,咱家也說不清楚。咱家父親是林業工人,據說在他們採伐隊裡還是個勞動模範,他好像生來就對樹有仇,見了樹就雙手發癢,眼睛發紅,似乎不殺伐就不能平他的心頭之恨。好像樹是他的仇敵,好像樹是糟蹋了許多咱們的老孃們的小日本,或是恨不得把咱們的母牛都輪姦了的老毛子。他起初是用斧頭砍樹,創造過一個工作日砍樹三十棵的最高紀錄,後來他用上了油鋸,一天能殺禿半個山頭。他與咱家母親結婚時,還是個身體健壯的小夥子,臉色陰沉,見了人就喜歡上下打量,好像要看看該從哪裡下鋸,在他的眼睛裡,所有的東西,包括人,都該用斧頭和油鋸殺倒。這個殺樹狂人的精神其實早就已經變態了。只是在與咱家母親結婚時還沒顯示出來。其實,即便他的病症已經顯示了出來,咱家母親也得嫁給他。前面說了,咱家那個名叫茅野真惠子的外婆,已經被紅衛兵打死,咱家外公也因為砍掉了柳白毛的胳膊而被捕,咱家母親已經成了孤兒,在這種情況下,別說咱家父親是個像紅鬆一樣挺拔的勞模,即便咱家父親是棵貼著地皮生長、渾身疤結的偃松,咱母親也別無選擇。後來咱家父親得了那種油鋸手的職業病「白手病」,精神病的症狀也日漸明顯,給咱家的童年生活蒙上了濃重的暗影,但這些都是後話,還不到講述的時候,咱們還是先把咱家出生的情況說清楚。
咱家出生在一個黑夜。星光燦爛,冷氣凜冽,是初春天氣,桃花水將到未到的季節,山陰溝畔,還積存著厚厚的白雪。那夜天象奇特,在銀河的左岸,出現了一顆璀璨的彗星。在咱們的老家,可是沒有這樣的好名字來稱呼它。咱們那裡把彗星稱為掃帚星。而且還有許多關於掃帚星的說法,這些說法的大概意思都是說,出現掃帚星的年頭,主著天下大亂,最經典的一次例子是太平天國時,出現了一顆橫斷銀河的彗星,然後導致了長達十幾年的天下大亂。咱家不知道那顆彗星是不是著名的哈雷彗星,但咱家知道,咱家出生那年,出現在天河銀河左岸的那顆彗星絕對不是哈雷彗星。
咱母親生咱的時候,還不滿十八歲。十八歲的女孩還不到法定的結婚年齡,何況那時計劃生育已經搞得熱火朝天,政策規定男方滿了二十六歲、女方滿了二十四歲才可以登記結婚,但咱家母親十七歲就跟咱家父親結了婚。其實也不是合法的結婚。因為咱家外祖母被打死,咱家外祖父被逮捕,咱家母親被咱家外祖父託付給咱家祖母。咱家祖母用大馬車把咱家母親沿著黑龍江邊的大道拉回來,第三天就安排她與咱家父親這個殺樹的強盜合了房。咱父親這個強盜,其實根本就不愛咱母親。後來咱家才知道,咱父親在與咱母親合房之前,就跟林業隊伙房裡那個長腿細腰的小娘們白花花相好。白花花其實單名一個花字,叫順了嘴就成了白花花。這個娘們在咱家母親死後多年還跟咱家父親保持著相好的關係。這個小娘們咱家見過,眼不大但有神,嘴巴很大,嘴脣豐滿,牙齒雪白,舉手投足,眼波流動,確實有那麼一股子勾魂攝魄的勁頭兒。咱家小時聽人挑唆,以為是這個女人害了咱家母親的性命,曾經懷揣著一把牛耳尖刀,潛到白花花的臥室裡,想殺了她替咱家母親報仇,但她只用了一句話就瓦解了咱家的殺心,她高舉著雙臂,袒露著白花花的胸脯,眼睛裡滿含著淚水,用深情的、抖顫的聲音說:「殺吧,好孩子,能死在你的手裡也算是大姨的福氣……」然後她就跪在了咱家面前,放聲大哭起來,臉上的淚水像小河一樣流淌……咱家一看這個陣勢,心中撲騰騰地打鼓,扔下刀子,撒腿就跑了……
還是說咱家母親的事。合房第三天,咱家父親就逃跑了,搬回了他在林業局砍伐隊的集體宿舍。咱家祖父去找他,看到他正在與一幫子森林光棍在一起打撲克抽菸。他輸了,額頭上被贏家貼上了十幾張紙條。贏家用一塊松明子從爐子裡引來火種,將那些紙條點燃。那些紙條瞬間燒盡,在他的臉上留下了十幾個燎泡。咱家祖父擰著他的耳朵將他揪起來。他搖擺著頭顱,把耳朵從祖父手中掙脫,然後極其不滿意地說:「幹什麼你!」咱家祖父也不給他留面子,當著那些森林光棍的面,說:「兒子,你是有了家室的人了,跟他們不一樣了!」咱家父親嘟噥著說:「誰有了家室?反正我沒有家室……」咱家祖父大怒,道:「雜種,你這是說的人話嗎?覺都跟人家困了,還說沒有家室?人家可是黃花大閨女,不是半貨子,更不是騷窩子!」咱父親乜斜著眼子說:「什麼黃花大閨女,整個一塊木頭疙瘩!」咱家祖父嚴肅地說:「剛開始不都是木頭疙瘩嗎?」那些森林光棍大聲地起了哄,咱家父親滿臉赤紅,提高了嗓門對祖父說:「你走吧,反正我是不回去了。」咱祖父說:「你跟人家婚都結了,竟然敢說這樣的話?!」父親說:「誰跟她結婚了?是你們把她放在我被窩裡的!」「我到你們領導那裡去告你!」咱家祖父惱怒地吼叫著。父親說:「告去吧,不登記就不算結婚。」「可你已經把人家辦了!」祖父說。父親說:「誰看到我把她辦了?我還說她把我辦了呢!」「你這個喪了良心的雜種啊!」祖父氣急敗壞地哀鳴著,把手中的柺棍高高地舉起來,砸在父親的頭上,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聲響。父親下意識地抬手護住了頭頂,痛苦使他的眉頭皺了起來。待到祖父第二次將柺棍舉起來時,他伸手就把柺棍奪了過來,凶巴巴地說:「老爺子,你別逞凶狂,我可是林業局連續三年的勞動模範,局長親自給我發過獎狀,書記與我碰過酒盅子。」祖父說:「呸!別說你三年的勞模,你就是三十年的勞模,也是我的兒子,老子該打你還要打你!」父親把祖父的柺杖橫在膝蓋上用力折成幾段,然後揭開爐蓋子,扔在熊熊燃燒的爐火中。祖父的柺杖在爐火中轉眼之間就化為了灰燼。祖父嘴脣哆嗦著,嘴裡唸叨著:「雜種,你要遭天譴的!騎驢看唱本,咱們走著瞧吧……」然後他就佝僂著腰,走出了林業局的宿舍。他聽到,在窩棚裡,他的那個逆子,無恥地說:「那傢伙,是個白虎,光溜溜的,一根毛也沒有啊……」
儘管咱父親這個強盜只跟咱母親睡了一夜,但他的種子卻在咱母親的土地上生根發芽,孕育出咱家這個天才——也可以說是怪物。咱家母親的肚子挺起來後,因為是非婚、非計劃生育,村子裡主管計劃生育的委員——老高家的閨女,三天兩頭地往咱家跑。她軟硬兼施,逼著咱家祖母送咱家母親去公社醫院做人工流產。老支書金貴也代表著村黨支部與咱家祖母談過一次話,但都被咱家祖母斬釘截鐵般地堵了回去。咱家祖母怎麼說?這樣說:「自從盤古開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只有鼓勵老百姓生孩子的皇帝,哪有不讓老百姓生孩子的政府?一定是你們這些東西把上邊的指示看錯了。」老高家的閨女說:「金大嬸,這計劃生育可是毛主席讓搞的。」咱家祖母說:「你把毛主席叫來,俺跟他談談。」老高家閨女說:「大嬸子,你是痴了沒好呢還是裝糊塗?毛主席也是隨便能叫來的?」咱家祖母說:「既然你不能把毛主席叫來,咱家怎麼知道你們的話是真是假?」老支書金貴說:「大嫂子,您可不能帶這個頭,如果您帶頭把這個孩子生下來,那全屯不就亂了套了嗎?」咱家祖母說:「不是我生,是我家兒媳婦生。」「一沒登記,二沒結婚,怎麼能成了你家媳婦?」「睡在我家炕頭上,肚子裡懷著我家兒子的孩子,不是俺家的兒媳婦,難道還能是你家的兒媳婦?」「這樣的非婚生子女就是私孩子!」老高家閨女說。這句話把咱家祖母激發得大怒,手指幾乎戳到了老高家閨女的額頭上,咱家祖母義正詞嚴地說:「俺家兒媳,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光天化日,明媒正娶,日頭證婚,月亮牽線,正大光明的一個孩子,誰再敢說俺家是私孩子,俺家就跟誰把這條老命拼了。」老支書金貴說:「老嫂子,即便你把這個孩子生下來,按規定也落不下戶口,落不下戶口呢,就不能分糧食,老嫂子,這可是一個實際的問題。」咱家祖母說:「山裡的老虎豹子下生之後,誰給它落戶口?它們不也活得好好的嗎?」「老嫂子,」金貴說,「不怕你嘴硬,共產黨什麼都怕,就是不怕嘴硬的。」咱祖母說:「老金貴,俺家也把話說出來放在這裡擱著,這個孩子,是俺老金家的骨血,是俺家的至寶,俺就是那護寶的大蟲。如果你們膽敢來橫的,俺就豁出去這條老命與你們拼個魚死網破。」咱家祖母伸出左手的小指,擱在木墩子上,右手拖過來一把斧頭,平靜地說:「老金貴,讓你看看俺家的堅決性吧!」話音未落,斧頭舉起,嘭的一聲。咱家祖母用右手攥著左手,站起來,悠閒地走回到屋子裡去。她根本沒有回頭,好像她的身後沒有人,好像剛才那些激昂的言辭和駭人的舉動與她毫無關係。咱家祖母走了,把老金貴和老高家的閨女閃在那裡。那柄利斧的刃子已經深深地吃進木頭裡,斧柄翹著,立在那裡。在斧頭旁邊是咱家祖母那根小指頭,蒼黃的顏色,像一棵炮製過的園參。
咱家祖母用烈士斷腕的勇氣,把老金貴和老高家閨女嚇退了,保住了咱家的小命。咱家也曾經想過,祖母採取這樣慘烈的行動,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難道非要如此才能保住咱家母親肚子裡的我嗎?但現在咱家明白了,是的,如果不是祖母採取了這樣的行動,那屯子裡最終必然要採取強硬的手段,將咱家母親綁到公社醫院裡去做人流。咱家後來多次親眼看見過,在屯子裡武裝基幹民兵的護衛下,屯子裡的幹部,把一車車的孕婦,像抓豬一樣抓起來,塞到馬車上,拉到醫院裡,做了人流,順便結紮了輸卵管。所以,咱家這條性命,首先是祖母給的,然後才是母親給的。
好吧,言歸正傳,說咱家出生的事情。咱家祖母如何把二曼請來,這個情節暫且放到一邊。祖母把二曼請來後,就躲進了自己的房子,將房門關得嚴嚴實實,再也不露面。咱父親這個不負責任的傢伙自從與祖父大鬧了那一場之後,再也沒有回過家,好像水消失在水裡一樣無影無蹤。只剩下毫無婦科經驗的祖父給二曼打下手。情急之中,咱家祖父曾經敲打著門板,喊叫咱家祖母:「老婆子,你早不躲,晚不躲,怎麼在這樣的緊要關頭躲起來呢?」但任憑咱家祖父把門板敲破,咱家祖母連大氣都不出一聲,好像房子里根本就沒有她。在萬般無奈之中,咱家祖父只好承擔起了助產護士的工作。這是祖父終生的忌諱,誰要敢說他曾經給自家的兒媳接過生,他就會跟誰拼命。
二曼進了咱家母親的房子時,就感到一種不祥的氛圍。其實她說她跟著老金家那個大名鼎鼎的老妖婆子走在黑暗的大街上,抬頭看到在燦爛的銀河左岸散射著灰白光芒的那顆彗星時,就感到心頭髮緊,一股股的寒氣沿著她的脊樑溝竄上竄下。等她看到咱家祖母躲進房子裡不再露面之後,更感到老妖婆子請自己來接生是個巨大的陰謀。她看到,咱家母親已經大發作,咱家的一隻手從母親的產道里伸出來,彷彿在向這個世界上的人討要什麼東西。後來我想,也許是咱家祖母看到了咱家這副典型的討債鬼的模樣,才決定拋棄前嫌,去把冤家對頭請來。也許咱家祖母是想借這個機會,整治一下二曼,讓她接下死胎,藉此毀壞她的名聲。也許咱家祖母被咱家那隻伸出來的血手嚇壞了,自家的姑娘跳不得神,自家的郎中看不了病,為了挽救咱家母親的生命,所以,咱家祖母才不得不放下架子,拋棄面子,去把二曼請來。也許上述的各種因素都有,反正是,在那個極其不祥的夜晚,咱家祖母把二曼請來了為咱家的母親接生。
二曼後來對咱家說,她一看那陣勢就想跑,但咱家母親那張分明還是一個小姑娘一樣的瘦臉和那張臉上的祈望的神情,使她受到了深深的感動。她感到自己有責任幫助這個女孩子渡過這個死亡關口。二曼說她當時想到的是捨棄孩子保大人,因為根據她的經驗,這樣的提前把手伸出母親體外的傢伙,十有八九都是死胎,勉強有一個活著的,長大了也是禍害。但沒有想到,二曼用火灼灼的眼睛盯著咱家說——這當然是事過多年之後了——沒有想到,該死的沒有死,不該死的,反倒死了。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這樣難以琢磨。
不願意對你詳細描述咱家出生時那血腥的過程,這個過程相信你自己用想象力可以填補。咱家被二曼拖著胳膊掙出來後,咱母親還有氣息,據說她看到咱家時,眼睛裡還散發出來最後的璀璨光芒,但她的眼神很快就黯淡了。隨後而至的大出血,斷送了咱家母親年輕的生命。母親啊母親,你死時那樣年輕,好像一朵玫瑰,尚未完全綻放,花瓣就已經凋零……
據說二曼是逃走的,但她自己否認。她說她是處理完了咱家母親的後事,包紮了咱家的臍帶,把一切事情都對咱家祖父交代得清清楚楚之後,從容、鎮定地走的,因為她感到自己問心無愧,不管怎麼說,兩條性命,她救活了一條,而這樣的艱難生產,落到別的接生婆手裡,十有八九地要母子雙雙完蛋。
據說咱家祖母在二曼逃走後,從她的房間裡出來,看到咱家母親的血已經從門檻下面的縫隙裡,流到了堂屋的地面上,連洞裡的老鼠都給灌了出來,拖著沾血的尾巴躥到院子裡。這樣的老鼠貓見了都害怕。
據說就在這個時刻,咱家父親喝得醉醺醺的,嘴裡哼著小曲,搖搖擺擺地走進了家門。他為什麼在這樣的時刻走進家門?至今是個難解的謎。還是據說,祖母把滿身青痣的我倒提著塞進了一個破麻袋裡,交給父親,說:「扔了去吧,扔得越遠越好!」據說咱家父親乜斜著醉眼,說:「扔什麼,讓狗吃了得了。」據說咱家祖母怒衝衝地說:「這樣的東西,狗怎麼敢吃?」據說父親極不情願地提著破麻袋,走到江邊,將咱家順手丟在了冰上。據說咱家從麻袋裡爬出來,在冰上哭泣。一頭母狼將咱家叼到雜樹林子裡,用它的奶,澆灌了咱家的腸胃。咱家依偎在狼的肚皮下,睡得很香。據說屯子裡早起撿糞的老於頭髮現了咱家,慌忙趕回屯子裡報告了支書老金貴,老金貴招呼了幾個基幹民兵,扛著上了頂門火的步槍,趕到雜樹林子,此時,母狼已經走了,只剩下咱家在那裡,在彤紅的陽光裡,響亮地啼哭。
老金貴吩咐人把咱家抱回去,送到公社裡,讓公社幹部處理。正好有一個省裡來的大幹部在這裡視察工作,他用極富人道主義的態度,首先肯定了,即便是私生子,一旦降生後,也是公民,也有存活的權利。他嚴令當地的幹部,要找到咱家的生身父母。當公社的幹部調查清楚了咱家的身世後,咱家被交還給祖母撫養,至於咱家父親,因為拋棄嬰兒,犯了謀殺罪,被兩個白衣警察,在一個融雪的中午,當眾逮捕,在看守所關押了三個月後,被剛剛重新組建的人民法院,判處了十年徒刑,押送到北興寶山林場勞動改造。五年後,因為他在砍伐森林的勞動中表現突出且有臨危救人的舉動,被減刑釋放,此時,咱家已經是屯子裡惡名昭彰的不良少年。
(作者按:此篇作於2003年。咱家當時對闖關東的事兒頗感興趣,研究了很多植物學著作,掌握了一些動物的知識和林業生產知識,還專門去過長白山。咱家原計劃冬天去趟東北,沿松花江、烏蘇裡江、黑龍江考察,再去看看大興安嶺;夏天再去一次,沿黑龍江進入俄境,入阿穆爾河,一直航行至入海口,那裡,幾百年前,是中國人的土地。可惜因事,計劃未能實現,這部構思中的長篇也就此流產。)
——《布老虎中篇小說》2002年春之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