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幽默與趣味


第6章 幽默與趣味 一 幽默 一個炎熱的星期日的中午,住在筒子樓第六層的某大學中文系教師王三正伏身在小方桌上為《中國詩歌大辭典》的「詩歌風格卷」撰寫一些條目。這是應朋友之邀寫的,可以撈點稿費。他寫完了「雄奇」,又開始寫「詭異」。詭異可以解釋為奇異、怪誕。這是古典詩歌中比較少見的一種風格。這種風格的詩,多表現離奇、荒誕的超現實內容……這時,有一隻黏膩膩的手在他的脖子上拍了一下。他吃了一驚,跳起來,碰翻了桌上的墨水瓶。藍色的墨水沿著桌子腿流到地上。房子只有十二平方米,裡邊安置著一張雙人床,一臺電冰箱,一臺電視機,一張長沙發,一張嬰兒床,一張小書桌,一隻大衣櫃,還有一些兒童玩具之類的東西。擠到不能再擠,所以那道藍墨水很快就爬到雜物中去。拍他脖頸的人是他的妻子。王三是個瘦小的蘇北人,他的妻子卻是個肥胖高大的山東人。他的妻子是個退役的排球運動員,退役前只高不肥,退役後,尤其是生了孩子後,身體可怕地膨脹起來,那張破舊的彈簧床每天夜裡都在她的壓迫下痛苦地呻吟著。因為當初是大學生王三沒命地追求排球運動員,所以現在大學教師王三對業餘體校教師依然敬畏如虎。每當他與妻子對面而立時,他就感到自己猥瑣得像只猴子,腿打彎,胳膊下垂,總有雙腿站立不如四肢著地穩當的感覺。適才這件事,公道地說錯不在王三,但是他卻一個勁地哆嗦,背弓得像魚鉤,抬臉仰望著妻子兩隻大如排球的乳房和那張通紅的滿月大臉。他定睛在妻子脣上那些既像汗毛更像鬍鬚的東西上,怯怯地說:「你拍我幹什麼?」 妻子說:「我本想讓你跟我去廁所替我搓搓背——算了,去買個拖把吧!」 王三小心地跳過藍墨水,從妻子的身邊擠過去。 「過馬路時小心點,別讓車撞死你!」 他聽到妻子在身後叮囑自己,心裡感到很涼爽。一瞬間他想起排球運動員當年的英姿,不由得搖了搖頭。 他們家住在筒子樓的儘裡頭,走到樓梯口要穿越一道道的障礙。這些障礙由煤氣罐、碗櫥、破爛紙箱等構成。蔥味蒜味爛西紅柿的味道瀰漫在走廊裡。孩子哭老婆叫收音機唱的聲音喧鬧在走廊裡。燈光昏黃在走廊裡。大白天裡開著燈這條走廊也像一條幽暗的隧道。走了六十道臺階,拐了六次彎,王三站在了馬路的邊緣上。強烈的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睛。他用手掌橫在眼鏡上方,借這點肉的陰影,睜開眼睛,尋找斑馬線。 這打眼罩遠望的習慣是在農村時養成的,認識排球運動員後,她多次譏笑他這個動作像《西遊記》裡的孫猴子,並要求他改掉這習慣,他也試圖改正,但總也改不掉。 打眼罩遠望時,他的腿羅圈著,背弓著,脖子前伸,下巴上揚,確實像只猴子。 找到斑馬線後,他左右望了望,似乎沒有車輛,便怯生生地往前走。剛走了三五步,就聽到崗樓附近爆發了一聲怒吼: 「站住!」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哆嗦,猛不丁地立住腳,慣性使他的腦袋十分誇張地往前探出去,很像一匹想伸頭偷食草料的瘦馬。一輛插著小紅旗的三輪摩托車載著兩位白衣警察從他面前飛馳而過。他摸摸胸口,感到心跳得很快,像一隻被獵狗追趕著的野兔。他想趕快穿越斑馬線,到馬路對面去,尋找那家雜貨鋪,完成妻子交給的任務,才跨了一大步,又聽到後邊吼叫: 「站住!」 他趕緊把邁出去的腿收回來,身體儘量挺直,向高裡發展,以免影響交通。崗樓那兒喊著: 「說你哪,那個戴眼鏡的!」 他摸摸臉上的眼鏡,驚惶不安地轉過身去向崗樓那兒張望。一個黑臉的彪形警察大聲嚷叫著什麼,戴著雪白手套的手揮舞著,似乎在招呼他過去。他的雙腿禁不住顫抖起來。 他眼睛直直地望著那位招手的警察,不敢不走地對著警察忸忸怩怩地挪過去。挪動了兩步,就聽到耳邊猶如炸了雷似的響了一聲斷喝: 「站住!戴眼鏡的,說你哪!」 他立即又停住腳步,看到一輛咬著一輛的豪華轎車大隊高速度地從面前馳過。嗡——一輛皇冠——嗡——一輛奔馳——嗡——一輛奧迪——嗡——一輛尼桑——嗡——一輛紅旗——五顏六色的車子像閃電一樣從他眼前飛過,逼得他連思索的時間都沒有。汽車輪子捲起的旋風強烈地吸引著他,灼熱的氣流裡充斥著燃燒瀝青的味道和烤煳橡膠的味道,還有燃燒不盡的汽油味道,薰得他頭暈噁心。每馳過一輛車他就感到自己被刮掉一層皮,漸漸地他感到自己的身體變成了一張單薄的紙,怎麼也立不穩,怎麼也挺不直,時而彎向前,時而弓向後,在灼熱的廢氣流中噼噼啪啪地抖索著。車輛甩起的黑沙子像密集的子彈打在紙上。他感到自己如紙的身體隨時都有可能被吸引到車輪下,被碾成團兒,被搓成卷兒。越是這樣想著身體薄如一張白紙的感覺愈是強烈,愈是感到站不穩立不直,腳下沒有一點根基,地球沒有一點吸引力。他特別想找點東西扶一下,一棵樹,一堵牆,一個人的肩膀,甚至是一棵比較粗壯的草。但是他眼前只有飛馳的豪華轎車洪流。嗡——一團綠——嗡——一團紅——嗡——一團黑——嗡——一團藍——嗡嗡嗡嗡嗡嗡嗡,赤橙黃綠青藍紫,五彩繽紛顏色,由一股股黑白氣流連綴著,變成了一條令人齒寒的惡龍,甭說走,只怕插翅也難飛越它。 強烈的陽光照耀在賊亮的、快速移動的車殼上,反射出一束束銳利的光芒,刺著他的眼睛刺著他的身體,使他的眼睛瞎了,使他如紙的軀體上千瘡百孔。他感到汗水泡軟了紙片,隨時都會癱倒,似乎連一秒鐘也支持不下去了。他絕望地閉上眼睛。閉上眼睛身體更加輕飄飄了。彩色的車龍此時彷彿在圍繞著自己團團旋轉,彩色的氣流團團旋轉,那張紙——他的身體在車流與氣流中的巨大漩渦裡扭曲成一股細繩,扭呀扭,愈扭愈熱,終於扭斷,終於燃燒,變成一股蒸氣,變成一縷白煙。大學中文系教師王三哀鳴著:「我蒸發了!我燃燒了!」 後來他感到自己的思想已經脫離軀殼,而軀殼則變成一坨半乾的牛糞,緊貼在馬路中央的一根斑馬線上。他的思想飄浮在車流上空三米處,同樣團團旋轉著,俯視著旋轉的車、旋轉的氣體。旋轉的車與旋轉的氣體混成一個旋轉的光環,沒有一處破綻,要想突破比登天還難。 他的思想在半空中突然想起了一個簡短的故事: 說一個小孩子在田野裡打死了一條小蛇,一群大蛇發現了,便追小孩,小孩跑回家,對媽媽說了危險,媽媽急中生智,將孩子倒扣在一口大缸裡。蛇群追進家門,圍著大缸轉了幾圈,便爬走了。小孩的媽媽揭開大缸一看,發現孩子已變成一堆枯骨。 他甚至已經看到自己的軀體變成了一堆白骨,絕望和恐懼使他大叫了一聲。他的屁股沉重地跌在了馬路上。這一跌竟使那些幻覺消失了,但真實的情景——那條飛馳著的豪華車龍,也足以讓他膽戰心驚了。 終於過去了一輛殿後的大轎車,綠燈亮起,積壓良久的行人像潮水一樣從他對面湧過來。他發現自己狼狽地坐在馬路上,慌忙站起來,雙腿抖得難以自持。他感到大腿間溼漉漉的,一時竟弄不清是什麼原因。 他腦子裡迷迷糊糊,竟忘記了自己為什麼要站在馬路中央,抬頭前望,發現那位適才對著自己招過手的黑麵警察還在對著自己招手。警察的臉上,似乎掛著一層融化瀝青似的微笑,這使得王三灼熱的精神涼爽起來,他有些迫不及待地向警察走去。 他的腿一移動,就像從水裡突然把腦袋伸出來一樣,巨雷般的吼叫與嘈雜的喧鬧聲猛然地闖進他的耳鼓,他聽到那位警察喊叫: 「戴眼鏡的,過來!」 他像一隻猴子一樣在人的軀體間鑽動著,終於站在了黑麵警察對面。警察腰裡懸掛著一根長及腿彎的像咽喉管子一樣形狀的黑色警棍。在相當於盲腸的部位上,還懸掛著一個赭紅色的皮革槍套。站在警察面前的感覺竟然跟站在妻子面前的感覺有類似之處,於是,他就像慣常對付妻子一樣,傻乎乎地笑起來。黑麵警察伸出手,捏住了大學教師長長的蒜錘子形狀的下巴,把他的傻笑撕裂了。 下巴上的痛苦使他立即意識到警察與妻子的鮮明區別,他感到警察的手像鐵鉗一樣堅硬。 警察把他捏到崗樓後邊,一棵葉片肥大的法國梧桐樹下,鬆了手,憤怒地問: 「你是不是活夠了!」 他非常真誠地回答:「沒有,還沒有,我想把我的兒子撫養成人後再死。」 警察很可能把大學教師這真誠的回答錯認為是玩世不恭,是對自己的嘲弄,所以,他半握著拳頭,在王三的肩頭上輕輕地砸了一下,便砸得王三身體傾斜,齜牙咧嘴,語調裡帶出哭腔來:「真的呀,我沒說假話,我現在真不想死,到國慶節時我才滿四十歲,我兒子剛六歲,我怎麼能死呢?」 警察臉上表現出哭笑不得的神情,悻悻地問: 「既然不想死,為什麼闖紅燈?」 「我老婆趕我去買拖把……」 「我沒問你老婆!」 「她原先是排球隊員,現在是業餘體校的教練……」 「我問你為什麼闖紅燈!」警察幾乎是怒吼了。 「我……我色盲……」大學教師狡猾地撒了謊。 「你是幹什麼的?」警察問。 「我是大學教師,教古典文學的,我正在家寫書,我老婆拍了我一掌,我一起身,把墨水瓶撞翻了,我老婆……」 「你老婆揍了你一頓,然後趕你出來買拖把!」警察打斷他的話頭,嘲諷道,「買回拖把你還要擦地板,對不對?」 「對,」他說,「希望你不要罰我的款。」 警察揮揮手,不耐煩地說:「去去去,看不清紅綠燈,跟著別人走!」 他畢敬畢恭地對著警察鞠了一躬,警察已經轉過身去。他膽怯地扯了一下警察的衣角,警察迅速轉回身來,嚴厲地問: 「你想幹什麼?」 他又鞠了一躬,怯怯地問:「我可以走了嗎?」 警察笑得像哭一樣,大聲地、但充滿同情心地說: 「難道還要我把你背到馬路對面去嗎?!」 他連連點頭哈腰,說:「不敢當,不敢當,我自己能過去,我自己能過去。」 警察又說:「真是個寶貝!」說完就像逃避蛇蠍般匆匆走了。他目送著警察走遠,心裡洋溢著勝利感、自豪感和對這個同情自己的高大警察的滿腔感激,轉身回到馬路邊。 他又站在人行橫道的邊緣了,那些白色的斑馬線似乎是一道道難以逾越的障礙,橫在他的面前。他注視著路對面的信號燈,果然就分不清紅綠了。難道撒了一個謊就真的成了色盲?他揉著眼睛,安慰著自己: 可能是陽光把眼睛刺激麻痺了,暫分不清紅綠;或者是信號燈失靈了;或者是停了電。不可能是警察睡了覺,因為這兒的信號燈是自動控制,崗樓裡沒有人。他左盼右顧著,發現路上沒有車輛後,又隨即發現一個穿著粉紅色連衣裙的、大腿修長的、腰細如馬蜂的、戴著米黃色草帽的、皮膚很白嫩的、臀部很發達很誘人的——有些大學生甚至把「臀」字讀成「殿」字,他鄙夷地想——穿著高跟皮涼鞋、肉色連腚絲襪的、走起路來屁股一扭一扭的、身體一聳一聳——儘管我沒看到她的正面,但她一定很美麗——的美麗姑娘,尾巴一樣的頭髮撅兒撅兒在腦後的美麗姑娘,大搖大擺地邁著小碎步兒,「咯噔咯噔」地從他的身旁走進了斑馬線裡。他想起了黑麵警察的教導:「看不清紅綠燈,可以跟著行人走。」我可不是追姑娘!他急匆匆地追著那喚起他心中若干非分之想的粉紅姑娘跑進了斑馬線。一聲尖利的剎車聲在他的耳畔響起,他一側臉,看到一輛紫紅色的「桑塔納」牌轎車停在離他身體只有半米遠的地方。他的頭「嗡」的一聲響,他感到自己的頭在一秒鐘的光景裡像只氣球一樣膨脹起來,飄飄冉冉欲拔頸升騰而去,腦子裡一片空白。車輛與路面急劇摩擦冒出的黑煙和焦煳的橡膠臭氣飄到他的眼前。他感到這尖厲的剎車聲像一把利刃把自己的思想劃破了。他看到車門緩緩打開,一個身穿黑西服、留著寸頭的精壯司機從車裡鑽出來。他本能地向後退著,退著。臉色蒼白的司機向前逼著,逼著。他看到司機的步伐凌亂,身體有些搖晃。他的腳後跟碰到馬路牙子上,腿彎子一打軟,順勢就癱坐在馬路上了。司機伸出手,揪住了他的襯衣領子,把他提了起來。他感到脖子勒住了,呼吸不暢。司機的手痙攣著,猛地往前一推,他一屁股跌在水泥墩子鋪成的人行道上,尾骨一陣尖銳的痛楚,一直上升到脖頸。他看到司機咬牙切齒地說: 「他媽的,今日要是軋死你,怨誰?」 王三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他哭著說:「師傅,好師傅,怨我,怨我,軋死我活該,活該!」 司機長出了一口氣,神情複雜地看了王三一分鐘,然後,走回到他的車邊,鑽進汽車,緩緩地把車開走了。王三滿懷悲哀地目送著紫紅轎車,發現它跑得很慢,好像一條捱了沉重打擊的狗。 王三從人行道上爬起來,找了一棵法國梧桐當靠山,先是站著,後來背沿著樹往下滑,慢慢地就坐在樹根上了。他身上冷汗淋漓,畏畏縮縮地去看那斑馬線,一看到那兩道烏黑的輪胎擦痕,他就像被電擊了一樣全身抽搐起來。他深刻地體會到了: 真正的恐怖不是死,而是死裡逃生後的後怕。他想方才要是司機的反應稍微慢一點,自己就葬身車輪之下了。他彷彿看到了自己血肉模糊的屍體,擠出的腸子、塗在斑馬線上的腦漿。他眼淚又一次湧出來。恐怖與自卑一起折磨著他。我怎麼這樣笨?我怎麼這般窩囊?他想,這個大城市太可怕了。蘇北一望無際的原野出現在他的眼前,那平坦的鄉間土路上,行走著悠閒的黃牛,田野裡風動著碧綠的稼禾,彎曲的河道里緩慢流動著清明的水,水邊生長著茂密的蘆葦,鳥兒鳴叫,牧歌響亮。他想起了昨天寫過的條目「閒適」: 閒適是一種恬適、雅靜的詩歌風格。追求舒適、閒靜,原是古代封建文人的一種生活情緒,是統治階級享樂主義的一種表現形式,帶有明顯的階級烙印。他想這樣的解釋純屬胡說八道。他準備回家後立即重寫「閒適」條目。又有幾個中學生模樣的大男孩騎著自行車從斑馬線上橫穿過去,來往的汽車都為他們減速。他開始痛恨自己,勇氣緩慢地生長起來。你是堂堂的大學教師,在這個城市裡有正式的戶口,你是這城市的一個光明正大的市民,難道連條馬路都過不去嗎?他站起來,四下裡望望,並沒發現有誰在注意自己。他拍拍褲子上的土,整整衣服,挺起胸膛,他下決心像那粉紅姑娘一樣,大搖大擺地橫穿斑馬線,他鼓勵著自己,你沒有任何理由自卑!你一定能安全地穿過馬路!不是人怕汽車,而是汽車怕人。 他第三次站在人行橫道的邊緣上,那兩道烏黑的擦痕又一次讓他的腦袋膨脹,剛剛鼓舞起來的勇氣又差不多消耗殆盡了。他想: 索性回家去吧,對妻子撒個謊,就說雜貨店裡的拖把賣光了。 這時,一個好機會降臨了。他先是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嘰嘰喳喳的叫聲,繼而就看到某幼兒園的幾十名孩子,由兩位阿姨領著,向人行橫道走過來。兩位阿姨,一在隊伍的前頭,一在隊伍的後頭,她們兩位扯起一根長長的紅繩子,孩子們的手腕都套在繩子扣上彷彿紅枝條上結著一串果實。 他聽到前頭的阿姨說:「抓好繩子,過馬路了。」 他非常想伸手抓住那紅繩子。 孩子的隊伍慢慢地穿過馬路,來往的車輛都停了下來。這情景感動得王三鼻子酸溜溜的,他感到這個城市裡美好的東西確實不少。 他在幼兒隊伍的掩護下,跨越了斑馬線。 王三擠進了雜品商店,尋找賣拖把的櫃檯。找到了。有兩位穿著白制服、胸脯上彆著號碼牌的女售貨員正在詭祕地談論著什麼。他猥猥瑣瑣地靠到櫃檯前,他看到售貨員用蔑視和厭惡的目光看著自己。他立即感到自慚形穢。他彷彿聞到了自己身體正在散發著動物園中的動物身上那種腐臭的味道,他簡直不敢前進一步了。兩個女售貨員,一個很年輕,另一個很老。老的臉上有一塊月牙形的明亮疤痕,年輕的一臉雀斑。她們醜陋的容貌使他的自卑感消失了不少。他想我是大學教師,你們倆不過是兩個站櫃檯的,有什麼了不起!這樣想著他靠到了櫃檯前,並且用雙手按住了櫃檯上的玻璃。這時他聞到了狐狸的味道。他想這兩個女人中必有一個有狐臭,或者兩個都有狐臭。他的腰筆直地挺起來。他說: 「同志,我買個拖把。」 臉上有疤的老女人看了他一眼,用手掌扇著鼻子前的空氣說: 「什麼味道?」 他感到她的眼睛盯著自己。臉上有雀斑的小女人也用手扇著風說:「真臭!」 王三感到臉皮燥熱起來。他降低了聲音說: 「師傅,我買根拖把。」 老女人從背後抽出一根藍紅兩色布條紮成的拖把遞過來,惡聲惡氣地說: 「六塊四毛九!」 王三更喜歡那根用白布條結紮成的拖把,但他不敢麻煩女售貨員。慌慌張張地從兜裡往外掏錢,卻發現口袋裡空空蕩蕩。汗水一下子滿了臉。他記起自己出門時忘了拿錢。他臉上流汗是因為空麻煩了售貨員。 王三結結巴巴地說: 「對不起,我的錢、我的錢丟了……」 他又一次撒了謊。 老售貨員仇視著他,把拖把從櫃檯上拿起,狠狠地扔到身後的拖把堆裡。 「對不起……」王三連連道歉著,「實在是對不起……」 雀斑臉售貨員又跟疤臉售貨員詭祕地交談起來,好像王三的道歉連放屁都不如。 王三悲憤交加地走出雜品商店。 斑馬線又橫在了他的眼前。 有兩位腰扎皮帶、臂戴紅袖標的老年婦女正在橫過馬路,王三立刻跟上了她們。他知道這些蹣跚著「解放腳」的老太太都是業餘警察。她們上管國家大事,下管雞毛蒜皮,權力大得無邊無沿,連警察都怕三分。跟著她們過馬路萬無一失。 跨越了約有四五條斑馬線時,王三一眼看到了那兩條烏黑的輪胎擦痕,他的心一下子抖了起來。——也是該著出事,這時恰好又響起一聲尖利的剎車聲,王三像只被熱水猛潑著的雞一樣,條件反射地撲到一個老太太胸前尋求保護——也許他的手碰到了那老太太的乳房了吧。——老太尖叫一聲,伸出五根尖銳的手指,在大學教師的瘦臉上抓了一把。他感到臉上火辣辣的。看到那兩個老太太虎視眈眈地逼上來,他倉皇地後退著,甚至忘了躲避車輛。他聽到老太太罵: 「流氓!竟敢佔老孃的便宜!」 「不不不,」他舉著雙手辯解著,「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大學教師,知識分子……」 「哼!中國的事壞就壞在你們這些知識分子手裡!」老太太罵著,把雙手舉到王三面前,那十根變曲的手指像老鷹的爪子一樣,閃爍著鋼鐵一樣的光芒。王三一陣膽寒,顧不上辯解。忘了車輛,掉轉身子,踩著斑馬線,往馬路對過躥去。 他聽到身前身後身左身右都響起「嘎唧嘎唧」的緊急剎車聲,他感到自己的腦袋像氣球一樣炸裂了。他跑上人行道,看到那些諸如「抓流氓」、「抓小偷」、「抓壞人」的時代熟語像一根根雪白的木棍子,在他的頭上縱橫交錯地飛舞著,逃生的念頭鼓舞著他的雙腿。他感到自己跑得空前的快。 大學教師在人行道上飛跑著,迎面馳來的許多自行車躲躲閃閃地給他讓著路。他看到自行車上那些紅男綠女們驚訝的、興奮的神情。他沒有一絲一毫的疲倦感,卻感到一種因為衣服急劇摩擦皮膚而產生的微弱快感,為了增強這快感他加速地奔跑,後來他感到自己整個人都浸泡在幸福的潮水裡了。他感到四肢矯健靈活,猶如森林中的猿猴;身體渾圓滑溜,宛如淤泥中的泥鰍。他宛轉自如地在自行車的密林中游動著,無數次的,都是當急速衝來的自行車即將撞上自己的身體時而自己身體一側就回避了。路邊的樹木刷著白石灰的樹幹像一排等距排列的士兵,一個砸著另一個,連綿不斷地撲倒在地。體育場的綠色鐵柵欄像剪刀一樣剪著他的身影。他感到這次奔跑正是二十年前在故鄉河邊那次狂奔的繼續。那次他是追趕愛情,那次他與同班女生汪小梅看完了《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被保爾·柯察金與林務官女兒冬妮亞的愛情深深地麻醉著,他們嘗試著接了一次枯燥無味的吻之後便開始追逐,摹仿著保爾和冬妮亞的追逐。汪小梅是學校裡的田徑明星,正好扮演著善跑的冬妮亞。王三那時是個滿頭亂毛的野小子,恰好符合了保爾的身份。他們在河邊上,踩著柔軟的綠草飛跑,在奔跑的過程中因為衣服摩擦皮膚王三的快感產生了,在追逐汪小梅的狂奔中王三進入了青春期。那時河邊的蘆葦如輕浪一浪一浪追逐著,那時河中的流水像一匹明晃晃的綢緞,那時在狂奔結束時汪小梅按照書上的程式把後背靠在王三的胸膛上,那時王三突破了書上的程式發展了保爾·柯察金膽怯地用手按住了汪小梅的小青蘋果一樣的堅硬乳房,那時汪小梅回頭捅了王三一拳又踢了王三一腳,紅著臉罵王三流氓說王三不照著《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這本青年教科書去做。那時王三還想狡辯那時汪小梅說保爾根本沒摸過冬妮亞。那時王三說肯定摸了只不過作者怕羞把這細節省略了。那時兩個人為這問題爭論不休,那時王三隻好說我錯了我今後一定改正,那時他嘴裡認著錯眼睛卻著了魔般地盯著那兩個青香蕉蘋果盯得汪小梅滿臉掛彩。那時他又按捺不住地伸出手去撫摸蘋果,他想象著那蘋果上還掛著一層白粉霜呢。那時汪小梅半推半就是一朵「豆蔻開花二月初」滿面的嬌羞,那時王三霸蠻強硬。那時汪小梅咕嘟著小嘴像個花骨朵兒說不讓你摸不讓你摸男人摸了長得快長得大俺姐說男人手中有酵母一摸就發了饅頭。那時王三根本不聽她的鶯歌燕語硬摸了,她一聲呻吟少女時代結束了。那時他們又接了一次吻這一次跟上一次感覺大不一樣,他感到她的身體燙得像感冒病人一樣她的呻吟像一個成熟的婦人了。那時他就模模糊糊地意識到愛情是一種發展迅速的病毒。那時他與汪小梅好得如膠似漆,那時他的酵母使汪小梅如雨後春筍一般茁壯拔高,很快就高出了王三一個頭、兩個頭,後來汪小梅被選拔到省裡當了排球運動員。現在王三自己感覺到跑得比那次還要瀟灑,他甚至忘記了自己為什麼狂奔,好像他不是一個被追趕的「流氓」而是一個追逐逝去青春與愛情的健將。咣!一聲破鑼響;咚咚咚,一陣亂鼓鳴;他從迷醉中驚醒了。 氣喘吁吁、筋疲力盡的大學教師王三從浪漫的少年夢中解脫出來,滿身冒著熱汗,跌在了這個腐臭城市的人行道上。在一排綠色的鐵皮垃圾桶旁,他踩著一塊西瓜皮,像無聊的滑稽劇中的丑角一樣,誇張地揮舞著手臂,滑行了數米,然後沉重地跌在垃圾桶之間。他的身體像一枚炸彈,轟起了成群結隊的蒼蠅。他想幹脆就死在這裡罷了,但遠遠地看到由那兩位紅袖標老大娘率領著的追捕大軍正吶喊著逼近。巨大的恐怖動員起大學教師最後的氣力,他跳起來,繼續往前跑。這時又一聲破裂的鑼響在他的耳畔炸開,緊隨著鑼聲還有咚咚的擂鼓聲。他歪了一下臉,看到毒辣的陽光底下,擺著一張方桌,桌上擺著一盆開敗了的君子蘭花,桌周站著幾位老太太,插著幾面油膩的彩旗,旗在陽光中垂著頭,老太太們則敲著鑼打著鼓,滿臉油汗閃光,神情極為生動。一個癟嘴的老大娘顫悠悠地喊: 開展全民滅鼠運動——人人有責哪——咣,咚咚咣——王三被這些業餘警官們嚇怕了苦膽,繞著他們向一條窄街竄去。他聽到後邊那兩老太太在喊: 老姐妹們,截住那個流氓呀!王三一回頭,看到正在進行滅鼠宣傳的那幾位老太太停止了敲鑼打鼓,眼睛瞪得溜圓,藍光閃爍,像狸貓的眼睛一樣,像正要對老鼠發起突襲的狸貓一樣。她們的尖利的長指甲像慈禧太后的長指甲一樣,表現出法律的威嚴,一下就能挖出人的眼球。只看了她們一眼王三就嚇得屁滾尿流。他放著精神性的響屁抱頭鼠竄,他知道落到這群老女人手裡絕沒有好下場,不被她們咬死也要被她們罵死。在逃跑時他恍惚記起了自己的家,智力在絕望中誕生,這樣奔跑下去難以逃脫貓的追捕,急中生智他想起了家,家是避難所,「街上有驚濤駭浪,家是平靜的港灣」。於是他在奔跑中辨別環境,這條斜街很陌生,倉惶的逃竄已使他失掉了方位感,在這座迷宮般的城市裡他幾乎從來就沒有分清過東西南北,何況在逃命的過程中,唯一的出路是沿著斜街奔跑,一條斜街裡躥出的貓嚇了他一跳,也使他發現了一條小衚衕。他一拐彎進了小衚衕,穿衚衕而過,竟然迎面看到了一幅巨大的廣告牌,廣告牌向人們廣告著罐裝獼猴桃飲料的豐富營養,豐富營養通過那綠毛青臉的大猴子表現出來,它津津有味地喝著獼猴桃飲料。看到了這廣告王三激動無比,因為這廣告牌後面就是他家所在的那棟樓房,他曾經無數次地站在這廣告牌下注視那隻猴子,好像和它交流思想感情。猴子的眼睛是用一種能夠在暗夜裡放光芒的新型顏料所畫,王三在夜晚時趴在窗臺上就能看到這灼灼的猴眼。他是個喜歡耽溺在沉思中自娛的男人,每當受到了生氣的女排運動員的痛打後,便從注視猴眼中得到安慰。他幻想著自己變成猴子,在茂密的叢林中上躥下跳著,渴了飲山間清洌的泉水,餓了吃樹上新鮮的果實。不久前的一天,妻子騎著他的背,用大巴掌扇著他的屁股,他忍痛不住,一句妙語湧到嘴邊: 你再欺負我,我就變成猴子。當時他的妻子笑出了聲,他趁機從她的胯下鑽出來,非常嚴肅地說: 我不是跟你開玩笑,他指著窗外邊那廣告牌上閃閃放光的綠毛大猴子,說,它已經給了我信息,你再打我我就變成一隻猴子。說完這話他看到妻子痴痴地看那匹正在夕陽裡喝飲料的猴子,臉上漸漸變了色。這件事王三本已忘記,現在竟清晰地浮上心頭。是啊,他向著那廣告牌跑著,想,我為什麼不變成一隻猴子呢?為什麼不呢?這個念頭執拗地糾纏著他,使他感到一種麻醉的安全。他現在是輕車熟路地往自己的家奔去,他幾乎不怕那些追捕者了,他鑽進門洞,跳躍著樓梯,想,我不怕你們,我一回到家立即變成一隻猴子,讓你們永遠再也無法找到我。他已經體驗到一種類似猿猴的快樂,他感到腿腳空前的靈活,每次跳躍都富有彈性,一跳就是二級臺階,甚至跳四級,奮力一跳竟然可達五級。就這樣他飄飄欲猴地跳完六十級臺階、跑完幽暗而深邃的走廊,然後努力撞開自家的那扇唯一的門。他感到眼前白光閃閃,定眼看到閃爍白光的是自己高大肥胖的妻子。她正在用一條黑乎乎的毛巾蘸著髒水在背上來回「拉鋸」。她幾乎是赤身裸體。房門洞開,她尖叫一聲,一個魚躍跳到門後。她的反應十分敏銳但身體的動作卻很笨拙。這是發了福的體育人才的共同特徵。她推上門,回頭大罵: 王三,我打死你這個流氓! 她高高地舉起拳頭,衝著王三的腦袋擼下去。在她的拳頭下落的過程中,她發現丈夫的身體萎縮了。發生在她眼前的事情令人難以置信:大學教師王三在一分鐘內,變成了一隻瑟瑟發抖的綠毛青臉的雄性猿猴。 二 與 這位高高地舉著大拳頭的高大女人正是當年的汪小梅。無情的歲月是如何把一個天真活潑、身段苗條的少女變成了一個性情暴戾、身體膨脹的女人的?心中悲傷的作者在這裡不想敘述。作者是汪小梅和王三的同鄉又是好友,少時在同一所學校唸書,長大又在同一座城市混飯,他當然有能力把汪小梅的變化過程描述清楚,但是他不願意。王三由大學教師變成猴子,這變化比汪小梅的變化要重要得多,這變化使汪小梅的變化顯得不值一提。聽到王三變成猴子的消息後,作者並沒有過分吃驚,因為他曾經多次開玩笑說王三像只猴子。後來又聽說汪小梅和王三雙雙失蹤了,他也沒怎麼吃驚,他知道中國的知識分子是籠中的鳥兒,關在籠子裡時,天天唧唧喳喳,甚至還用頭去撞籠子的鐵條,但真放他們的飛,用不了幾天就會飛回來。所以當王三和汪小梅的學校派人來調查時,他卻打包票說他們會回來的。後來果然就回來了。回來后王三還當他的大學教師,汪小梅還當她的體校教員,好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一樣。作者曾問過王三變成猴子的感覺,王三說沒什麼感覺,變成猴子之後的事他全部不記得,變成猴子之前的事還記著。作者也採訪過汪小梅,汪小梅很簡略地說了一些王三變成猴子之後她的生活過程。本文的第一部分根據王三的談話編寫,第三部分根據汪小梅的談話編寫。王三參與編寫的《詩歌大辭典》最近出版了,他賺了一些稿費,嚐到了甜頭,現在又在寫一篇研究卡夫卡《變形記》的文章,這些文章研究角度獨特,水平不低。汪小梅對待王三的態度大有好轉,她正在服食一種叫做「月見草油」的減肥劑,有些效果。他們兩口子一般不願跟人談變猴子的事,對朋友可以例外,所以如有研究生物的遺傳與變異的朋友對此事感興趣,可以通過我與王三和汪小梅聯繫。因為這件看起來很荒誕的事情裡,肯定潛藏著一柄解開人類世界大奧祕的鑰匙。解開這奧祕的人,將比達爾文還要偉大。當然這研究將冒很大的風險,這是個飛蛾撲火的差事,「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 三 趣味 她高舉著的拳頭僵在了半空。她的怒罵斷絕在喉嚨中,好像一塊卡住了的黏痰。她看到丈夫只有流露著恐懼的眼睛沒有變化,其他的部位都在迅速地抽搐著、萎縮著,在抽搐中萎縮在萎縮中抽搐著。他的腰背佝僂了,四肢彎曲了,衣服滑落,眼鏡跌落,嘴脣縮進,牙床凸出,耳朵變薄,脖子變粗,拇指變長。綠色的細毛突然迸出來,像皮膚上爆起雞皮疙瘩一樣迅速。最可怕的是: 一條粗大油滑的尾巴,從它的兩腿間緩慢地長下來,一直觸到地面上。適才還站立著她丈夫的那個角落裡,現在站著一匹真正的猢猻。它生著一身碧綠的毛,一張青色的面孔,雙腿變曲著,身體在發著抖,只有那兩隻可憐的眼睛裡放射出的光芒還是屬於丈夫的。她的驚愕無以言表。她感到一股團團旋轉的小北風纏住了裸露的肉體,適才還悶熱的房間突然變得寒氣砭骨。她感到在一瞬間周身的血液停止了循環,心臟停止了跳動,肺葉停止了翕合,腸胃停止了蠕動。當這些器官恢復正常時,她感到有一陣劇烈的悲傷情緒襲來,鹹滋滋的眼淚盈眶而出,黏稠的冷汗溼了她的全身,她感到了空前的驚懼、困惑和憂慮,胳膊像中槍的鳥翅一樣垂掛下來,從她的大張開的嘴巴里,發出了馬嘶一樣的哭聲。「不,不,這不會是真的!」她尖利地鳴叫著,用手背揉著眼睛,仔細地看著那隻猴子,猴子也用求饒的、可憐的眼睛看著她。她絕望地看到,丈夫的骯髒的襯衣、長褲,連同那條遮不住鳥的褲衩,一團破布似的萎靡在猿猴的腳下,好像某些動物蛻下來的舊皮。那隻黃了框的眼鏡跌在地上,斷了一條腿。鐵打的事實擺在她的面前,自己的身為大學教師的丈夫,已經變成了猴子。這時,她突然想起了丈夫不久前說過的話: 你要是再敢打我,我就變成猴子! 她感到非常後悔,王三任勞任怨的勞動精神和逆來順受的寶貴品格突然閃爍出耀眼的光芒。她情不自禁地向猴子撲了過去,嘴裡大叫著: 三啊三,是我錯了啊…… 她本想把猴子抱在懷裡,用自己的溫柔的肉感化它,但變成猴子的丈夫果然也就具有了猴子的敏銳,它從她的胳肢窩裡油滑地鑽過去,等她轉過身來,發現它已蹲在冰箱的頂上,狡猾地眨動著黑眼睛,又短又薄的嘴脣往後咧著,齜出兩排雪白的牙,模樣十分猙獰——也許是頑皮——也許是抗議——要準確地判斷它的表情還需要時間。尤其讓汪小梅難以接受的是: 一條綠油油的長尾巴,從她的丈夫——從猴子的雙腿間垂下來。 她胸中澎湃的激情冷卻了許多,但她還是試圖靠近它,儘管事實如鐵一樣堅硬,但她的感情上還是難以接受這事實。她往冰箱前靠了一步,猴子把身體聳聳,背緊緊地貼在了冰箱後的牆壁上,它的兩條後腿支起來,積蓄著力量,準備跳躍。它的牙齜得更加突出,併發出了吱吱的鳴叫聲。這叫聲已經是純粹的猴子的聲音了。 她站在猴子面前,因為藉助了冰箱的高度,她與它的目光可以平視,居高臨下十幾年的優勢陡然消除之後,她感到精神空虛,心靈內疚。她抽泣著,讓一滴滴的清淚打在膨脹如球的雙乳上,她自己認為這種姿態是最有魅力的召喚丈夫的姿態。她呼嚕呼嚕地哭著說: 「三啊三,是我不對,是我不好,我不該打你,不該欺負你,看在咱倆夫妻十幾年的分上你變回來吧,看在咱倆青梅竹馬的分上你變回來吧,看在保爾·柯察金和冬妮亞的分上你變回來吧……」 她的訴說差不多接近了字字血、聲聲淚的程度,猴子齜著嘴,眼睛滴溜溜轉。她看著它那兩隻單薄地從綠毛中聳出來的粉紅色的大耳朵,繼續訴說: 「三啊三,我的話你難道聽不見?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即便有千錯萬錯,到底也與你同床共枕十餘年,還為你生了個兒子,‘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咱們兒子的面子上,你也要變回來。你一變倒輕鬆了,撇下我和兒子怎麼辦?我沒有了丈夫怨我自作自受,可兒子不能沒有爸爸呀。你要是遭了車禍、得了急症、捱了槍崩,橫死豎死,也有個講說,可你變成猴子,有人問起兒子說你爸爸呢?你讓他怎麼回答?你讓他說: 我爸爸變成了猴子?三啊三,我承認我不對了,人生在世,誰還能沒點錯誤?誰還能沒點缺點?‘人無完人,金無足赤’,連毛主席他老人家都說過: 有缺點錯誤不要緊,只要改正了就是好同志。三啊三,只要你變回來,我保證痛改前非,像當年在河邊追逐時那樣敬你愛你,你的衣服我來洗,你的飯我來做,兒子的事情我來管,一切的一切我負責,我一定全力以赴地當好後勤,支持你幹事業,我這輩子就這麼著了。我願為了你犧牲,讓你踩著我的高大肩頭,攀登到事業的珠穆朗瑪峰上去。到了那時候,咱也就有了兩室一廳的單元,甚至裝上了電話,甚至在廁所裡安裝上了熱水器,每天你都能洗個熱水澡。三啊三,幸福的生活在向我們招手,求求你,變回來吧,趁著兒子不在家你快變回來吧……」 儘管她說得天花亂墜,猴子依然是猴子。但事情並不是沒有轉機,她興奮地發現,當提到兒子時,猴子的眼裡湧出了淚水。這說明它人性未泯。它的身體雖然變成了猴子,但它的思想還是大學中文系教師王三。她抓住這時機,鼓動如簧之舌,繼續勸說。汪小梅原本是慣用拳頭代替語言的妻子,能連篇累牘地演說,連她自己都感到驚異。她試圖往前靠近,她想只要能把猴子抱在懷裡,只要能把那顆猴頭夾在自己的雙乳之間,天大的冤仇也會化解,猴子就會變成王三。她說: 「三啊三,我的親人,你難道不知道,我打你罵你其實是疼你愛你的表現嗎?有時我出手重了些,但這並不是我的本意,你知道我當過女排的主攻手,人送外號‘鐵巴掌’,有時我只想輕輕地拍你一下,可能就把你拍得齜牙咧嘴,請你原諒吧。你是個男子漢大丈夫,不要和我婦道人家一般見識,今後我連一指頭也不戳你就是,三啊三,變回來吧,變吧,你要是害羞,我就轉回頭,閉上眼?或者,你更願意在我懷裡變?來吧,三,我願意,來,摟著我你來變,我閉上眼……」 她張開胳膊,閉上眼睛,等待著猴子撲進懷中來。但這時房門被猛烈地敲響了。 她惱怒地睜開眼,看到猴子從冰箱上縱身一躍,躍到窗框上方那兩根暖氣管子上懸掛起來。她憤怒萬分地拉開房門,幾乎赤身裸體地擋住了門口,面對著那些扁著地瓜腳,瘦著皺皮嘴,蓬著花白毛,戴著紅袖標(這一點至關重要,即便是流浪漢只要戴上紅袖標好人也害怕),提著鑼,夾著白木棍子,撇著南腔北調的代表著法律和道德的老太太們。 「你們幹什麼?」體校女教員氣勢洶洶地問。 她滿身的肉光晃得老太太們昏花了眼,一個個把手掌罩在眼眉上方,往屋裡張望。 一個滿口膠東話的老太太說:「有一個流氓跑到你屋裡來了!」 另一個滿口京腔的老太太說:「瘦得像猴一樣,戴著一副眼鏡。」 兩個老太太說著就要往屋裡擠,體校教員不由得怒火中燒,雙臂一伸,就如銅牆鐵壁。她紅著眼問:「誰給你們的權力讓你們搜查民宅?」 膠東口音老太太一拍胸脯,指指紅袖標,理直氣壯地說:「人民給俺的權力!」 體校教員感到有一股熾烈的火焰在胸膛中燃燒,她很客氣地伸出大手,捏住了老太太尖尖的鼻子。老太太的鼻子似乎塗了一層蒼蠅屎之類的東西,又黏又膩,令體校教員心中生出極端的厭惡,她鬆了手指,攥成拳頭,對準老太太的腦袋,像當年在運動場上擊打排球那樣,猛擊了一下。老太太像一條裝滿了沙土的髒口袋,一聲不吭地歪倒在走廊裡,歪倒的過程中她的胳膊打翻了對門人家擺在煤氣灶上的鋼精鍋子,讓半鍋子稀飯潑灑了出來,潑灑到她的同夥身上,更多地潑灑她自己身上,鋼精鍋子在她胸膛上打了一個滾,然後清脆地響著跌在水泥地上。老太太們呼著:「打死人啦,打死人啦!」亂紛紛往外撤,擺滿雜物的狹窄走廊裡,響起一片碰撞之聲,走廊兩側的住家們,都拿起簡易的防護武器,守住了門口,看著這群業餘警察狼狽不堪地逃竄過去。體校教員看著那躺在地上呼呼喘粗氣的老太太,心中只有仇恨沒有害怕,她惡狠狠地說:「你願意躺在這裡就躺在這裡好了。」她從自家的煤氣罐旁,提起一把熱水瓶,拔了塞子,讓一線熱水慢慢地往老女人裸露的肌膚上流。老太太鬼叫著爬起來,呼喚著逃走的姐妹們,自己也一歪一扭地跑,一邊跑一邊罵著:「臊×,你等著!」她花白頭髮零亂如麻,滿身髒泥,看著怪可憐的。 體校教員關上門,插住了插銷。背靠到門上,裸露的肌膚感受到了門上那些涼森森的鐵器件。馬路上的熱風把沾滿了塵土、印著椰子樹圖案的綠色窗簾布吹起來,透過殘破的紗網她看到了窗外白楊樹的樹冠,聽到了樹上葉片被風吹動發出的嘩啦啦的響聲。蟬在樹冠中間枯燥地鳴叫著。她還看到了被樹冠遮住了部分的獼猴桃飲料廣告牌,巨大的猴頭在明亮的陽光中宛若活物一樣。體校教員不敢與它對視。她從門後橫拉起的鐵絲上扯下一條毛巾,擦了擦眼,然後,抑制不住地大聲抽泣起來。她哭著說:「三,你的仇我已替你報了,我的錯我也認了,你如果還不變回來,你就太不像話了……」 她哭著,仰起臉來,看到猴子蹲在暖氣管子上,那條尾巴更加突出而明顯地垂掛在窗框上方的明亮光線裡。她衝著它哭,它卻對著她齜牙咧嘴。體校教員心中漸漸生出憤怒來,她走到窗下,一個立地拔蔥,想揪住它的尾巴,但她的如意算盤落了空,她的意圖太明顯了,她的身體太笨拙了,猴子的反應太敏捷了。她的手指尖剛觸到它毛茸茸的尾巴梢,猴子便從她的頭上一個飛躍,滑稽而輕鬆地跳到了衣櫃的頂上。它的尾巴掃起櫃頂的灰塵,迷了她的眼睛。 她說:「你可以不管我,但你總不能不管你的兒子吧?我這就去接他回來,希望你能給兒子留下個好印象。變不變由你決定吧!」 她匆匆穿上衣服,走出房門,在外邊把門鎖了。她從門的縫隙裡盯著猴子,看到它坐在櫃子頂上,圓圓的黑眼睛裡閃爍著憂鬱的光芒。它好像在沉思。 體校教員從自己的堂叔家把六歲的兒子王小三接回來,這是個六歲的小傢伙,秋天準備上學。因為兒子與堂叔的小孫子一塊去了動物園,所以她坐等了很長時間。坐在堂叔家裡,她心神不定,坐立不安。她的堂嬸說你如果有事就先回去吧。待會兒讓你叔把小三送回去就是。她說: 不。她一直等到傍晚,堂叔才領著孩子回來。她牽著兒子的手返回時,沉沉西下的紅日把街道的樹木照射得金燦燦的,顯得很溫柔又很淒涼。 她帶著兒子坐了三站路的電車,下車後拐進了王三奔逃過的那條斜街。她也看到了那些敲鑼打鼓地宣傳滅鼠的老太太們。她想起了捱了皮拳的那位老太太,她想此事也許會有些麻煩,但無論什麼麻煩也比不上丈夫變成了猴子麻煩。她牽著兒子的手,問:「小三,去動物園看了什麼?」 小三大聲說:「看了猴子!」 她心頭一震,心裡泛起一股難以言狀的滋味。她別有用心地問:「兒子,告訴媽媽,猴子好嗎?」 小三說:「好,猴子好玩。」 她問:「小三,要是你爸爸變成猴子,你怕嗎?」 小傢伙歡呼起來:「好呀,好呀,爸爸變成猴子啦!」 她拉著兒子的手,不再說話,一步步往家裡挪。她期望著中午所見到的是個夢境,她期望著一推開家門,就會看到瘦如猴子的王三伏案編寫著詩歌大辭典。她既想回家又怕回家。如果丈夫已變回來,她想回家,如果丈夫依然是隻猴子呢? 在那塊迎面撲來的巨大廣告牌前,她驚悚地停住腳。看到廣告牌上猴子雙眼灼灼,充滿靈感,她深信丈夫變形與這幅廣告有絕對的關係。 「媽媽,你看猴子嗎?」王小三扯著她的手指問。 她感到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她轉過頭去,望著掩映在白楊樹冠裡的自家那個油漆剝落的窗戶。窗戶裡漆黑一團,白楊樹冠上葉子千片萬片,光閃閃的,宛若懸掛了一樹金幣。 「媽媽,回家吧,我餓了。」王小三說。 她想,事情已經發生了,躲也躲不過。她彎腰把兒子抱起來,僥倖地想: 但願這是一場噩夢。 爬完樓梯,拐進此時已亮了昏黃燈光的走廊,家家戶戶都在烹飪,油煙濃烈,油鍋吱啦啦地響著。正在做飯的人都衣衫不整,蓬頭垢面。走廊裡的煤氣味兒幾乎到達了令人無法呼吸的程度。她像往常一樣不跟任何人打招呼,躲躲閃閃地走著。她感到這些人的目光都鬼鬼祟祟的,彷彿都知道了她家裡的事。 她受刑般地走完走廊,回到自家門口。站在門口掏鑰匙時,她真誠地乞求上帝: 上帝啊,保佑我丈夫變回人形吧!將鑰匙插進鎖眼,用力一別,這一瞬間她感到眼前直冒綠星星。屋裡黑咕隆咚的。她把兒子搡進屋子,急速地把門頂住。她閉著眼睛拉開了燈繩,光明驟然塞滿了整個房間。當然,猴子依然是猴子,它蹲在冰箱上,正在打瞌睡,燈光一亮,它受了驚嚇,一個躥跳上了衣櫃頂。 體校教員軟綿綿地跌坐在地上。她此時的內心裡有一點百感交集的意思。兒子王小三驚喜萬分地大聲嚷叫起來:「猴子!媽媽,猴子,媽媽,咱家有一隻猴子!」 猴子在櫃子頂上吱吱地叫起來。王小三緊張地抱住體校教員的腿。他見過鐵柵欄裡的猴子,但沒見過房間裡的猴子,所以他有點害怕。 體校教員抱起兒子,強壓住嗚咽,讓淚水滿面湧流。她對著猴子說:「王三,你這個畜生!我恨你!」 王小三問:「媽媽,你怎麼又罵爸爸?爸爸哪裡去了?」 她咬著牙根說:「你爸爸……到外地出差去了。」 王小三很矯情地拍著手,說:「好啊,爸爸出差去給我買了只猴子,爸爸讓小猴子跟我做伴,是不是媽媽?」 體校教員無言可對。她抬頭看看猴子,低頭看看兒子,低聲咕噥著:「王三,你要是還有一點點人味,就想法變回來。」 「媽媽,你說什麼?」王小三問。 她拍拍兒子的頭,嚴肅地說:「小三,咱家有一隻猴子的事,千萬不要對別人說,知道嗎?」 王小三不解地問:「為什麼?」 她說:「這猴子是爸爸從森林裡好不容易捉來的,萬一被別人知道了,動物園裡的叔叔阿姨就會把它弄到動物園裡去,那樣,你就不能和它玩了。」 「告訴李東東也不行嗎?」王小三問。 「誰也不能告訴,這事兒只能你和媽媽知道。」她緊緊地抓住兒子的肩膀,叮囑道:「媽媽的話,你記住了沒有?」 王小三認真地點點頭。 「你在房子裡別動,我出去做飯給你吃。」 「不給小猴子吃嗎?」 「它想吃就吃吧!」她無可奈何地說。 她把該用的東西一次端出去,然後隨手帶上門。她感到走廊裡的人又在看自己,便低了頭,匆匆幹活。在油鍋吱吱啦啦的響聲裡,她聽到兒子在屋子裡歡樂地笑著、吆喝著。 等她把飯菜端回屋裡時,看到兒子正與猴子在屋子裡撒歡兒。猴子從櫃上跳到冰箱上,又從冰箱跳到床上,再從床上跳到窗臺上……真正地上躥下跳。兒子追逐著它。它故意地去逗引兒子。 「媽媽,小猴子真好玩!」王小三吆喝著。 體校教練員鼻子一陣酸。她把飯菜擺在小方桌上,說:「兒子,吃飯吧。」 她安排兒子坐下,然後冷冷對著猴子說:「不想與你的兒子同桌進餐嗎?」 王小三警惕地問:「媽媽,您跟猴子說話?」 體校教員沒有吱聲。按照慣例,她擺開了三套碗筷。丈夫的位置在那兒。 「媽媽,爸爸真的出差去了?」王小三問。 「真的。」 「爸爸到哪兒出差?」 「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再遠也得有個名字呀!」 「對,再遠也得有名字。」 「花果山,」她竟然用嘲諷的口吻說,「水簾洞。」 王小三拍著手,用這個城市裡的兒童慣用的嬌嗲嗲的口吻說:「嘿!媽媽真逗,把爸爸送到孫悟空家裡去了。」 「吃飯吧!」她大聲地命令著兒子,自己也端起了飯碗,胡亂塞進一口飯,咀嚼時,淚水竟滴進碗裡。 這時,猴子輕巧地從窗臺上躍下來,用兩條後腿支著身體,熟練但十分笨拙地走過來。它的步態蹣跚,像一個剛學步的嬰兒。 她辛酸地注視著它,它也直直地注視著她。從它的眼睛裡,她又看到了丈夫。她始終存在著丈夫突然變回人形的幻想,就像他突然變為猴子那樣變化。這變化的契機處處存在,也許它一坐在熟悉的飯桌前,就會突然變化。於是她對著它。用手指著它平常坐慣了的那隻小木凳。猴子受到鼓勵,挪到飯桌前,裝模作樣地坐了下來。她聞到它身上散發出一股酸溜溜的臭氣,看到幾隻粉紅的跳蚤在它的青色的肚皮上爬動。她感到有些反胃。這百分之百的是一隻猴子,沒有半點丈夫的蹤影,於是她想白天發生的一切,包括現在正在持續著的情景都是一場大夢的組成部分,也許丈夫果真是到外地去了,這猴子也許是從動物園裡逃竄出來,流落到了民間。猴子伸出一隻青色的趾爪彎曲的手,搔耳朵後邊的毛。王小三遞給它一雙筷子,它接過去,放到胳肢窩裡夾住。王小三夾給它半條鹹魚,它接魚時讓筷子落在地上。它用一隻前爪把魚按到嘴邊。開始了齜牙咧嘴眨巴眼睛的進食過程。可能是鹹魚太鹹了,也可能是魚刺紮了它的嘴,它扔掉嚼得黏糊糊的帶魚,抓耳撓腮,嘴裡發出怪叫聲。王小三恐怖地將身體靠到體校教員的腿邊。他悲哀地叫了一聲:「媽媽!」體校教員緊緊地摟住兒子,定定地,用含義複雜的眼神看著猴子的眼睛,然後她嘆了一口氣,慢悠悠地伸出筷子,在它的肚皮上戳了一下,猴子一聲尖叫,跳了起來,幾個連環騰跳,它又懸掛在暖氣管子上,像一個碩大的果實。 吃過晚飯後,王小三鬧著要看電視。星期日晚上有《動物世界》。她心灰意冷地為兒子開了電視,然後麻木地坐在床沿上,看到各色的化妝品塗抹著一張張妖冶的女人臉龐,聽著那些女人們虛情假意地既推銷化妝品又推銷自己的矯揉造作的聲音。兒子幾乎與電視同步地複述著廣告中那些無聊的話語: 著名影星××為什麼能夠永葆青春?我用珍珠增白粉蜜!三九胃泰,夠威夠力。醫生我得了乳腺增生,請用特製新藥「乳癖消」。廣告連篇累牘,長得彷彿萬裡長城。終於到達了嘉峪關。電視屏幕上一片昏暗之後,趙忠祥那鼻音濃重的解說聲響起,好像預先安排好似的,這晚上的動物世界的主人公們竟破了天荒地是中國特產: 黃山猴子。黃山的猴子比亞馬遜河畔茂密的熱帶雨林裡的猴子和爪哇島的猴子更具有親切性,更具有鮮明的民族特色,更令體校教員驚悚萬分。難道事情僅僅是偶然地碰到一起嗎?她不由得偷偷觀察蹲在暖氣管子上的猴子,發現它也像兒子一樣,聚精會神地盯著屏幕。屏幕上出現黃山秀麗奇特的山峰,出現了那棵飽受屈辱的迎客鬆。她記得丈夫曾說過: 黃山的迎客鬆是個受侮辱與受損害的形象,它是一頭暴怒的雄獅,鬃毛怒張,恨不得把所有的客人撕成碎片,何迎之有?她記得丈夫還寫過一首「詩」:我是迎客鬆這是你送給我的名字/你們沒問我同意不同意/我生長在懸崖邊/紮根在石頭裡/可憐已長了數百年/才長成這形狀/有了人我就倒黴/人吃得越飽我越倒黴/我無權拒絕人的撫摸與攀折/我連最下等的妓女都不如/妓女還可以拒絕接客/我無權拒絕/妓女僅僅接受男人的欺凌/妓女還能得到錢/我全不能夠/我忍受男人更得忍受女人/不論是醜還是美/是無恥文人還是流氓政客/都擁著我拽著我/摟著我抱著我/把我的形象留在他們身邊/掛在各種各樣的場所/作為他們的光榮歷程之一頁/我被剝掉了千萬層皮/血管都裸露了出來/我每日每夜都在風裡顫抖/在雨裡流淚/在雷電中怒吼/人我痛恨你們/你們不要把肉麻當有趣/我盼望著早日跌到懸崖下粉身碎骨/讓你們聽到風在山澗中滾動/那是憤怒的老樹精靈根哀鳴。體校教員文藝細胞不多,憑直覺覺得這首詩彷彿不錯,那時他們新婚不久,生活裡還有點點蜂蜜的味道,她記得王三朗誦這首《迎客鬆》時那神采飛揚的樣子。她勸他拿去發表,第一換點錢第二齣出名。她記得王三非常嚴肅地說:「不行不行,這首詩太尖銳了,一旦發表,會震動千家萬戶甚至驚動黨和國家的領導人。」他說要把這首詩「藏之抽屜,以傳後世」。將近十年過去,她想起了這首詩,不由得看了看抽屜。詩句在她的腦海裡顛來倒去著,她記得很牢。像布哈林的小妻子背熟了布哈林的遺書一樣她當時在王三的敦促下背熟了這首詩。竟然十年不忘,可見自己的記憶力依然不錯。如果不是幹上了體育沒準也能當個女作家女詩人什麼的。在胡思亂想中黃山的猴群跳躍在森林裡,攝像機不時地把一隻只猴子的特寫鏡頭拉到屏幕上,讓它們對著觀眾齜牙咧嘴,吱哇亂叫。趙忠祥說這是一個內部等級森嚴的家長式社會,有首領就有爭權奪位因而猴群裡就有政治戰爭與和平。用擬人化的語言介紹它們聽來很有趣,這也是慣用的「幽默」伎倆。趙忠祥說動物學家給這群猴子裡的每一隻猴子都命了名。如「破耳朵」、「缺指頭」、「藍面孔」之類,這些都是根據各位「該猴」的生理特徵命的名,並不十分有趣。有趣的命名是給那隻曾經擔任過最高領導後被趕下臺的老猴子的,因為它經常一個猴坐在岩石上沉思默想,有點像決策中的政治家,可能是叫「政治家」太刺激了,趙忠祥說動物學家稱這匹老猴子為「思想家」。「思想家」呆呆地蹲在一棵樹杈上,看著群猴在它面前玩著各種把戲:追逐的,打鞦韆的,梳毛的,捉蟲子的。攝像機鏡頭對準了猴群的新領袖,有兩匹曾經侍候過「思想家」的母猴子正在給新領袖梳毛捉蟲子。這情景應該像刀子一樣戳著「思想家」的心吧?它憂傷的眼神說明瞭這一點。後來又出現了猴子們交尾的畫面,儘管是遮遮掩掩地一閃而過,但王小三還是驚喜地喊叫著:「媽媽,快看!」 「看什麼?」她反問著。 王小三畏畏縮縮地說:「不看什麼。」 「不看什麼你窮吆喝什麼!」她說。 王小三突然說:「媽媽,電視上的猴子都有名字,咱們也給我們家的猴子起個名字吧。」 她想名字是十分現成的,可以叫它「王三」,因為它是王三化成的;也可以叫它「大學教師」,因為王三是大學教師。 一種惡作劇的情緒在她心裡產生了,她說:「叫它‘王三’怎麼樣?」 兒子激烈地反對:「媽媽壞,媽媽壞透了!爸爸才是王三呢,猴子怎麼會是王三?」 「那就叫它‘大學教師’吧!」她平淡地說著,惡作劇的情緒已經消逝了。 「也不行!」兒子說,「爸爸才是大學教師!」 她說:「媽媽沒文化,你來起吧!」 王小三搖晃著圓溜溜的小猴頭,咬著嘴脣看樣子是在搜腸刮肚。趙忠祥正在解釋猴子的表情和動作所代表的內心感情: 齜牙咧嘴表示歡樂,拍打肚腹表示憤怒,等等,她想這倒是很有用處的一課,看情況自己必須熟悉這種動物的一切,才能適應目前的家庭狀況,這時王小三叫起來: 「媽媽,我們叫它劉慧芳怎麼樣?」 體校教師看過幾集《渴望》,知道劉慧芳是《渴望》的女主人公,在她身上集中了東方女性所有的美德,但她由衷地討厭這個人物,可能是因為她自己太不賢惠了,所以才厭惡特別賢惠的女性吧?她惡聲惡氣地說: 「不好!」 兒子的積極性受到沉重的打擊,他沉吟著說:「叫劉慧芳不好,那能叫什麼呢?」 「劉慧芳是個女人,猴子是公的!」她像是要證明自己的否決完全正確一樣,大聲說,儘管她自己清楚她的否定並不源於猴子和劉慧芳的性別。 兒子的積極性又膨脹起來,他說: 「有了,媽媽,咱叫它宋大成吧!」 她搖搖頭說:「也不好,宋大成太胖了。」 兒子失望地說:「那隻好叫王滬生了。但是我不喜歡王滬生。」 她拍了一下兒子的頭顱,說:「王滬生好,就叫它王滬生吧。」 兒子彆彆扭扭地說:「好吧,就叫王滬生吧!」他緊接著補充了一句:「媽媽你忒像徐月娟。」 她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 電視屏幕上的猴子攀附著樹枝,漸漸隱去,《動物世界》結束了。 她關掉電視,督促兒子上床睡覺。兒子求告著:「媽媽,讓我跟‘王滬生’玩一會兒再睡,好媽媽,行嗎?」 她抬起頭來,仰望著那齜牙咧嘴的猴子,根據趙忠祥的解說,它齜牙咧嘴,表示的是一種歡樂的感情。你歡樂什麼呢?今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她憂慮忡忡,感到極端地絕望。她聽到兒子喊: 「‘王滬生’,下來,陪我玩一會兒!」 「王滬生」果然一躍而下,落在了床鋪上。兒子歡笑著撲上去。猴子與兒子折騰起來,狹小的房間裡頓時響起了噼裡啪啦的聲音。她呆呆地看著他們,心中一片迷濛。 整整一個夜晚,汪小梅沒敢閤眼睛。擾亂著她的心緒讓她無法入睡的不是恐懼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焦慮。她感到坐著不舒服,躺著不舒服,只有走動著比較舒服。兒子帶著甜蜜而滿足的笑容在他的小床上睡了。這小床已經明顯地短了,她本來是想等丈夫的稿費來了後給兒子買張新床的。丈夫的稿紙和筆凌亂地擺在那張小桌子上,丈夫卻變成了猴子蹲在暖氣管子上打盹。這詩歌大辭典的條目怕是永遠也寫不完了,她悲哀地想。她不停地走動導致腿腳沉重,腿肚子裡彷彿灌進了鉛水。大約是凌晨一點的光景,她坐在床上,脫掉了衣服,仰在床上,腦子倒海翻江地折騰了幾十個小時,已經處於混亂狀態。她仰著,本想伸手拉滅燈,但看到那猴子滿身青翠的絲毛,就索性讓燈亮著。後來她想還是把燈滅掉好,也許在黑暗中猴子會變成丈夫。她迷迷糊糊地說:「王三,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說完,她一伸胳膊,啪噠一聲將燈拉滅了。 滅燈後她沉入黑暗之中,想起暖氣管子上蹲著的那個毛茸茸的東西,她感到有些膽怯,她剋制著自己沒有開燈。路燈的微弱光芒射到房間裡來,所有的物體都有些朦朧,她偷偷地觀察著猴子。它蹲在那裡一動不動,兩隻猴眼卻漸漸地放出幽藍的光芒來。後半夜了,灼熱的城市冷卻下來,清涼的夜風穿透窗戶上的紗網,一絲一縷地鑽進房間,撫摸著她裸露的肌膚她感到很舒服。躺在床上她能夠看到被路燈青藍的光芒照亮了的綠油油的白楊葉片。而無法看到的楊樹後邊的畫著大猴子的廣告牌卻突然佔據了她的腦海。這時她感到丈夫的變形是這隻猴子的一個傑作,變形後的丈夫必須接受廣告牌上猴子的支配。她的恐懼產生的原因是丈夫猴子背後站著一隻滿懷陰謀的猴子。如果是王三一人變化,即便他變成一隻鱷魚,體校教員也不會怕,因為他雖然變了外形但靈魂無法變化。一瞬間她就要折身起來拉燈繩了,但這時卻有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壓在了她的胸脯上。她頭腦異乎尋常地清楚,肉體卻如僵死了一般。她拼命地掙扎也無濟於事。她更加明白了,作祟的不是猴子丈夫而是廣告牌上那隻大猴子。她看到了猴子丈夫輕捷地從暖氣管子上躍了下來。它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綠油油的美麗弧線。她聽到了它落在地上時的輕微聲響。她竭盡全力掙扎著,連她自己都聽到了自己的喉嚨裡發出沉悶的吼叫聲。她聽到了兒子均勻的鼾聲。一個古老的故事湧上她的心: 她聽說有一種猴精是專門吸食嬰兒腦髓的。難道王三要吸食王小三的腦髓?它難道會如此沒有人性嗎?一個變成猴子的父親還會有人性?她更加焦急了。她想自己關燈上床是一個嚴重的錯誤。窗外的樹葉子嘩啦啦地響起來,後來這嘩啦啦的聲響與一個令人發豎皮緊的冷笑混合在一起。她絕望地看到猴子在房間裡慢騰騰地活動著,時而兩腿站立行走,時而四肢著地爬行。它躍上衣櫃躍上書桌躍上冰箱……它充分利用著空間。它拍了兒子的小床,甚至用彎曲的爪子去撫摸兒子的面龐。體校教員感到悲劇將產生,她幾乎要昏過去了,但悲劇的事情沒有發生,猴子似乎沒有惡意。它蹣跚著走到冰箱邊,令人驚訝地用兩隻前肢拉開了冰箱的門,冰箱裡的燈光撲到猴子的臉上,使它的面孔顯得異常生動。它伸出爪子去戳了戳一塊凍得硬邦邦的肥膘肉。冰箱裡的味道撲出去充滿在房間裡。它拉開了冰箱的最下邊一格,抓出了一個皺了皮的蘋果,咔嚓咔嚓地啃起來。它吃得蠻有滋味呢。看到它吃蘋果的樣子體校教員對它能否再變成王三已經徹底絕望了。它已經與動物園裡的猴子沒有任何區別了。在痛苦掙扎中她想也許應該去為它買一些水果了。 後來它又蹦到窗臺上去滋啦啦地撒了一泡極臊的猴尿,幸好它是對準了紗網撒尿,尿水一股股地落到白楊樹冠裡去了。體校教員想到了它的排洩問題,不可能讓它去廁所,不可能在房間裡挖廁所,只能在房間裡擺一個盛著幹沙土的舊臉盆,必須訓練它把屎尿排洩在臉盆裡。她曾經看到過朋友家養的貓就是排洩在裝著幹沙的舊臉盆裡。她想猴子是靈長類動物,是人類的表兄弟,訓練起來可能比貓容易。 再後來她看到猴子一步步走到床邊,走到她的面前。她感到猴子冰涼的、但十分溫柔的爪子開始撫摸她的肉體,摸得她渾身爆出雞皮疙瘩。她聞到了猴子身上的味道。她不知道接下來猴子還將幹什麼事情。她非常恐怖地想到自己正處在排卵時期。她甚至看到自己已經生出了一隻毛茸茸的小猴子。她怪叫一聲。這一聲怪叫衝出了喉嚨,衝開了壓迫著她的部分神經的夢魘。她周身冷汗,半死不活地躺著,聽著自己的怪叫的餘音在房間裡嫋嫋地飄蕩著。 她拉開燈。猴子電一般地躥到櫃子上去了。她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她把兒子送到幼兒園裡去。兒子迷戀猴子,哭了足有十分鐘。然後她到公用電話亭給自己的單位和丈夫的學校打了電話,撒了一通彌天大謊,說丈夫和兒子一起發了高燒。 走出電話亭,她覺得自己倒真正有些發燒。正是上班時間,每一條街上都流淌著車水馬龍,有一臺灑水車不合時宜地在斜街上灑水,惹得群眾罵街。噴水車噴灑出的水線被陽光戲著,折射出許多絢麗的好看顏色。她聽到一個被水淋溼了褲子的小夥子罵這個世界上的人都他媽的有病了。她感到頭暈眼花,渾身無力,六神無主。她盲目地在街上游蕩著,一直到了上午九點多鐘。後來她清醒過來,想無論如何也要活下去,頭痛欲裂,先看病吧。他們單位的合同醫院離此地不遠,她走到這家醫院門口又心血來潮地跳上一輛公共汽車,坐了十幾站路,在一所大醫院門前下了車。 她掛了一個內科的號,買了一張病歷,找到內科的門口,坐在走廊裡的凳子上等叫。不知等了多久,她被叫了進去,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醫生示意她坐下。她坐下。醫生問她怎麼啦,她張口結舌地說不出話來。醫生用狐疑的目光盯著她,她感到醫生的眼睛把自己的心事看透了。醫生又問了一句什麼話,她沒有聽清楚。她說: 大夫,你說該怎麼辦?醫生說什麼該怎麼辦?她說我丈夫的事該怎麼辦?醫生看看病歷和掛號單又看看她的臉,說你丈夫怎麼了?她說你不是都知道了嗎?醫生紅著臉說我知道什麼?她說你知道我丈夫變成猴子啦你能不能想個辦法讓他變回來?醫生吃驚地跳起來說你掛錯了號了重新掛號去吧掛精神科!她對醫生的態度不滿意,說: 我丈夫真的變成了一隻猴子你不要以為我在撒謊!醫生說去吧去吧重新掛號去吧先去看你自己的病然後再說你丈夫的事。她說我丈夫比我重要他是大學教師他正在寫文章還要給學生上課你想法把他變回來吧。醫生起身跑出去了,一會兒帶著幾個穿白大襯衣的女人回來了,她看到這幾個女人都很粗壯結實也像改行的運動員。一個女的很野蠻地問你是哪個單位的?她不高興地說你管我是哪個單位的幹什麼。幾個女的一齊上來說你快走不要在這搗亂再搗亂我們用電電你。她說你們憑什麼用電電我!一個女人說你有精神病!她說你才有精神病我丈夫變成了猴子千真萬確你們不想法治療還汙衊我醫德何在。一個女人說把你丈夫送動物園裡去就行了治什麼!她很衝動地撲上去想打那個出言不遜的女人,胳膊卻被擰住了,這幾個女人都很有力氣連拉加拽地把她拖出了內科診斷室。她掙扎著罵她們,她們把她拖到二樓上去果真用一根電棒子觸了她一下,她一下子就暈了過去。一會兒她醒過來,一個女人拿著電棍子說你走不走不走還電你!她感到怒火滿胸膛,但確實怕那電棍子的厲害,無奈,只得強壓怒火,罵幾句髒話,衝出了醫院門診大樓。 在大街上她徘徊了許久,然後坐上公共汽車,她記得自己好像要去一個專治精神病的醫院,卻鬼使神差般地在自然博物館前下了車。然後她買了一張門票進入展廳。這地方她很熟悉,幾乎每隔一個星期就要來一次。頻繁地到這裡來並不是她對這裡感興趣,她對這裡不感興趣,她兒子對這裡特別感興趣一進去就拽不出來。什麼恐龍呀、猿人呀,兒子一邊看一邊像個飽學的老頭子一樣嘴裡嘀嘀咕咕。她曾經把這現象告訴過王三,王三說這是好現象。她進入展廳後第一次感到這裡的一切令人觸目驚心。過去被忽視的東西現在十分鮮明地凸出出來。這個展廳雄辯地證明著的一個熟透了的理論——人是由猿猴進化而來!——像一道輝煌而猙獰的九龍壁橫在了她的面前。每一個字就是一條張牙舞爪的狂龍。站在那些圖畫和模擬塑像面前,她意識到自己拐彎抹角來到這裡並不是鬼使神差。一切都跟丈夫變成猴子有關。她是來尋找例證的。既然猴子能夠變成人(儘管是極其緩慢的),那麼人變成猴子就不是完全徹底的荒誕。這是雖然荒誕但有根據的變化。她記得與王三談戀愛時,這個大學中文系的學生曾經十分耐心給她講過很多文學,有古代的有現代的,有中國的有外國的。現在她回憶起古今中外的文學中講了許多人與神物之間互相變化的故事,譬如狐狸變人、人變甲蟲等等。當時她是左耳聽右耳冒,現在竟然還能再現那些十分清楚的印象。她又一次意識到自己的記憶力非常之好。她站在一排裝著人類胚胎髮育各階段標本的大玻璃瓶子前,突然發現,人在母腹中的短短九個月,實際上是人由獸變為人的縮影。在最初階段,人的胚胎與猴子胚胎幾乎沒有區別,這就說明,每個人的身上都隱藏著一種變成猴子的因素,只要機會合適,每個人都可以變化。每個人都有可能變成猴子。她想,這不是倒退嗎?但她立即又想到,在學校裡聽老師講馬克思主義時,老師說任何事物的變化發展都呈一種螺旋狀。猴子變成人。人變成猴子,然後再由猴子變成人。如此循環往復以至無窮。教師說這種循環不是簡單的重複,而是在原來基礎上的提高。想到此她鬱悶的胸膛裡襲進了一股清風,昏昏沉沉的頭腦清醒了許多。生活果然如天上的彩霞一樣絢麗與地下的亂麻一樣複雜: 適才還是絕路一條,現在忽然大有希望。她想按照政治教師的理論,丈夫的這次變化僅僅是一次對王三的否定——猴子否定了王三——隨後而來的應該是王三再否定猴子。但否定了猴子的王三已經不是原來的王三,而是在更高層次上的王三了。她一直對王三的碌碌無為不滿意,這下好了,完成了否定之否定發展變化過程的王三必將以卓越的頭腦創造出輝煌業績。對未來的美好前景的憧憬使體校教員心情極好。她腿腳輕飄飄地走出了自然博物館。上了汽車後她還回望著這所有些破舊了的建築物,對它充滿了感激之情。 在臨近家門的水果攤上,她買了一包水果。有鴨梨,有蘋果,有香蕉。她想起了獼猴桃。找到了獼猴桃,這種毛茸茸的形似狗卵的東西,價格昂貴,她猶豫半天,最後還是咬牙買了四顆。 轉眼到了星期六,下午必須去幼兒園把全託的王小三接回來。 這六天在體校教員的感覺裡,幾乎長過了六年。她在企盼與焦慮中過日子,她在恐懼與憤怒中過日子。她企盼猴子儘快變化成王三;她焦慮著猴子越來越像猴子;她恐懼猴子趁自己睡熟時在自己身上做出什麼事來還恐懼丈夫變成猴子的消息傳出去;她憤怒猴子在本就小的空間裡不停地上躥下跳。胡拉亂尿搞得她一刻也不得安寧。 她一直沒去上班,業餘體校是個紀律鬆弛的單位,沒人過問。丈夫的大學可是名牌大學,星期三即來電話催問。電話是要到走廊裡公用電話那兒,一個曾在市動物園飼養過河馬和海豹的退休老職工來敲門傳呼。在開門的瞬間,她看到眼窩深凹進去、動作太怪的老頭滿懷鬼胎地往屋裡掃了一眼。這一眼掃得她心慌意亂。她看到他敏感地抽搐著鼻子,像在嗅什麼味道。她想他一定嗅到了猴子的味道。在電話裡,她又對丈夫的領導撒了謊,說王三上吐下瀉,病得起不了床。 下午她鎖好門走下樓梯,準備去幼兒園接王小三。走到半路上,忽然又想起了鎖門時似乎沒聽到鎖舌彈入鎖口時那咔嗒一響。如果沒鎖住門——肯定沒鎖住門——無法收拾的情景在她眼前晃動起來: 猴子跑了出來在走廊裡躥跳鄰居衝進了房間觀看猴子。於是她急匆匆原路回家,上樓時,幾乎與那個河馬飼養員撞了個滿懷。河馬飼養員用河馬般陰沉的目光逼視著她,她沒有道歉她開始怕這個恨這個老傢伙她大步流星地穿過走廊,到達自家房間的門口。門口一團漆黑。她推了推門,門鎖得很牢。她感到自己的神經確實出了毛病她摸出鑰匙擰開了門,看到猴子蹲在枕頭上,手裡捧著一本像磚頭那麼厚的字典在觀看。一見到她進來,它扔掉字典,尖叫著,按照它既定的登高路線,由床頭到冰箱由冰箱到衣櫃由衣櫃到暖氣管子。它蹲在房間的制高點上,用不愉快的眼神看著她。她看看跌在床下的字典,看看居高臨下的猴子,心中陡然翻騰起熱浪: 這是王三變成猴子之後第一次接觸書本!猴子原本是王三與文化之間的障礙,現在它拿起了書本,變成了王三通向文化的中介。就像多數中介都必將消解在兩個終端事物之間一樣,猴子的消解也是必然的,甚至可以說已經開始。有一股酸酸的感覺壓在她的鼻樑上,使她的鼻腔發炎,熱熱的清液從她的眼睛裡沁出。她激動得嗓子打著顫抖對猴子說:「三啊三,我的好孩子,你別怕,看到你看書你不知道我的心裡是何等的高興,看吧,你大膽地看吧,你最好到你的書桌前寫你的文章……」 她替猴子拉亮了燈,鎖好了門。反覆推拉證明確實鎖好了門,她滿懷希望地走,走著,走著,走到兒子的幼兒園。 她看到兒子瘦了許多,瘦出了一些猴模樣。她問:「兒子,你怎麼啦?」 王小三眼淚汪汪地說:「媽媽,我想猴子。」 不愉快的情緒立刻又氾濫起來,但她還是強裝著笑臉說:「猴子在家裡,一會兒你就可以看到它了。」 她拉著兒子的手正要走,幼兒園大班的肥胖范小姐叫住了她。范小姐與體校教員私交很好,當初全託王小三時就是走了她的後門。 范小姐問:「大姐,你們家弄了一隻猴子?」 體校教員大吃一驚,忙說:「沒有沒有,我們家又不是動物園,弄只猴子幹什麼?」 「就是嘛,你們家又不是動物園,養猴子幹什麼。」體校教員認為,范小姐用別有用意的口吻說,「可你們的兒子這一週吃飯不好好吃,睡覺不好好睡,哭著嚷著要回家看猴子。」 范小姐用細長的眼睛盯著體校教員,體校教員掩飾道:「他爸爸給他買了一個猴子玩具。」 范小姐說:「怪不得呢。」 體校教員抱著兒子走出幼兒園大門。對兒子的洩密行為她很惱火。走到一個僻靜處,她嚴肅地問兒子:「小三,你為什麼不聽我的話把我們家的機密洩露給人?」 王小三夾著兩眼淚花說:「媽媽,我錯了,你打我吧……」 體校教員看著兒子這副小可憐的樣子,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說:「反正已經洩露了打你有什麼用。」 一進家門,王小三一聲歡呼,猴子一聲尖叫,人和猴就鬧到一堆去了。體校教員絕望地看到: 那本大字典已經被猴子撕得粉碎,床上,地下都是字典的屍骸。 第二天上午,體校教員坐在床邊麻木不仁地看著兒子和猴子廝鬧,這時房門被敲響了。她警覺地站起來,問:「誰?」 門外有一個熟悉的男子聲音響起:「大嫂,是我。」 「你是誰?」體校教員問。 「我是小許呀,王三老師的同事。」 「你來幹什麼?」她毫無禮貌地問。 門外的人似乎愣了一下,然後說:「聽說王老師病了,我來看看他。」 「他不在家。」 「大嫂,我把王老師的工資帶來了,還有一些他的信件,另外,系領導讓我跟王老師談一些事情。」 體校教員認識這位小許,他是王三的好朋友。即便王三不在家也沒有理由把人家拒之門外。她很著急地看著孩子,發現猴子已經豎起耳朵聽門外的動靜。它的眼神裡還具有明顯的王三特徵。她的目光在房間裡轉動,非常自然地她看到了衣櫃。她對著門外說:「你等一等。」 她附著兒子的耳朵叮囑了許多話,然後,開了衣櫃門,一把揪住猴子的脖子,將它塞進了衣櫃。這是她第一次接觸猴子的皮毛。猴子咧著嘴,發出吱吱哇哇的叫聲。她顧不了許多,迅速地關好櫃門,並上了鎖。她略為收拾了一下凌亂不堪的房間,再次叮嚀了兒子幾句,然後,拔掉門上的插銷,拉開了門。 她看到模樣清秀的小許一進門就皺起了鼻子,知道他嗅到了猴子的味道。她冷冷地說:「對不起,家裡有孩子,亂糟糟的。」 小許說:「沒什麼,沒什麼,我家比你家還要亂。」 「坐吧。」她依然冷冷地說。 小許在王三坐慣了的那把椅子上坐下,眼睛鬼鬼祟祟地東張西望。 體校教員說:「王三出去了,要晚上才回來。」 「沒事,沒事,我坐幾分鐘就走。」小許說,「這是小三吧,半年不見,長高了不少。」 小許說完就對著小三招手,說:「小三,還記得我是誰吧?」 小三瞪著眼看著他,一臉的不高興。 體校教員說:「這孩子,越長越不懂事!這不是你許叔叔嗎,快叫!」 小三的眼睛早轉到衣櫃那兒去了。體校教員伸手把他扯過來,說:「不是讓你叫許叔叔嗎?」 小許擺著手說:「不用了不用了,小男孩一般都嘴懶。」 體校教員說:「跟他老子一模一樣,三腳踢不出個響屁來。」 小許笑了幾聲,問:「聽說王老師病得不輕?」 體校教員說:「也沒什麼大病。」 小許從書包裡掏出一個信袋,說:「這是王老師的工資,您點點數。」 體校教員說:「點什麼,錯不了的。」 小許說:「還是點點好。」 這時大衣櫃裡有猛烈的聲音響起,小許警覺地回頭去看。 體校教員臉色煞白地擠到衣櫃前,拍著櫃門罵道:「該死的耗子,等客人去了再跟你算賬!」 小許說:「這耗子真夠猖狂的。」 體校教員說:「可不是怎麼著,要不政府花大力氣宣傳滅鼠幹什麼。」 小許又掏出幾封信說:「這是王老師的信,您轉給他吧!」 體校教員說:「謝謝您啦!」 衣櫃裡又鬧騰起來。小許笑著說:「這耗子成了精了。」 體校教員紅著臉說:「是成了精了。」 小許說:「大嫂,轉告王老師,說系裡領導讓他無論如何下週要到學校去趟,有關評職稱的事,馬虎不得。」 體校教員說:「好,他回來我就告訴他。」 小許站起來,說:「小三,跟我去玩吧。」 小三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小許說:「大嫂我去了。」 體校教員說:「謝謝您小許,這麼大老遠還跑一趟,真是太謝謝了。」 小許說:「不客氣不客氣。」 體校教員送小許到門口,小許雙手抱拳,說:「大嫂免送!」 體校教員說:「小許好走!」 體校教員背靠在門上,大口地喘著粗氣。王小三急不可耐地擰開大衣櫃的門,放猴子出來。猴子跳出來,抓著櫃子裡的衣服一件件往外拖,好像要藉此發洩被關在櫃子裡的憤怒。 體校教員感到自己已經接近了發瘋的邊緣。猴子翹起的尾巴和那赤紅的屁股激起她生理上的強烈厭惡。她罵道:「王三你這個畜生,我對你已經做到仁至義盡了!」 猴子不理她,只管往上拖衣服。體校教員彎腰抄起一輛玩具坦克車,對準猴頭擲過去。她經過訓練的胳膊拋出的物件既有力又準確,坦克車正中猴子的後腦勺。它淒厲地叫了一聲,身體跳起足有一米高,然後輕綿綿地跌在地上。 王小三大聲哭叫起來。他撲到猴子身上,用在幼兒園裡學到的髒話痛罵著體校教員。體校教員的身體沿著門板滑坐在地上。她一聲不吭,像痴了一樣。 體校教員揹著哭得發昏的兒子,到了她的堂叔的家。堂叔一見她娘倆的模樣,嚇了一大跳,慌忙下樓把正在街上宣傳滅鼠的老伴叫回來。老兩口詢問半天,體校教員只是默默流淚,什麼話也不說。她的堂叔是一家大棉紡織廠的退休幹部,脾氣很烈,他一拍桌子說:「不要哭了嘛!有什麼問題說出來嘛!這樣哭下去根本解決不了問題嘛!」 於是體校教員便兩行鼻涕兩行淚地向堂叔和堂嬸訴說了王三變成猴子的經過和王三變成猴子後她的悲慘處境。 堂叔哆嗦著手點了一支菸,吸了兩口,說:「你不是胡說?」 體校教員道:「不信你就去看看,我把它打昏了,它躺在我們房間裡呢!」 堂嬸道:「這可真是從來沒聽說過的奇事。」 王小三又哼哼唧唧地哭起他的猴子來。 體校教員說:「別哭了,那猴子是你爹變的,咱孃兒倆被他害苦了。」 堂叔想了許久,然後說:「小梅,這件事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大概也沒有法子可以挽回了,我看你該去公安局報案!」 堂嬸說:「你出什麼餿主意!一報案,小梅還不得落個謀殺親夫的罪名!人家才不會相信那猴子就是王三呢!」 堂叔道:「那就向王三的學校領導去彙報。」 堂嬸道:「這跟去向公安局報案有什麼區別?」 堂叔說:「那你說怎麼辦?」 堂嬸道:「我琢磨著,他能變成猴子,也就能變回來,關鍵是要找個他怕的人詐唬詐唬他。」 堂叔道:「他怕誰?」 堂嬸道:「我記得他小時候挺怕他爹。你記不記得,有一次咱大哥喊了他一聲,嚇得他把褲子都尿了?」 堂叔道:「大哥快八十歲了,虎老了不咬人,只怕再也詐唬不住他了。」 堂嬸說:「也只好死馬當成活馬醫了。」 堂叔道:「去把大哥接來?」 堂嬸道:「那多慢?這樣吧,把小三放在這兒,我看著,你和小梅把他送回老家,讓大哥扇他耳刮子,詐唬他幾聲,沒準就變回來了。大哥是屬虎的,虎是百獸之王,嚇唬只小猴子還是綽綽有餘。」 堂叔道:「火車上不讓帶活物的。」 堂嬸道:「你們廠裡不是跟鹽城有業務關係嗎?鹽城每天都有拉貨的車來,送司機條煙,搭個便車就行了。」 堂叔說:「就照你說的辦吧,不過,萬一變不回來呢?」 堂嬸生氣地說:「嗨喲,你看你哪像個大老爺們!變不回來再想變不回來的法子,老是這樣拖著,事情早晚要發,那時小梅渾身是嘴也辯不清楚了。」 堂叔說:「就聽你的吧!」 堂嬸、堂叔、汪小梅、王小三四個人回家看變成猴子的王三,堂叔一邊走一邊嘮叨:「這這這這算什麼事喲!」 四個人走到斜街的盡頭,就聽到筒子樓前吵吵嚷嚷一片人聲。一拐彎就看到廣告牌前的白楊樹下圍著一大堆人。陽光很強烈,那些人都仰著臉往樹上看。體校教員敏銳地感覺到事情與猴子有關。她對堂叔和堂嬸說:「壞了,事情八成敗露了。」 王小三眼尖,叫道:「猴子,我家的猴子在樹上。」 四個人急忙跑到樹下,仰起臉來,果然看到那隻猴子蹲在一根樹杈上,對著樹下的觀眾扮鬼臉。 觀眾議論紛紛,說肯定是動物園裡的猴子逃出來了。體校教員看到那個過去的河馬飼養員雜在人堆裡。他的目光不在猴子身上,他的目光定在那扇被猴子推開的窗戶上。體校教員感到河馬飼養員是個可怕的敵人。 有幾個頑皮男孩從腰裡摸出彈弓瞄準猴子發射泥丸。有一顆泥丸打在猴子臂上,猴子尖叫一聲,在樹冠中躥跳起來,它的靈活矯健的身形讓體校教員的絕望到達極點。如此合格的猴子要想變成人幾乎是不可能的了。 王小三從堂嬸手裡掙脫出來,像匹小獸一樣撲向持彈弓的頑童。他撲倒了一個頑童,並且用牙齒咬破了那頑童的手背。頑童手背上流著血,啼哭起來。王小三也哭了,他哭著叫:「不許你們打它,這是我家的猴子,它是我爸爸變的!」 圍觀者中爆發出一陣陣怪笑,怪笑之後是七嘴八舌的怪話。 體校教員茫然失措地呆立著。 一個巡邏的警察踱過來,悄悄地仰臉觀察著。 體校教員看到警察的手指顫抖著伸向腰帶,他的腰上掛著手槍。一個灰白的、罪孽深重的念頭在她腦子裡閃過,她希望警察開槍把它從樹上打下來。只要警察一開槍,便一了百了。可憐的警察有開槍射殺罪犯的權力,卻沒有開槍射殺猴子的權力,他顫抖的手指移到褲兜裡,摸出一條髒手絹,擦拭著脖子上的汗水。 警察喊道:「散了吧散了吧,不要圍在這裡生事。猴子問題我通知動物園來解決!」 群眾沒有理睬他。他又乾巴巴地喊了幾聲,然後一個人懶洋洋地走了。 堂嬸果然是個有主意的人,她把丈夫、汪小梅和王小三招呼到樓上。 汪小梅開了門。 毫無疑問樹上的猴子就是王三變成的那隻猴子,因為窗戶洞開,屋裡沒有猴子。猴子是踏著窗臺跳到樹上的。汪小梅知道猴子跳窗逃走與自己用坦克車襲擊了它有關。 堂叔和堂嬸像兩個老練的公安一樣察看著屋裡的一切。汪小梅向他們講解著。面對著滿屋的猴屎猴尿和沾在暖氣管子上的猴毛,堂叔和堂嬸面色嚴肅。 堂嬸說:「把它引進來。」 堂叔說:「怎麼引它。」 堂嬸道:「用水果。」 堂叔道:「家裡有水果嗎?」 汪小梅拉開冰箱摸出兩個乾巴了皮的橘子。堂嬸說:「小三,你叫它!」 小三舉著橘子,踩著一隻小凳子,趴在窗臺上,對著猴子喊:「猴子,過來,過來吃橘子!」 猴子蹲在樹冠盡頂上一根手指般粗細的樹杈上,身體隨風擺動。廣告牌上的大猴子閃閃發亮。 堂嬸說:「小三,叫爸爸!」 小三舉著橘子,喊:「爸爸,來家吃橘子!」 猴子轉過了頭。它全身的毛油汪汪地閃。 堂嬸把汪小梅推到牆旮旯裡躲藏著,讓王小三繼續喊。 「爸爸呀,回來吧!」猴子果然從樹梢上溜到與窗戶平齊的地方,然後一個凌空飛躍像一道綠油油的閃電滑進了房間。 堂嬸撲上去關閉了窗戶。樓外的喧鬧聲立刻變得很微弱了。 王小三把橘子遞給猴子。猴子搶過橘子,跳到暖氣管子上,蹲著啃起來。橘子的汁液滴到地上。 門外傳來敲門聲。汪小梅縮成一團。堂嬸上去開了門。迎門站著幾個戴紅袖標的老太太。其中一個說:「居民樓裡不許飼養動物!」 堂嬸說:「喲,這不是胡大姐嗎?」 傍晚時分,四個人牽著脖子上拴著腰帶的猴子離開了筒子樓。一切的麻煩都被堂嬸解決了。 他們去了棉紡廠,找到一輛江蘇鹽城的車。司機是個鬍鬚很盛的小夥子。他同意汪小梅攜帶猴子搭車。 王小三哭得很凶。 晚上九點多鐘,卡車駛離城市,進入茫茫的原野。道路寬闊平坦,夜行的車輛很多,一道道的燈光把路邊的高大樹木照得成排撲倒似的。發動機的轟鳴在深沉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汽車飛馳,有點風馳電掣的意思,有點威風凜凜的意思。汪小梅抱著猴子坐在駕駛室裡。猴子嘴裡的酒氣薰得她昏昏欲睡。為了使猴子安靜,給它灌了半斤白酒,這當然也是堂嬸出的高招。 車在漫漫長夜中奔馳。汪小梅有些心虛。 到了後半夜,路上的車很少了。後來就好像只剩了這一輛車。 司機剎住車,跳下去站在車邊,很響地撒了一泡尿。汪小梅聽著司機撒尿的聲音,感到事情有些不妙。 果然麻煩來了。司機上了車,熄了機器,點火抽菸。汪小梅看到他的藍色的眼睛。她等待著。 司機說:「你知道搭車的規矩嗎?」 汪小梅說:「知道。」 司機說:「你知道什麼?」 汪小梅說:「不就是脫褲子嗎?」 司機說:「你還很乾脆。」 汪小梅說:「一個有梅毒的女人還怕脫褲子嗎?」 司機問:「這麼說你有梅毒?」 汪小梅說:「一個抱著猴子的女人可能有比梅毒還可怕的病。」 司機問:「你抱著只猴子幹什麼?」 汪小梅說:「它是我的丈夫!」 司機笑起來。他說:「有你丈夫在身邊,我只好老老實實了。」 汪小梅說:「你不要客氣,它醉了。」 司機說:「你不去撒泡尿嗎,坐了半夜車了。」 汪小梅把猴子放在座位上,推開車門下了車。 她也很野地在車邊蹲下。司機一腳把猴子踢到車下,拉上了車門。 看著漸漸遠去的汽車尾燈,汪小梅並沒有感到特別的憤怒。她平靜地處理完排洩廢水的事情抱起還沉浸在醉鄉裡的猴子,向著前方的一片燈火走去。 第二天早晨,體校教員汪小梅牽著猴子出現在山東南部的一個小縣城裡。她感到肚子有點餓了,便沿路尋找飯鋪,就這樣尋尋覓覓地她牽著猴子來到了火車站廣場。猴子跟著她,時而直立行走,時而四肢爬行。有幾次曾試圖蹦到汪小梅肩頭上去,但都沒有成功。並不是猴子的彈跳力不夠,而是汪小梅的身體迴避。雖是凌晨,車站的小廣場上還是人來人往。廣場邊緣上有很多露天的小飯攤,有賣油條豆漿的,也有賣燒餅滷肉的。汪小梅買了半斤油條、兩碗豆漿。她送一碗豆漿給猴子,猴子不喝。她遞一根油條給猴子,猴子接了,胡亂咬了幾口,便扔掉了。為了猴子的健康,她買了一串山楂葫蘆餵它,猴子吃山楂葫蘆,汪小梅被條件反射出一腔口水。 飯攤的主人是個很年輕的姑娘,很感興趣地問汪小梅一些關於猴子的問題。這些問題中有幾個涉及猴子的性與生殖,惹得汪小梅很反感,她裝聾不回答。 後來她就牽著猴子在車站廣場上漫無目的地轉悠起來,一群好奇的人跟在她和她的猴子的後邊。這個縣城遠離山林又遠離大城市,活猴子是個稀罕物,所以觀者甚眾。有人還說: 大姐,讓你的猴子給我們耍幾套把戲吧。汪小梅不理他們。 牽著猴子的女人成為這個縣城車站廣場的一個小風景很長一段時間了,早晚的氣溫也逐漸涼了下來,事情終於有了結局: 那一天車站廣場上來了一個掮著猴子的男人。男人手提著一面銅鑼,他是個很熟練的耍猴戲的人。他一邊敲著銅鑼一邊歌唱著: 銅鑼一敲咣咣咣 叫一聲我的猴兒聽端詳 你給各位鄉親耍把戲 各位鄉親便會把你來犒賞 你玩一個二郎擔山追明月 再玩一個鳳凰展翅趕太陽 玩一個花和尚倒拔垂楊柳 再玩一個武松打虎景陽岡 …… 各種的把戲你玩了一遍 約你個笸籮去收犒賞 小猴子端著一個草編的小笸籮,戴著紅色的小帽,穿著青色的小衣裳,拖著尾巴,十分滑稽可愛地繞圈收錢。看過了猴戲的人都把一些二分面值或五分面值的硬幣扔到小笸籮裡。也有一些比較慷慨的人,扔一張一角或兩角的紙票。猴子端著小笸籮,轉到了汪小梅面前,這時的汪小梅已經衣衫襤褸形同乞丐,腰裡沒有一分錢。她定定地看著面前的猴子,又抬頭看看那耍猴的男人。男人也在直著眼看著她。她感到與這男人似曾相識,卻又想不起何時何地與這男人相識。這時,她身後的猴子已經衝到了男人的猴子面前,兩隻猴子沒有撕咬,而是像它們的主人一樣,兩張猴臉正對,四隻猴眼相接,猴臉上的表情生動如畫。後來汪小梅的猴子主動地伸出一隻手去摸了摸男人的猴子的腦袋,男人的猴子也伸出手回摸汪小梅的猴子。它們的動作極像幼兒園裡的兩個小朋友,但它們不是幼兒園的小朋友,所以便產生了幽默、產生了趣味,圍觀的人們都陶醉在這幽默趣味之中,暫時忘卻了各自的煩心事。 1991年5月於北京廠橋倉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