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戰友重逢


第4章 戰友重逢 一 夏天的一箇中午,我身穿著少校的軍服,提著兩個巨大的淺灰色旅行包,從一輛破爛不堪、遍體泥濘的公共汽車上擠下來,迎著斜飛的雨絲,爬上故鄉的河堤。回頭看,那輛車尾部噴著青煙,搖搖晃晃、無聲無息地向遠處滑去,轉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遠近無人影,燃燒汽油的香氣在潮溼的空氣中久久不散。一大群色彩豔麗的蜻蜓在河上盤旋,河堤漫坡上一簇簇紫穗槐在雨中顫抖,暗紅色的水在河中匆匆流動,雨點打在河面上,濺起細小的白色水珠。在那座古老石橋的攔阻下,河水響亮地喧譁著;黑色的橋面隱約在渾水中,宛若一條大魚的脊背。湍急的流水在橋石的邊緣上翻卷起一道白色的浪牆,泡沫飛散,水味撲鼻。 站到橋頭上後,卻突然感到水聲失去了適才的響亮,耳朵裡彷彿進了水,有一種鼻壅耳塞的感覺,那灰白腥冷的水的氣味卻濃烈了許多。沿著橋側湧起的浪牆約有一尺高,跌到橋面上,像一匹展開了的大布。我心中有些怯懦,彷彿有一條巨大的魚伏在橋上冷眼瞅我。雨忽疏忽密,打溼了我的衣服。水一直在漲,石橋馬上就要被淹沒了。我決定馬上過河,心中暗暗慶幸回來得正是時候,如果晚到橋頭半個小時,只怕就要與父母妻女隔河相望了。 我脫下鞋,挽起褲腿,提起旅行包,心中毛毛的,蹚著水走上石橋。河水冰涼刺骨,扎得我心頭一震。這時我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聲音相當熟悉,但一時又想不起是誰。我四下打量著: 面前是一河紅水,對面是煙霧瀰漫的村莊,身後是一道靜悄悄的河堤。堤上無人,有一株柳樹,孤獨地立在紫穗槐叢中,披頭散髮,垂頭喪氣,像個蒼老的漁翁。哪裡有人叫我?肯定是幻覺,戰戰兢兢再下水,卻聽到喊聲又起: 「趙金!趙金!」 我循著聲音將目光上揚,恍惚看見一個人蹲在那株枝杈縱橫的柳樹上。他的衣服顏色與柳樹枝葉顏色一致,很難發現。他又喊了我一聲。雨霧迷漫,看不清他的臉,但聲音熟悉得令我吃驚。 我走到柳樹下,抬頭往樹上看。枝條抖動,一陣密集的水珠落在我的臉上、身上,顯然他在樹上活動。我吐著流到口中的雨水,罵道: 「你是誰呀?裝神弄鬼,爬到樹上去幹什麼?」 他在我頭上冷冷地說: 「果然是混好了,連老戰友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 「老戰友?」我納悶地問。 「是老戰友。」他在樹上說。 「你給我滾下來吧!」我說,「讓我看看你到底是哪隻鳥!」 樹上卻固執地說: 「你上來吧。」 「少囉嗦,我還要回家,再磨蹭一會兒,水就把橋徹底淹了。你想讓我在樹上蹲一夜?」 「上來吧!」他近乎哀求地說。 「混蛋!」我仰臉罵他,樹上又有一陣密集水點落下,淋得我睜不開眼,「我還要回家看爹孃呢!」 「趙金,看在咱三年戰友的分上,上來陪我聊會兒。」他可憐巴巴地求我。 「神經病!」我哭笑不得地說,「你到底是誰?」 「上來吧,好兄弟,求求你……」 「你不報姓名我要走了。」我提起行李,說。 「你已經過不去了,橋面上的水有半米深了。」他哀愁地說。 我望望石橋,適才那猶如大魚脊背時隱時現的橋面果然不見了,只有喧譁的浪牆,標誌著橋的存在。 我惱怒地說: 「都是你這傢伙,耽誤了我過河!你下不下來?再不下來我就要挖泥巴摔你啦……」 他在樹上抽抽搭搭地說: 「趙金,好戰友,上來看看我吧……」 「好吧,」我說,「反正今日家是回不去了,上去看看你是烏鴉還是麻雀!」 我把行李放在河堤上一個乾燥些的地方,穿好解放鞋,分開紫穗槐,往堤的漫坡上走了幾步,手把著樹皮往上爬。黑色的樹皮上有一層綠色的青苔,滑溜溜,爬起來十分費力。連爬了三次,都是在離開地面一米多高時哧溜下來。 「我爬不上去!」我在褲子上擦著手說。 「彆著急,老戰友,我來幫你!」話聲未畢,一條草綠色的揹包繩沿著樹幹垂下來,樹上說,「拽住揹包帶,我拉你上來。」 我雙手攥住揹包繩,腳蹬著樹皮的裂縫,施展開偵察兵攀登絕壁的功夫,漸漸升高,離開地面,進入樹冠。樹冠裡黑森森的,河中冰涼的水氣襲上來,冷得我牙齒碰撞。我抓住了一根樹杈,鬆開揹包繩,站穩了腳抬手抹掉滿臉的雨水,懊惱地說: 「讓我看看,你到底是誰!」 但這時他已經攀到更高的枝杈上去了。他依然在我頭上。我仰起臉看他時,他依然把密集的雨水晃下來,淋得我睜不開眼睛。 「你小子成心耍我是不?」我攀住樹枝,說,「你就是爬上天我也跟著!」 「好兄弟,你看看橋上那個人,他已經淹死了。」他悲涼地說。 我透過樹枝,往橋上看去。一陣陰森森的風從河上吹來,我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河水渾紅,像汙濁的血。黑色的橋面隱現在河水中,宛若一條大魚的黑色脊背,沿著橋側激起的浪牆約有一尺高,浪花緩慢濺起,然後又緩慢地、無聲無息地跌在橋面上。一個提著兩隻巨大的淺灰色旅行包、穿著少校軍服、似曾相識的男人站在橋頭。他似乎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挽高褲腿、脫下膠鞋、提好東西,試試探探地向橋走去。他上了橋,起初走得還很平穩,漸近橋中時,腳步就踉蹌起來。橋上的流水衝擊著他的腿,兩束浪花沿著他的腿爬升又跌落。到了橋心也就是到達河心了,那兩束浪花爬升得更高了些,他踉蹌得也更厲害。隨著一個大踉蹌,似乎有一條銀光閃閃的白魚從橋面上躍起,他身子一側,歪到橋下。他與那條白魚同時入水。一團草綠在水面沉浮幾次,然後便不見了。 我萬分慶幸地想: 「我要是方才過河會跟這個人一樣。」 這時他在我頭上說: 「沒錯。」 「是不是要我謝你?」我問。 「老戰友,不必客氣!」他大大咧咧地說。 他急速地收著揹包繩。揹包繩像蛇一樣在我眼前晃動。彷彿是在這條像蛇一樣靈動的揹包繩的帶動下,我的身體突然輕鬆敏捷了許多。我伸手抓著樹杈,一聳身,便躍到與他平齊的樹杈上。這時我發現我已經身在樹冠的頂部了。我坐在一根只有筷子般粗的樹杈上,隨著河上的氣流,悠閒地晃動著身體。我伸手揪住他的衣服,說: 「混蛋,回過頭來!」 他那套嶄新的軍衣竟然一抓就破,腐朽如水浸過的馬糞紙,我顧不上驚訝,因為他已經微笑著回過頭,把他的生著一些紫色痤瘡的臉對準了我的眼睛: 原來是我的同村夥伴、同班戰友,在一九七九年二月自衛還擊戰中犧牲了的錢英豪! 我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並騰出一隻拳頭,敲打著對方的肩膀,我感到我的眼淚流到了他的肩膀上他的眼淚也流到了我的肩膀上。 「你小子!」我認真地打量著他那依然生氣勃勃的面孔,高興地說,「你不是死了嗎?」 「你變老了,」他說,「也胖了,看來這十幾年混得不錯。」 「湊合著混吧,你怎麼樣?」我問。 他往河中吐了一口唾沫,說: 「還可以。」 他坐在樹冠上,用雙手摟著膝蓋,顯得輕鬆適宜,像坐在綠色的豪華沙發上一樣。他說: 「夥計,坐下歇會吧,咱哥倆應該好好聊聊。」 我也學著他的樣子坐下,下坐的過程中我模模糊糊地想: 如此細軟的枝條能承受了我沉重的身體嗎?一屁股坐到底,我的疑慮消失了。臀下的枝條既柔韌又有彈性。我也用雙手摟住膝蓋,盯著他的臉,問: 「咱倆有多少年沒見面了?」 他掰著手指,從七九數到九二,說: 「十三年了。」 二 十三年前,我們一起從黃縣守備團先坐卡車後坐悶罐車與整個守備區抽調的七百士兵一起叮叮咣咣、吵吵鬧鬧到了雲南省會昆明。又乘卡車上山下坡拐彎抹角到了一個山溝。整訓一週後分散補充到××軍×××師×××團一營二連三排五班。我在黃縣守備團時任班長,現在任副班長。錢英豪當戰士。班長是四川人,小個子尖下巴長相不佳,開口「格老子」,閉口「龜兒子」,派頭很大,彷彿是個團長。一問他也是七六年入伍的兵,跟我們一樣。錢英豪不服氣地說:肏他大爺的,牛什麼?上去才見真功夫,出水才見兩腿泥!你們××軍厲害,我們蓬萊要塞難道就不厲害,你們是雙尾蠍子我們就是兩頭蛇,你們是老鷹上天尋找鼠兔,我們是老虎下山不吃素食!論道起軍事技術錢英豪的確不賴,無論是射擊、投彈、拼刺刀、爆破、土工作業,在守備團拔尖,在軍區掛號。七八年去軍區參加比賽,在海灘上實彈投擲,那天恰巧碰上順風,他牽肩引臂,藉著風勢,一下子把一柄手榴彈擲出去撲稜稜打著滾像一隻飛出去的黑烏鴉好遠才落地,落地就炸。一股白煙夾著沙子躥起來,然後聽到單薄的爆炸聲。觀看者叫好。裁判們打開捲尺一量,好傢伙,八十八米!破了全軍區的紀錄,被評為一級投彈能手。首長表揚道: 這小夥子簡直是門小鋼炮!他就是太愛搗亂嘴尖舌快愛發牢騷,所以在黃縣沒當上班長,也沒入黨。七八年本來要他復員了,連長稍微喜歡他點,指導員非常不喜歡他。他拿破軍裝換走了我的新軍裝,我很捨不得,但我們是一個村的,從小一塊放牛割草、偷瓜摸棗,窮不幫窮誰幫窮?捨不得也沒法子,我暫時不復員還可以把舊軍裝換成新軍裝。這時候一道命令下來,說七六年七七年入伍的戰士一個也不準復員。說要去南邊打仗了。我們暗暗高興,當和平兵沒意思,終於撈到了機會。錢英豪比我還要興奮,把新軍裝還給我,舊軍裝要回去,團裡開會,連裡設宴,送戰友上前線。寫血書表決心我中指上還落了一個疤。連長指導員敬酒,說祝你殺敵立功為老部隊爭光。都熱淚盈眶摟著抱著好像要生離死別。連長指導員給錢英豪敬酒,英豪不喝說少來給我裡格嚨,假惺惺。連長指導員滿臉赤紅,說我們過去確實有對不起你的地方,這次你上前線,我們在你的檔案裡填了班長職務,入黨嘛因為上面有指示不準搞突擊我們沒辦法,在檔案裡寫了你是支部的重點培養對象,希望對方支部繼續培養。英豪口出惡言,我不吃這一套!趕快給我把檔案改回來,老子上去是要生得偉大死得光榮,憑本事打。少來這套貓蓋屎的把戲。死了給俺爹孃掙塊烈屬牌子,每年補助兩千工分一百五十元人民幣。活著就要戴一胸脯功勞牌子給你們這些馬屁精看看我錢英豪是真英豪還是假英豪!連長說我相信你是真英豪。指導員黑著臉沒吱聲。小個子四川兵羅班長批評錢英豪: 你的被子疊得不標準寬了一公分個龜兒子。重疊揮舞著竹板尺把潮滋滋的被子拍得啪啪響。疊被子疊不死敵人要靠真刀真槍!羅班長說先人闆闆砍腦殼你說得好安逸,你不疊內務檢查要扣分,扣你一人影響班集體榮譽,你安的什麼心腸?趙副班長你說我說的對不對?你們倆是一塊來的,難道你們軍區不搞內務?我說搞搞搞,比這搞得還邪乎。我們一年到頭不敢晒被子,一晒被子就疊不出稜角來了。我們為了疊成四四方方一塊磚都往被子上噴水哩。羅班長說,既然如此那錢英豪就是明知故犯,就是跟我這個班長成心調皮搗蛋。咱是不是往連裡彙報,我說別別別羅班長,你不知道錢英豪就是這麼個驢脾氣,死犟死犟,比黑驢還犟,在黃縣時我們全連就他一個人敢晒被子,故意天天晒,有點成心示威的思想,還逢人就宣傳陽光裡有紫外線,能殺死病毒,勤晒被子有利健康,不晒被子不利健康。他的被子疊不出線條,鼓鼓囊囊,像個麵包,影響整齊劃一,每次內務檢查都挨批班裡批評連裡批評,他卻越臭越犟,其實這個人本質不壞,軍事技術很過硬,要不是死犟,早就提拔起來了。我說這些句句實情,若有半句虛謊我不是人。羅班長你不信可以調查去。羅班長說,老趙,咱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走到一起來了,對不對?現在大敵當前,更要精誠團結,不要搞分裂,要服從紀律聽指揮。個人服從組織,少數服從多數,加強紀律性,革命無不勝。你說我說的對不對?對對對,太對了,羅班長,你們軍的班長理論水平比我們守備區司令還高!佩服,佩服。高啥子嘛!羅班長說,還不都是些老生常談。趙副班長,說實話,這火藥味兒越來越濃,眼看著戰爭就要爆發,咱要提高警惕,在這樣的關鍵時刻不能出錯。真上去了咱全班要擰成一股繩,攥成一個拳,心往一起想,勁往一處使,別被人家打散,互相照應著,最好一個不死,要死我死,我家兄弟六個,死了我還有五個。錢英豪是獨子,他要是死了他家老頭老太太可就「禿尾巴狗跳牆頭——利索」了。所以咱要保護他。別看我對他有意見,但大問題上還是向著他。你說我水平怎麼樣?行啦行啦,別景德鎮的瓷器,一套一套的啦。我把被子重疊就是。錢英豪拍出一盒煙,紅盒上印著金字兒。哎喲我的娘呀,紅色大中華!這不是政治局委員抽的煙嘛!一人一支揚散。班長行嘍,別做指示了,抽俺支菸吧,抽支菸堵住嘴。班長說,我們這級幹部,一般不能抽戰士的煙。今日特殊情況,增進革命友誼嘛,抽支就抽支吧。一邊抽,一邊研究著煙上的商標,品咂著滋味,說果然味道好。錢英豪你怎麼捨得花錢買這等好煙?不過日子啦?錢英豪說,腦袋掛在褲腰帶上還過什麼日子!吃點,喝點,抽點唄。再說這煙也不是我買的,是一個大姑娘給的。你怎麼敢跟地方女青年勾搭連環!羅班長說這可是最最嚴重的問題,萬一出點事,影響軍民關係吃不了兜著走。好啦班長,那女青年是二排長的未過門媳婦,香菸是她郵來的。我搶劫了二排長。班長你的心臟回到肚子裡去了沒有? 三 「夥計,能給我一支菸嗎?」他的彷彿非常遙遠的聲音把我從回憶中喚醒。我看到他那晦暗的臉色,立刻意識到他正在與我一起追憶逝去的歲月。 「太能了!」我匆忙從上衣口袋裡掏出煙來,說:「光顧了胡思亂想,忘了給你煙抽,不好意思了。」 我在軍服上擦乾溼漉漉的手指,抽出一支菸,遞給他。我看到他的彎曲的手指有些顫抖,心中悲涼的情緒與河上迷濛的雨霧融為一體。我舉著冒著強硬的藍色火苗、發出哧哧聲響的強力打火機為他點燃香菸。在他就火時,我看到他的臉上佈滿了一圈圈綠色與褐色的鏽蝕,彷彿是一件剛剛出土的銅器。 白色的煙霧從他的鼻孔裡像兩根棍一樣噴出來,這個死去多年的人抽菸的動作和習慣與過去一樣。他皺著眉頭說: 「這煙好衝,什麼牌子!」 「萬寶路。」我說。 「萬寶路?沒聽說過呀,慰問團送來的煙有中華、紅塔山、牡丹,沒聽說有萬寶路。」 「這是洋菸,美國造,我們打仗那時還沒興起來呢!」我說。 「嗨,跟不上潮流了。」他長嘆一聲,說,「還有你那個打火機,讓兄弟欣賞一下。」 我把打火機遞給他,並教他使用方法。他嘴裡嘖嘖有聲,連聲誇獎: 「好東西,真他媽的好東西,簡直是一架微型的火焰噴射器!早十幾年有這東西咱也不用在麻粟坡點不著火了。」 「可不是怎麼著。」我說,「那次咱只好嚼菸絲過癮。」 「社會發展真快,一轉眼就出來這麼多新鮮玩意兒。」他把玩著打火機說。 「既然你這麼喜歡,就送給你吧!」我說。 「不行,不行,」他有點著急地說,「在守備區當兵時,我還借過你二十元錢,到了南邊又忘了還。」 「你別寒磣我啦。」我說,「你人都死了,還提那點錢幹什麼!」 「話不能這麼說,‘人死債不死’,這筆錢我要還。」 「拉倒吧,」我說,「咱們兩個是誰跟誰呀!再說,我聽老人說過,死人界裡使用的錢,到了陽間一看都是紙灰。」 「胡說,」他激動地說,「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 他把打火機拍到我手裡,狠嘬了幾口煙,然後用他慣用的伎倆,啪,把菸蒂四分五裂地吐到汩汩漓漓的河水裡。「你等著!」他說著,手分開枝條,像條皮毛光滑的松鼠,哧溜一聲鑽進樹冠中去了。他坐過的地方,留下了鮮明的痕跡。我低頭往樹冠裡看,但見枝杈縱橫交錯,有明亮有幽暗,宛若一個迷宮。錢英豪就在這些枝杈間,在幽暗和光明中敏捷、輕快地穿行著,他身上閃爍著綠油油的美麗光芒,像深海中的一條魚。我驚奇這株柳樹上竟有如此奇妙的世界,怪不得錢英豪非逼我上來不可。這小子從小就有鬼點子,他常常發現一些既好玩又有趣的地方,從學校到部隊,我跟著他沾過不少光。正想著呢,就看到柳梢聳動、分開,他像條油滑的鰻魚從枝葉間鑽出來,然後盤腿坐在我的對面,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珍重地、一層層地剝開,顯出了兩張嶄新的面額十元的紙幣。他將紙幣遞給我,鄭重地說: 「咱們是好兄弟,利息就不算了。」 我將他的手推回去,惱怒地說: 「你這不是寒磣我嗎?」 他將捧著紙幣的手再次送到我的胸前,執拗地說: 「親兄弟,明算賬。你必須把錢收下,否則我的鬼魂無法安寧。」 看著他的因為激動而綻開了層層縫隙的紅鏽斑駁的臉皮,我只好將那兩張紙幣收下,放在胸前的口袋裡。他輕鬆地長舒了一口氣,說: 「行了,我現在誰的債也不欠了。無債一身輕啊!」 「你在那邊,怎麼還能搞到這樣新的錢?」我納悶地問。 「是一個小女孩放在我的墓前的,」他感動地說,「彷彿她知道我生前欠著別人二十元似的。」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想聽他往下說,說說那個給他送錢的小女孩的事情,他卻轉了話頭,講起了陵園的事。 「我在麻粟坡烈士陵園裡,住第七百八十號墓穴。我旁邊,七百八十一號墓穴裡住著誰?你猜?你猜不到,唉,我跟連裡的文書住隔壁,他是個文學愛好者,你知道,他經常寫點詩歌、散文、小說什麼的,經常往報社投稿。告訴你啊,不要以為我們死了就散漫自由了,一點也不。我們那兒有一千二百零七個墓穴,自然埋著一千二百零七個人。一進大門,就先到報名處點名,像我們當年入伍差不多。我們編成一個團,團長生前是個營長,死後提拔了。編成七個連,每連將近一百八十人。我被編在六連,團幹部處一個戴眼鏡的副處長找我談話,讓我擔任指導員。我說我不是黨員當什麼指導員?副處長從保密櫃裡找出我的檔案袋,翻著看了看,說:‘你死後已被追認為正式黨員,沒有問題,幹吧。六連新兵較多,且多是山東、四川兵,山東棒子、四川棰子,湊在一起就打架,要嚴加管教。’我問:‘誰跟我搭檔?’幹部處副處長說:‘初步決定讓羅二虎同志擔任連長,聽說他擔任過你們那個班的班長?’我一聽就火了,兄弟,你說我怎麼能跟這個笨蛋搭夥計?他就知道拿著尺子量被子,‘寬了一釐米!窄了一釐米!重疊重疊!’一上戰場動了真格的就腿肚子轉筋腦袋發矇,投彈忘了拉弦,摟火忘了開保險。攻無名高地時,不是他翹著鴕鳥屁股暴露了目標,招來了那兩梭子,他自己死不了我也死不了。說起來我是死在敵人手裡,實際上……嗨!趙金老弟,你說我多麼冤枉,上了戰場,一槍未發,一彈沒投,糊裡糊塗報了銷,烈士牌是給我爹掙到了,可我死得窩囊啊……」 我看到他的臉上招展著悲憤交輝的大纛,兩顆潔白的淚珠像膠水一樣凝在他的腮上,遲遲不流下去。河水又洶湧著漲了,對岸我們的村子籠罩在團團沉重的雲霧裡,村子外一望無際的原野上,青一塊綠一塊著秋夏的莊稼,那裡蛙聲響亮,那裡刷刷刷響著雨點打擊植物葉片的聲音,如爛銀般遊移著的是氾濫的雨水。我為他難過,為他遺憾,十幾年前的戰鬥彷彿就在眼前—— 四 無名高地上邊盤踞著對方一個加強連。配備著衝鋒槍輕機槍高射機槍,一色的中國製造。中國武器對中國武器誰勝誰負人的因素第一。頭天晚上全連吃餃子。吃餃子是戰鬥警報,這是錢英豪的爹說的。錢英豪的爹當過「土八路」,在戰鬥中負過傷,一條腿是木頭的,走起來咯咯吱吱。小時候我們經常模仿他爹走路的樣子,一邊走嘴裡一邊咯咯吱吱。我們在家鄉時聽他爹講過戰鬥故事。他爹講著講著就開始讚美國軍的武器是如何的厲害。有人批評他階級立場有問題,他就反戈一擊: 國軍的武器厲害最終不是還敗在咱們手下了嗎?吃完了餃子看電影《英雄兒女》。王成高呼‘向我開炮向我開炮’雙手緊握爆破筒英雄猛跳出戰壕霹靂一道裂長空敵人腐敗成糞土勇士輝煌化金星轟——心潮澎湃熱血沸騰熱淚盈眶躍躍欲試,大家都坐不住了。大家都一樣。羅二虎咬中指想寫血書。咬了半天沒咬破。自己咬自己難下狠心。他自我解嘲地說: 算了,不咬了,戰場上見吧。大家都難以入睡,抽菸,說話,悲壯,大有壯士一去不復還之意。錢英豪那晚上打著呼嚕裝睡。其實我也沒睡著,都是第一次上戰場,心裡紛亂如麻,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一大早果然行動,‘人含枚,馬銜鈴’,無聲無息。天氣燥熱,牙巴骨卻打嘚嘚。確實不是害怕是緊張。我有個毛病一緊張就想大便,條件反射,躥稀。怎麼那麼多植物呀,藤呀蔓呀糾纏不清,大葉子水分充足,像刀像劍又像戟。蛇呀蛙呀毒毛蟲呀。咬緊牙關往上爬,聽到信號發衝擊。後邊嗖嗖響,萬炮轟鳴,跟電影《南征北戰》一樣。一塊塊的樹皮一段段樹枝飛上天。一塊彈片一溜哨響。燙得植物冒白煙。一柱柱煙如樹。一叢叢樹如煙,等待衝鋒好難熬。眼前全是英雄形象。董存瑞、黃繼光、邱少雲。這時班長羅二虎的屁股漸漸翹起來,我至今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在敵人眼皮子底下把屁股翹起來。藏在山洞中的敵人看得清楚悄悄地調過槍口噠噠噠一梭子噠噠噠又一梭子。高射機槍平射是他們的創造。羅二虎沒動窩就完了。你你你錢英豪也沒動窩就犧牲了。你的血像一條小蛇彎彎曲曲地爬到我的眼前。我咬緊牙關屏住呼吸不去嗅你的血散出來的那股熱烘烘的腥味。我心中悲痛肚子不緊張了就這樣我成了好樣的。我看到你的臉緊貼在地上。我看不到你臉上的表情。我為你難過倒不是難過你的死而是難過你死得很不悲壯。你軍事技術好身體素質好頭腦清醒具備英雄素質卻無聲無息地死了。你揹著十八顆手榴彈一支衝鋒槍一百八十發子彈一顆子彈都沒來得及放一顆手榴彈沒來得及投就死了可惜啊可惜真是可惜。又是一陣炮轟,驚天動地。信號槍響,嗷的一聲大家蹦起來放著槍往上衝,蹦起來時我瞄了你一眼,你趴在那兒一動不動,我心中燃燒著怒火,我好像高喊著為你報仇的口號衝了上去,後來一想,在那種情況下,其實也沒有心思喊口號。 五 我嘆息一聲,說: 「英豪,你本來應該成為一個大英雄,可惜運氣不好。」 「活著時不明白,死了才明白,當英雄也要靠運氣。」他哀怨地說。 「其實你也算是英雄了。」 「別安慰我了。」他沮喪地說,「連敵人的影子還沒看著就死了,我算哪家子英雄。」 「都怨羅二虎這小子沉不住氣,翹起屁股,暴露了目標,自己死了不算,拐帶著你也死了。」我憤憤地說。 「所以我特別恨這個小子!」他咬著牙說,「幹部處長一提到他和我搭檔我就拍了桌子,我說你們另安排別人幹吧我不幹了。幹部處長說你這是說的什麼話?我說處長您不清楚我跟這孫子是冤家對頭。處長說什麼冤家對頭?都是階級兄弟嘛!我說這小子把我害慘了,要不是他我現在正在英模報告團裡巡迴演講呢,要不是他現在我的身邊正圍著許多獻花的姑娘呢。處長笑著說你這個同志喲,不要這麼狹隘嘛。在漫長的革命戰爭中,我們犧牲的人可以說是成千上萬個成千上萬,像董存瑞黃繼光那樣轟轟烈烈的有幾個?大多數人像你我一樣死得默默無聞,他們中有的凍死有的餓死有的在河裡淹死有的被狗咬死有的病死,張思德是在炭窯裡砸死的……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還重。就說我吧,是過河時歪在水裡嗆死的,我覺得也很光榮。同志,孬好咱還在墓碑上留下了個名字,有成千上萬的革命先烈連個名字都沒留下,你能說他們不是英雄是狗熊嗎? 幹部處長一席話說得我無言以對,我說處長你說得很對,可我一想到要跟他搭檔帶一個連隊,就覺得心裡彆扭,這個龜孫子只講漂亮話不幹實際事,我怕跟他尿不到一個壺裡影響工作。處長拍著我的肩膀說,看同志要全面,要辯證,要多看別人的優點少看別人的缺點,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只要有誠意,就能取得一致,解決矛盾。回頭我找羅二虎同志談談,相信你們能帶出一個模範連! 「我給處長敬了個禮,說好吧處長我聽您的。處長說不是聽我的是聽組織的。」 「你們那邊跟這邊完全一樣嘛,」我插話,「死活都一樣嘛。」 「基本上一樣,當然有一些特殊性。」 「你能不能把這些特殊性給我講講,讓我有點精神準備。」 「算了算了,你遲早會知道的,我還是給你講講我們在那邊辦的刊物吧。」 「死人還能辦刊物?」我驚訝地問。 他冷冷地說: 「我請求你,不要用這樣的眼神看我,也不要用這樣的口氣問我。」 「對不起,」我慚愧地說,「我太激動了。」 他從懷裡摸出了一本油印的雜誌,可能是年代久遠或者是受了潮溼的緣故,封面上的圖案已經模糊不清,但那「英雄魂」三個大字卻還清晰可辨。他鄭重地揭開封面,用枯黃的手指深情地撫摸著,鏽蝕斑駁的臉上洋溢著感激之情。 「我跟你說過我們連裡那個文書吧?你要搞清楚,我說的‘我們’是我們,‘我們連’是我們到那邊後整編的新連,是陰兵連不是新兵連,是我任指導員羅二虎任連長的連不是你當副班長羅二虎當班長的那個連。我說過我們連的文書愛好文學,經常寫點詩歌散文什麼的。我當指導員很開通,鼓勵他寫作,每夜多給他一袋螢火蟲。我們連那個文書名叫華中光,他自己嫌這個名字不響亮起了個筆名叫‘死魂靈’,聽說俄國一個作家寫過一本書叫《死魂靈》?他是假的死魂靈,我們是真的死魂靈。死魂靈寫詩,我念首你聽?題目叫《無題》。」 他翻開《英雄魂》,慷慨激昂地朗誦起來: 我是一個死魂靈 但我有火熱的感情 我依然是一個兵 每晚起床號吹響我們出操 喊口號 稍息 立正 再稍息 再立正 向右看齊 向前看 跑步走 一二三四 齊步走 唱歌 我是一個兵 來自老百姓 嚓嚓嚓 立正 現在講評 今天出操 優點有三點 一是步伐整齊 二是軍容嚴整 三是步伐整齊軍容嚴整 不足也有三點 一是步伐不太整齊 二是軍容不太嚴整 三是步伐不太整齊軍容不太嚴整 今後要把優點發揚光大把缺點克服糾正 現在解散洗臉刷牙吃飯吃罷飯捕捉螢火蟲 「你覺得這首詩怎麼樣?」他問我。 我擦擦臉上的雨水,說: 「夥計,這詩水平有限不過挺順口的。」 「他自己也知道這首水平不高,他還有許多首思想水平很高的你想不想聽?」 「當然想聽,」我說,「這可是來自天堂的聲音。」 「哪裡是什麼天堂!」 「那就是地獄。」 「也不是地獄。」 「那是什麼地方?」 「基本上像個幼兒園,」他說,「也有點像個新兵連,記得嗎?就是我們在丁家大院那個新兵連。」 往事歷歷湧上了我的心頭。他看到我的情緒悲涼了起來,就說,好吧,我給你朗誦一首「死魂靈」華中光的詩: 啊呀呀好痛啊我的娘我的親孃 你兒子的身體已經像篩子一樣前後透亮 穿透了我的子彈又把我依靠著的那棵大樹打成了重傷 樹的呻吟聲至今還在我的耳邊迴響 樹說我是無辜的啊你們為什麼要打爛我的胸膛 這些灼熱的鉛彈將使我的血管再也不能通暢 再見了再見了我的親孃 其實並不是您把我送上戰場 那些歌那些詩都是想象都是撒謊 穿透了我的子彈更把我的親孃的胸膛打成了重傷 親孃的呻吟聲比黃河還渾比長江還長 親孃說應該讓她去把子彈攔擋 白髮人送黑髮人血淚汪汪 啊呀呀我的親孃啊我的親孃 啊呀呀親孃啊呀呀我的親孃 …… 我抬手擋住了他的嘴,說: 「行了,夥計,別唸了。」 他將刊物和詩稿掖進懷裡,說: 「要不我給你背一首輕鬆點的?一首關於螢火蟲的。」 「算了,」我說,「談點別的吧,夥計,你們捕捉螢火蟲幹什麼?」 「捕捉光明啊!」他說,「你們的夜晚是我們的工作時間,你們的白天是我們的休息時間。你難道沒聽人說,‘螢火蟲是鬼的燈籠’。」 「怪不得螢火蟲總是在墳墓間飛。」我恍然大悟地說,「如果活人們把大批的螢火蟲趕到陵園裡去,你們一定高興。」 「那我要代表戰友們感謝你們!」他蹦起來,立正站在樹冠上,挺胸收腹,向我行了個標準的軍禮。 我的心被一種東西衝擊著,感到熱血沸騰,也猛地蹦起來,回敬他一個軍禮。我們倆站在樹上,如同兩隻鳥。 僵持了一會兒,他嘻嘻笑起來,說: 「站著幹什麼?坐下坐下,坐下說話兒。」 六 那天中午,我起來履行職責: 巡視墓穴。我抬頭看到白色的太陽團團旋轉,側耳聽到邊境上人聲如潮,我知道那是兩國的邊民恢復了中斷多年的貿易,正像一首歌裡唱的:「你屍骨未寒,世事已大變。」墓地裡樹木蔥蘢,鳥聲稠密,白色的鳥糞如稀疏的冰雹,降落到我們的墳墓上。我嗅著從鳥兒羽毛深處散發出來的腥熱氣味,從一個墓穴走到另一個墓穴。各個墓穴裡都黑著,只有「死魂靈」的墓穴裡射出綠色的螢火蟲光。他的勤奮精神使我感動,但大白天應該熄滅螢火蟲,這是規定。我走近他的墓穴,舉拳欲敲門壁,忽聽裡邊傳出抽泣之聲。戰士哭泣,思想有問題。我敲一下門壁,大聲問: 「華中光,你幹什麼?」 他不回答,突然號啕大哭,還用拳頭把墓壁捶得嗵嗵響。 一隻烏鴉抖著翅膀飛來,顯然想落到華中光的墓穴上。我一巴掌扇過去,烏鴉側著翅膀躲開了。你不知道,我們最忌諱烏鴉落到墓穴頂上,它身上的穢氣能滲透墓壁,使我們的住所裡空氣汙濁。五連的值星排長在他們連的墓穴間巡邏,遠遠地對我打了個招呼。你認識他——三十二團那位笛子大王,外號「鐵笛仙」,仗著會吹笛子,在新兵連時狂得像一根光棍雞巴,我們跟他幹過一架,你忘了嗎?——我學兩聲蟋蟀叫回答他,他舉笛至嘴,吹出一串黃鸝聲,轉到樹後去了。 華中光的哭鬧聲愈來愈大,我敲著門壁,喊道: 「華中光,開門!開門!大白天你號什麼?」 華中光不理睬我,繼續哭號,哭得像活人一模一樣,聽得我毛骨悚然,這真是: 正午聞人哭,死鬼心也寒!怎麼辦?你讓我破門而入?破不了啊,一色的鐵門鋼閂,混凝土澆鑄,破不了。我敲響羅二虎的墓門: 「連長開門!」 他把門拉開一條縫,問: 「誰,大白天的,幹什麼呀!」 「我,指導員,咱開個會吧,華中光閉門號啕大哭,我看他要出問題。」 「這小子,我看著他就不順眼,舞文弄墨是活人的事,他弄什麼?願意哭就讓他哭去,活人能哭死,死人難道能哭活不成!」羅二虎嘟嘟噥噥地說。 我憤怒地說: 「羅二虎,這像個連長的話嗎?活著你假積極,死了你真落後!」 羅二虎一看我動了怒,狡猾地說: 「我不過說幾句氣話罷了,當兵這麼多年,基本的覺悟還是有的。不為他負責也要為活人負責,決不能讓他弄出事來給活人增添麻煩。通訊員,召集幹部開會。」 一排長二排長三排長四排長司務長到齊了。我簡短介紹了情況,大家七嘴八舌,定出幾條措施,一是對門喊話,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二是封鎖消息不要讓友鄰連隊知道。一排長是在雲南插過隊的知青,經歷過知青鬧回城的大場面,知道什麼叫做群情激昂。要是埋葬在這裡的戰士們一齊哭叫,鬧著回老家,鬧著要活,那將是極大的麻煩。 我們悄悄包圍了華中光的墓穴,躡手躡腳,氣氛像端炮樓,四下裡還派了崗哨,防止活人潛入看熱鬧。安排了華中光的老鄉二排長勸他。二排長個頭不高,生著兩隻藍汪汪的圓眼睛,圓圓的小鼻子,粉嘟嘟的小嘴巴,一頭柔軟的淡黃頭髮。他說起話來輕言慢語、奶聲奶氣,極其溫柔甜蜜,天生一個攻心糖彈。他把嘴貼到門的縫隙上,鼓動如簧如珠之舌,空氣中立即漾溢開蜂蜜的甘甜味道: 「中光啊,我的好兄弟,我是姜寶珠啊。你別哭了,聽兄弟我說幾句話,你的哭聲像幾把鋒利的剪刀,咔嚓咔嚓地剪碎了我的心。你先別哭,聽兄弟說,我知道你想回家,弟兄們誰不想家?可我們活著時咬鋼嚼鐵,死了也要坦坦蕩蕩。好了,我不講大道理了,大道理你比我懂得多。咱說幾句大實話吧。兄弟,你想回家,難道我不想回家嗎?我年邁的爹孃還在咱老家活著,我爹有癆病,一動就喘不上氣、幹不了活,雖說政府有補助,可光靠補助也不行,還得種地。種地靠誰?靠俺娘。戰前你探家,到俺家裡看過,那時俺老婆還在,地裡的活她能幹。你說她很辛苦,種了二畝棉花,揹著個藥桶子整天打藥,把剛滿月的孩子扔在家裡。你說她滿身毒藥味,溢出的乳汁把胸前的衣裳溼了兩大片。孩子在家裡由老孃看著,咱窮當兵的家庭,買不起奶粉、麥乳精之類高級東西,孩子餓了、渴了,老孃就嚼幾塊餅乾吐到她嘴裡,連開水都沒有,餾乾糧時的鍋底水,裝在那把不保溫的破暖瓶裡,一開塞子就能聞到刺鼻的怪味。孩子就喝這種水……兄弟,你沒有忘記吧?你向我述說我家裡情景時,我哭得滿臉都是淚……當時我就想,我怎麼這麼窩囊這麼沒本事?讓爹孃、老婆孩子在家裡受那樣的苦難?哭過了就恨自己,我當時對你說: 中光,像咱這樣的不配找老婆不配結婚更不配給孩子當爹。都是孩子,生在富貴之家,吃牛奶吃麵包穿新衣戴新帽,生在咱這樣的家庭,吃什麼?穿什麼?嗨! 「你回隊後,我回家探親,家裡的情況比你說的還要糟糕。爹更老了娘也更老了,孩子黑乾枯瘦像只鑽灶洞的貓。破屋爛舍,一地雞屎。鍋裡扔著幾隻髒碗,鍋臺上扔著兩塊地瓜。爹咳著喘著去放牛,娘揹著我的女兒,挪動著兩隻小腳繞著院子轉圈,孩子啞啞著嗓子哭,有氣無力。進門叫了一聲娘,淚就湧了出來。娘一看是我,興奮得渾身哆嗦,差點把孩子掉在地上。她把孩子從背後轉到胸前,對孩子說:‘盼盼,看看是誰回來了?這就是你的爹!叫爹,快叫爹吧!’女兒滿臉灰垢,流著清鼻涕,把一隻小髒手塞到嘴裡吃著,口水把臉前的肚兜兜都沾溼了。娘說:‘她不認識你。’是啊,從她生下來就沒見過我的面,怎麼能認識?娘說:‘盼盼,讓你爹抱抱你吧!’我扔下行李,從娘手裡接過女兒。她吃著手,嘴裡咿咿呀呀地說著小兒語,一聲也不哭。娘感嘆一聲,說:‘到底是骨血,一點也不認生。’這就是我的女兒?抱著她我感到絕望極了,心裡一片廢墟。已是秋天了,樹上已有焦黃的葉片滴溜溜落下,風蕭蕭,長空雁鳴,可這不足半歲的孩子只穿著一件遮住肚臍眼的小兜兜,光著屁股赤著腳,凍得冰冰涼。她的腿上屁股上有一塊塊的青,我問娘:‘這是怎麼弄的?’娘回答道:‘生下來就這樣,她前世欠了閻王爺的債,讓小鬼用板子打的。’我說:‘該給她穿條褲子啦。’娘說:‘又是拉又是尿的,能晚穿一天就晚穿一天。’我說:‘別凍壞了她。’娘說:‘凍不壞凍不壞,凍不破鹹菜甕,凍不壞孩子腚。’後來她哼哼唧唧哭起來!娘說:‘她渴了,喂點水吧。’娘從水缸裡舀了半碗渾水,吹吹土,把碗觸到她的嘴邊,說:‘盼盼喝水呀盼盼喝水。’她叼著碗沿,喝了幾口,不喝了,還哭。我說:‘沒有熱水?’娘說:‘暖瓶膽炸了。’…… 「中光,你說當時我心裡是什麼滋味?咱在部隊吃大米白麵,孩子在家連口熱水都喝不上。你知道咱老家的水既含氟又含鹼,比中藥湯子還難喝,孩子怎麼能願意喝?她哭,娘說:‘這個小東西八成是餓了,抱她進屋吧,弄點東西給她吃。’娘從鍋後掐了一口玉米麵餅子,嚼成糊狀,從鹽罐子裡捏了點鹽末撒上,然後硬抹到她的嘴裡去。她掙扎著,哭著,咳嗽著,終於把這口撒了鹽末的糊糊嚥了下去。我哀求著:‘娘,別喂她了吧……’娘說:‘不喂怎麼行?這孩子吃哭食,像你小時一樣。’娘又嚼了一口餅子抹到她的嘴裡,這次她嗆了,吭吭吭,像個小老頭一樣咳嗽著,臉憋得青紫,好一陣才緩過來。娘說:‘行嘍行嘍,不餵了,等她娘回來吃奶吧。’我問:‘她娘什麼時候能回來?’娘抬頭看看西沉的太陽,說:‘還得會兒,棉花開白了地,一起風甩了鞭就沒法弄了,夜裡還有賊偷,你爹天天夜裡蹲在地頭上守著,守著還被人偷了一些去。唉,這莊戶日子真是不容易過噢。’娘擦擦眼說,‘原指望你能出去混上個一官半職的,掙錢多少不說,我跟你爹臉上也光彩光彩。轉眼兩年過去,看來沒什麼指望啦。實在不行就回來吧,這樣下去把你媳婦也毀了。我跟你爹也沒幾年活頭了,看著你們夫妻團圓了,死了也就沒心事了。回去跟你們領導說說吧。不是爹孃落後,早往年鬧八路那陣,娘整夜不睏覺給八路碾小米子烙煎餅,也沒發過一句怨言,現如今不行嘍……’待一會兒娘說:‘你抱著她出去轉轉吧,我該做飯了。你爹在河堤那邊放牛,你去看看吧。’ 「我抱著盼盼,百感交集地朝河堤走去。盼盼咿咿呀呀地哼唧著,已經有氣無力。我突然覺得這孩子要死,心裡恐懼得要命,忙解開鈕釦,脫下軍上衣,把她包起來。站在高高的河堤上,看到那一輪紅日大如磨盤,正飛快地沉沒,冰涼的紅光輝映著河底坑坑窪窪中的積水,宛若紅色的冰。我感到渾身發冷。河堤上蹲著幾個老頭,其中一個瘦如干柴,滿頭白髮,那就是我的爹。我朝他們走去,腿像石柱子一樣僵硬沉重。我走到他們面前時,他們已經站了起來,連爹在內一共有三個老頭,都是我的叔叔輩的,問候寒暄過,那兩個老人就逗盼盼,讓她叫爺爺。那個紅光滿面的胖老頭,兒子在縣裡當官,明顯的氣魄不一樣,說起部隊裡的事,他也很內行似的說:‘叫你爹出點血吧,買點稀罕東西帶回去,連長指導員之類的送送,管用的。軍隊地方一個理,這個我懂。’爹囁嚅著:‘哪裡還有血出?沒有血啦,用扎槍攮上兩個透眼也淌不出幾滴血啦,眼見著連買鹽的錢都沒有了……’胖老頭說:‘老兄弟,這就是你糊塗不明白啦!錢還有白花的嗎?沒有,錢沒有白花的!十車大糞下了地,春天不長秋天長,早晚要使勁。信我的話,寶珠這次回去,你豁出去三百塊,打點打點,趕明兒寶珠提拔成軍官,錢是大把地掙,虧不了你的本!’他嗓音洪亮,震得我的耳朵嗡嗡響。爹說:‘二哥說的話一句瞎的也沒有,只有我——’爹指指瘦骨嶙嶙的胸脯,說,‘把我賣了也不值三百塊錢呢!’胖老頭說:‘我知道你沒有錢。活人能叫尿憋死?沒有就借嘛!等到寶珠提拔成軍官,連本帶利一齊還!’爹苦笑著說:‘能借到錢不算窮人家。就我這個樣,誰見了不躲得遠遠的?嗨,算了,命裡有時總會有,命裡沒有莫強求。自己闖去吧,窮人家的孩子,別起心太高,出去混兩年,吃幾天好湯飯,穿二年新衣衫,也不枉為人一世。混好了是老天爺開眼,祖宗墳上冒青煙,混不好也是該當的,回家來刨著土坷垃掙口飯吃,祖祖輩輩一茬人不都小的熬大大的熬老老的熬死,一把黃土蓋住眼,完了事嘍。’胖老頭說:‘聽聽你說這些話,喪氣不喪氣?咱寶珠一表人才,終不像個土坷垃裡找食吃的鳥,人活著,就要憋足心勁往上奔,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就說俺家勝利吧,在縣裡打雜那陣子,也是低頭耷拉角,我就給他打氣、鼓勁,賣了一頭肥豬,殺了三棵梧桐樹,湊了三百零幾塊錢,買上煙呀酒呀,管用的領導都打點到了,等到機構改革,一下子提成了局長!管著好幾千人!車坐明蓋的,煙抽帶把的,酒喝鐵罐的,吃飯是七個碟子八個碗,吃一看二眼觀三,家裡養著一條大狼狗,吃肉吃魚,吃得毛眼兒流油,叫起來不是汪汪汪,是哐哐哐,哪裡是條狗?活脫脫一匹老虎。老婆孩子享的福像山一樣高像海一樣深,難得那小子有孝心,把我接了去,住了三天住不下去了,咱天生一副窮骨頭,享不了那麼大的福……’ 「我知道他短時間內不會結束他的話,便說:‘爹,咱家去吧?’爹說:‘家去啦,二哥,您坐著。’胖老頭說:‘寶珠大侄子,回家和你爹好好合計合計,舍不出孩子套不到狼,掛不上蛐蟮魚不會咬鉤,你會有大出息的,我的眼力向來是一等一的……’爹起身去捉牛。牛在河堤的漫坡挑挑揀揀地吃草,韁繩盤在角上,顯得格外自由。夕陽照著我的爹,使我的爹像個金人,使我爹的影子拖得很長。我託著我的女兒,心如蒼涼的荒原,眼睛越過河堤對面稀疏的樹木,看到那一片片白棉如雪的大地。螞蟻般的人們還在地裡勞碌著,那其中有我的妻子。十幾小時沒吃一點奶水的女兒在我的手上睡著了。她睡得很不安寧,不時地抽搐著。我在清涼的空氣中,嗅到我女兒身上的腥臭味兒…… 「直到天黑透了,我老婆才回來。她扔下沉重的棉花包,冷冷地跟我打個招呼,顧不上吃飯,把孩子搶過去。孩子焦急地拱著她的胸脯,尋找吃的,終於找到了,我聽到她一邊吮吸一邊哼哼著。在黃昏的油燈下,我老婆閉著眼睛,坐在小板凳上,臉色蠟黃,一動不動,由著我女兒嘴吸、手抓、腳蹬……女兒在她懷裡睡著了。她睜開眼睛,把孩子放在跳蚤猖獗的炕頭下。娘說:‘盼盼她娘,吃飯吧。’她應了一聲,在雞喝水的盆子裡洗了一秒鐘手,在黑色的毛巾上擦擦,搭毛巾時,驚動了伏在繩上休息的幾百隻蒼蠅,它們在微弱的油燈光芒中嗡嗡飛行,一刻鐘後復歸平靜。晚風從田野裡吹來,帶著濃重的腐敗味道。豆大的火苗在燈芯上搖曳著,隨時都會熄滅的可憐樣子。娘又催:‘吃飯吧。’小飯桌擺在孃的炕上,桌上有一個蒜臼子、一個醬碟子。爹蹲在炕頭上,一邊咳嗽一邊抽旱菸。娘說:‘咳嗽就別抽了。’爹不吱聲,眼睛在煙鍋暗紅火焰的輝映下,一閃一閃地亮著。娘說:‘盼盼的娘,你開鍋拾掇吧,我的腿痛得站不住了。’娘手把著炕沿,爬到炕上。妻子揭開鍋,端上一盆剩地瓜,從鍋底舀了兩碗餾鍋水……算了,我囉嗦這些幹什麼?一轉眼十天過去,該走了。爹哭娘也哭,她像生離死別。我的老婆沒有哭,抱著盼盼,像個木頭人一樣……我摸摸女兒的臉,說:‘盼盼,頂多再有半年,爹就回來啦……’這時我老婆的淚水咕嘟冒了出來……誰知道,這一去……」 「別說了!」不是華中光喊叫,是我在喊叫,姜寶珠這一番哭訴,簡直是代我訴苦,趙金兄弟,我的家庭你知底,跟姜寶珠一模一樣。 「不,我要說,」姜寶珠拍拍門,對著房間裡早已停止號啕的華中光喊,「中光,你孬好還有一個哥哥在家,父母也健康,沒結婚無牽掛,你鬧什麼?」 華中光哇啦啦一聲大哭,撲出來,摟住姜寶珠,說: 「寶珠別說了,你的話不像剪刀像粉碎機,把我的心給研成了肉醬……」 我和羅二虎擠進他的墓穴。空間狹小,容不得多人,幾個幹部便傍在邊上往裡看。野草和鬆樹的根從外邊扎進來,彎彎曲曲、絲絲縷縷,像章魚的腿,鯰魚的須,靈敏機智,要拔掉它們,要斬斷它們如同「白日」做夢。在這些樹根草根中,華中光壘了一個大土墩子,一個小墩子。一紗布口袋螢火蟲從一根樹根上懸掛下來,碧綠的光芒照在一張攤開的報紙上。 華中光擠過來,說: 「各位連首長,其實我大白天號哭並不是想回家,你們家裡的情況都比我家裡的情況艱難得多,你們尚且能安心在這裡堅守,永遠不再回去,我有什麼理由回去?我的號哭是因為這張報紙。」 羅連長斜了一眼那張油汙的破報,說: 「什麼破報紙,讓你這樣難過?」 「這報紙上刊載了一條消息,看著看著,我就控制不住了。」 「什麼消息?」羅連長問。 華中光將報紙遞到羅連長手裡,說: 「您自己看吧。」 我也把頭湊過去,看到殘缺不全的報紙上刊載了一條殘缺不全的消息,大概的意思是說,據消息靈通人士透露,中越兩國即將恢復關係正常化。我不屑一顧地說: 「這樣一條消息,也值得你這樣哭號?」 「指導員,」華中光含著眼淚說,「我越想越感到死得冤枉。」 「你這個同志,思想很成問題嘛!」羅連長嚴肅地說,「世界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人跟人之間是這樣,國家與國家之間也是這樣。矛盾積累到一定的程度,就得打;打到一定的程度,必然就要停。不打也就沒有今天的和平。懂了沒有?」 「不懂。」華中光搖著頭說。 「不懂也沒關係,國家大事,用不著老百姓操心,更用不著死人操心。」羅連長說。 「可是……」華中光還想囉嗦,我截斷他的話頭,說:「你累不累啊?」 這時松林中有野雞啼叫,一陣灼熱的人聲和騾馬鳴叫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逼過來,我們都感到心神不定,好像要出什麼大災禍一樣。 七 「想不到死後也這麼麻煩,」我感嘆道,「過去聽老人們說,人死如燈滅,氣化春風肉做泥,可見是瞎說了。」 錢英豪道:「原先我也是這麼想,誰知死後才知道根本不那麼簡單,這就叫做: 不死不知道,一死嚇一跳!」 他挪動了一下屁股,數千點水珠噼噼啪啪打在河面上,立刻在渾濁中消逝得無影無蹤。天的西南側那兒莫名其妙地開了一條縫,閃出一道凌厲如劍的金光來,照耀得滿河通紅。幾隻羽毛光滑的紅燕子緊貼著水面飛行著,還不時地用肚皮點水。在陽光下河水漲得更大了,石橋已經沒了蹤影,連那凸起的浪牆也不見了。洪水已把河堤上的許多叢紫穗槐淹沒了,柳樹下垂的枝條戳到水裡後,又輕輕地漂起來。河水的流勢也似乎不如方才湍急,靠近柳樹這兒,竟平靜猶如死水,只有偶爾出現的漩渦表明這不是死水,只有小股因前方有障礙而回流的水錶明這不是死水。有東流的水,有西流的水,兩股水相持,這裡才有平靜,漩渦也因此而生。陽光下的水把濃烈的腥味散發出來,刺激著我的膀胱——我搞不清楚這味道為什麼會刺激膀胱——使我感到尿迫,我說: 「英豪,你等我一會兒,我下樹去方便方便。」 他怪聲怪氣笑了幾聲,又陰陽怪氣地說:「你的臭毛病就是多,撒泡尿還要下樹?」他騰地站起來,說:「我給你示範一下!」他將雙腳後跟併攏,腰板挺得筆直,面朝著太陽,解開了褲釦,說,「撒尿時要緊咬牙關,集中精力。撒尿就是撒尿,不能胡思亂想,就像打靶瞄準一樣,胡思亂想是打不中靶心的。」他問我,「知道為什麼要緊咬牙關嗎?看樣子你也不知道,緊咬牙關是為了你的牙齒健康,並且還有減肥作用。你明白了沒有?明白了就要照著做,明白了不照著做還不如不明白,好啦,看我的!」 他不再說話,身體保持著標準軍人姿態,柳梢起伏波動,俄頃,一道透明的水柱,射向河水。水柱的下端插進金色的水面,上端插進他的身體,宛若一道袖珍的彩虹。這彩虹把他與這條波浪翻滾的大河連繫在一起,好像大河是他尿出來的,好像他是大河結的一顆碩果。這道彩虹保持了足有半個小時。我恍惚覺得他已經死在那裡,水分流乾,變成了一架套在舊式軍衣裡的白骨。幸好,這種可怕的聯想剛剛在我的腦海裡出現,彩虹突然消失。我看到他強硬地聳了一下肩頭,又用利索的動作整好褲子,然後以左腳後跟為軸、右腳尖為動力,轉體九十度,正面對著我,威嚴地命令我: 「趙金,出列!」 冷卻了許久的軍人血液剎那間又在我體內燃燒起來,我忘了掉到河中的危險,緊繃起全身的肌肉,勇敢地向前跨出一步,柔軟的樹枝在我腳下,竟像生滿茸茸綠草的厚重大地。 「面對太陽!」他命令我。 我以右腳跟為軸,左腳尖為動力,轉體三十度,面對著從西南方向厚重雲隙中射下來的萬道光華,河水的喧鬧聲退得很遠很遠,我聽到我的心跳聲與他的心跳聲融為一體,戰友情誼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令人感動。他在我耳邊繼續發佈著命令,我感到我是他胯下的一匹駿馬,雙耳如削竹,四蹄如金鐘。我渴望著他的命令。 「咬緊牙關!」 咬緊了牙關。 「收起小腹!」 收起了小腹。 「排除雜念!」 排除了雜念。 「屏住呼吸!」 屏住了呼吸。 「預備——放!」 那些在我體內躍躍欲試的液體奔湧而出,在我與河水之間也立即架起了一弧袖珍的彩虹,我感到那些液體在我體內快速地循環著,沖刷著每個管道、管壁上附著多年的積垢溶解在液體裡,並隨即排到體外。這種沖刷積垢的愉悅真是無法形諸語言。其實在這個過程中,我是身不由己的。肢體活動受限,思維卻極度自由,感覺極端敏銳。我看到那架彩虹在不斷地變換顏色,赤橙黃綠青藍紫,陽光裡包含的顏色都在這彩虹裡表現出來。當它表現為赤色時,我精神亢奮,激情似火,招展的紅旗在我眼前飄揚,我嗅到強烈的硝煙味道,肌膚感到空氣灼熱,彷彿處身戰場。當它表現為橙色時,渾厚的、金羊毛般的音樂從河水中如煙似霧般升騰起來,音樂像一個溫暖宜人的襁褓,包裹住我的身體。音樂聲愈來愈強烈,它由橙變黃,河上團團簇簇升騰著音樂之火,狂熱而昂揚,遼闊又寬廣,河流汩汩漫漫,如同一望無際的沙漠。黃漸變為綠,氣候清涼宜人,彎彎曲曲的藤蔓在我眼前垂掛下來,上面對稱生長著巨大而肥碩的植物葉片,一群群五彩繽紛的甲蟲沿著藤蔓爬上去爬下來,好像各自都懷揣著十萬火急的命令需要傳遞。有時兩隻甲蟲碰了頭,各不相讓,十幾條腿胡亂攀扯一陣,必有一隻失足跌落。當我為它的跌落而驚呼時,它已綻開背上的甲殼,舒展翅膀,嗡嗡地飛行起來,然後,如一粒小石子,啪的一聲跌落在葉片上。那些輕紗般的絹翅,奇蹟般地收縮摺疊起來,背上甲殼合攏,天衣無縫。我不由得由衷感嘆大自然造物的精巧完美,這時候你無法不相信在陽光後邊有一位萬能的上帝。你可以看到他金色的長鬍須和慈祥的面容。但這時綠變為青,青色的遠山緩緩地向我走來,它站在河的對面,把它高大巍峨的青色陰影投在遼闊的河面上,青了我的感覺,青了滿河的水。藍色降臨,萬物透明如水晶雕琢,成群的孔雀張開它們藍色的尾翎,像一把把迎風撐開的花傘。河水在一瞬間也變得藍汪汪的,漸深漸濃,終於藍到發黑,隱藏了水底無數的祕密。最後,紫色的感覺以它的華貴紗裙擦拭著我的眼睛,我感到心中充滿了對這個世界的無限感激,無限留戀之情,紫色的液體從我體內排出,紫色的淚水充盈著我的眼眶。當我的感覺變成無色透明時,當河水恢復了渾黃、田野恢復了碧綠、遠山恢復了黛青時,我感到渾身輕鬆感到五臟六腑內空前的潔淨,這時一切的幻覺戛然而止,我聽到錢英豪在我耳畔發出的威嚴命令: 「鬆開牙關!」 是,鬆開牙關。 「聳動肩膀!」 是,聳動肩膀。 「扣好褲釦!」 是,扣好褲釦。 「向後轉!」 是,向後轉。 「入列!」 是,入列。 我和他面對面,互相看著,一會兒,竟然不約而同地哈哈大笑起來,直到笑出了眼淚,才止住。 這件事好像十分荒唐,但那漫長的過程中那些奇特而美妙的感覺,卻歷歷如在眼前。 雲縫重新關閉,遮住了陽光,河上暗了許多,水的腥氣也減弱了。一陣東北風吹過,河上陡開萬層波瀾,有一條死狗從上游衝下來。它肚子膨脹,皮毛脫落,形象醜惡,引起我心中一絲不快,幸好它轉眼即隨波而去,我的不快也隨波而去。東北風過後,空中又斜飛下稀疏的白色雨點,這些雨點顯得輕飄飄的,彷彿用錫箔紙剪成的一樣。幾十隻白色的海鷗從上游飛來,它們的顏色是銀灰色,比雨點顏色深一些,所以可以清楚地發現,它們的飛行是特技飛行: 在斜飛的雨點中穿行,不讓一個雨點落在羽毛上,儘管它們的羽毛沾有油脂,雨水打不溼它們。 觀看了一陣子海鷗飛行,我覺得肚子有點餓了,恍然想起午飯還沒吃,便問:「你餓不餓?」 他反問道:「你呢?」 我說:「我已經餓得很厲害了。」 他也說:「我也餓得很厲害了。」 我說:「我的旅行袋裡有面包、香腸、德州扒雞,還有一瓶茅臺酒。」 他說:「還是拿回去給你家大爺大娘吃吧。」 我慷慨地說: 「咱哥倆十幾年沒見面了,今日重逢,是天大之喜,戰友情勝過父母情,讓我們幹掉它們。你等著,我下去拿!」 我低頭往下看,發現不知不覺河水已經漲到與河堤平齊了,這株生長在河堤半腰的柳樹的下半部已經淹在水中,只餘下我們站在上邊的樹冠,宛如一座洪水中的孤島。我的行李在河堤上,隨時都會被水沖走。他說: 「算啦,你這個頭腦發達四肢不靈的傢伙,在黃縣時就笨,現在發了福,更笨,等著,我下去拿。」 他這次沒從枝杈萬千、曲折猶如迷宮的樹冠中下去。 「看哥們給你表演個空中飛人!」他說著,像跳水運動員一樣在樹冠上單腿騰跳,樹冠像力量強大的彈簧把他彈向空中,落下,再後彈起,連續三次,一次比一次高。最後一次他的身體離開樹冠足有十米高,我仰臉望他時,甚至都感到他的身體因與我距離拉遠而變小了。在十米高處他翻了一個筋斗,並藉機俯下身體,舒展開四肢。河上升騰起的水汽托住了他,使他姿態矯健瀟灑,猶如翱翔的鷹隼。我想不到這傢伙竟練就了這樣的超人技巧,所以我瞠目結舌。他對著我的旅行包俯衝下去。俯衝的過程中他做了一個轉體動作,所以他是筆直地落在了河堤上的。從高空落下,竟然沒有發出什麼聲響,這樣的輕身功夫可謂空前絕後,武俠小說中胡編亂造出來的那些蓋世英豪也不過如此了。 他站在堤上問: 「東西在哪隻包裡?」 「在那個灰色人造革包裡。」 他拉開旅行包,把用兩隻塑料袋裝著的果汁麵包、一隻用紙盒裝著的德州脫骨扒雞、兩根蒜味香腸摸出來,然後,一件件地扔給我。他是軍區級的投彈能手,扔東西時手上像長著眼睛一樣,用力恰當,又穩又準,我接時毫不費力。最後,他把那瓶茅臺酒扔給我。我擔心這些東西漏到樹冠中,不敢放下,抱在懷裡。 「你怎麼上來?」我問。 「小意思!」他說。 他後退兩步,縱身往前一跳,腳尖在柳樹與河堤之間水面上露出的紫穗槐梢頭上點了一下,便像只綠色的貓一樣,躥到樹冠中來了。我彎腰撥開樹冠上的細枝,看到他如一股急煙,盤旋著升了上來。 「怎麼樣?」他得意地問我,齜出一口比過去明顯白了的牙齒。 「了不得!」我說,「你小子什麼時候練成了這套飛簷走壁的本事?」 「這算什麼,小把戲好練。」他滿不在乎地說,「比咱倆練吃豆時省事多了。」 八 於是,守備區禮堂猩紅的天鵝絨大幕便緩緩地拉開了。那是一九七七年「八一」建軍節的前夜。 我和錢英豪待在後臺化妝室裡,心中像揣著只小兔子,別別地亂跳。那時守備區有一個名為業餘實則專業的戰士劇團,逢年過節就登臺演出幾次,演出節目無非是獨唱、舞蹈、對口快板、山東快書、相聲、樣板戲選段之類。戰士劇團有一個專管報幕的女演員,個子很高,鼻子很大,嘴也不小。我們第一次見她是在守備團的簡陋禮堂裡,那時我們剛入伍半個月,在新兵連裡睡稻草鋪啃窩窩頭凍得直流清鼻涕,所以一進暖氣融融的禮堂就像進了天堂。當這個高鼻闊嘴濃妝豔抹的女報幕員從大幕中鑽出來時,我們都以為是仙女下了凡塵。心裡想要是能找到這麼樣一個媳婦哪怕過一天死了也不枉為人一世。從來沒見到過的強烈燈光照耀著她。她穿著一身新得發亮的軍裝,亮晶晶的黑皮鞋,褲線筆直,像刀的利刃。胸脯那兒隆得很高——後來我們在一起私下議論她這個時,錢英豪十分內行地說: 你們統統外行,那是假的!我見過那玩意兒,一副驢遮眼裡,塞上一斤多棉花,怎麼能不高呢?——她脖子細長,像蒜薹一樣。嘴脣紅得透亮,鼻子雪白,眼睛是兩大團漆黑,眉毛略有掉梢,額頭也是雪白。尤其是那一頭烏髮高高地蓬著,蓬而不亂,亮得晃眼睛,不知抹了幾斤桂花油——又外行了,錢英豪批評我們道,那是用的髮蠟!上海造,「鑽石」牌,四方形鐵盒裝著,一塊二毛錢一盒,還還還桂花油呢,你以為她是地主的小老婆?地主的小老婆才用桂花油——這傢伙,好像什麼都知道,好像他是報幕員的化妝師,好在我們什麼都不知道,由著他信口胡說——她懷裡摟著一束鮮花,有紅的有紫的有白的有黃的,簡直是五彩繽紛。那花鮮得呀像剛從枝上剪下來的一樣——錢英豪這個雜種硬說花是塑料的——她摟著鮮花一出大幕,臺下的新兵簡直炸了營,起初是嗷嗷亂叫,一個軍官站在過道里喊: 不許亂叫,鼓掌!於是緊緊閉住嘴,發了瘋樣拍巴掌,拍得指頭骨都痛了——錢英豪批評我鼓掌姿勢不對,既費力手又痛發出的聲音還不大。他說兩隻手掌彎曲成弧形,不要正對著拍,要十字交叉著拍,這樣兩掌之間有一個空間,發出的聲音特別大而且手還不痛。我一試驗,果然他說得對。他得意地說: 服氣了吧?我說: 服倒是服了,不過她一出來,我整個人都蒙了,哪還顧得上去研究拍巴掌的姿勢?他說: 你這種人幹不了大事。我問為什麼,他說幹大事的人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要保持頭腦冷靜——儘管沒有幾個新兵會像錢英豪那樣研究鼓掌姿勢,但掌聲還是像浪潮一樣,差點把禮堂的蓋子給掀了。她一定很得意,因為她對著我們咧開嘴閃出兩排白牙,腮上擠出兩道溝溝,她在笑。這麼多小夥子給她鼓掌她怎能不得意呢?掌聲終於停息了,她邁著小碎步走到頭上纏著紅布的麥克風前,千嬌百媚又一笑,然後啟朱脣露銀齒,聲音猶如叮咚泉水從嘴裡流出來: 「敬愛的首長,親愛的戰友們,你們好!」 又是一陣掌聲,就像報紙上常說的那種「暴風雨般的掌聲」。這次我們改掉了農民習氣,只拍巴掌,再也不嗷嗷亂叫了。她又說: 「我代表守備區戰士業餘劇團向你們致以崇高的敬意!」 說到「敬意」時,她把聲音突然揚上去,好像平地上突然冒起了一座高樓,好像河面上突然掀起了一個波浪,這一下猶如火上澆油,把我們煽得激情似火,熊熊燃燒,還猶豫什麼?還研究什麼?鼓掌吧同志們!她又說: 「親愛的新戰友,你們放下鐮刀鋤頭杴钁二齒鉤子,參加解放軍,穿上綠軍裝,走進革命隊伍,扛起革命槍,鮮紅領章兩邊掛,五角帽徽閃金光。我謹代表戰士業餘劇團向你們致以崇高的軍禮!」 她雙手摟著那束鮮花,其實無法行軍禮,我們對此表示充分的理解,鼓掌。她說: 「歡迎新戰士專場文藝演出現在開始,第一個節目大合唱《我是一個兵》。」 原來這場演出是為我們新戰士準備的,當兵真好,當兵真有意思。她摟著那束鮮花鑽到大幕裡去了。原來這束鮮花也是獻給我們新兵的,人多花少,不夠分,分不好得罪人,所以她抱回去了。對此我們也表示充分的理解,鼓掌。然後大幕徹底拉開,軍號吹響,戰歌嘹亮。節目有精彩的也有不精彩的,其實節目已經無關緊要了,我的心整個地拴在了那報幕員的身上。現在,僅僅距那次演出一年半的時間,我和錢英豪竟然作為戰士業餘劇團的特邀演員,與她一起同臺演出了! 這時我們已經知道她叫牛麗芳,七三年的兵,原先在守備區醫院當護理員,因為能歌善舞,被選到業餘戰士劇團。起初跳舞,後來因為摔了腿,改行報幕。我和錢英豪在黃縣守備團的禮堂裡演出過,那時大家都放鬆,臺上戰士演,臺下戰士看。這次可不行了,臺上是專業人才(除我和錢英豪)演出,臺下觀眾裡有軍隊和地方的許多高幹,我們不緊張才是怪事。我這人有個怪毛病,一緊張就想蹲廁所,真蹲到廁所裡又沒有景,一出來又不行。進進出出,反覆折騰,鬧得苦不堪言。劇團領導過來安慰我:「別緊張,像在黃縣時一樣,放鬆,徹底放鬆。」話是這麼說,但我總放鬆不了,氣得錢英豪一把捏住我大腿根死勁地一擰,哎喲我的親孃!痛得我在地下蹦了一個蹦(事後發現大腿裡側青了一大片),眼淚都流出來了。說也怪,錢英豪這一下子,竟把我的毛病暫時治好了。我的肚子輕輕鬆鬆,心跳也變得有規律了,再也不用坐立不安、把兩條腿像擰繩子一樣擰來擰去了。只有大腿根裡側火燒火燎地痛。我安靜地坐下來,聽著前臺的動靜。 掌聲停止,演出開始了。舞臺上的巨大轟鳴被層層牆壁擋住,傳到化妝室時,已變得很柔和,我竟產生了自己是待在透明的水裡諦聽岸上聲音的感覺。這時曾受到我高度崇拜的報幕員牛麗芳提著一束鮮花進了化妝室。我和錢英豪借調到劇團還不到兩個星期,見過幾次未上妝的牛麗芳。她不上妝時臉色蒼白,嘴脣破舊,雙眼無神,眉毛稀疏,頭髮雖黑但沒有光澤。初見時我根本想不到是她。那天是星期天,她反穿著軍用棉衣,讓絎線暴露在外,趿著一雙紅色塑料拖鞋,端著臉盆,臉盆裡盛著肥皂什麼的,溼漉漉的頭髮裡插著一把粉紅色塑料梳子,從澡堂那邊走過來。錢英豪戳我一下說: 「呶,報幕員!」 我趕緊看他一眼,說: 「不像吧?她怎麼會是這副模樣?」 錢英豪說:「要是不是她,我把眼珠摳出來給你當玻璃球兒玩!」 我又看了她一眼,說: 「模模糊糊有點像。」 「別的不說,你就看看她那嘴吧,我敢打賭,咱全要塞的女兵數她嘴大。」錢英豪肯定地說。 當我遵照著錢英豪的指示,再次回頭專門去看她那張大嘴時,卻碰上了她那惡狠狠的目光,嚇得我趕緊縮縮脖子,抽回眼睛,聽到她在背後罵我們: 「流氓!」 她的罵使人感到羞愧難當,因為我忽然意識到,不著彩妝的她更加令我迷醉,而最讓我迷醉的竟是她那張大嘴。 她提著上臺報幕的那束鮮花依然是去年獻給我們的那束花。她把它摔在桌子上,離著我很近。我看著那束花上沾著灰塵和化妝油彩,果然是束塑料花,錢英豪果然經驗豐富。我不由得去看她,但她已把身體側過了,將半個臉半個身體對著我們。她的臉上塗著濃厚的油彩,耳朵後邊和脖子上的皮膚顯得又灰又黃,這種對比使我產生了不舒服的感覺。她從化妝桌上端起一隻用綠色塑料繩編織套套著的果醬杯子,湊到脣邊,輕輕地呷了一口水。杯子裡有兩枚黑黑的東西晃動著,錢英豪說那是治啞嗓子的中藥胖大海。喝完水後,她又拿起一管紅顏色對著鏡子抹了抹嘴脣。她的舌苔焦黃,腮上有一些白色的小包從厚重的油彩中凸出來。這個像仙女一樣在我的思念中生活了一年半的女人,現在竟然與我近在咫尺,我看到了她的永遠無法被臺下觀眾看到的東西。錢英豪竟然大模大樣地問她: 「老牛,我們的節目什麼時候上?」 她用舌頭抿了一下嘴脣,斜看我們一眼,冷冷地說: 「節目單上不是印著嘛!」 然後她對著我們十分牛皮地皺了皺鼻子,狠狠地用白眼剜了我們一下,匆匆地跑出了化妝室。 節目單上印著: 滑稽小品: 《吃豆》。 表演者: 錢英豪、趙金(黃縣守備團戰士)。 說實話,我們倆都不是濃眉大眼高鼻樑的英雄形象,做夢也沒有想到竟然當了演員登了臺,儘管是臨時借調的。這件事純屬偶然: 七七年春節,怕新戰士想家,連裡要組織文娛晚會。指導員說,「四人幫」都粉碎了,今年咱要解放思想,不再搞什麼「擊鼓傳花」、「詩朗誦」等等老一套,大家開動腦筋,出點新花樣,只要內容健康就行。好的節目推薦到團裡會演,在大禮堂,尤其是新同志要各顯神通,有本事不露可就埋沒了。 指導員訓話後,錢英豪找我,說: 「趙金,咱倆出個節目吧?」 「你別逗了,我這人你也不是不知道,見了生人臉就紅,讓我出節目,你還不如殺了我算了。」我沒好氣地說。 「我這個節目好演,不要你說一句話,只要你上了臺,張著口等著就行了。」錢英豪狡猾地笑著說。 「這算什麼節目?」我納悶地問。 錢英豪笑著說: 「這個你就不懂了。哎,我問你,還記不記得張老六?」 「當然記得,」我說,「咱跟著他割過草。」 「吃過他燒的豆!」錢英豪特別強調道。 張老六是我們村裡的孤寡老頭,禿頭,小眼睛,羅圈腿,滿肚子鬼狐故事,以割草賣草為生。提到張老六,我的眼前立即展開了故鄉那一望無際的荒草甸子,金秋時節,草梢黃了,草縫裡盛開著野菊花,滿甸子香氣濃鬱。天藍得令人目眩,藍天上懸掛著白得讓人頭暈的雲。我們趕著牛,跟著張老六,到荒草甸子裡去。頭上一片婉轉的鳥鳴,地下奔跑著野兔子。到了甸子邊緣,老六說:「孩兒們,偷豆子去吧!」我們一窩蜂撲到鄰村的豆地裡,每人拔一堆乾透了的豆棵子,抱著,跟著張老六,牽著我們的牛,深入到草甸子中央。老六把我們偷到的豆棵子集中起來,吩咐我們去拾點乾草。我們一鬨而散,四下裡拾來乾草,集中到老六身邊,老六把乾草順成一溜,把豆棵子均勻地鋪上,然後在上風頭點上火。火似一條龍往前走,噼噼啪啪豆爆響。火著到頭,地下餘下長長一條灰燼,個別的草梗還在扭曲著燃燒,冒著細弱的青煙,大批的青煙消散在草地裡。適才的火焰烤得我們肚皮灼疼,焦豆的香味已從薄灰中散出來。張老六的禿頭上汪著一層油,沾著幾線白灰。我們都看著我們的領袖。他說:「脫下褂子來,都給我扇!」我們脫下褂子,扇扇扇!扇扇扇!扇走灰燼露出青色的地皮和均勻地散佈在地上的焦黃的豆。張老六燒豆的技術一等第一,不焦煳不夾生,又酥又脆,香氣滿嘴。他說:「吃吧孩兒們!」嗷的一聲我們撲上去,有跪著的有蹲著的,用最快的速度吃。有單手撿了往口裡唵的。有抓起一把吹吹灰屑整把往嘴裡唵的——這是我的方式,雖笨拙但實惠,缺點是經常把泥塊、兔子屎之類的東西吃到嘴裡去。張老六是吃豆的技術能手,他左右開弓,手指像雞啄米一般迅速。我們是把豆唵到嘴裡,張老六是把豆遠遠地投進嘴裡。他不用眼睛,全憑感覺,焦黃的豆粒百發百中地蹦到他的嘴裡去。吃完豆後,我們的嘴巴烏黑,張老六的嘴巴灰塵不沾。錢英豪羨慕他吃得瀟灑,跟著學,開始很慢,不幾天後便超過了張老六。錢英豪心靈手巧,學什麼會什麼,上樹、鳧水、夾鳥、打彈弓,都是一流高手。我也跟著他練這練那,但什麼也練不成…… 他找了一個酒瓶子放在窗臺上,退後幾步,從口袋裡摸出一把黃豆,對我說: 「看著。」 然後他把那些黃豆一粒粒地往酒瓶裡投,雖然不是百發百中,但也是八九不離十。我很佩服但決不驚訝,我知道他什麼事都能幹出來。他說: 「看到了?」 「看到了。」 「明白我的意思了沒有?」 「不明白。」 「你真笨!」 「我從小就笨,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 「我想咱倆出個吃豆的節目。」 「怎麼吃?」 「咱倆上臺,你張著口,我把豆粒一粒粒都投到你嘴裡去。」 我一聽就火了,說: 「你想用生黃豆脹死我?」 他笑著說: 「你個笨蛋,我到炊事班炒熟不就行了。」 我擔憂地說: 「你能保證顆顆都投到我嘴裡去?」 「咱練練試試。」 他讓我背靠窗臺站著,他自己退到牆根,命令我: 「張開口!」 我張開口。 「把嘴咧大點。」 我咧大嘴。 他摸出黃豆,投過來,黃豆打到我的鼻子尖上。 「你別瞎胡鬧了!」我摸了一把鼻子說。 「第一顆不算,人家炮兵打炮還允許試射三發呢!好夥計,張大嘴,讓我練練。」 我仰起頭,張開嘴。 他用食指和拇指捏著一粒黃豆,稍微一瞄準,嗖一聲,那粒黃豆果然恰好飛進我的口腔。連續投了十幾顆,除了有一顆打在我嘴角上彈落在地外,其餘的發發命中。這時正好副指導員進來,一看這陣勢,問道: 「錢英豪,你又拉著趙金搞什麼鬼名堂?」 錢英豪說: 「報告副指導員,我們倆正在排練文藝節目。」 副指導員說: 「什麼文藝節目?」 錢英豪說: 「吃豆。」 我把嘴裡的黃豆吐出來攥在手裡,看著錢英豪對副指導員連說帶比畫地講解著我們的節目。錢英豪說完了,副指導員歪著嘴笑道: 「你這小子滿肚子歪門邪道!你們表演一下給我看。」 錢英豪又把幾十顆黃豆扔到我的嘴裡,這次是每發必中,沒有一顆瞎的。副指導員也不由得讚歎道: 「你小子,在這兒當兵真是屈了材料,應該把你送到雜技團裡去!這個節目基礎不錯,來來來,咱把它提高一下!」 副指導員很有文藝細胞,他讓我不要僵立不動,要主動配合錢英豪。副指導員說: 「這個節目有兩個方面的要求,第一方面的要求是針對錢英豪的: 你要練到不論從什麼角度、不論用什麼姿勢,都能把黃豆投到趙金嘴裡去。第二方面的要求是針對著趙金的,趙金要練到能用嘴巴接到不論錢英豪從什麼角度、用什麼姿勢投過來的黃豆的程度。」 「副指導員,」我擔憂地說,「那我不就成了一條大黃狗了嗎?」 副指導員笑著說: 「可以用狗的意識去練,但你不是大黃狗。」 「副指導員,能不能讓炊事班把黃豆炒熟?」我問。 副指導員瀟灑地說: 「沒問題,先炒十斤,用完再炒。」 我們的節目在連裡引起轟動。到團裡又引起轟動。據說我們那個不識字的大老粗許團長說他奶奶的從哪裡招來這樣兩個日怪兵,簡直是成了精。我們在團部禮堂演出時,觀眾席上有一個女人是戰士業餘劇團副教導員的家屬,她把我們的表演情況告訴了丈夫……就這樣,我們坐在守備區禮堂的化妝室裡了。 前臺主任冷漠地通知我們: 「《吃豆》準備上場。」 我和錢英豪走出化妝室,站在一道側幕後,與千嬌百媚的牛麗芳站在一起。舞臺上正在表演著陝北秧歌劇《兄妹開荒》,男的侉聲侉氣,女的尖聲尖氣,腳後跟跺得舞臺上的地板撲通撲通響。牛麗芳斜著眼看我們,我感到她的眼神裡流露出對我們的輕視和仇恨。 《兄妹開荒》開完了,兩個演員氣喘吁吁地走到後臺,正為一件什麼事在低聲拌嘴。臺上開荒,臺下吵嘴。牛麗芳閃到舞臺上去了,我清楚地聽到她向臺下觀眾說: 「下一個節目,滑稽小品: 吃豆。表演者: 錢英豪,趙金。」 掌聲響起。牛麗芳閃進來。我還在發愣,錢英豪推我一把,說: 「上臺呀!」 我們來到戰士劇團後,劇團的編導幫我們把節目加工提高了不少。在連裡在團裡的表演基本是即興的,扔多少豆沒數。有一次錢英豪投到我嘴裡的黃豆足有半公斤,我來不及細嚼——他的豆像機槍子彈般射到我嘴裡,為了不出紕漏,我只好囫圇吞豆。下了臺肚子整夜發脹,嘣嘣嘣大放響屁。業餘劇團的編導規定我只吃四十九顆豆,每七個豆為一個單位,每個單元有固定的形體動作,又清楚又簡潔。哪一個豆從什麼方向飛來我心中都有數,可保萬無一失。導演還給我們換了服裝,我扮成老農: 頭扎白毛巾,上穿對襟褂,下穿扎腿褲,足蹬二道鼻布鞋。錢英豪扮成頑童: 上穿紅坎肩,下穿綠褲子,赤著腳,頭上起一撮毛,紮成一根沖天小辮。整個一副馬戲團小丑打扮。那四十九顆豆裝在他臉前的小布袋裡,袋口用猴皮筋繫著,以防蹦蹦時顛出來。戰士劇團的編導說我是錢英豪的爺爺錢英豪是我的孫子,我們倆表現吃豆的過程也就是祖孫嬉鬧的過程。 那時思想剛剛解放,舞臺基本上還是由工農兵形象佔領著。我和錢英豪一上臺,臺下就響起了一陣古怪的笑聲。第一組七個豆是我坐在椅子上,仰起臉,張著嘴,錢英豪站在離我五米遠的地方,把豆子一粒粒投到我的嘴裡,顆顆香甜,粒粒命中。臺下一片掌聲。第二組七個豆是我站著,錢英豪坐著,把豆投到我嘴裡,粒粒命中,顆顆香甜。臺下掌聲一片。我們來了情緒,忘了拘謹,隨機應變,小花樣百出,突破了戰士劇團編導為我們編織的套路。錢英豪這小子早就有陰謀,在那隻小口袋裡裝了起碼一百顆豆。最精彩的一顆豆是這樣吃法: 我們倆背對著,距離五米半,我仰面朝天,他捏著一顆豆,從他的頭上高拋起來。我等待著那顆豆,我在仰望那顆豆,我在盼望那顆豆。舞臺上熾亮的天燈刺得我眼睛難受。它來了,像個金色的小甲蟲。這顆豆扔得準確無比,憑感覺我知道它會掉在我嘴裡,根本不要我用嘴修正。一轉念間它就落在我的舌尖上了。臺下的掌聲和笑聲十分熱烈,我脖子硬了,眼睛花了,肚子脹了,老孫子,饒了爺爺吧。錢英豪往大肥褲腰裡一伸手,又拽出一袋豆子來。足有一千粒!我可不管你了,孫子,爺爺我飛一樣躥到後臺去了。錢英豪追下來。這是即興創造,後來據團長說這樣結束十分有趣。前臺主任喜笑顏開跑過來,拉著我們往前臺推,舞臺下像燒豆一樣。我著急地說: 「我不吃了我不吃了!」 主任說: 「謝幕!謝幕!」 我們哥倆謝了幕。回來後,我說錢英豪你安的什麼心腸?想撐死我?他說夥計你以為當我的爺爺你那麼容易?我說不容易不容易真他媽的不容易!我們倆正低聲爭吵著,牛麗芳報幕回來。沒看到我們時板著臉,一看到我們,臉板不住了,「噗哧」一聲她笑了。緊接著她用手掩住了嘴。這一笑意味著她喜歡我們了。我心花怒放。正想找句話兒說,他媽的錢英豪又搶了先。他從袋裡摸出一把豆,揚起胳膊,說: 「老牛,張大嘴!」 牛麗芳一愣,把手從嘴上摘下來。她不但沒有張大嘴反而緊緊地繃住了嘴,鬆弛了的臉蛋又板了起來。她再也不理我們,連看一眼也不。錢英豪這一個玩笑把我們通向她的友誼之路徹底堵死了…… 九 我把思緒從「吃豆」中拉回來時,看到他已在樹冠上鋪下了一塊粉紅色的塑料布。看起來他的樹冠裡一定還儲藏著許許多多寶物,即便他從樹冠裡提出一支壓滿子彈的衝鋒槍我也不會再吃驚了。他把麵包、香腸、燒雞擺在塑料布上,擰開酒瓶子,伸手從樹冠裡摸出兩個搪瓷缸子,咕嘟嘟倒酒,在我們周圍立刻就瀰漫了濃鬱的酒香。 他端起搪瓷缸子,舉到我面前,說: 「為了咱哥倆的久別重逢——幹!」 搪瓷缸子相碰,發出清脆聲響。我們仰起脖子,咕嘟嘟灌了幾大口,酒精立即滲入血液。他的臉上,有一層鐵鏽樣的屑片,輕輕地落下來。他感慨地說: 「十幾年沒聞到茅臺酒味了。」 「這酒其實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只不過是送禮的人把它的身價哄抬上去啦。」 「我知道,我們這邊也興起送禮風來了。」他撕了一條雞腿,先放到鼻子上嗅嗅,然後快速地吃起來。我驚異地發現他的吃相邪惡而醜陋。他把整條雞腿塞進嘴裡,嘴脣不動,牙齒咯咯唧唧一陣響,手裡就只剩下一根光溜溜的骨頭了。他把骨頭隨手往河裡一拋,水面上翻起幾簇浪花,一條紅色的大魚像電一樣地閃現了一下它的身形,隨即便消失了。 半缸子酒落了肚,他臉上的鐵屑剝落了幾層,顯出了青紫的底色。酒意上來,他的話明顯地多起來,身體也在樹冠上前仰後合。 「兄弟,我知道你方才想什麼。」他狡猾地笑著說。他這種狡猾的笑容我十分熟悉,每逢他這樣笑,就說明他要捉弄人了。不過現在他是不大可能捉弄我了。 「你說我在想什麼?」我說,「猜對了我敬你一杯酒!」 他哈哈一笑,說: 「我要猜不透你心裡那點小念頭,就枉做了十年鬼!你在想她——」 「她是誰?」我故意裝糊塗。 「大嘴巴牛麗芳呀!」 「你算蒙對了吧!」 「根本不是蒙,」他說,「你腦子裡想什麼,我隔著你的顱骨就看到了。你的腦子裡有一塊屏幕,像個火柴盒那麼大,大嘴巴牛麗芳在那兒閃過來閃過去,你怎麼能騙得了我?」 「噢呀,」我說,「你這不是具有特異功能嗎?」 「在活人的世界裡算特異功能,在死人的世界裡就不算稀奇了。」他說。 「好好好,」我把酒瓶裡的酒統統倒到他的搪瓷缸裡,說,「算我輸了,敬你一杯。」 他端起缸子,一仰脖子灌了個罄盡。又一層鏽屑從他臉上噼噼叭叭地爆裂下來,這時他的臉變成了嫩綠色,那些個痤瘡顆顆鮮紅。鮮紅嫩綠,相映成趣,使他的臉像一幅鮮活可愛的圖畫。 他說:「你知道牛麗芳的情況嗎?」 我搖搖頭,說:「到了南邊後,我跟老部隊斷了聯繫。她大概有四十歲了吧?老太婆了。如果她發了福,她的嘴可能會顯得小一些,如果她瘦了,那嘴可就更大了。」 他說:「反正咱都是過來的人了,我把我的祕密告訴你吧!」 他倏然進了樹冠,轉眼又冒上來。他遞給我一個赭紅色塑料封面的相冊,說: 「你先翻著看看吧!」 我翻開相冊,逐頁看著那些因埋藏地下多年而變得黴跡斑斑的照片。第一頁鑲著新兵連時期的錢英豪,黃縣工農兵照相館的作品。錢的臉色灰白,鼻子上像抹了一塊石灰。接著翻出了我們五個同鄉戰友的合影,也是黃縣工農兵照相館的作品,五個人分兩排,前排坐著我與胖子張思國,後排站著郭金庫、錢英豪、魏大寶。左上角印著一行字:「憶往昔崢嶸歲月稠。」看著這張照片,我黯然神傷: 錢英豪犧牲了。魏大寶復員後犯了傷害人命罪,判了十二年徒刑。張思國復員後在家下莊戶,聽說還沒說上個老婆,光棍著。「郭金庫運氣不錯,」他把話插進我的思緒裡,「去年上邊來了文件,說凡參加過自衛還擊戰立過三等功以上的都可吃國庫糧並安排適當工作,郭金庫立過三等功,安排在鄉裡專搞計劃生育。」繼續往下翻,翻出了錢英豪與他媳婦李翠香的結婚照,錢英豪戰前全副武裝的照片……最後出現了戰士劇團報幕員大嘴姑娘牛麗芳的半身放大照片。這是一張藝術照。照片用的布紋紙,周圍是鋸齒狀花邊,蓬萊縣工農兵照相館的作品。照片上的牛麗芳側著臉,睫毛翻卷,眼波流動,滿腮微笑,看不到完整的大嘴,只能看到一個嫵媚秀麗微微翹起的嘴角。往昔的「崢嶸歲月」稠密地在我的腦海中那塊火柴盒大小的屏幕上閃現出來,那張陳舊的淒涼大嘴使我憂傷而惆悵。我合上相冊,長嘆一聲,把牛麗芳送回了我們的「崢嶸歲月」。 河水愈漲了,幾乎沒了波浪,水面遼闊,浩浩蕩蕩,那些鳥鷗們翩翩飛舞在我們眼前。太陽略微露了一下臉,滿河金光閃閃,河心那道激流處,竟是一片刺目的白光,好像熾熱的鋼水在流淌。雨點在陽光下,亮得如同金星星。 「你跟她是不是有一腿子?」我把自己從對牛麗芳的思念中解脫出來,故作輕鬆地問。 他猶豫了一下,說: 「算了,還是不告訴你吧,免得你聽了難受。」 「瞎扯,我跟她無親無故,我難受什麼!」 「正因為跟她無親無故你才難受呢。」 「別賣關子了,老實交代吧!」 「其實也沒有什麼,」他狡猾地一笑,說,「無非是摟摟抱抱罷了。」 「說說說,說詳細點!」 「咱倆從戰士劇團回黃縣後,我因為食物中毒去守備區醫院住過院,你還記得吧?」 「記得,你偷吃了食堂的螃蟹,上吐下瀉。」 「剛好牛麗芳也在那兒住院,細菌性痢疾。我需要跑廁所,她也需要跑廁所。一見面我就說:‘小牛!’——知道為什麼我不叫‘老牛’叫‘小牛’嗎?‘小牛’好聽親熱還證明她很小很可愛,她一咧嘴,笑了,說:‘吃豆的!’我說:‘你怎麼啦?’她反問:‘你怎麼啦?’我說:‘吃豆吃撐了,拉肚子。’她噗哧一笑,說:‘少吃點,不知道軍馬場飼料緊張嗎?’我說:‘今後不吃了,省下黃豆喂小牛。’她說:‘我才不吃那鬼東西哩!’我說:‘你吃什麼?’她想了想,說:‘我吃青草!’我說:‘對,你吃的是青草,擠出的是奶!’她說:‘你真討厭!’」 「就這樣,一來二往,越混越熟。她就把照片送給我了。」他笑著說。 「你說得太簡單了。」 「我怕說得太詳細了會刺激你。」 「絕對不會的,說吧!」 「我說過我們倆的感情是建立在去廁所的路上的,我們的愛情過程散發著廁所的味道。儘管我已經不再拉肚子了,而且我也知道她也不拉肚子了,但我們去廁所的頻率越來越高,起初是白天,後來是夜晚,醫生已經讓我出院我說我頭暈,醫生說那就再吊幾瓶子鹽水觀察一個星期吧。你去過守備區醫院沒有?廁所是露天的,推開走廊東頭的門,彈簧門,門外便是個生滿雜草的小院,院子北邊往裡拐有個僻暗角落,生著一叢紫荊。那天晚上我在去廁所的路上截住她。我說站住。她說幹什麼?我說下星期我就要出院了。她說你出院不出院與我有什麼關係。我說這一分開怕是再也見不到你了。她說見不到有什麼關係。我說你沒有關係我可很有關係。她說你跟我沒有關係。我說有關係因為我早就愛上了你。她說呸好一個賊大膽兒的新兵蛋子!我說你去黃縣慰問新兵演出時我們幾十個新兵就集體愛上了你,我是他們推選出來的代表。這個集體的愛你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我一瞪眼往前逼進了一步。她一瞪眼往後退了一步她說: 你想幹什麼?我說我想代表我的戰友們親親你。她滿臉通紅我又逼進一步。她掄圓胳膊響亮地扇了我一個耳光這耳光扇在我耳朵根子上扇得我耳朵裡嗡嗡直響眼睛裡冒火花她一側身就跑了。這時候東南風把廁所裡的臭味刮過來,真臭。我想我不能白白地挨這一耳刮子,我就不信親不了她的嘴,當天夜裡我沒再跑廁所。第二天白天碰到她,她板著臉故意不理我。我笑嘻嘻地說小牛姐姐你好狠的心腸!《三大紀律八項注意》裡說‘第五不許打人和罵人軍閥作風堅決克服掉’這是毛主席說的,你打人犯了紀律我要到你們單位找你們領導告你的狀。我知道我一叫‘小牛姐姐’她心裡保準甜滋滋的,果然她咧著嘴一笑說你還告我我不告你就算饒了你一條小命!《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第七條說‘不準調戲婦女們’你還記不記得?我說我沒調戲婦女呀我只不過要代表我的戰友們吻你一下你就下狠心扇我,你扇我一個人等於扇了幾十個階級兄弟你不對!她說你甭跟我油嘴滑舌沒有那麼便宜的事!你這樣的新兵蛋子我見多了!我說小牛姐姐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吻你一下也吻不掉你一塊肉怕什麼?她說你跟那個吃豆的小子不是背地裡嘲笑我大嘴巴嗎?為什麼還要吻我?我說我們喜歡的就是你這張大嘴巴,俗話說嘴有多大福有多大!她說那個吃豆的小子也愛我嗎?我說我們三百個新兵裡數他迷你迷得厲害,那可真叫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差不多得了相思病。她說我沒工夫聽你囉嗦找那些小嘴巴去吧!我說我們才不理那些小嘴巴呢。小嘴巴女人心胸狹窄目光短淺一生氣把小嘴一嘬跟個雞腚眼兒差不多。她說我不聽你說了。我說小牛姐姐開開恩吧可憐可憐我們這些當兵的今天晚上我們再相會。她一轉身走了。晚上我就到那個小院裡去等。滿天星斗。海潮聲嘩啦啦很遠夢一樣響著。守備區在大操場放露天電影戰士們在拉歌子六連來一個通訊連來一個啪啪啪拍巴掌輕病號都拎著馬紮子看電影去了。這裡也不住重病號。病房裡很空。我去了瞧瞧沒見牛麗芳,一個人又跑回來在那兒等著也許真是傻等。這時候一分鐘長過一小時,想她來又怕她來這種等待要消耗大量熱能這種等待是幸福的等待。皮鞋跟兒嗒嗒嗒在走廊上響起還哼著小曲兒是她來了?是她來了有門兒她是赴約來了。彈簧門響嘎吱吱。她哼著‘洪湖水呀浪呀麼浪打浪呀’對了那晚上的電影是《洪湖赤衛隊》粉碎‘四人幫’後剛解放了的老片子。她四處張望著找我我的心突突突跳得我快要犧牲了。我說小牛姐姐你讓我好等你再不來我就要死了。她說你死了怨我還要我償命不成?我說我死了也是輕如鴻毛我死了變成鬼也要去找你——真成了鬼其實也沒法子去找她了——她說你別嚇唬我了我從小就怕鬼。我說好姐姐求求你讓我代表我的戰友們親你一下吧就一下就親一點點一丁點點……我像團火滾上去笨拙地摟住了她的腰她的腰很細我用上蠻勁一摟她伸出手抓我我把嘴湊上去找她的嘴她竟然沒有躲閃還有點迎上來的意思說時遲那時快一陣尖銳的痛楚在我嘴脣上爆發了。你以為她咬我了不是,她緊繃著嘴根本沒咬我這傢伙用門牙緊咬著兩顆大頭針自然是尖兒朝外。我說張鐵生頭上長角身上長刺你夥計嘴上長刺。她得意地笑起來。她的笑煽動著我又一次摟住她,用一隻胳膊摟住騰出一隻手抓住她,她把腰使勁彎下去彎不下去了吐了大頭針低聲叫喚著你別這樣別這樣別被人撞見……我也怕被人撞見呢我抱起她她個子高你知道腿拖著地我放下她抱住她的大腿她用腳踢著我兩隻胳膊卻緊緊地摟住我的頭她的乳房壓在我的鼻子上,我跌跌撞撞地把她抱到那個生長著冬青樹的僻靜的角落裡,行嘍這裡安全誰也不會過來不用怕被人看到了。我又去摸她的胸,兩隻手都伸了進去她根本沒戴什麼‘驢遮眼兒’當然更沒塞什麼棉花之類的。我的判斷純屬胡說八道。它們像咱老家的白麵饅頭一樣貨真價實硬邦邦的但很有彈性涼涼的因為夜晚的海風輕輕吹拂涼森森的她只穿著一件白襯衣把它們凍涼了。她把腦袋晃動得像撥浪鼓一樣。哎呀哎呀我受不了啦,她猛撲到我身上週身發燒像火炭一樣張開那大嘴巴噴吐著甜絲絲兒的發麵饅頭味道來找我了。她的肥嘟嘟的嘴脣像密不透風的橡膠圈一樣緊緊地包住了我的嘴吮著吸著啃著咬著我的嘴脣。被大頭針刺破的地方汩汩地流出血來我嚐到我的血又苦又鹹她從頭到腳都在顫抖著我積極反攻用我的嘴脣去包圍她的嘴太大了包圍不過來我只好嘬住她嘴脣的中部我一嘬她就哼哼唧唧地叫喚。後來我拱開她的嘴脣啟開她的牙齒把她的舌頭吸出來像吃海螺肉一樣她的舌頭也是肥嘟嘟的跟海螺肉的味道基本差不多她把身體使勁挺著哎喲喲地喚著我們倆交換著唾液交換著呼吸交換著……行嘍往下我就不說了……她說她從來不知道接吻是這樣的激動人心行嘍我不再往下說了……」 他端起缸子,呷了一口殘酒,雙眼放著光,臉上爆著鏽屑,像剛從爐中提出來的一塊等待鍛打的熟鐵。 「便宜都讓你這個小子佔了!」我滿懷醋意地說。 他抓起那隻燒雞頭嚼著,骨頭渣子掉到河水中,引得河中群魚潑剌剌跳躍。他真誠地說: 「事後想起你,我感到很內疚,但人家都說愛情是自私的對不對?」 我捅他一拳,說: 「你小子,為什麼不跟她結婚去?」 「我想跟她結婚,她能跟我結嗎?我原想在南邊打成個英雄回來跟李翠香吹了,就去找她。」他苦笑著說。 「她知不知道你犧牲了?」 「嗨,別天真啦!」他憂悒地說,「你以為她還會記著我一個農村兵?再說我也不是英雄。我要像李成文那樣,開戰第一天就捨身炸個暗堡,電臺廣播,報紙登照片,她也許會觸景生情,想起跟我還有那麼一段故事。」 「說到底你是運氣不好,」我說,「你死得挺窩囊。」 「這樣也好,」他說,「要是我真成了英雄,那不很荒唐嗎?我幹了多少壞事呀!要是我成了活著的英雄,回守備區演講,正碰上牛麗芳,那就熱鬧了。哪有英雄在住院期間鬧戀愛的?」 我說:「也許英雄裡邊也有在沒成英雄前做過荒唐事的。」 他說:「不提舊事了,死都死了十幾年,還後悔什麼呢。」 我端起搪瓷缸,說: 「讓我們為牛麗芳幹完杯中酒吧!」 他說:「好,幹!」 我們吃完了麵包、香腸。他把酒瓶子塞到樹冠裡,提起塑料布,把上邊的食物渣滓抖到河裡,大群的魚兒吱吱鳴叫著圍攏過來。有白鱔有鯰魚有鯉魚有草魚還有一隻大如團扇的老鱉。他突然問我: 「想不想釣魚?」 「想啊,有釣竿嗎?」 十 兩個少年手持釣竿向河邊跑。天上下著毛毛細雨,衚衕裡滿是泥濘,一些被雨水灌出來的白頸蚯蚓在泥濘中笨拙地蠕動著。那時我們讀五年級,我十二歲。錢英豪十三歲。 看到蚯蚓,我停住腳,喊: 「錢英豪,咱們還沒有魚餌呢。」 他說:「噢,我忘了。」 我說:「這兒有條大蚯蚓。」 他走回來,看了一眼,轉過頭去吐著唾沫說: 「我最噁心白脖蚯蚓了。被它咬了要得麻風病。」 我說:「白脖子蚯蚓氣味大,魚願意吃。」 「你把它們逮起來吧。」他說。 我從籬笆上掐了一片扁豆葉將白脖蚯蚓捏起來,它在我手裡扭動著。錢英豪看了一眼,竟捏著脖子乾嘔起來。 我問:「你怎麼啦?」 他擺擺手,擦擦眼淚說: 「我怕白脖蚯蚓,你快把它弄死。」 我找了一塊碎玻璃,把蚯蚓切成幾段。它流出一些綠色的血和黃色的泥漿。 河裡只有半槽水,中流處漂著一些黃色的泡沫,我們選擇了一處生著茂密荻草的地方蹲下來,河堤在這兒拐了一個彎,形成了一片靜水,白鱔和鯰魚最喜歡在靜水裡找食吃了。 我們把纏在釣竿上的尼龍線放下來,尼龍線彎曲著,抻不直,錢英豪說不要緊尼龍線是水線,放到水裡自然就直了,他說趙金你把魚餌掛上吧,我怕白脖蚯蚓。我幫他掛好魚餌,自己也掛好魚餌,我們把魚鉤和尼龍線慢慢地順到水下去。水面上立即漂起兩個用麥稈草捆紮成的浮子。這時河堤上傳來兩聲汪汪狗叫。我們回頭,看到錢英豪家的黑狗「巴魯」搖著尾巴對我們鳴叫。「巴魯」全身黑油油,只有雙眼上方各有一撮焦黃的毛。錢英豪抬手對著「巴魯」一招,說: 「‘巴魯’過來!」 「巴魯」鑽開荻草,小心翼翼地來到我們身邊,搖動著尾巴,把荻草碰得嚓啦嚓啦響,還對著面前奔騰的河水嗚嗚叫。錢英豪拍拍它的頭,說: 「趴下,別叫!你一叫魚就不上鉤了。」 「巴魯」順從地趴在錢英豪身邊,雙腿前伸,腦袋擱在前腿上,明亮的眼睛盯著河水出神。 細雨如煙,河上一片朦朧。浮子在水面上呆呆地漂著,沒有魚兒咬鉤。一隻瘦弱的癩蛤蟆從湍急的河面上困難地泅渡過來,進入我們面前的靜水區域,它舒展地用前肢划水後腳蹬水夾水,在平靜的水面上留下一道寬寬的波紋,波及我們的浮子。「巴魯」頸上的毛滾動著,嗚嗚地低鳴起來。錢英豪按著它的頭說: 「‘巴魯’聽話,別叫,一隻癩蛤蟆,別理睬它。」 「巴魯」安靜了。癩蛤蟆終於登了陸,爬到緊傍著河水的荻草叢中,瞪著眼喘息,一隻大肚子蟈蟈,在我們身旁的荻草中清脆地鳴叫起來。觀察了好久,我們終於從它的抖動的觸鬚發現了它。我起身要去捕捉它時,錢英豪說: 「別動,魚兒聽到蟈蟈叫,以為沒有危險,就會來咬鉤了。」 我說:「別瞎扯了,魚又沒長耳朵,怎麼能聽到蟈蟈叫。」 他說:「你怎麼知道魚沒有長耳朵呢?」 我說:「我看到魚沒長耳朵!」 他說:「魚的耳朵在嘴巴里含著,需要聽動靜時就吐出來,不需要聽動靜時就含著。」 我問:「你看到過嗎?」 他說:「我沒有那麼大的福氣,俺爹說誰要能看到魚把耳朵從嘴裡吐出來就有大福氣。」 我說:「你爹就會編謊話誆小孩。」 他說:「你信就信,不信就拉倒。」 那隻休息過來的癩蛤蟆悶聲悶氣地叫起來。它的額角上鼓動著兩個乳白色的透明氣囊,一收一縮的,十分好看。 「巴魯」忽地站起來,脖子上的毛像浪潮一樣滾動著,對著河面,低沉地嘶鳴。 漂在水面上的浮子活動起來,先是我那根魚竿的浮子動,緊接著錢英豪那根魚竿的浮子也動,我抬手要起竿,被錢英豪制止了,他低聲說: 「魚在試探,別急,等它把浮子全扯下去時再起竿。」 浮子輕輕地點動著,魚兒果然很狡猾。我正暗暗佩服錢英豪的釣魚經驗時,水面上的兩個浮子幾乎同時被猛然拽入水中。錢英豪大喊一聲: 「起竿!」 我把早就悄悄攥在手裡的魚竿猛地揚起來往後一甩,水線錚然一響,一道水光一個黃色的東西從我們頭上滑過去沉重地摔在了河堤上。 錢英豪甩竿時,釣竿啪一聲斷了。他抓住半截斷竿,把釣線扯出水面。我看到一條像胳膊那麼粗的銀灰色大白鱔懸在水面上撲稜稜地扭動著,併發出唧唧咕咕的叫聲。錢英豪把斷竿一甩,大白鱔豁腮脫鉤,生動活潑地落在那隻癩蛤蟆身旁,一直咆哮著蹦跳著的「巴魯」居高臨下地撲下去。它立功心切,一頭扎到河裡。那隻肉滾滾的大白鱔早已跳回水中,翻了一個水花,隨即無影無蹤。 「巴魯」從水中跳上來,狼狽地抖動著把身體上的汙水抖出去。 我們跳到河堤上,看到我釣鉤上掛著一條黃色的大嘴鯰魚。它正在河堤上憤怒而絕望地跳動著。餘怒未消的「巴魯」撲上去,一口就把它給咬死了。 我把魚鉤從鯰魚肚子裡撕出來。 錢英豪鬱鬱不樂。 我說:「英豪,咱再釣。這條鯰魚歸咱倆。」 他說:「真可惜了一條大白鱔!這傢伙勁真大,一定是條白鱔精。」 我們折了一根柳條,穿住鯰魚的腮,把它又摔了幾下,然後放在荻棵子裡。 他接好釣魚竿,說: 「幫我掛上魚餌,不信釣不上來它!」 我幫他掛上蛐蟮。 我們把魚竿插在腳下的泥土裡。一切又復歸安靜。毛毛雨已把我們的頭髮淋得溼漉漉的,小褂子的後背也溼透了。有些冷。「巴魯」站在我們身邊打哆嗦。錢英豪拍拍它的頭,說: 「‘巴魯’,回家去吧!」 「巴魯」不情願地走上河堤,耷拉著溼漉漉的尾巴,顛顛地跑了。 錢英豪說:「你知道咱這條河的河王是什麼嗎?」 我問:「什麼‘河王’?」 他說:「每條河裡都有一個大王。」 「咱膠河裡的大王是誰?」 「是一條大白鱔。」他神祕地說,「俺爹說那條大白鱔比水桶還粗,比扁擔還長,能變化成一個白衣書生到岸上作孽。」 「作什麼孽?」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說,「反正是作孽。」 我突然感到脊樑骨酥酥地發了涼,眼前的河水裡,好像隨時都會跳出來一個白衣書生,把我們拽到河裡去淹死。 「你知道運糧河的河王是誰?」他問我。 我緊緊地盯著他的眼睛,雙手下意識地抓住了身邊的荻草。 「運糧河的河王是條青色的大鯉魚。」他說,「你能猜出它有多大嗎?」 我恐懼地搖搖頭。 他說:「俺爹說有一年大水落後,一個老頭在運糧河邊的淤泥裡撿到了一片大鯉魚鱗,你猜不出那片鱗有多麼大——像十印鍋的鍋蓋那麼大!一片鱗就那麼大,你想想那條魚究竟有多麼大?」 我吃驚地吐出了舌頭。 「運糧河裡精怪可多哩!」他說,「俺爹說宋朝時皇帝讓包黑子監工修運糧河,修南決北,修北決南,氣得包黑子鑄了十二盤銅鍘扔到河裡。河水像開了鍋一樣翻騰起來,一股股血水翻上來,最後滿河的水都被染紅了,那些個魚精、鱉精、蟹子精的屍體都一段段地漂上來,隔著幾十裡都能聞到腥臭味。後來,從河裡上來一個穿青布衫的藍鬍子老頭,見了包黑子,雙手抱拳打了一個躬,說包大人,俺服了,再也不和您老人家對抗了,請您快下道命令,讓那些銅鍘別鍘了,再鍘俺就剩下光桿司令了。包黑子說你真服了?老頭說真服了。包黑子說你口服還是心服?老頭說俺心服了。包黑子說你的口還不服?老頭忙說服服服,口服心也服了,求包大人快下令吧。包黑子說不鍘你們個血流成河你們就不知道俺老包的厲害,俺老包也不是盞省油的燈。妖精老頭忙說不省油不省油包大人費油著呢。包黑子被妖精一奉承,恣得咧嘴笑了,笑完了,下命令: 王朝馬漢,吩咐人把銅鍘撈上來吧!」 「你淨瞎編糊弄我。」我說。 「是俺爹告訴我的!」他說,「俺爹參加過孟良崮戰役,還打過開封府,還參加過抗美援朝,別人能瞎說,俺爹能瞎說嗎?」 他爹有那麼光榮的歷史,當然不能瞎說了。那麼,這神祕的河水中就一定隱藏著比水桶還粗的白鱔王,還有鯉魚精、鯰魚怪、鱉精、蟹妖、蝦精,還有什麼淹死鬼、勾死鬼……想到此不由我渾身發緊,頭皮一炸一炸的。看那河水時,處處都顯得古怪。那朵順流而下的葵花,該不是鱉精變成誘惑小孩子的?遠處那一簇響亮的白浪花,誰又能保證不是白鱔精噴吐的泡沫?還有那一個個忽而出現忽而消逝的大漩渦,一定是蟹子精用它的大鉗子攪動出來的。我彷彿看到水中有無數只陰冷的妖怪眼睛,正在盯著我們,彷彿它們隨時都會躥出水面,或者像癩蛤蟆那樣慢慢地、悄悄地爬上來,然後把我們拉下水去,吃掉我們,讓我們也變成整日在水中游蕩的淹死鬼…… 「錢英豪,我……我不想釣了……」我站起來。 「別急,」他按住我,說,「你聽,‘棍褂’出來了。」 「什麼‘棍褂’呀?」 「你聽!」 在荻草叢的西邊是一道為減緩河水對沙堤的沖刷而修築的「土龍」,它上端與河堤相接,下端延伸到河水中去。「土龍」上生長著紫穗槐和一簇簇的檉柳。「土龍」的右側,是一大片死水。死水裡生滿荻草、柳棵子,從那裡傳來兩隻小蛤蟆一呼一應的響亮而潮溼的鳴叫: 「龜兒——呱兒——龜兒——呱兒——」 這是一種很少見的蛤蟆,只有成人拇指那麼大,粉紅色的肚皮,粉紅色的嘴巴,每年只有在大雨連綿之後才出現,天一放晴,就再也不見到它們的蹤影,聽不到它們的叫聲了。 「你知道它們是什麼變的嗎?」錢英豪神祕地問。 「不知道。」我顫抖著說。 「是兩個大閨女變的。」他說,「俺爹說從前有兩個大閨女下河去洗衣裳,光顧了潑水嬉戲,讓水把褂子和棒槌衝跑了。她倆下河去撈,雙雙淹死,變成了一對小蛤蟆,一個叫棍(棒槌),一個叫褂。」 「那小蛤蟆是不是有公有母呢?」我問,「要不它們怎麼能繁殖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說,「反正俺爹說這種小蛤蟆是兩個大閨女變的。」 河上起了一陣風,寒氣侵人。背後的荻草刷啦啦一陣響,「巴魯」從荻草中鑽了出來,擠在我們之間。 「你說我們倆淹死後會變成什麼?」他突然問我,眼睛裡閃爍著綠幽幽的火花。 我本能地抓緊了荻草,說: 「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想我們應該變成兩個黑色的小人魚,每當河裡漲大水時,我們就站在水面上唱歌……」 「唱什麼歌?」 「一九三八年哪,鬼子進了中原,先佔了盧溝橋後佔了山海關,火車道修到了俺們濟南……」 這時河中翻起一陣大水花,一個綠油油的、圓溜溜的東西在水花中翻滾著。 我怪叫一聲,手抓腳刨上了河堤,顧不得那條釣上來的鯰魚,顧不上釣魚竿,顧不上錢英豪和「巴魯」,更顧不上腳下是泥還是水,逃命似的躥回家去。 事後,錢英豪帶著「巴魯」把魚竿和鯰魚送到我家,並且告訴我,那個在水中翻滾的怪物,其實是個大西瓜。他說他跳下水去把西瓜撈上來,當場用拳頭敲開,挖了點紅瓤一嘗,一股酸臭氣,在水裡泡久了,壞了。 十一 他沉入樹冠中,拿上來兩根可以伸縮的高級釣魚竿,我撫摸著魚竿頂端那個鍍鎳的晶亮滑輪,驚奇地問:「這麼高級的東西,你從哪兒搞來的?」 他詭祕地一笑,說: 「那你就別管了,反正不是去商店裡偷的。」 我說:「你不告訴我我就不釣了。」 他說:「你這夥計,真是難纏,什麼事都要刨出根來。」 我說:「要不怎麼能長知識呢!」 「屁的知識!」他笑著說,「告訴你吧,這兩根魚竿,一根是吳副市長的,一根是馬縣長的。他們每個星期天都坐著轎車,帶著隨從,到這棵樹下來釣魚,吵得我不得安寧,我就施了點小法術,把他們嚇跑了!」他狡猾地笑著說,「這魚竿就成了戰利品,我還從來沒用過呢。」 「你這夥計,做了鬼也不安分。」 「這就叫‘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得意地笑起來。 我們把釣竿準備好,才發現沒有魚餌。 「去挖蛐蟮吧!」我說。 他說:「這條河裡的魚都學鬼了,它們再也不吃蛐蟮了。」 「那用什麼?」 他扯起一根沉浸在河水中的柳條,從上邊撕下兩顆紫紅色的葉瘤,剝開,捏出兩隻白色的小蟲子,掛在我的和他的魚鉤上。 我們把魚鉤甩到水裡,並肩而坐,注視著水面上的用膠木刻成的浮子。我遞給他一支菸,自己也點燃一支。他的鼻孔裡又噴出煙柱,但力道微弱,因為我看到他的耳朵裡、頭髮裡、脖子上、腮幫上都有縷縷青煙鑽出,減弱了鼻腔的煙柱。 我注視著浮子,漸漸地竟看到了浮子下懸著的釣線,釣線筆直地垂下去,掛著白蟲的魚鉤在距離水底半米處微微地抖動著。這裡的水底並不是真正的河底,而是枯水時的河灘,當時潮溼地生長著的紅梗糝、紫葉薇菜、三稜蓑衣草現在都在水底搖動著,水底的緩慢潛流把它們忽而推向南,忽而拉向北,忽而擁向西,忽而扯向東。水中的細沙緩慢地在水底積澱,也積澱在它們的莖葉上。超過它們往前望過去,便漸漸展開了河底一股股的旋轉著、流動著、沉澱著的亮晶晶沙土。水分成了起碼三個層次也起碼表現出三種涇渭分明的顏色。只有幾隻粉紅色的線蟲把身體纏在水草莖上並隨著水草的擺動而搖曳。卻沒有一條魚的蹤影。沒有白鱔沒有鯉魚沒有鯽魚沒有老鱉什麼魚也沒有。適才我們吃雞時那些跳躍出水面爭食雞骨頭的大魚小魚們哪裡去了?我抬起頭,困惑不解地看著錢英豪。縷縷青煙從他的頭顱和脖頸上的數十個縫隙裡小蛇一樣鑽出來。這情景令我驚愕但隨即又歸於平淡無奇,對待錢英豪這種奇人自然不能以常理論之。他從哪裡往外噴吐煙霧是次要的,河底沒有了魚的蹤影是主要的。因為當前我們的首要任務是釣魚。魚到哪裡去了? 他又用上了他的特技把菸蒂四分五裂地吐到河裡,網絡狀的過濾嘴和煙紙漂浮在水面,那些飽含著尼古丁的菸絲則絲絲下沉,一直沉落在水草的莖上、葉上。魚呢?魚到哪裡去了? 他響亮地咳了一聲,隨即把一口痰吐到河裡。幹痂的痰塊宛若炸彈的碎片在水面上打出一圈美麗的漣漪。他突然地用壓抑著的嗓門說: 「看,快看,它們來了!」 我的視線在他那根紅鏽斑斑的食指的指引下,超過水草,再越淺灘,停止在河中心那個水深如潭的大漩渦之下。水在那兒像車輪一樣旋轉,周圍的水都給它讓開了道路。兩點碧綠的顏色從那漩渦中甩出來,一條像豐滿少婦胳膊一樣的白鱔魚在河水中小心翼翼地對著我們的樹冠遊來。由它帶頭,那些與它同樣粗的白鱔和比它細不了多少的白鱔們,像一團銀光閃閃的水底灰雲,從那漩渦中擁擁擠擠旋出來,在廣大無邊的河床上緊密團簇著快速遊動。它們的群體遊動極像群鴿在藍天上盤旋飛行,忽行忽止、忽進忽退,進退自如、毫無凝滯感與停頓感,其動作的巧妙、行動的統一,達到如此的程度令我歎為觀止。它們的遊動似乎無法停止,久久跟蹤它們,我的眼睛感覺到很疲倦,便轉移目光,去搜索別的魚兒。在我們所坐樹冠的周圍,那些被水淹沒的紫穗槐叢中,奇蹟般地包圍上來數百條魚,有鯉、鯰、鯽、草,顏色各異,大小不一。還有一隻笨拙的青蓋大鱉,把身體半埋在泥沙裡,瞪著兩隻秤星般的鱉眼,死死地瞅著我。那些魚們在那些青綠的灌木枝條中極其緩慢地遊動著,眼珠子都睜得溜圓,好像在等待著什麼。我猛然意識到: 魚把我們包圍了!一陣從沒有過的恐慌攫住了我的心。在亞熱帶密林中我們包圍越南的亂七八糟破爛部隊,在故鄉的河流邊故鄉的樹冠上亂七八糟的魚部隊包圍了我們。白鱔魚還在進行令我眼花繚亂的游泳表演,雜色魚們還在灌木叢中、水草旁邊隱蔽著、潛伏著。它們身上的顏色與周圍的環境協調一致,好像都穿著迷彩服,彷彿是一些行蹤詭祕的特工。 據傳說,魚是能夠吃人的,並不是指海里的鯊魚,而是指河流湖泊中的淡水魚。傳說總歸是傳說,姑妄言之、姑妄聽之,但今天,傳說似乎要變成現實了。 我相信錢英豪肯定也發現了魚類佈下的包圍圈,他頭腦靈活,有軍事天才,少年時期就對魚類的習性深有研究,還鄉後又坐在河邊的樹冠上日日觀察,他對魚們的陰謀應當洞若觀火,有他在我似乎可以稍微放寬心。這時,我感覺到他用冰涼的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腰,與此同時,他的散發著腐臭味道的嘴巴也貼到我的耳朵旁,他說: 「注意看那條大白鱔!」 他的話音剛落,腐臭味尚未徹底消散,那群飛行著的白鱔便停止遊動: 齊集在離我們的樹冠不遠處的水下,千繩萬扣般滋滋鑽動著,最後盤結成一個寶塔形狀,它們的頭一律朝外朝上翹著,煞是好看也煞是駭人。它們盤成寶塔的速度極快,大小好像一群久經訓練的士兵,當然它們絕對不是士兵,它們更像一群訓練有素的雜技演員。大白鱔在最下層,小白鱔在最上層。塔上那隻小白鱔只有鉛筆桿粗細鉛筆桿長短,可能是因為小的緣故它的顏色幾乎是黑的,它三分像白鱔,七分更像一條驕傲的小蛇。毫無疑問,這個小東西是這個白鱔家族中的寵兒,比十世單傳的獨生兒子還要珍貴。看著這鱔魚們的寶塔,我愈發感到人的悲哀和渺小。神奇的動物界究竟還有多少我們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奇景,恐怕永遠是天文數字。 那條大白鱔沒有編入寶塔,在鱔群編織寶塔的過程中,它圍繞著群體傲慢地遊動,宛若一個威嚴的指揮官,趾高氣揚地視察著自己的團隊。寶塔編成後,它停止遊動,彎曲著尾巴,將身體斜斜地立起來,張開了嘴巴—— 錢英豪又戳我一下,說:「魚的耳朵!」 它張開嘴巴,像年邁的老人吐痰一樣,將身體用力弓著,兩朵乳白色的狀如蝴蝶的薄膜,從它大張開的嘴巴里緩慢地膨脹出來。寶塔上那些翹起的鱔頭都頻頻點動著,令我眼花繚亂。就這樣過去了約有半袋煙工夫,那大白鱔嘴裡吐出的薄膜清脆地響了兩聲,隨即破裂了,那些破裂的薄膜在水中輕飄飄地浮游著。與此同時,那群鱔構成的寶塔突然解體,塔頂那條黑色的小鱔瘋狂地吞食著那些薄膜,好像在通過這種方式繼承老鱔的衣缽。那條吐出耳朵的老鱔已經翻轉了肚皮沉在了河底的泥沙中。群鱔環遊,像一個團團旋轉的銀灰色圓圈——一個魚的圓環——把黑色的小白鱔和死去的大白鱔圍繞在中央,小白鱔貪婪地把那些薄膜狀的東西吞食乾淨,然後開始啄那條死鱔的肚皮。這無疑是一個信號,因為只啄了一下小鱔便翩游上去。群鱔凶猛地撲向死鱔,啄得那死鱔翻來滾去,河底騰起一股黃沙。群鱔爭食時發出的唧唧鳴叫穿透河水,擴散到水霧迷漫的河面上,那條胳膊粗的死鱔,轉眼間便成了一根白骨,群鱔結成集體,簇擁著那條小鱔,飛一樣遊走了。而這時,適才那個從石橋上跌入河水的少校,已經沿著河底,滑行到樹冠前的平坦河床上。 他仰面朝天,頭東腳西,緩緩滑來。水把他的軍褲直褪到他的大腿根,裸露出兩條生滿茂密黑毛的小腿。他丟了鞋子,兩隻被水泡得發了白的腳直直地上翹著,顯得既狼狽又可笑。軍衣下襬像寬闊的水底植物葉片,不時地翻捲起來又不時地舒展開。他的軍衣翻卷上去時,我看到他的肚子上有塊圓形的疤痕,明顯的槍傷,竟如我肚子上的疤痕一模一樣。我運氣好,中的是衝鋒槍子彈不是高射機槍子彈。腸子脫出一米多長,塞進去,用手捂著,滑溜溜像白鱔魚一樣從手指縫裡往外鑽,再塞進去到了山頂,我以為要死了,模模糊糊地看到錢英豪、羅二虎他們在前邊朝我招手。我正想過去,衛生員把我揹走了。我命大沒有死。他的臉色蒼白,凌亂的頭髮裡沾著幾棵碧綠的水草。他滑到樹冠前,眼睛竟被水流激開,在透澈的水中,我看著他就像我對著鏡子看到了我自己一樣。 那些迷彩在灌木叢中的雜魚們突然瘋了一樣奔湧而出,大張著嘴巴向水中的少校衝撞過去。一隻牙齒尖銳、雙眼血紅的狗魚一口咬住了少校的鼻子。我的鼻子一陣痠痛,眼前晃動著狗魚陰鷙的眼睛和群魚激起的汙泥濁水,水模糊了我的雙眼…… 「夥計、夥計!」錢英豪在我耳邊高叫著,「你是不是喝醉了?」 我揉揉依然痠痛的鼻子,說: 「我沒喝醉,半瓶茅臺休想醉我。有一種‘地雷’牌白酒,勁頭特大,我喝了一罐都沒醉!」 他狡猾地笑著說: 「沒醉就好,別忘了我們是在釣魚啊!」 我低頭看看那亮晶晶的魚竿和漂在水面紋絲不動的浮子。浮子紋絲不動,說明根本沒有魚兒咬鉤。河面上的水汽愈加濃重起來,那些不知疲倦的鷗鳥依然在河面上來回穿梭般地飛翔,半天光景了,沒看到它們從水中擒上來哪怕是麥穗大的一條小魚兒。 「這河裡多半是沒有魚了,」我說。 「放心吧,有水就有魚,魚過千重網,網網都有魚。」他滿懷信心地說。 「那為什麼半天還沒有咬鉤的?」 「哎,不是咬鉤了嗎?」 我把竿上的搖柄搖動起來,釣線筆直,漸漸離水。釣鉤上竟然懸掛著一隻巴掌大的小鱉。它懸在空中四肢亂蹬的樣子十分好笑。 「釣魚釣上來一隻鱉,主何吉凶?」我問。 他把小鱉從鉤上摘下來,又從解放鞋上解下一根鞋帶,綁住它一條腿,拴在一根樹杈上。 他說:「大吉大利!大吉大利!你知道這玩意兒賣到多少錢一斤嗎?」 我說:「聽說非常貴,一般百姓吃不起。」 「郭金庫說三十元錢才能買一隻碗口大的鱉。」 「你見過他?」 「這夥計這幾天老到這邊來,今早晨還夾著根釣竿,弄了個小蛤蟆做餌,想釣只鱉給他老婆治病哩。」 「釣到沒有?」 「釣到個屁!」他說,「幹這個他是絕對的外行。釣鱉要用那種綠背紅肚皮的燕子蛤蟆做餌,他倒省事,找了只小癩蛤蟆濫竽充數,釣鱉,讓鱉釣他吧!」 「燕子蛤蟆什麼樣我還沒見過呢。」 「我也沒見過,」他說,「俺爹說這玩意兒要到百年老樹的洞裡去找,我猜想大概是一種樹蛙吧。找到燕子蛤蟆,就不愁釣不到鱉。」 「咱沒用燕子蛤蟆不也把鱉釣上來了嗎?」 「一是咱倆運氣好,」他笑著說,「二是這鱉倒黴。」 「郭金庫還那樣嗎?」 「不,從前年開始穿衣戴帽,講究多了,」他指著從通往鄉政府的泥濘道路上走過來的一個人說,「你看,那小子來了。」 十二 八七年春節前逢我們鄉政府所在地集市。那一天上午九點半左右,我正在集上買香油,有一個人從背後一把叉住我的脖子大吼一聲: 「哪裡逃!」 我倉惶回頭一看原來是郭金庫。他穿著一身破舊軍裝歪戴著一頂破軍帽。當時部隊已經換裝連帽徽領章也都換了,可他卻在破軍帽上綴著一顆鮮紅的五角星,衣領上用白線綴著紅領章。與眼前的錢英豪一樣的打扮。他們倆一個犧牲了一個復員了但依然生活在對軍營生活的回憶當中。 他叉著我的脖子不鬆手。這小子手上的勁兒賊大很難掙脫。我說郭金庫你這個二桿子胡鬧什麼鬆手鬆手讓人家看著這算幹什麼的。 集上的人都認識我們,笑著說郭金庫這個雜牌軍捉住了一個正規軍。 他鬆開我,瞪著眼說: 「誰說的誰說的誰敢說老子是雜牌軍?老子‘一顆紅星頭上戴,革命的紅旗掛兩邊’,誰是雜牌軍?」 我揉著脖子說: 「夥計,行了,別在這兒胡鬧了。告訴我你現在幹什麼?」 「不行,」他梗著脖子說,「你必須說清楚,到底誰是雜牌軍?」 「我是雜牌軍,」我笑著說,「我是雜牌軍行了吧?」 「這還差不多,」他緩了一口氣,說,「我在鄉武裝部當臨時工,專門負責擦拭武器,這是咱們的專長。」他自嘲地說,「你小子當了軍官,有了錢,今天中午請我喝酒,否則我跟你刺刀見紅。」 「不就是喝酒嗎?」我說,「你說吧,到哪裡去喝?」 「你家裡條件差,我知道。」他沮喪地說,「我家裡條件比你家還差你不知道。你混好了,把窮弟兄忘記了,回來也不到我家去。貴人不踏賤地對不對?」他的情緒又莫名其妙地昂揚起來,揮舞著胳膊說,「喝完了酒你必須到我家去看看,這是命令,軍令如山倒,你的明白?」 「是,我的明白。」我環顧四周,看著那些好奇的目光,低聲說,「你前頭帶路,咱別在這兒出洋相了。」 「馬上就要過春節了,大院裡的幹部都下鄉忙著慰問老幹部去了,」他跛著一條腿,領著我往鄉政府大院走,「大院裡空落落的,什麼慰問老幹部,純粹是下去喝酒了。」 他從腰裡摸出鑰匙擰開鎖,推開門,雙手誇張地一伸,說: 「請。」 我看了看辦公室裡的情況,說: 「條件不錯嘛!」 「不錯個鳥!」他說,「地方上的事,全是胡扯淡。麻子部長一天三喝,喝醉了三天醒不過來。這兒是老子當家。請坐。請坐。請喝茶,沒有。喝尿?有!部長的啤酒瓶子裡全是尿。他自己也分辨不清,有時候把自己的尿當啤酒灌了,還說味道鮮美泡沫豐富,哈哈哈哈,真他媽大肉丸子不放鹽,葷蛋一團。坐,哥們兒,請坐。」 他抄起電話機老式的。吱吱吱吱一陣猛搖,然後高聲大嗓地喊: 「總機嗎?我是武裝部,你給我速要糧管所飯店。糧管所飯店嗎?是我,武裝部槍械保管郭金庫。今天中午十一時三十五分請準備如下菜餚: 豬肝一盤,豬肚一盤,豬心一盤,豬耳朵一盤,統統涼拌,少加醬油,多加大蒜。炸魚一盤,煎蝦一盤,芫荽炒牛肉一盤,芹芽炒肉絲一盤,凍豆腐烏子湯一大海碗,外帶三鮮水餃一斤。多包上點餡子別糊弄人還要一把蒜瓣兩斤地雷酒。你記下別忘了。今天不賒,吃完喝完就算賬。你知道他是誰?老戰友,我們倆在槍林彈雨裡並肩作過戰!你小心點,菜要足量,酒別摻水,糊弄解放軍傷天害理瞎隻眼!當心我一怒之下把你的飯店平了!好啦,吩咐手下快點辦,軍人作風就是快刀斬亂麻不許磨磨蹭蹭!」 「郭金庫啊郭金庫,」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你小子今日要宰我啊!要那麼多菜半個班都夠吃了我一個連職小軍官家裡上有老下有小可全靠我養活。」 「我肏,」他鄙視地說,「瞧你那點出息。咱一塊入伍,一塊參戰,你成了軍官我什麼都不是,難道不該你請我吃一頓?真是越有錢越摳門兒。」 「我的腸子都打出來了,差點送了命。熬這麼個小軍官容易嘛!」我憤怒地說。 「我的耳朵都被炮彈震聾了,一天到晚嗡嗡響。嘴巴也被燃燒彈燒壞了,」他指指自己滿是白色花紋的嘴巴,說,「可等待老子的是什麼?復員!修理地球!真是他孃的人間不平啊!」 「你說耳朵震聾了也就罷了,反正你聽得見硬說聽不見誰也拿你沒法子,」我說,「可你這嘴沒入伍前就這樣,怎麼能說是被燃燒彈燒壞了呢?哪有那麼巧的事?燃燒彈專門燒你的嘴?怪不得你外號‘花嘴’可真會花言巧語。」 他的臉漲得通紅,怒道: 「老子的嘴就是被燃燒彈燒的,不是燒的也是烤的!」 看到他動了怒,我忙說: 「行嘍,老夥計,別吵吵了,你的嘴是被燃燒彈燒的,行了吧?說點正經的吧,你這幾年怎麼樣?咱那幾個與你一塊回來的夥計怎麼樣?」 他的臉上立刻愁雲漫漫,圍繞著嘴巴的那幾十道縱向的皺紋顯得更白了,他說: 「魏大寶的事你大概也聽說了,跟鄰居打架,失手把人家的老婆一鐵棍敲死。看在他參過戰的面子上輕判還判了十二年。他前腳去服刑後腳老婆就帶著孩子改嫁,一翅子飛到了黑龍江。張思國還光棍著,前幾天來找我借錢,說想借個本錢搗弄個小買賣。我窮得只剩下一根鳥,哪裡有錢借給他?」 「這個人吃虧就吃在太老實了。」我嘆息著。 郭金庫憤憤不平地說: 「打著燈籠也找不到這樣的傻瓜蛋!聽他們團的人說,當時已整理了他的材料,準備報上級授他一個‘滾雷英雄’稱號,可這傢伙,硬說他不是有意去滾雷!你說天下有這號傻人沒有?這下倒好,回來了,一身傷痕,臉也破了相,在村裡死趴著,連個支委也沒當上。」 「你應該幫著他到縣裡去找找民政部門。」我說。 「我?」郭金庫指著自己的鼻子說,「就我這副鳥樣?還去幫他?我自己都顧不上呢,求爺爺告奶奶,鄉裡照顧給了這麼個差事,每天來看看門,每月擦次槍,月底給九十塊錢。部長喝酒時,也跟著蹭點油水。」他嘆息道,「數來數去數你這小子混得好。」 「想想錢英豪吧,」我說,「想想他那麼棒的好夥計,死在那兒,連屍骨都不能還鄉。咱活著就該知足了。」 「你說的也對,」郭金庫說,「論人品,論本事,我十個郭金庫捆起來也抵不上一個錢英豪,可我孬好還立了一個三等功,孬好還找了這樣一個擦槍的差事,孬好還有個雞巴老婆……」 門外自行車響。 「來菜了夥計!」他虎跳起來,拉開門。 一個十五歲左右的男孩子騎著一輛烏黑的自行車,一手扶車把,另一手提著個長方形的木盒子。騎到門口一捏剎車紋絲不動。輕快地跳下來說: 「‘花嘴’大叔你要的菜到了。」 提著食盒往裡闖。郭金庫伸手擰住他的耳朵,氣洶洶地罵: 「你娘那個蛋,連你這個胎毛未乾的小兔崽子都敢叫我‘花嘴’,這是你叫的嗎?老子赴湯蹈火被燃燒彈燒傷了嘴,回來竟遭你們嘲笑。今日老子饒不了你。叫爹!叫爺爺!叫祖宗!」 他使足勁擰著那男孩子的耳朵,咬牙切齒,勃然大怒。那些鐵色的粗大手指索索地抖動著,像一個個暴怒的精靈。男孩痛得尖聲怪叫,手中的食盒啪啦啦掉在地上,盤子碟子在盒中響。男孩哭叫著: 「大叔大爺親爹親爺爺老祖宗我再也不敢了呀……」 我忙說:「金庫金庫你消消氣算了算了何必跟個小孩子動真格的呢?」 我上去拉他。 他擰著那孩子的耳朵往下按,一直按得腦袋觸到了地上的方磚,才餘恨未消地鬆了手。 男孩捂著紅腫的耳朵哭起來。 「快給老子把酒菜拾掇出來!」他大聲吼叫著。 男孩不敢違抗,彎腰揭開食盒的蓋子,把四個冷盤和兩壺酒兩雙筷子擺到辦公桌上。他的耳朵上去了一層油皮,紅漸褪,紫出來。一副怪可憐的樣子。 郭金庫氣洶洶地說: 「你以為老子善嗎?老子不善!今日是小試身手讓你嚐嚐革命戰士的厲害。」 男孩嚇得一聲不吭,提著空了的食盒溜出門外。 郭金庫追著他的身影大叫: 「熱菜快上!」 男孩跳上自行車,猛踏兩腳,回過頭來帶著哭腔大罵: 「‘花嘴’郭金庫我肏你十八輩祖宗!」 郭金庫從門後抄起一支練刺殺用的木槍,跳出去追趕,那男孩踩著自行車箭一般地躥了。 我跑出屋去拉住他說金庫金庫走走走回去喝酒。他一伸胳膊把我掰到一邊。大吼一聲: 「不——!我要刺殺!目標正前方——殺——」他平端木槍對準院裡那棵梧桐樹猛刺過去,「殺——哪裡跑?——殺——殺——殺——」梧桐樹皮一塊塊脫落,綠色的汁液像眼淚一樣滲出來。 「金庫,行了行了,」我好言勸說著,「解放軍愛護樹木,咱們回去喝酒。」拉拉扯扯好不容易把他拖回辦公室,奪出木槍扔到牆角,按他坐在椅子上。擰開酒罐子倒滿兩杯。我說:「金庫兄,來來來,喝酒。」 他坐著不動,雙眼發直,望著牆壁,兩顆大淚珠子從他的眼睛裡撲簌簌地滾下來。他低沉地說: 「我不喝了,我沒有臉皮喝酒。趙金,今日是我不對,我不該敲你的竹槓。說實話你掙這幾個錢也不容易,你家裡日子很艱難我知道,把酒帶回去讓你家大爺喝吧。」 我故作輕鬆地笑著說: 「郭金庫,這就是你不夠意思了。瞧不起我是不是?咱兄弟倆難得碰上一次,今日喝個痛快,你要再囉嗦可就不像個當兵的了。」 「我還是個當兵的嗎?」他瞪著眼看著我問。 「你當然是個當兵的,五星頭上戴,紅旗掛兩邊,你不是當兵的是什麼?」我肯定地說,「國家的花名冊上有你的名字,一旦到了用人之際,你想逃脫都逃脫不了。」 「我是當兵的!我為什麼要逃脫?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我怎麼可能逃脫!說實話我真盼著能有個機會為國犧牲了,犧牲得轟轟烈烈,到處樹碑立傳,關鍵是我的老孃可以衣食無憂,也不枉養了我這樣一個兒子,現在這樣子,算什麼?兄弟,窩囊啊,生不如死啊!」他抓起酒杯與我的酒杯狂熱地碰了一下說,「弟兄們,為了祖國的安寧,為了人民的幸福,為了打敗侵略者——乾杯!」 他一飲而盡我也一飲而盡。 又倒酒又碰杯又幹杯。 「當兵的何必用筷子!」他把筷子掃到桌下,豪邁地說,「用手!」 他抓起豬肝豬肚豬心豬耳朵往嘴裡塞腮幫子鼓起來,猶如風捲殘雲盤中淨盡。 熱菜還不來。 他抄起電話。 我說飽了不要了吧。 他說不要你出錢我出錢還不行? 他掏出一沓人民幣往桌上一拍,紅著眼睛說:「這是什麼?夠不夠?」又摘下手腕子上那塊「上海」牌手錶往錢上一拍,吼道,「這是什麼?能不能換錢?」 我幫他把表套到手腕上又幫他把錢塞到衣兜裡。我說金庫咱實事求是別要那麼多熱菜了要斤餃子吃了就行了就怕人家那小孩殺死也不會來送了。 他敢不送!他說他敢不送我就讓他們的飯店裡一片血染的風采。 我說好好好你厲害你打電話要吧。 他把電話一拍說飽了不要了喝酒! 又擰開第二個酒罐子咕嘟嘟往杯裡倒。一連又幹了十幾杯。他的臉色跟黃土高坡的顏色一樣了。 我說金庫差不多了吧。別喝醉了難受。 你說誰喝醉了?你說我喝醉了?走,咱倆出去操練操練。 我說夥計我不行講軍事技術大概只有錢英豪才敢跟你較量較量我可不敢。 他搖搖晃晃走到裡屋,從槍架上提起一支老舊的「七九」步槍,安上了一把閃閃發亮的刺刀,提著出來,說我跟你真刀真槍幹一場怎麼樣? 我說老兄你饒了我吧。 他做了一個肩上槍的分解動作: 第一步右手握住槍前護木提到胸前槍口與胸前第一顆釦子平齊槍身距離身體約二十五公分左手抓住槍前護木。第二步雙手上提右手下滑握住槍託用雙手的合力把槍平放在右肩上左手迅速回到原位。 他的肩槍分解動作乾淨利落剛健有力。 他的大手接觸槍身時拍得槍身啪啪響。 「怎麼樣?」他盯著我問,「有沒有良好的軍人姿態?」 「有,太有了!」我真誠地說。 他的臉上猛然煥發出一片紅光,好像燦爛的朝霞映紅了灰白的天空。他把槍下肩,筆挺站直,彷彿站在隊列中。他的那雙一直黯淡無光的灰白大眼裡,此時竟也射出灼灼的光華。他突然說:「刺殺表演那天,團長站在我前方。還有營長。連長高聲下達口令:‘郭金庫——’我響亮回答:‘到——!’‘出列——’‘是——!’我提著槍,跑步出列,」他提著槍,在武裝部辦公室裡跑動著,然後猛然一個立正,「連長下達命令:‘目標正前方,膠合板稻草模擬敵,連續突刺——開始——’」他右手把大槍猛往前一送,左手緊抓住槍前護木的同時右手後滑槍栓嘩啦一聲響隨即緊緊抓住槍頸。他前腿弓後腿繃雙臂夾緊雙眼發直嘴脣發青,大吼一聲:「殺——!」身體猛地躍起,用刺刀戳穿了鄉武裝部辦公室的松木門板。松木質地緊密夾住了刺刀拔不出來。他猛踹一腳門板,拔出刺刀,又後退,又前撲,辦公室裡殺聲震天,彷彿變成了練兵場。片刻之間,門上就平添了幾十個透明的窟窿。刺刀彎曲,別斷在門板上。他拔槍用力過猛,閃倒在地坐著。他的額上佈滿汗珠,嘴裡喘著粗氣,說:「我一連突刺了一百槍,把個靶子扎得稀巴爛!」他抬起衣袖擦了擦沁到眼睛裡的汗水,說:「連刺一百槍,我面不改色心不跳,臉上連個汗星星也沒有。團長戴著雪白的手套,穿著鋥亮的皮鞋在營長陪同下走上來。‘叫什麼名字?’團長問我,」他從地上爬起來,忘掉了大槍,雙腳誇張地併攏,胸脯誇張地挺起,好像團長就站在他的面前,「‘報告團長我叫郭金庫!’‘多大了?’團長問。‘報告團長,我二十一歲,屬羊的。’‘你分明是一隻小老虎嘛!’團長拍拍我的肩頭,誇獎道。‘是團長,我是一隻小老虎!’團長揮揮手,連長跑上來,啪一個立正,啪一個敬禮,說:‘請團長指示。’團長說:‘不錯不錯,就這個練法,摸爬滾打,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繼續操練吧!’連長大聲命令:‘各排帶開,繼續操練!’操練,殺……」他搖搖晃晃站不穩了,我趕緊扶他坐下。 他臉上的紅霞褪去,目光又黯淡如死魚的眼睛,他伸手又摸酒罐子,我攔住他說金庫別喝了。 「不……不……」他吐嚕著舌頭說,「咱……老戰友……難得見……今日非喝個……一醉方休……」 「你已經醉了。」 「放屁!小舅子才會醉!」他抓過酒罐子,花紋嘴對著罐子嘴,咕咚咕咚喝了個底朝天,然後,紅著眼睛說:「前方發現暗堡……看雷……」一揚手就把個酒罐子砸碎在牆壁上。 「夥計,趙金,」他的頭歪在辦公桌上,閉著眼睛,軍帽掀到後腦勺上,嘟嘟噥噥地說,「軍隊裡多好,當兵多好,說打就打,說練就練,練一練手中槍,刺刀手榴彈,你們,憑什麼讓我回來?我沒當夠兵你們硬要我復員,當兵多好,看電影、打籃球、拔河,星期天洗澡,大嘴報幕員,懷抱著鮮花,好似天仙下凡塵。熄燈號: 熄燈——熄燈——熄燈睡覺熄燈睡覺——開飯號: 大米乾飯大米乾飯白菜湯——大米乾飯大米乾飯白菜湯——緊急集合——起床號: 起來起來快起來——一分鐘穿好衣服,兩分鐘跑出宿舍,三分鐘全連集合完畢,連長下令: 立正——稍息——向右看齊——向前看——向右轉——左轉彎跑步走,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上百號人步伐一致,一二一,一二一。連長在隊伍外喊號:一——二——三——四——我們跟著喊:一——二——三——四——喊出一肚子烏煙瘴氣。口號震破了黃縣城的早晨。嚓嚓嚓,路過丁家大院,跑上中心大道,越過一棵棵法國梧桐,越過內燃機配件廠,黃縣稅務局,黃縣縣委,黃縣一中,黃縣郵政局,黃縣電影院,黃縣呂劇團,女主角龔麗娜,李二嫂改嫁,借燈光我趕忙飛針走線,上一雙新鞋兒好給他穿。實指望找六弟談談心事,哪知道他報了名要去支前。真是迷死人哪!黃縣供銷社百貨大樓,最美麗的是那個賣香菸的姑娘。嚓嚓嚓,嚓嚓嚓,越過老百姓的莊稼地,跑上煙濰公路,還是日本鬼子修的,左邊是碧藍的海,右邊是光禿禿的山,路兩邊白楊戳著天。路上沒有車,寒冬臘月,一片白霜。嚓嚓嚓嚓嚓嚓嚓,越跑越熱,迎著太陽,跑完五公里,連長下令: 便步走——亂七八糟一陣,黃壓壓半條路,到了那個老地點,連長下令: 撒尿——上百個小夥子迎著朝陽,七長八短七粗八細,都把憋了一夜的水射到懸崖下,好像一陣大雨從天而降……當兵真好,真好,可你們不要我了……」他用拳頭捶打著桌子,抽抽搭搭哭起來,混濁的淚水流到辦公桌上,「趙金,你說說情讓我回部隊吧,站崗、放哨、餵豬、做飯,幹什麼都行……我沒當夠兵哇哇……」在他的感染下,我也感到很難過,便勸他: 「金庫,別犯糊塗了,自古道,‘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誰也不會當一輩子兵。再說,你回來也沒脫離武裝嗎,全鄉幾十杆大槍都在你手裡掌握著,你願意擦哪杆就哪杆。」 「我哪一杆也不願擦!」他睜開通紅的眼睛,指著躺在地上那杆步槍吼道,「這他孃的也叫槍?抗戰時繳獲日本鬼子的,像養過十個孩子的娘兒們一樣,鬆口了,子彈一出膛就翻了跟頭,這些破玩意兒,還比不上根棍子管用!你說我慘不慘,自衛還擊戰三等功榮立者,什麼樣的新式武器沒見過?什麼樣的動靜沒聽過,現在竟成了看破爛的了……」 我說金庫我想回家了,你也回家歇歇吧,怎麼樣? 「我跟你一起走。」他晃盪著站起來說,「你答應過的,要到我家去看看。」 你家我就不去了吧。 他眼一瞪說: 「你把我灌成這樣,不送我回家,你想讓我掉到橋下淹死?如果我淹死了我的老孃你來養嗎?我的大了肚子的老婆你來照顧嗎?」 我說這個傢伙簡直是個無賴好吧我送你回家。 在去他家的路上他說夥計,我老婆瞧不起我,天天跟我找彆扭,你是堂堂解放軍少校軍官,送我回家,會讓我滿面光彩,這是長我的志氣,滅我老婆的威風。兄弟狐假虎威,鎮鎮老婆,希望能夠藉此改善一下形象。我沒醉,我是醉人不醉心。 他的家距離鄉政府一里路,抬腳就到。三間破屋實在寒酸。推開擋雞的柴門他說: 「到了郭府了。」 他老婆正在餵豬。一見她我就感到面熟。想起來了。郭金庫當兵時她經常去探親,到了連裡就賴著不想走,一頓飯能吃七個饅頭,弄得司務長和炊事班有意見。光來吃住還不算,還揹著十幾把笤帚到營區叫賣,嗓門十分的古怪,半似歌唱半似號喪,吸引了許多軍官家屬和小孩子來看熱鬧。哨兵趕她走說是三連戰士郭金庫的未婚妻,把郭金庫糟踐得夠戧。 郭金庫說:「老婆子,我的老戰友趙金上尉來了,趕快燒水泡茶!」 她翻翻眼皮,罵道: 「看你醉得那個熊樣!」 「快燒水泡茶!」金庫下令。 「草沒有一根,茶沒有一捏,燒你爹的×,泡你孃的×!」女人妙語連珠地說著,從腰裡掏出一根胡蘿蔔,喀嚓咬了一口。 我說郭金庫我走了。 郭金庫臉漲成青色,怒罵道: 「我這輩子倒黴就倒在你這臭娘兒們身上,今日咱新賬舊賬一塊算。我毀了你吧!」 女人挺挺大肚子,豪邁地說: 「來吧來吧,有本事朝這兒打,打掉這個王八種省了我改嫁時拖油瓶子!」金庫捶著胸哭: 「爹呀娘呀天老爺呀,怎麼叫我碰上這個母夜叉?」 我說:「金庫算了,眼見著就要過年了,別鬧騰了。」 「過年?」他紅著眼說,「不過了!」他從門口邊抄起一個蒜臼子,衝進屋裡,我跟進去拉他。 他高聲下達著命令: 「五班副郭金庫——到——目標正前方發射魚雷——是——」他掄起胳膊把石頭蒜臼子擲到那塊懸掛在北牆上的明晃晃的大吊鏡上,「咣唧」一響,玻璃碎片紛紛落下,他老婆在門口哇哇地哭起來,他撿起蒜臼子,站在堂屋裡,下達命令:「五班副郭金庫——到——正前方發現目標發射魚雷——是——」他把蒜臼子扔在鍋裡,鐵鍋破裂,蒜臼子掉在灶底草木灰中,砸起一股煙塵。他從草木灰中提出蒜臼子,隨手砸在水缸上。「發射魚雷!」水缸四分五裂,滿缸的水也同時向四下湧流,屋子裡水聲嘩啦,無法立腳了。 他的一系列動作迅猛無比,好像經過多少次精細計劃和演習一樣,等到我想去阻攔他的破壞行為時,他已經把這一切都順利完成了。彈無虛發,家裡三個重大目標全部消滅,再幹就只好放火燒房子了。他的老婆見勢不好,腆著大肚子,哭著跑了。 他蹲在地上,雙手捂住了腦袋。 我說:「你這個愣頭青,這日子往後怎麼過?」 他撕下帽徽領章,平靜地說: 「趙金,你走吧,好好幹去吧,替咱老鄉爭口氣,千萬不要離開軍隊。」 十三 爬上河堤的人果然是郭金庫。他留了背頭,梳理得還算光滑。下身穿一條灰滌綸布褲子,挽了一圈褲腳,腳上穿著絲襪子,前露腳趾後露腳後跟的人造革半高跟涼鞋,上身穿一件半袖白襯衫,脖子上鬆鬆垮垮地吊著一根紅領帶,衣袋裡插著一支鋼筆,儼然一個鄉鎮幹部了。 他在我們的樹冠東側尋了個地方,蹲下,掛餌,餌料是一隻活豆蟲,掛到鉤上後還彎曲擰動著。他將魚鉤拋下水,掏出煙點著,又從身上摸出一塊塑料布,展開在河堤上,然後坐在塑料布上。 我說:「英豪,把這個小子叫到樹上來怎麼樣?」 他猶豫了一會兒,說: 「好吧,你喊吧!」 我大聲喊叫: 「郭金庫——郭金庫——」 他毫無反應。 錢英豪說:「他被鱉迷住了心竅。你看我的。」 他把拴在樹冠上那隻小鱉解下來。用另一根鞋帶把它牢牢地捆在擰緊了瓶蓋的空茅臺酒瓶子上。又將拴住鱉腿的鞋帶連結在那根溼漉漉的揹包帶上,然後,把它拋到了郭金庫面前的水面上。小鱉在水面上急速地活動著,酒瓶子把它翻到水裡去,使它四腳朝天。它掙扎著又把酒瓶子翻下去。酒瓶子的華貴標籤在渾水中格外醒目,鱉甲周圍的軟組織像裙子一樣翩翩翻動。一瓶茅臺,一隻活鱉,合起來恰好是一份厚禮。郭金庫的雙眼突然放出光來。 他把菸蒂扔進河水,挽起褲腿,脫掉鞋,試試探探地向小鱉逼近。錢英豪緩緩地抽動著揹包繩,使酒瓶子和小鱉始終與郭金庫保持著一段距離,引誘他向我們的樹冠走來。 水淹沒了他的大腿,又淹沒了他的肚臍,緊接著又淹沒了他的胸口。他腳下一滑,身體傾倒,頭顱浸在了河水中。他掙扎著站起來,驚恐地往後退去。洪水糾纏著他,使他行動笨拙。退到淺水處,他回過頭,看著翻滾的酒瓶和翩翩的鱉裙子,猶豫了一會兒,又試試探探地向深水中走來。 我蹲在樹冠上,強忍著不笑出聲來。他明明是來釣鱉,卻被鱉釣了他。 這次他走得格外小心,水淹至脖頸時他的身體還保持著平衡。錢英豪鬆了一個揹包繩,讓鱉與酒瓶處在深水與淺水的邊緣,漂在郭金庫伸手就可抓住的水面上。他悄悄地伸出手,然後往前一撲,洪水隨即淹沒了他…… ……我和錢英豪像拖死狗一樣,把身材高大的郭金庫拖到樹冠上來。他嗆了水,拼命地咳嗽著。我伸出拳頭在他背上捶了幾下,一股黃水從他嘴裡噴到河裡。他擦擦沁進眼裡去的泥沙,這時我適才的喊叫聲突然在黃昏時的河道上明亮地迴響起來: 「郭金庫——郭金庫——」 他在樹冠上四處張望著,他的名字隨著層層疊疊的波濤消逝了。他的臉上閃過驚恐與迷茫的神情。我像他當初在集市對付我一樣,從背後叉住了他的脖頸。大吼一聲: 「哪裡逃!」 他驚愕地別過頭來,罵道: 「他媽的,是你這個小子在裝神弄鬼!」 他掄起大巴掌,對準我的軟肋來了一下子,痛得我差點背過氣去。他拍打著我的肩頭,親熱地問: 「什麼時候回來的?在這裡幹什麼?」 我指指他的身後,說: 「你先看看這是誰?」 他回過頭去,突然木住了,然後大叫一聲: 「錢英豪,我的好兄弟!你原來還活著!」他跨前兩步,伸出兩根長臂,摟住錢英豪的腰輕輕地把他抱起來,轉了兩圈,放下,眼睛噙著淚,一陣表示親熱的拳打腳踢,幾乎讓錢英豪的身體四分五裂。 「我還一直以為你真死了呢,誰知你小子還活得好好的——」他停住了話頭,狐疑地看著錢英豪鏽跡斑斑的臉和身上那套破爛爛的軍裝,臉色變黃,好像有些害怕,但隨即他又鎮定地說,「我知道你是鬼,你是鬼我也不怕,咱夥計們做鬼也是英雄鬼。」 錢英豪說:「你這小子,狗熊脾氣死了也不會改,剛才那一陣巴掌拳頭,我是個活人也被你打成鬼了!」 我們三人站在樹冠上哈哈大笑。黃昏時刻,西半邊天鬧開了火燒雲,牡丹芍藥,駿馬走狗,變幻無窮。半個天大火熊熊,映照得滿河流金瀉玉,也照得我們紅光滿面,精神煥發。 郭金庫用腳跺了一下樹冠,樹冠猛烈動搖,幾千根垂懸在水中的枝條上躥下跳,帶動著無數的水花跳躍,景色美麗動人。他問: 「你們倆在這兒搞什麼鬼名堂?」 我說:「我們沒搞鬼名堂,我們在釣魚。」 「哈哈,真會找奇巧地方,」他說,「你們釣魚我釣鱉。」 「我們也在釣鱉,而且釣了一隻大鱉!」錢英豪把那隻綁在酒瓶子上的小鱉揚了揚,狡猾一笑,說,「你是鱉釣!」 他省悟過來,笑著說: 「原來是你們兩個小子搗的鬼!」 我們三個呈等腰三角形,坐在樹冠上。 「聽說混上好事了?」我問。 「怎麼能叫混呢?」他不高興地說,「我這個鐵飯碗是槍林彈雨打出來的,國家政策,懂不懂?」 「懂懂懂。」我說。 「可有些人不懂,」他憤怒地說,「說我們運氣好。」 「你的運氣是不錯嘛。」我說。 「誰的運氣錯?」他說,「你說誰的運氣錯?」 「錢英豪的運氣比你好嗎?」我說。 「提我幹什麼?」錢英豪擺擺手,說,「別提我。」 郭金庫看著悶頭抽菸的錢英豪,難為情地搔搔脖子,說: 「跟哥們你比起來,我是沒有資格吹牛,你要是活著不死,完全可能當上司令員的。」 錢英豪笑著說: 「吹吧吹吧,吹牛不犯法也不上稅,我的郭軍長!」 郭金庫侷促不安地說: 「英豪,有一件事我對不起你……」 錢英豪說:「瞎扯,你會有什麼對不起我的事?趙團長,你說他會有什麼對不起我的事?」 十四 現在我突然明白了這棵生長在河堤半腰的柳樹對於我們的意義了。十五年前冬末初春的那個日子裡,領取了入伍通知書的我、錢英豪、郭金庫、魏大寶、張思國齊集在這棵樹下。當年我們集在這棵樹下純屬偶然。現在我們集合在這棵樹上算不算錢英豪的巧安排?那天我們領了通知書後去聶啞巴家買了兩斤狗肉到供銷社裡買了兩瓶白酒在河堤的向陽坡上坐著喝酒。大冬天在野外喝酒是錢英豪的主意,他說古代英雄沒有在屋裡喝酒的,他是我們的領袖,一句話頂一句話。河裡的水全部冰凍了,陽光普照,河冰晶瑩,猶如蜿蜒一條龍。沒有風,河灘上的枯草呆呆地立著,看著我們喝酒吃狗肉。沒有筷子用手抓,沒有杯子對著瓶吹。那時候這棵樹只有水桶般粗細,樹冠自然也沒有如今龐大。肉吃光了,酒喝光了,人喝暈了,太陽青著藍著旋轉著,忽然有群鴻雁落在河冰上,大家都望著雁看猶如呆雁。我說要是有槍就好了——後來有了槍,後來扛著槍邊行軍邊唱「瞄得準來打得狠呀一槍消滅一個侵略者」時我總是想起這群雁想一槍打中一隻雁毛羽橫飛血花迸濺從半空中跌落——錢英豪說打雁要什麼槍?沒槍怎麼打雁?魏大寶硬著舌頭反駁。錢英豪說只要我們能隱蔽接近雁群在距它們十米處發起突襲就能把起飛困難的大雁扯著腿拽下來你們信不信?我們不信。他說跟我來,你們跟著我匍匐前進,知道怎麼樣「匍匐前進」嗎?不知道不要緊,跟我學。身子要儘量貼近地面,用兩個胳膊肘子使勁,腿隨著胳膊肘子移動。對,就是這樣,跟著我,拽下四隻大雁讓俺爹給咱清燉雁肉,別咳嗽!慢點,別驚動雁哨!荒草掩蔽著我們的身體,草葉摩擦著我們的衣服刷刷地響。草下的泥土冰涼,由於肚子裡有狗肉和白酒發散著熱量,所以腹部感覺不涼。漸漸到耀眼的白冰了,那些雁呆呆地站著,好像在聽領導訓話的士兵,當然必須再次強調它們絕對不是士兵。我在渤海的沙灘上像只海豹一樣練習匍匐前進時,總要回憶起這次匍匐前進,而我在亞熱帶的茂密草木中匍匐捉雁,總是想起,總是想起,永難忘記。當錢英豪被子彈打得血肉橫飛的那一瞬間,一個極其可怕的念頭在我的心頭一閃而過: 在遙遠南方的荒涼山林中飛舞著的錢英豪的血肉與衣服碎片正是在我們故鄉的河灘上那隻鴻雁的紛紛揚揚的羽毛。當然這念頭像閃電般出現便會像閃電般消逝。他死了我萬箭穿心,打死我的好兄弟的那個人激起了我的滿腔怒火。我在平坦、鬆軟、滾燙的沙灘上匍匐前進,灼熱的沙礫燙著我的肚皮甚至燙著那最為敏感的部位那時的大褲衩質地粗糙兩天不洗就硬得像砸扁的鐵皮煙囪,沙子烤得我滿臉熱汗,汗水浸眼,我眉毛稀疏睫毛短比別人更睜不開眼——趙金!降低你的屁股!你是隻鴕鳥嗎?班長吼著,並用一根小棍戳著我的屁股——我降低屁股,匍匐前進,沙子灌進袖口,腿重,槍沉——快爬!海豹也比你爬得快!要領不對!站起來!——我拄著槍站起來,眼前晃動著炎炎白日射出來的黑色光線,海灘光芒四射,每一顆沙粒就是一道射線。我感到腸胃絞動,頭痛耳鳴。大海上吹過來腥鹹的熱風加重著我的不適,海浪千重萬疊,海水一片黑暗,只有朵朵浪花反射著藍色的光,藍是燙我眼睛的顏色。你這個大笨蛋——班長說——錢英豪,出列——是——你提著槍跑出來——匍匐前進!——他像根棍子一樣筆挺著往前倒,在接地的瞬間才單手撐地。這一倒勇敢瀟灑,優美無比。他刷刷地前進著,低姿勢,快速度,像一匹遊動在金黃沙灘上的草綠色蜥蜴。跟著我,別吱聲。透過稀疏的枯草,我們漸漸逼近了河冰上的雁群。冰是那樣的美麗,七彩的顏色在冰上團團旋轉著,鴻雁們麻色的樸素羽毛沾了太陽的光竟然也如夢一般絢麗。火辣辣的陽光在二月裡出現,在同樣的日子裡出現。我副班長趙金在全班的末尾匍匐著向潛伏地點前進,潮溼的紅土,烙人的卵石。我看到羅二虎的笨拙和錢英豪的輕捷。如果不是為了照顧班集體,他一個人早就爬到了點上。獵雁時情趣盎然的匍匐前進繼續在我眼前出現。趙金,好好看著錢英豪的動作!班長命令我——是,班長!——他差不多就要爬到海里去了。他遊動在金黃沙灘與藍黑海水之間,更像一尾亮晶晶的凶猛鱷魚了。我認為他已經爬進了無垠的大海,爬進了永恆的冰涼世界。他幾乎就在奪目光華的河冰之上了。衝啊!他躍起來,大喊著,向雁群撲去。我們也躍起來撲向河冰,河冰與河灘接合處的凍土已被陽光融化成了凍泥。我們紛紛跌倒在這裡。然後沾著滿屁股泥巴滑到冰上去,坐著。酒精使我眩暈。錢英豪向雁群撲去,他像一條犬,像他家那條箭一樣快的黑狗「巴魯」。我們都穿著黑棉褲黑棉襖。雁哨驚叫著,群雁在冰上倉惶地助跑起飛。冰減小了雁掌的摩擦力,使它們不能迅速脫離地球引力。群雁拼命地扇動著翅膀,嘎吱嘎吱地怪叫著、奔跑著、滑動著,河上色彩斑斕,每隻雁都是一團耀眼的滑動的光影。錢英豪的黑色身影切割著光線。雁們終於飛起來,扇起涼風陣陣。它們抻著脖子抻著腿在冰上飛行。一隻最笨拙的雁被錢英豪揪住了。雁群哀鳴著漸漸升高,既沒排成「人」字,也沒排成「一」字,亂糟糟,七前八後,擁擁擠擠,飛進陽光裡去了。微風吹動著它們的羽毛在冰上滾動。錢英豪!回來——他提著槍站在隊列前,綠軍裝被汗溻透發了黑,黑紅的臉上沾著沙土。錢英豪英氣勃勃。對這個具有軍事天才的同村老鄉我既敬佩又嫉妒。他回過頭對我咧嘴一笑,偽裝帽圈下他的臉那麼輕鬆,比捉雁還輕鬆,我深信他是上帝派下來當兵打仗的。我們歡呼著跑到河冰上去,觀賞這隻被錢英豪活捉了的雁。它憤怒地驚恐地痛苦地掙扎著,併發出淒涼的令人心悸的哀鳴。我們簇擁著抱雁青年錢英豪來到柳樹下,爭著用手觸摸它的光滑得如同緞子的毛,它嘎嘎地叫著,兩隻黑豆小眼水汪汪的。雁是會流淚的靈物。趙金,看到錢英豪怎麼做了嗎?——我低下了頭——這才叫匍匐前進!班長說,你那叫什麼?像蛆爬!——我把頭再垂了些。這雁足有六斤重!摸著它我們說,走吧,英豪,讓你爹清燉雁肉去,今晚上,咱夥計們再喝一次!錢英豪空手擒雁,了不起!他說: 什麼了不起?碰上一隻拉肚子的。雁淚汪汪。我感到難過。錢英豪若有所思地說:雁竟然會哭,放了它吧。魏大寶說:別充善人啦!郭金庫說:別放別放,好不容易捉的。錢說:雁是我捉的,我要放了它,他一鬆手,雁撲稜稜往前躥,魏、郭跟著追。雁起了飛,拼了命,箭一般飛向太陽。雁聲嘹唳。魏罵:錢英豪真混蛋!郭吼:早知要放,何必去捉?害老子跌了一腚泥。張思國慢騰騰地說:放了好,行好必得好,阿彌陀佛。張思國胖墩墩的像尊小彌勒佛。據說他的娘是信佛的,我們也不知真假。魏挖苦他你當和尚去吧,當什麼兵?當兵不但要殺雁,還要殺人呢!張思國好脾氣不反駁,憨憨地笑了。趙金兄弟,我可不是故意要你難堪,他說,班長說話也太損了。我哭喪著臉說: 錢英豪,我在軍隊裡怕是出息不了。我天生不是當兵的材料,你天生是當兵的材料。雁沒了影,錢英豪說,我們在這樹上留個名吧,十年後再來看看。他掏出一把鐵把刀子,刮掉柳樹的粗皮,然後,在樹幹上刻上了:錢英豪司令。郭說:他媽的,這麼大的野心,跟林彪一樣,給我刀子,我當什麼呢,我當個軍長吧!刷刷刷,樹幹上刻出了郭金庫軍長。依次出現了:趙金團長、魏大寶營長。張思國搔著頭皮說: 我什麼也不想當,就想當個黨員,回來找個工作,實在找不到工作,在村裡當個支委也行。我們都笑他胸無大志。魏大寶說: 那你就刻上吧。張說: 我手拙你替我刻吧。魏說:好,我來刻。村支委張思國,六個大字出現在樹幹上。郭說:子彈把錢英豪司令打碎了時我並沒想到柳樹上的字。 …… 我們不約而同地溜下樹冠,在枝杈縱橫中,在洪水漫漫中,尋找錢英豪司令,尋找郭金庫軍長,尋找趙金團長,尋找魏大寶營長,尋找村支委張思國……往昔的輝煌夢想也許早已生長在柳樹的年輪裡柳樹的纖維裡,我們撫摸著裂綻疤紋、生滿青苔的樹皮,齊齊地嘆一口氣,六隻憂傷的眼睛,碰在了一起。 十五 英豪兄,趙金弟,想不到在樹上碰上了你們。趙金咱還見過一次面,那時候兄弟我還潦倒著呢。把武裝部的門捅成了篩子底,哈哈,比較痛快,還回家消滅了三個目標,老婆腆著大肚子跑到鄉裡,揪住民政助理,說寧願拋頭顱灑熱血也不跟郭金庫這個強盜一起過了。民政助理說天上下雨地上流小兩口打架別記仇,肚子都這麼大了,還鬧什麼離婚?我給你們調解調解就好了。我老婆說你不同意就在你這裡殺身成仁。民政助理說,你真要離我可告訴你可別後悔。我老婆說頭可斷血可流不跟郭金庫離婚不罷休。民政助理說縣裡來文件了,說凡在自衛還擊戰中立過功的復員兵全部農轉非並安排工作,你跟他離了,他找個大閨女根本不發愁。我老婆一聽這話,說不離了不離了,我不過說兩句氣話罷了。 郭說我琢磨著世界上的事真是不破不立,要不是我回家消滅了三個目標,好運氣也不會來找我,晦氣鬼也怕敢於戰鬥的復員兵,對不對,夥計們?他滿臉得意之色,嘴巴笑成一條菊花。沒及我們應和,他滿臉的得意像被冷風吹落的蒼老花瓣,亂紛紛跌落在河水中,燦爛的彤雲密佈在臉上,他痛苦而激動地說: 那天,在你們村裡,英豪,你的裝著一條木腿的老父親站在我的面前。 他說: 郭金庫你還認識我不? 看著他那條木頭腿,那佝僂的腰,那滿臉的皺紋,我鼻子發酸,說: 錢大爺,您老人家好…… 你爹說: 金庫,你到我家來一趟吧,有點事和你商量商量。 老人在我前邊一瘸一拐地走著,那條木腿發出嘎嘎吱吱的響聲。看著他腳上那雙破舊的解放鞋我就想起了你,夥計,我心裡非常難過。 家裡只有他自己了。他讓我坐下,要燒水給我喝。我忙說:大爺,您千萬別忙活,我郭金庫該死,幾年也沒過來看望您老人家,我對不起我的戰友錢英豪……錢英豪,好兄弟,你在牆上冷冷地看著我,水漬斑斑的牆上有你的照片有我的照片有趙金的照片有魏大寶的照片還有張思國的照片……我怎麼好意思讓他老人家為我燒水?我說大爺您千萬別忙活我不渴。他說真不渴?我說真不渴大爺您快坐下吧。他從炕蓆下摸出半包壓癟了的香菸遞給我,說上次你們的一個戰友來看我時扔下的——我記性不好忘了人家叫什麼名字了——一直沒捨得抽你抽吧。香菸變了味,我抽著,喉嚨發乾眼睛枯澀嘴裡發苦,我說大爺您有什麼事就儘管吩咐吧。你家大爺說: 金庫,聽說你在鄉裡當了幹部,大爺我心裡高興。有一件事,我本想去鄉裡求你。正好今日碰了巧。金庫大侄子,你大爺我也是當過兵的,不信鬼神,說出來你別笑話。 你家大爺說: 前幾天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英豪對我說: 爹呀,我在這裡住不慣,這裡太溼,房子裡有很多白頸蛐蟮——他自小怕白頸蛐蟮——爹呀,你來把我的骨頭起回去吧,把我埋到河北邊的墳地裡,埋在俺孃的墳旁邊……醒過來我渾身冷汗,一臉老淚。心裡想「人死如燈滅」,哪有什麼靈驗?便躺倒再睡,剛一閉眼,英豪又站在我面前,說:爹呀,我知道你年紀大了,腿又不靈便,來這兒起我的屍骨不容易,但孩子在這裡實在是住不下去了……一睜眼,又是一身冷汗。月亮把窗戶紙照得雪白,耗子在炕下啃木頭,一切都活靈活現的……嘆口氣,抽袋煙,再睡,英豪又眼汪汪地站在炕前,哀告我把他起回來…… 你家大爺說: 金庫大侄子,你和英豪是老戰友,你又在南邊走過,路熟,大爺想拜託你把英豪的屍骨揹回來,來回的路費我承擔。 我說:大爺,按理說你吩咐我的事即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不敢推辭,可這樁事兒不好辦。您想想看,英豪埋在烈士陵園中,那裡有專人管理,哪能允許掘墓起骨?只怕墓沒掘開我就被人家當破壞分子抓起來了。再說,那裡埋著那麼多烈士,誰家的父母不想把孩子的屍骨起回老家?要是咱帶了頭,那不就亂了套了嗎? 你家大爺點著頭說: 大侄子,您說得對。大爺我是老糊塗了……這事兒就算了,你公事忙,忙去吧…… 我說: 大爺,英豪犧牲了,我就是您的兒子,今後有什麼事,只管到鄉裡找我。 後來我聽說大爺一個人去了雲南。英豪,我郭金庫還算個人嗎?人家平度縣的李立剛,十年內為犧牲的戰友家寄去了兩千多元,自己節衣縮食,連塊手錶都沒有,這精神!哪像我,大爺拜託我這點事,我竟然藉口推辭了,其實我是怕花錢。 「金庫,你別說了,」我羞愧地說,「英豪犧牲十幾年了,我也沒給大伯寄過一分錢,我孬好還是個軍官哩。」 英豪道:「你們倆都神經了是不?寄錢就是好戰友,不寄錢就不是好戰友了嗎?不許再提這事。」 晚霞如血在河上流淌,一群群村民披著蓑衣,戴著斗笠,提著風雨燈,扛著鐵鍬,挾著草袋子彙集到堤上來。一個挽著褲腳的鄉幹部在河堤上大聲說: 「鄉親們,千萬要提高警惕,縣防汛指揮部來了電話,說今夜還有八百個流量的洪水到達我們這兒。」 十六 「金庫,別難過了,」錢英豪拍拍捶胸頓足的郭金庫,說,「你沒有錯,你要真去起我的屍骨那才錯了呢。我也沒託夢給我爹,完全是他老人家思念我過度所致。現在,他把我起回來,讓我脫離了集體,滋味難熬啊。」 「回來也好,守著家鄉的熱土,伴著父母,聽著河流的聲音,嗅著四時變化的氣息。」我說。 「什麼也代替不了戰鬥的集體,」錢英豪說,「現在我天天生活在對過去那火熱生活的回憶裡……」 他心馳神往的表情洋溢在臉上,如詩如畫的另一世界的生活從他的嘴角流淌出來。他的嘴脣似乎不動,但他的話語卻源源不斷地貫徹到我們的心裡。 ……每天夜晚,星月上來,那兩隻貓頭鷹鳴叫著、飛翔著,捕捉著田鼠飽餐著田鼠。戰友們從墳墓中鑽出來,齊集在墓前供少先隊員過隊日的空場上。值星參謀高喊著口令,調動著隊伍,先是黑壓壓站成一個方陣,然後一聲令下,一齊坐下,藍幽幽、方正正一個團隊。分不清誰是幹部誰是戰士。幾千隻眼睛在閃爍,成群的螢火蟲圍繞著我們吊在樹枝上的螢火蟲口袋飛舞,光明圍繞著光明更加光明。團長說: 李參謀,起支歌子,雄壯點的,活躍活躍空氣。值星的李參謀原是軍文化處的,身材挺拔,嗓音嘹亮,站起來像棵樹。唱起來像把號。他領唱: 說打就打說幹就幹,練一練手中槍刺刀手榴彈。錢英豪的歌聲在樹冠上響起,他的嘴依然沒動一樣,但他的歌聲確鑿地在樹冠上在河上空迴響:瞄得準來投呀投得遠,上起了刺刀讓它心膽寒。我們的歌聲竟然也和著錢英豪的歌聲在河道上回響: 抓緊時間加油練,練好本領準備戰,不打倒反動派不是好漢,打出個樣兒給他看一看。政委站起來,說: 同志們,今天我們全團集會,為的是貫徹上級的指示。最近一個時期,圍繞著邊境開放,兩國人民重修舊好的問題,大家心中都有些鬱悶,還有一些不好的議論,什麼「我們的血白流了呀」,「我們成了沒有價值的犧牲品啦」,等等,同志們,這種思想十分危險,要不得啊。同志們,我們是軍人,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命令我們打到哪裡,我們就要衝到哪裡。世界形勢是不斷變化的,國家之間的關係也是在不斷變化的。當初我們與他們刀槍相見,為的就是今天的和平生活,人民之間是沒有仇恨的,戰爭與和平都是政治的需要和表現形式。我們的犧牲是光榮的,過去是光榮的,現在依然是光榮的,將來也是光榮的,任何對我們的光榮犧牲的價值的懷疑,都是錯誤的,是十分嚴重的錯誤! 靜寂如山,壓迫著團隊,貓頭鷹的啼叫聲滲進了石頭。 感情容易衝動的華中光低聲抽泣起來,在他的感染下,許多人哭起來。哭泣聲漸大,發展成集團號哭。有的人哭聲淒厲,像捏著脖子故意發出的怪聲。團長大聲說: 這是幹什麼?娘娘們們的!軍人嘛,活著是鐵,死了是鋼。 團長說: 李參謀,起歌子,鼓舞士氣。 李參謀擦著眼站起來,起唱: 我是一個兵,來自老百姓。 士兵們因抽泣把歌唱跑了調,團長用高亢的嗓音把跑了調的歌子引向正路。唱完了歌,政委說: 同志們,我們從墓前的鮮花,從文學作品,甚至從戀愛中的男女的含情脈脈眼睛裡,甚至從在和平的邊境上安寧地吃草的水牛的耳朵上,甚至可以從豐碩的水果和沉甸甸的稻穗上感覺到,人民沒有忘記我們。我們要像釘子一樣釘在這裡,藉以報答人民的恩情。春節就要到了,為克服思鄉情緒,各連隊要排練些生動活潑的文藝節目,讓歡聲笑語伴我們度過佳節。 當時我想: 要是趙金在這兒就好了。 你這個夥計,怎麼盼著我死呢?我大聲說,但我也分明感到我的嘴脣僵著沒動,但話語卻貫徹到樹冠上二位戰友的耳朵中去了。 郭金庫說: 這倒是一件新鮮事,死人還能開春節聯歡會。 開個春節聯歡會也值得你大驚小怪?這世界既是活人的也是死人的。死去的人以自己的方式佔有世界。我們在聯歡會上唱歌、跳舞、說相聲、演活報劇。我們出操、巡邏、設伏、捕俘,親人思念我們時,我們會停下手邊的工作,回報親人以思念。 如此說來,大爺把你起回來,你並不情願,郭金庫的話語貫徹著我們。 這怎麼說呢?我很矛盾,當時很矛盾現在依然很矛盾。遠離了父母也痛苦,遠離了集體也痛苦。我爹拖著一條木腿,千里迢迢去了南疆,一路受盡磨難,真也難為了他老人家。 大爺動身去南疆,你預先有感覺沒有?我問。 十七 有感覺,當然有感覺。那些天我一直精神恍惚,許多往事盤旋在心頭,並進行一些莫名其妙的組合: 一會兒彷彿是大嘴姑娘牛麗芳帶著我家那條狗來找我,她穿著一條紅裙子,腆著一個大肚子,說: 錢英豪,我肚裡懷著你的兒子。我說你胡說。她笑嘻嘻地領著狗走了。我喊「巴魯」,「巴魯」跑過來,把一條鹹帶魚放在我面前。我撿起那條魚,魚立刻化成鳥,鳥立刻變成槍,槍立刻射擊,一個深眼窩,凸嘴巴的男孩子中彈躺下,我跑上去為他包紮,他立刻化在地上,一棵仙人掌生出來,掌上先開花,花謝,隨即長出一些粉紅色的小刺球,吃一顆酸溜溜。夜裡帶隊巡邏時,我不知不覺地越過了邊界,被對方四個人按住。我一抖精神,挺起來,三拳兩腳把他們打歪了。我在前邊跑,他們在後邊追。他們邊追邊喊叫: 喂,兄弟,不打了,跟你開玩笑的。他們的漢語水平不高怪腔怪調。傻哥哥,我可不傻!開玩笑?騙鬼呀!被他們捉住,有我的苦吃。迷濛間我跑進了一個邊境貿易市場,一會兒躲在一堆木材中間,一會兒藏在一架衣服後,對方的姑娘與我們的小夥子隔著街逗趣,她們把一束束香蕉擲過來,他們把一雙紅色的塑料鞋投過去。姑娘們穿上塑料鞋,小夥子們吃香蕉。那四個傢伙一見女人就忘了我,他們繞著姑娘轉,拽一下她們的頭髮,擰一把她們的屁股,引起姑娘們的憤怒,轉著圈兒互相盤問誰在搗亂。我得便溜走,手裡攥著一隻啤酒瓶子,口袋裡滿裝著炒松仁、五香花生米,誰給裝上的不知道。吃幾顆很香,沒毒,這是咋回事呢?回到營地,羅二虎正焦急著呢。他說我還以為你被他們俘去了呢。我說差一點兒。營長說: 你是怎麼搞的,夢遊嗎?團裡早就規定:我們絕不允許他們過來,我們也不要隨便過去。我說: 糊糊塗塗就過去了。不過他們也沒佔到便宜,四個傢伙,都吃了我的苦頭,你的鼻子也被他們給揍歪了,營長輕蔑地說。四對一呢,我說,他們現在正在貿易市場這邊混呢,要不要去逮他們?營長說: 算了,儘量不驚擾活人吧。錢英豪,你可要注意了,不要弄出事來。我有些惱怒地望著營長不信任我的目光,說:是,我注意。 我心裡很憋火,竟被那四個傢伙追兔子一樣追了一程。我決定去逮他們。我悄悄地叫了兩個精幹的戰士: 宋小強、李林。我把花生米和松子分給他們吃。他們吃著,說,真香,指導員,幹啥呢?我告訴他們: 走,跟我去捉越境的敵人。他倆很高興。這是大白天行動,我們格外小心,在樹叢中穿行,猶如遊魚。老遠就看到了那棵大榕樹,很多遊客在排隊照相。那四個傢伙無有蹤影,我很沮喪。正要招呼宋、李回走,一抬頭,我看到,一個形容枯槁的老人,坐在一家小飯鋪的門前,啃一塊西瓜皮。爹,我的爹。對面一個袒胸露背的女人赤著腳呱唧呱唧走過來,把一團用芭蕉葉子包著的糯米飯遞給我爹。我爹剛要接,我一口冷風吹過去。那女人拿著糯米飯走了。爹呀,你來幹什麼?他臉上灰塵很厚,衣衫腐爛,散發著臭氣。我眼裡沁出淚水,心裡如有蜂刺。正要上前問詢,忽見那四個傢伙坐在「木棉」酒館裡喝酒,每人攥著一瓶子五星啤酒,四個人圍定一張桌子,桌子上擺著一盤紅辣椒,一盤魚腥草,一盤豌豆苗,一盤薄菏尖。我一聲呼哨,宋小強、李林撲上去擒拿,這時酒店女老闆塗著紅嘴像只相思鳥兒一樣呼扇著綠翅膀迎著我們飛來,她身上散發出灼熱的氣流,烤得我們周身疼痛,眼睛裡溢滿辛辣的淚水,好似中了毒氣。我們捂著眼睛跌跌撞撞地跑回營盤。路上,李林險些被一個戴貝雷帽的女青年用摩托車撞傷。她豐乳肥臀,面如滿月,是對面少見的美人。一股子嗆人的香水味兒從她腋下撲出來,使我們窒息。她騎一輛越野摩托,後座上馱一隻竹籠,籠裝十隻鵝,鵝把長長的脖頸從籠眼裡探出來,左扭右轉如蛇。鵝看著我們,嘎嘎地叫著。這是怎麼回事呢?宋小強說。我把兜裡的堅果全給了他們,叮囑道:今日的事,不要讓羅連長知道。他們點點頭,鑽進各自的墓穴中去。 這天夜裡下大雷雨,一道道藍色的閃電穿透混凝土障壁,照亮了那些章魚腿一樣的腥冷植物根鬚,雨水沿著根鬚,淚珠般頻頻下滴,把我身體周圍的土地打出一些水窩窩。我用一塊鋒利的彈片,砍伐著那些根鬚,但一會兒工夫,它們又長到原先那般長,南方果然是蓬勃生長的象徵。 我無法入睡,聽著外邊的隆隆雷聲,聽著雨打芭蕉,一片喧囂,忽然想起了我爹,他老人家今夜如何安身? 後半夜時,大雨停止,山林中流水聲響亮,藍色閃電疲倦地抖動著,我透過縫隙,看到那些常青植物的水光閃爍的肥大葉片和躲藏在葉背的彩色昆蟲。又一道閃電亮起,我萬分驚訝地看到一個瘦弱的身影一瘸一拐地出現在墓地裡。那熟悉的、從我出生起就在我耳邊迴響的嘎吱聲又響起來了。我的裝著木腿的爹來了。他捏亮手電,照著我的墓碑,摸索著我的名字,老淚縱橫,與雨水混合在一起。我聽到他喃喃自語: 「英豪兒,爹來了,爹要把你領回故鄉。」 他從背上卸下一個帆布背囊,從裡邊摸出了錘子、鑿子、鑽子,全套的石匠傢什,還有一把軍用短柄鋼鍬。 他圍繞著我的墳墓轉了三圈,選擇了長方形水泥墓的後部為突破口。這個選擇非常英明,因為我清楚地知道,那裡正是混凝土最薄弱的地方。他蹲下,一手握錘,一手握鑽,低呼一聲: 「英豪我兒,不要害怕。」 他把鑽子頂在混凝土上,掄起錘子,狠狠地打了一下。一聲清脆的鋼鐵撞擊聲震動了寂靜的墓地,幾個火星迸出來,水泥上出現了一個花生米那麼大的小洞。閃電嘩啦啦地翻卷著,在他的臉上籠罩了一層又一層的碧綠光芒。我爹警惕地環顧四周,好像怕落入別人的圈套。四周靜寂,在閃電消逝時猶如黑暗的大海,樹叢間怪鳥和奇蟲鳴叫,流螢飛舞。我爹臉上流出清白的汗。他又揮起鐵錘打擊鋼鑽,金色的火星從鑽子尖上連續不斷地飛濺出來。響亮的聲音,挺著尖銳的鋒芒,滲入那一個個長方形的墳丘。所有的亡靈都從睡夢中驚醒,團長、政委、參謀、幹事,全都出來了,一片嚴肅的面孔,把我們父子倆包圍在核心。我十分緊張,爹卻渾然不覺。如果他抬頭環顧四周,也許能看到點什麼,但我爹不抬頭,也不再顧忌什麼。他把全部的精神和力量貫注到雙臂上去,錘子打擊鑽子,鑽子啃咬水泥,水泥四處迸濺,窟窿漸漸變大。 團長大吼: 錢英豪,出來! 我小心翼翼地鑽出來,如一陣冷風,站在團長和千餘戰友面前。 你爹要幹什麼?團長問。 我說: 首長,同志們,我也不知道他老人家要幹什麼,看這樣子,他似乎想把我的屍骨起出來揹回故鄉。 團長厲聲道: 胡鬧嘛!如果大家都讓家鄉的人來起骨,我們的隊伍不就散了夥了嗎? 我說: 我確實不知道這件事,他老人家也許太思念我了……人老了,老觀念難免多一些…… 團長說: 阻撓他的工作! 團長一揮手,作訓股的張、王二參謀手持教鞭站在我爹的身側,一邊一位。等我爹把鐵錘舉起來時,張參謀揮動教鞭打在我爹的胳膊上。教鞭劃一道幽藍的暗影,攪一股陰涼的風,我爹胳膊一抖,鐵錘落地。我心如裂。我爹的大手哆嗦著,把錘子摸起來,又顫抖著舉起,王參謀的教鞭又抽在他的手腕上。鐵錘落地,我心如刀絞。爹呀,你就算了吧。當爹的鐵錘第三次被打落時,他突然跪下,伸著雙手,像要承接什麼似的,哽咽著說: 「英豪兒,顯靈吧!不要打爹的胳膊,爹千里迢迢來到這裡不容易啊!」 爹又舉起鐵錘,王參謀又舉起教鞭。我心中一熱,跪在戰友們面前,說: 「首長們,戰友們,請看在我爹這個老戰士的分上,遂他心願,放他一馬吧,他拖著一條木腿,來到這裡,人都半死了……弟兄們,我也捨不得離開你們……」 等我抬起頭來時,戰友們都走了,只剩下老爹,還在咬著牙,切著齒,一下接一下地敲我的墓穴。我含著淚,鑽進穴裡,與枯骨結合在一起。 在墓穴中,我聽到爹的喘息愈來愈沉重,鋼鐵相撞的頻率愈來愈慢,而此時,遙遠的村寨裡雄雞啼鳴的喔喔聲縹縹緲緲地傳來,東天邊一抹魚肚白從黑暗中透出來,天就要亮了。我的爹,你今夜不能洞穿我的墓穴。 一株紅霞燃燒起來,墓地裡翻滾著團團白霧,宛如漫卷的硝煙,潮溼嚴重,冷氣侵骨。我爹的鑽子在太陽冒紅那霎間穿透了水泥,起下了第一塊磚頭。一道紅光射進,照耀滿穴如火。爹興奮得渾身發抖,手中的鐵器跌落在地,打得水泥碎屑脆響。 我渴望著爹繼續開掘,放更多的光明進來。但是他卻把那塊磚頭重新插好,手扶著墓丘艱難地站起來。他身上的骨節叭叭地響著,彎曲的腰久久伸不直。待到伸直時,他又歪倒在地。他的嘴啃著泥土,額頭上滲出一線血。那條木腿從他膝蓋上脫落下來,露出了變色的塑料和凌亂的綁帶。他用雙手支撐著身體坐起來。他挽起褲腿子,暴露了結滿老痂又滲出新血的斷腿。他揪一把野草,擦拭著斷腿處的泥土和血汙。木腿默默地直立在他的身邊,像一條忠實的小狗或者像一個忠誠的哨兵。我滿懷敬畏注視著它,好像它脫離了爹的身體之後就變成了一個獨立的生命。爹抱起它,認真地擦著它滿身的泥土,宛若孤獨的老人撫摸相依為命的愛犬,宛若士兵擦拭心愛的槍支。後來爹又把它橫纏豎綁在腿上,放下褲管,遮住了它,爹終於站直了身體,背起了沉重的工具,一瘸一拐地嘎嘎吱吱地走進墓地附近的濃密灌木。 整整一個白天,他隱身在灌木叢中,一點聲息也不出。下午落了一陣急雨,沖刷著他身上的泥土。我恍惚感到爹已被雨水淋死在那兒,心中十分難過。 黑夜降臨,爹又爬到我的墓穴跟前。他不停地咳嗽著,發出那種蒼老得令人心酸的聲音。戰友們用欽佩的目光注視著他。他坐在昨晚的工作面上,抽掉了那塊虛放著的磚頭,讓一塊天鵝絨般綴滿星斗的天幕進入墓穴。他胸脯中的雞鳴聲和他身上濃重的鐵腥味兒一起灌入墓穴。爹開始硬碰硬的艱苦勞動。今晚的開掘進度很快,天明時分,墓穴上出現一個斗大的窟窿。爹把花白的頭顱探進來。衰老的氣息吹拂著我,他的淚水像滾燙的蠟油滴在我的顱骨上,立刻就凝固了。他劇烈地咳嗽著,痛苦的呻吟填滿了咳嗽的間隙。爹站起來,隨即又沉重地跌倒了。 太陽出來了,我的爹躺在墓穴前。一個當過軍醫的戰友避避閃閃地圍著我爹旋轉。形似一隻繞著虎屍轉圈的狼。他終於把身體彎成一座拱橋,伸出一根指頭,觸著了我爹的額頭,軍醫怪叫一聲努力蹦起來,大聲嚷著: 燙!燙!燙! 團長說: 錢英豪,後悔了吧? 我說: 我錯了。 團長說: 人固有一死,你不必難過。如果老人家就這樣死了,我們將破例將他編入團隊。 我想了想,說: 團長,政委,戰友們,我爹七十多歲了,我不放心讓他拖著一條木腿站崗、巡邏。 團長說: 我們不會讓他站崗巡邏的。 我說: 那也不行,我老婆雖然帶著我兒子改嫁了,但我爹依然是孩子的爺爺,孩子沒了爹,不能再沒了爺爺。 團長沉思著,臉上生滿青苔,他舉起右臂往下一劈,說: 同志們,為了搶救這個老人,各盡所能,驚擾活人吧。 團隊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爆發了一陣哭嚷,烈士陵園裡,空氣急速流動,光線彎曲顫抖,樹木低垂頭顱,太陽黯淡宛若一個淺藍色的盤子。 團長又揮了一下手,團隊炸裂,戰友們跳下樹木,折斷樹枝,撕掉樹葉和花朵,拔起被雨水淋腐的花圈,抖散開來,跳上墓場管理處的房頂,搖晃電視機天線,對著煙囪吶喊,用頭顱撞門板……整個陵園都活躍起來。 我們非常熟悉的墓場管理員開門走出來,他發現了我爹,立即吹向了警哨,幾個工作人員聞聲趕來。他們拉起我的爹,罵道: 「老傢伙,盜一個戰士的墓你能盜到什麼?」 我爹的頭顱像成熟的穀穗垂在胸前,守墓人搜了他的身,搜出了被雨水泡溼的榮軍證、烈屬證。 肅然起敬的表情從守墓人臉上表現出來。他們把我爹抬走了。 在少先隊員們清脆的歌聲裡,我們臉上都滲出了淚珠。 半個月後,我爹在一位中年地方幹部和一位戴眼鏡軍人的陪同下,來到我的墓穴旁。四個守墓人拿著鐵鍬、十字鎬在旁邊等待著。 眼鏡軍人仔細察看了我的墓碑,小聲跟那位地方幹部交談幾句。地方幹部對守墓人說: 「開始吧。」 他們撬開了我的墓穴,剷出了穴中的紅土,剷斷了一束束樹根,鏟死了很多白脖頸蚯蚓。鐵鍬刃嚓啦一聲響,一陣劇痛傳遍我的全身。地方幹部緊張地說: 「輕點,到了。」 守墓人戴上橡膠手套,先把我的頭顱裝進一隻黑色塑料口袋,然後按照從上到下的順序,把我全部裝進袋,連一塊趾骨也沒漏下。 他們把我用一塊綠色帆布層層包裹起來。眼鏡軍人雙手捧著,鄭重地說: 「大爺,千萬要保密啊!」 我爹接過我,抱住,說: 「首長,我以一個老兵的名義向您保證: 用鉗子拔掉我的牙,這事也不會從我嘴裡洩漏出去。」 在顛顛簸簸的軍用吉普車上,爹緊緊地摟抱著我。我聽到了他的喘息感到了他的心跳。路況很糟,爹的身體時時彈跳起來,他的光腦袋碰得帆布頂篷嘭嘭響。軍人同情地看我爹一眼,說: 「再有四個月,一級公路就修好了。」 我看到,舊路外側,一臺臺杏黃色的築路機械正在緩慢而沉重地移動著,燒熬瀝青的濃烈味道瀰漫山林。青山綠樹,藍天白雲,木棉花宛若簇簇火焰。吉普車拐了一個彎,被一輛載滿粗大圓木的鄰邦卡車擋住了去路。一個瘦小身材、凹眼高顴的司機站在車尾後,對著我們高高地舉起了雙手。我們的司機嘟噥了一句,剎住車。眼鏡軍人下去,操著嘰嘰呱呱的語言與那司機交談。眼鏡軍人對司機說: 「他說想借我們的千斤頂用一下,有嗎?有就借給他用了,他的車不修好,我們也過不去。」 我們的司機慢騰騰地從車後工具箱裡把千斤頂取出來。那人連聲道謝,幾句簡單的感謝話倒還說得流暢。 藉著這機會,我脫身出來,站在路邊一塊白石上,回望陵園。我看到戰友們齊集在墓地的高坡上,正對我招展手臂。一股力量吸引著,使我不顧一切地躥回去。 團隊整體嚴肅,如同一塊沉重而平整的巨石。 我說:「弟兄們,我不走了,我捨不得離開你們。」 團長走上前來,用冰冷的手按著我的嘴脣,說: 「錢英豪同志,我們也不願你走。因為走了你一個,我們這塊大陸,」他指指團隊,沉重地說,「就缺了一個角,而且無法彌補。」 政委說:「但此事已驚動了活人的世界,無力挽回了。你知道的,離開骨架一天一夜,你就會化成一縷青煙。」 已調到宣傳處的華中光跑出隊列,把一本油印刊物、一捆詩稿送給我,他紅著眼睛說: 「指導員,送你做個紀唸吧。」 汽車的引擎在遠處轟鳴起來,我必須走了,我捧著刊物和詩稿,三步一回首,留戀戰友們。等我鑽進吉普車裡時,身後響起了低沉的歌聲: 戰友戰友親如兄弟 戰爭把我們聯成一體 生前我們並肩戰鬥 死後墓穴連在一起 …… 我們靜坐在樹冠上,聽著那滾滾而來的送別歌聲,感到遙遠的南方在召喚我們。 十八 夜色深沉,天上的星密得出奇,河面上反射著模模糊糊的星光,不時有成群的流星墜落,照亮了我們鐵鏽斑斑的面孔。我們沉默不語,好像所有的話都說完了。河水又開始上漲了。黑暗裡響著呼隆隆的水聲,腥冷的水味蓬勃上升。我感到徹裡徹外地涼透了。 河兩邊的堤岸上,每隔十幾米遠就有一盞風雨燈在放射著黃色的混沌光芒。在靠近我們的樹冠的那盞馬燈附近,坐著一箇中年人和一個大腦袋細脖頸的男孩子。起初我們並沒注意他們,那中年人脫下蓑衣,摘下斗笠之後,我們才發現他是張思國。他抽著煙,紅紅的火頭不時照亮顴骨上那塊紅色的疤痕。郭金庫說: 「我忘記告訴你們了,張思國成家了。女方是個三十多歲的寡婦,那小男孩就是她帶過來的。」 我說:「成家總比光棍強。」 錢英豪說:「其實,我們誰也比不上張思國。」 我問郭金庫:「你跟他是一個團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郭金庫說:「我跟他不在一個連。起初聽說他犧牲了,後來又說沒犧牲。這傢伙,太實心眼了。」 錢英豪說:「你說詳細點,說詳細點。」 郭說:「我也是聽人家說,他在尖刀班裡排雷,跟兩個戰士編成一個小組。排了五顆壓發雷後,他們接近了前沿陣地左側一塊小高地,那兩個戰士觸雷犧牲,他也負了傷。他一聲不吭,繼續開闢道路。後邊的人看到他爬到高坡上往下滾去,隨後傳來地雷爆炸聲。他再次負傷,被搶下來送往醫院。當時大家認為他用身體滾雷為勝利開闢了道路。戰鬥一結束,一致為他請功,領導機關也很重視,派人到醫院找他談話,準備整理材料,上報軍委,請授他‘滾雷英雄’稱號。可這傢伙,死貓扶不上樹,對兩位軍政治部的幹事說:‘我沒滾雷。那地方沒雷,又下著雨,我爬上坡去,受傷的腿不得勁,一滑,滑下坡,壓響了兩顆雷。我會排雷,幹嗎要去滾雷?那不是找死嗎?材料說我一個人排了五顆雷,不對,我排了一顆,那四顆是大個子劉和鄭紅旗排的。他倆死了,大個子劉替我擋了彈片我才沒被炸死。你們把功給他倆吧,我活著就佔了大便宜,不要功……」郭金庫說,「就這樣,這傻瓜,把到手的英雄扔了。」 我們把目光齊聚在張思國的臉上,那張臉早已不是守備區後勤班趕馬車的小胖子張思國的臉。那時候他趕著馬車往農場裡運肥,十分得意,說學會趕馬車回家有用。我們迷戀著報幕員牛麗芳時,他迷戀著那匹黃驃馬。有一次我在馬廄附近碰到他,他正在給馬梳毛。他說趙金你知道嗎好馬通人性,騾馬賽君子,牛羊日它娘,這匹馬救過我的命。他說有一次我打瞌睡掉在車輪下,黃驃馬把我叼了出來,要不是黃驃馬我就軋死了。他講的故事許多車把式都講過,我半信半疑,他卻很認真地問我: 趙金,我想復員時用復員費把這匹馬買走,你說部隊會不會同意?我很瞧不起他,認為他沒有雄心大志,便說: 這匹馬如果是匹騍馬就好了。他愣了一會兒,不高興地說: 我跟你說正經話兒,你幹嗎諷刺我呢? 他嘴邊的菸頭一明一暗地閃爍著。白色的飛蟲不斷地撞著馬燈罩子。馬燈周圍,落了一片飛蟲的屍體。那個大腦袋的男孩愣怔怔地說: 「夥計,你給我講個故事吧。」 他拍了男孩一巴掌,說: 「夥計,你不要叫我夥計。我是你的爹。」 男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齜出了兩顆小虎牙,說: 「夥計,爹,我叫不慣你爹,可是俺娘也讓我叫你爹。」 他說:「你娘讓你叫我爹,我就是你的爹。我可以叫你夥計你不能叫我夥計。夥計你打起點精神,小心著別跑了水。咱要保護你的娘,你的娘就是我的老婆,咱還要保護老百姓的莊稼地。」 「這小子,是馬尾捆豆腐提不起來的東西,」郭金庫說,「有一陣子,我見面就罵他,別人沒有的事還要想著法兒編出來,你小子滾了雷還謙虛,只配修理地球的笨蛋。後來他見了我都躲著走,像個小偷一樣。」 「這次農轉非,他沒去找縣民政局嗎?」我問,「他受過傷,有可能照顧。」 郭金庫說:「大概沒去。」 我說:「金庫,你應該幫他去問問。」 郭金庫說:「我哪裡顧得上?再說,他自己都不著急,別人還操什麼心。」 錢英豪說:「人各有志,不能勉強,真讓他去當工人,他未必舒服。」 我感到無話可說了。郭金庫和錢英豪也沉默了。一條銀光閃閃的大魚從樹冠旁躍起來,又響亮地跌下去。水花濺到我臉上,我感到河水很溫暖。 大頭男孩突然驚愕地說: 「夥計,爹,樹上好像有人!」 張思國站起來,舉起馬燈,黃光鮮明地照耀著他的已經佈滿皺紋的臉。 他放下馬燈,拍了那男孩一巴掌,嘴裡不知咕嚕了一句什麼話。 1991年3月初稿—1992年5月修改 高密—北京—石家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