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模式與原型
第7章 模式與原型
一
急剎車使狗的額頭撞在了冰涼的帆布車篷上。車裡的警察弓著腰站起來。一個警察拔開了囚車的插銷,車門便自動地往外開了。
警察們笨手笨腳地跳下去,站在車門的兩邊。其中一位紅臉膛、大耳朵的小個子警察對著車裡喊:「狗,下來!」
突然湧進來的光明和涼氣刺激得狗眼流出了淚水。他看到車下那幾位警察臉都閃爍著寒冷、扎人的光芒,宛若河道里的冰塊。他的腦子昏昏沉沉,思緒像天上的流雲一樣飄遊,無法定住。車上那位還沒跳下去的警察,從背後推了狗一把,大聲說:「下去,讓你下去,聽到了沒有?」
狗咧咧嘴,迷迷糊糊地問:「這是哪兒?」
「這是東北鄉,你的老家!」車上的警察不耐煩地說著,又推了他一把。
狗用戴著銬子的雙手抓著那位警察的胳膊,哀求道:「政府,好政府,你們斃了我吧,我不願意看到鄉裡的人……」
車下的警察抓著他的腿往下一拖,車上的警察就勢把他往下一推,於是他就沉重地跌在了被嚴寒凍得裂了縫的堅硬土地上。
由於手不方便,狗的臉先於身體觸到了地面。他感到鼻子一陣痠痛,牙齒和雙脣嚐到了泥土的味道。幾隻手叉著他的胳膊將他提起來時,他感到有兩股溫熱的液體從鼻子裡流出來。一低頭,他看到有一些大顆粒的血珠子噼噼啪啪落在地上。血珠落地,破成一些更小的血珠兒在地上滾動一陣,然後才洇到地裡去。他感到整個臉都不屬於自己,只有那兩道熱辣辣的流血的感覺存在著。有一些血珠兒流進口腔,讓他的舌尖嚐到了血液的腥味。
一位英俊的警察從褲兜裡掏出了一塊揉搓得皺皺巴巴的粉紅色手紙,遞給那位紅臉大耳的小個警察,說:「給他堵堵。」
小個警察看一眼同伴,極不情願地接過紙,剝開,嘟噥著,把紙在狗的鼻孔下輕描淡寫地按了按,然後扔掉。看著那塊沾在地上的紙,小個警察說:「他媽的,來例假也不挑個時候。」
狗對警察們的斥罵已經習以為常。一個放火燒死親孃的人還有什麼尊嚴好講呢?幾個月的教育,已經使他相信自己連條狗都不如。
——你的名字叫狗?
——是。
——你連條狗都不如。
——是。
英俊警察看看地上的髒紙又看看狗繼續流血的鼻孔,訓斥那位小個警察:「笨得你!我讓你把他的鼻孔堵住!」
小個警察斜著眼睛瞅了一下英俊警察,罵罵咧咧地低語著,把地上那塊沾血的紙撿起來,撕成兩半,搓成兩個團兒,走到狗面前,罵道:「低下你的狗頭!」狗順從地低下頭。小個警察在他的腿上踢了一腳,罵:「仰起你的狗臉!」狗順從地仰起臉。他感到小個警察惡狠狠地把那兩團沾著沙土的紙捅到自己的鼻孔裡,冰涼的痛疼飛一般地擴散到他的雙耳裡去。他忍不住地哀號起來。
「還他媽的號!」小個警察又踢了他一腳。
英俊警察嚴厲地盯了小個警察一眼,說:「你注意點。」
小個警察啐著唾沫,走到一根枯樹枝般戳在地裡的水管子旁,煩惱地擰龍頭。擰了半天也沒有水流出來。小個警察踹了水管子一腳,罵道:「聾子耳朵——擺設!」水管子晃動著。水管子周圍結了一層青白色的厚冰。水管子烏黑,顯示出煙薰火燎過的痕跡。小個警察在那片冰上滑了個趔趄,險些跌倒。然後他向一道圍牆走去,圍牆的背陰處,有一些陰森森的積雪。小個警察抓起雪搓手,一邊搓一邊罵。搓一陣,走回來,在一棵粗糙的楊樹幹上擦手。狗看到小個警察的雙手凍得通紅。
狗還看到小個警察的兩扇大耳朵也凍得通紅,他緊接著感到那兩扇大耳朵冰涼、僵硬,有一些格外鮮紅的地方是凍瘡,尚未潰爛。狗看到小個警察響亮地擤出一些鼻涕抹到楊樹上。楊樹上還抹過許多人的鼻涕。狗已經辨認出了這是東北鄉政府的大院子,那棵楊樹曾經拴過狗的驢車也拴過狗自己。狗看到今天是一個乾冷的天氣,時辰是上午,太陽在東南方向兩竿子高處掛著,陽光應該算明媚但不溫暖。狗看到英俊警察和他的三個同伴都不停地踏著步、搓著手,往手上哈氣。一團團的白氣從他們的嘴裡、鼻孔裡呼呼地噴出來。狗看到小個警察的手上也冒熱氣兒。狗看到這幾位縣裡來的警察都穿得很單薄,肚子裡也沒有什麼油水。狗不曉得他們為什麼要冒著嚴寒把自己拉回到東北鄉。狗感到這些警察也挺不容易,他心裡有些愧疚。奇怪的是狗儘管衣不遮體,但並不感到十分寒冷,面對著那些為抵禦嚴寒不停地蹦跳的警察,狗感到他們像一些扮鬼相的猴子。狗只是感到身體麻木,一行一動都不方便,四肢不聽指揮,否則也不會像個死人一樣實趴趴地跌在地上。狗感到手腕上的銬子已經把太陽的熱傳達到自己手腕上。狗在銬子狹窄的平面上能夠很費勁地看到自己狹長的臉,這張臉連狗自己都厭惡。狗看到牆上的磚頭有紅色的也有黑色的,牆根上有白雪也有灰色的煤渣子。狗看到路邊的草上沾著一層毛茸茸的霜花。狗嗅到了一股朝氣蓬勃的生活氣息,這氣息如其說他是用鼻孔嗅到的,還不如說他用眼睛看到、用耳朵聽到、用腦子回憶到更為準確,因為他的鼻孔裡堵著紙,他感到鼻子已經凍凝了。
囚車冒著黑煙在空地上拐了一個彎,然後熄了火,開車的警察跳下車,打火抽菸。那打火機不好用,噼嚓嚓打了幾十下也不著火。一個警察說:「老趙,扔了吧,幾十下打不著,還要它幹嗎。」
司機警察說:「沒油了。」說完就走到囚車旁,擰開油箱蓋,沾一些汽油,滴在打火機的棉絮上。
狗感到自己已在鄉政府大院裡站了許久,而鄉政府大院像一個冷冷清清的廢磚窯,人都到哪裡去了呢?臉皮永遠被酒精燒灼得通紅的鄉黨委書記哪裡去了?肥胖得像小熊一樣的鄉長哪裡去了?還有那比男人還像男人的女副鄉長哪裡去了呢?狗運動著稀粥一樣的腦漿費力地思想著。他不明白警察們來這兒幹什麼。狗抬頭看到一群麻雀在蕭條的樹枝上跳動著,他是先聽到了雀叫才抬了頭。他的眼睛裡有淚水,涼涼的。他知道自己是沙眼,一見風、一著涼就淌淚。狗看到鄉政府的房屋上有很多並列著的、一模一樣的門窗,門窗上的油漆都因為風吹日晒褪了顏色,狗記得它們原來都是碧綠的。突然間有很多鐵皮煙囪從磚牆上伸出來,洶湧地冒出了焦黃的煙霧。那些煙濃厚極了,像海綿一樣。狗看著那些盤旋扭動的煙霧,感到自己深陷在淤泥的深潭裡,愈掙扎陷得愈深,那些焦黃的濃煙團團旋轉著包圍了他。是那火紅色的大公雞撕肝裂膽般的啼叫聲,把他從沉綿的夢魘狀態中驚醒,他張大嘴巴吸了幾口氣,然後,不顧警察的咋呼,用手背把鼻孔裡的紙團揉出來,兩股凜冽的冷氣宛若鋼錐衝進去,直透天靈,儘管痛苦銳利,但腦子頓時清楚了許多,那些纏繞得人呼吸困難的煙團,也裂開了縫隙,於是他看到了那隻站在雜色磚頭砌成的牆頭上、面對著金色的太陽、抻頸奓羽啼鳴的公雞。公雞斑斕的羽毛光澤華麗,在陽光中閃爍,雞冠和顫抖的尾羽,宛如抖抖的紅色與藍色混雜的火苗兒,親切地喚起了他沉痛的記憶。
公雞佇立牆頭,機械地轉動著腦袋。幾隻羽毛灰褐色的母雞先是在牆根下的垃圾裡漫不經心啄著什麼,後來都停止了啄食,像接到了命令的士兵一樣,咯咯叫著,朝公雞佇立的牆頭飛去。這些格外肥胖的母雞的飛行簡直像一場滑稽表演,它們都有飛的強烈意識,但都缺乏飛行的能力。在距離公雞半米高處,就像一團團草坯,沉重地跌落下來。隨著它們的身體飄飄落下的,是它們振動翅膀時脫落的骯髒羽毛。
狗看雞,入了迷,使他短暫地忘掉了困厄的處境,恍惚如坐在生產隊的場院裡等待著生產隊長派活兒。那時候生產隊飼養棚裡的牛馬正被兩個專職飼養員依次拉出來。飼養員一正一副。正飼養員是上三代都是僱農的老貧農孫六。孫六,六十歲左右年齡,禿頭,嘴裡只剩下一顆孤獨的長牙。副飼養員是一位刑滿釋放分子,姓沈,四十歲左右年齡。瘦小的個頭,顯得有幾分文質彬彬。瘦得肋骨凸凸的牛馬晃晃蕩蕩地走出飼養棚,到一隻安放在水井邊的大缸飲水,一股好聞的、熱烘烘的牛屎味道撲進狗的鼻子。牛呼呼地喝著水,拉著屎,撒著尿,屎和尿冒著縷縷短促的乳白色熱氣,井裡冒出一團氤氳的熱氣,井臺上結著冰坨子……隊長說:狗!
狗從沉思遐想中回到這個嚴酷的上午,鄉政府那一排房屋上的鐵皮煙囪裡的焦黃煙霧都變成了藍色的淡煙。一扇門開了,一位身穿警服、光著頭的鄉村警察弓著腰小跑過來。狗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四十多歲的邋遢男人是鄉派出所的吳所長,外號「吳尿壺」。他曾親手把一副生了鏽的舊手銬套在狗手腕上。因為鑰匙失靈,開銬時動用了小鋼鋸。狗看到吳所長齜著被煙茶染黃的牙齒,很歉疚地笑著,顛顛地小步跑著,在距那位縣裡來的英俊警察幾步遠的時候,就伸出了他那隻沾滿煤灰的大手,用沙啞的喉嚨喊著:
「啊呀呀,宋隊長,這麼早就來了……」
那位英俊的宋隊長及時地將雙手插進褲兜裡,用冷漠的神情對著灰禿禿的鄉村警察的滿臉熱情,冷冷地說;
「吳所長,難道你們沒接到電話?」
「接到了,接到了,」吳所長把那隻大手羞答答地縮回來,摸著衣角,說,「這麼冷的天,俺尋思著領導同志們就不來了呢……」
「怎麼會不來?」宋隊長威嚴地說,「說定了的事情怎麼會不來呢?你們書記呢?鄉長呢?」
吳所長摸摸光頭,咳嗽一陣,說:「年關到了,書記和鄉長上縣去了……關鍵是集上還沒有幾個人,同志們先進屋暖和暖和……」
「真他媽的不像話!」小個子警察罵起來。
吳所長看看狗,眼一瞪,對準狗的頭,扇了一巴掌,罵道:
「都是你這狗日的!攪得雞狗不得安寧!」
吳所長又扇了狗一巴掌,就前去拉開門,讓縣裡的警察進屋。狗對這個扇自己腦袋的鄉警並無惡感,他看到鄉警褪色的警服上,有一塊巴掌大的油汙,很鮮明地在背上,形狀像一隻烏龜。
警察們進了屋,吳所長說:
「狗日的,你在外邊涼快著吧!」
宋隊長說:
「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讓他進來。」
吳所長說:
「狗日的,那就進來吧,還不快謝謝宋隊長!」
狗的目光穿過冰涼的淚水,看著屋裡模糊的景物,想按照吳所長的教導向宋隊長道謝,但他張不開嘴。他用手背沾了沾眼裡的水,畏畏縮縮地靠在牆角,儘量緊靠牆壁,少佔空間,因為小小的房間裡,已經滿是警察了。
狗知道這間屋子是吳所長的辦公室兼宿舍。狗看到一張破舊的鐵床佔據了房間的六分之一,床上的被子髒極了。吳所長手忙腳亂地把被子捲起來,露出了一張墊在褥子下的黑狗皮。
吳所長說:「請坐請坐。」
兩個警察一齊坐在那張床上,床又搖晃又咯吱。吳所長從那張破桌子上拎起警帽,扣在頭髮花白的腦袋上。桌子上顯出了一個清晰的帽印,其餘的桌面上落著一層厚厚的灰塵。吳所長彎著腰捅爐子,又捏著煤鏟子往爐子裡填煤。一股嗆鼻子的黑煙從爐底返出來,警察們咳嗽起來。英俊警察說:「老吳,你想把我們嗆死嗎?」吳所長說:「怎麼敢怎麼敢呢?窮鄉破所,沒有好煤燒,哪能跟縣局裡比?去年冬天我去局裡開會,看到院子裡堆著小山一樣的‘大同塊’,小斧子劈開,茬面明晃晃的,像瀝青一樣,填到爐子裡,嗚嗚地響,火旺生風,屋子裡熱得光著脊樑都不覺冷。都是警察,您在城裡享的是什麼福?您說是不是宋隊長?」
宋隊長不理吳所長的嘮叨,擼起袖子看看錶,說:「這東北鄉人,怪不得窮,都快九點了,還不出來趕集。」
吳所長說:「宋隊長,您可是說差了,東北鄉人勤快得很。」
宋隊長說:「九點,準時遊街,老吳,讓你準備的鑼鼓傢什呢?」
吳所長說:「不用準備,文化站就有,隨用隨拿。」說著,他撿起一顆訓練用的木柄手榴彈敲著牆壁,大喊:「小高!小高!」
隔壁門響,一個縮著脖子、留著大分頭的小夥子推門進來,說:「吳老尿,麼事?」
吳所長說:「我日你大爺,你個屁臨時工也敢叫我吳老尿?去找找文化站的喬美麗,讓她把鑼鼓傢什拿出來,待會兒遊街用。」
「遊街?遊誰?」小高一歪頭看到了縮在牆角的狗,說,「哎喲,是狗呀,我還以為早把你斃了呢!」
狗憤怒地看著留著大分頭、一臉粉刺疙瘩的小夥子,舉起雙手砸過去。小夥子一歪頭,狗的銬子砸在他的脖子上,痛得他齜著牙叫喚。
吳所長說:「活該,再讓你貧嘴薄舌!」
那捱了打的小高罵道:「吳老尿,吳老尿,啤酒瓶裡撒泡尿,迷迷糊糊喝一口,咦,變質啤酒不起泡!」
縣裡來的警察們哈哈大笑起來。小個警察戳戳老吳的腰,問:「哎夥計,是真的嗎?」
吳所長滿臉通紅,說:「沒有這回事,這幫小兔崽子吃飽了閒著沒事就瞎編排我,咱老吳再迷糊也不能把尿當啤酒喝,您說是不是?」
英俊警察又擼起袖子看了看錶,說:「九點了,不等了,早游完早回去。」
吳所長說:「哎呀,急什麼嘛,等會等會,等日頭再上上。」
英俊警察說:「老吳,你別囉嗦了,快去找鑼鼓傢什。」
吳所長扔掉爐鉤子,拉門時看看狗的臉,嘆一口氣,說:「狗呀狗,我教育了你多少次,要你孝敬你娘,你倒好,一把火把老東西給燒死了!害得我寒冬臘月裡也不得安寧。」
狗此刻正被屋子裡的溫暖折磨著,就像一棵凍透了的白菜突然移到爐邊烤著,外表糜爛成泥,裡邊還是一坨冰,那滋味難以描述。他只看到吳所長開合著嘴巴,迸出一些奇形怪狀的聲音,宛若燃燒後的紙燼,在房間裡輕飄飄地飛舞著。
門在吳所長身後在狗的面前被響亮地關上了。狗被這堅硬的聲音撞擊一下。但隨即門又半開了,伸進來了吳所長戴著骯髒警帽的腦袋和半截身體。他用醉醺醺的眼神盯著狗,沒頭沒腦地說:
「也許你還有冤枉?」
狗忽然感到一陣難以忍受的煩惱,對著吳所長那張邊緣模糊的臉啐了一口,以前所未有的野蠻態度罵了一句:
「肏你娘!」
吳所長懵懂了,眨巴著眼皮想了半天,忽然甦醒過來似的,長出了一口氣,說:
「你這狗崽子。」
二
狗最早的記憶與一個陰雨纏綿的下午聯繫在一起。那時候他只知道自己很小,但卻不知道自己多大歲數。狗在他後來的歲月裡經常想到那低矮的房頂的景象: 高粱秸紮成的房笆被不知多少年的炊煙燻黑了,彎彎曲曲的幾根檁條也被燻黑了,黃土的牆壁也被燻黑了。狗躺在炕上似睡非睡時經常看到有一些用黃紙剪成的小人兒在牆壁上走動,它們的身體與牆壁垂直,但從來沒掉下來過。它們經常吶喊著追逐壁虎,有時也追趕蒼蠅、蜘蛛、蜈蚣。那個陰雨纏綿的下午狗躺在炕上看到白色的水珠從房簷上一滴滴追逐著落下去。院子裡一片水聲。狗還聽到雨滴打在房簷下一塊破鐵皮上時發出的叮叮咚咚的聲響。透過破損的木格子窗戶,他看到有一棵大樹把一根彎彎曲曲的、綴滿綠葉的樹枝伸到窗戶前面,那些葉子在雨滴打擊下輕輕顫抖。他聽到那些葉子發出比蚊子還細的呼喊聲。樹葉的呼喚與在牆壁上狩獵的那些小紙人的呼喚聲不一樣。顏色不同。他傾聽著綠葉在細雨中的呼喚,聽到身邊一個高大的如巨樹一樣的男人打著震耳欲聾的呼嚕。他看到那男人有兩隻像銅錢那麼大的乳頭。後來他又看到一個模模糊糊的白影子趴在了那男人身上。似乎有一種聲音表示著一種曖昧的意思: 狗兒睡著了嗎?大白天會冒瀆神靈的。狗看到那些小紙人從窗眼裡鑽出去,跳到樹枝上,雨珠兒很快便把它們攔腰打折,使它們有的隨著雨滴落下去,有的懸掛在樹枝上。他聽到了小紙人的呼喚。後來又來了一個穿著紅色小衣服的生著黃毛的小耗子,用兩隻前爪舉著一柄小雨傘,在樹枝上跑來跑去,一邊跑還一邊驚險地嚷叫著。在狗看不到的地方,似乎還有更多的小耗子在吶喊助威,為在枝條上表演走索的小耗子。十幾年後,狗在村子裡的打穀場上看了一場名叫《雜技英豪》的電影,那些穿著小紅褂子、打著小花傘、在鋼絲繩上擰著屁股走來走去的漂亮女人,引起了狗對那個纏綿細雨的下午的回憶。
這時狗已經是個高大的青年了,他面孔醜陋、出身低賤並不妨礙他是個高大的青年,電影上那些女人活潑好看的屁股讓狗饞涎欲滴,他張著嘴巴,呵呵地傻笑著。思想回到那個下午,他明白了那副模糊的情景的真相,於是他感到極端恥辱和憤怒。
看電影時狗把身體擠到了女人堆裡,招來了一頓臭罵。罵他最凶的那個女人是村裡治保主任的妹妹,一個細眯眼睛、胸脯鼓脹、頭髮焦黃的姑娘。狗忽然想起麻子週五說過,她哪裡像個姑娘?不知被多少小夥子幹過了。她的唾沫星子噴到狗的臉上,狗把那些唾沫星子用手指抹下,抹到嘴裡。他吮著指頭,嗚嗚嚕嚕地說: 真好吃,大嫚兒味。狗記得那時電影機正在換片子,一盞電燈把無數的人頭照得清清楚楚。不知為什麼人們都笑起來,還有一些人嚷著: 好樣的,狗呀!她卻嗚嗚地哭起來。人們又喊: 狗呀,好樣的。狗得意極了,他想說話,卻想不起來該說什麼。人們又一陣吼,像浪潮一樣,狗突然想起了週五的話,便大聲說: 她哪裡像個姑娘?不知被多少小夥子幹過了。好呀狗!她的哭罵聲更高,像要把天撕破一樣。狗又重複了一遍週五的話,但話未說完,就感到後腦勺子上一陣又沉又鈍的疼痛,隨即他聽到一聲又肉又潮的聲響。狗剛要回頭,頭髮就被一隻凶狠的手撕住了。狗看到治保主任方三郎那張瘦削的黃臉。狗怕極了這個人,身體哆嗦起來,大聲說: 叔叔,三叔,不是我說的,是週五說的……方三郎用力一揪,把狗的頭按低了。狗彎著腰,趔趄著,被拖出了人堆。
電影重新開始後,狗被治保主任拖到大隊部的一間空房裡,村子裡沒有電,治保主任點燃了一盞玻璃罩子煤油燈,從牆角撿起一根溼漉漉的繩子,反剪了狗的雙臂。然後又把繩子往狗的腋下一串,繞過脖子,把狗「五花大綁」起來。捆綁時治保主任使用了腳的力量: 他用腳蹬著狗的背,雙手使勁往後拽繩子,把狗勒得鬼哭狼嚎。治保主任把捆綁好的狗一腳踹倒,狗像球一樣滾動。說: 看完電影再來收拾你個雜種!治保主任鎖上門走了,狗聽到放電影的發電機在打穀場上嗡嗡地響,還聽到了悠悠的音樂聲。他的眼前又晃動起了那些雜技演員豐滿的屁股。
狗側著身體坐起來。繩子勒得他喘不出氣抬不起頭。他看到牆角上有沾著血跡的棍子、繩子、藤條,一陣巨大的恐怖襲上他的心頭。狗知道這地方是打人的地方。狗還記得有一個地主在這個地方被打死了。
治保主任開門進來,狗磕著頭求饒: 叔,三叔,不是我說的,是週五說的。治保主任拿起一根藤條,握著兩頭折了折,藤條彎成弓樣,顯示出良好的彈性。他一鬆手藤條恢復原狀。他一揮藤條,劈出一溜風響。狗聽到藤條在抖顫中說著一些古怪的話語。治保主任掄起藤條,熟練地抽打著狗的身體。頭幾下,撕皮裂肉般疼痛,狗大聲號叫著。幾十下後,疼痛竟神奇般地消失了,但狗依然大聲號叫,好像疼痛無法忍受一樣。在號叫聲中,狗聽到藤條抽到背上發出的膩膩響聲,他的心中竊竊自喜,他感到治保主任被自己欺騙了。尤其是當治保主任扔掉藤條、揉著手腕、氣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時,那種欺騙得逞的幸福之感更像洶湧的潮水,流遍他的全身。治保主任罵著: 看你還敢胡說八道!狗連連磕著頭說: 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治保主任摘掉帽子,露出了禿得發亮的頭。狗記得治保主任去年還是滿頭黑髮,今年竟變成了葫蘆頭。他恍惚記得是聽杜四說過,治保主任夜裡去偷杜七的老婆,受了驚嚇,一夜之間蛻光了頭髮。治保主任用那頂灰色的單帽擦著臉上的汗水,說: 狗,我讓你記住!
狗說: 我記住了。
治保主任解開褲釦,掏出來,說: 抬起臉來。
狗順從地抬起臉,看著治保主任那格外發達的傢伙,有些害怕。
邪惡的笑容突然油滑地出現在治保主任臉上,那東西不安地點動著,一股焦黃的液體滋滋地射出來,射到狗的臉上,射到狗的嘴裡,又熱乎乎地、臊烘烘地流到狗的脖子上,流到狗的肚皮上,流到狗的脊背上。治保主任的尿浸淫了狗背上的傷痕,真正的痛楚發作,狗閉著眼、咬著牙,從牙縫裡噝噝地吸著氣,額頭上冒出了汗水。
治保主任戴上帽子。給狗鬆了繩子,狗想站起來,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前栽了。他到底還是站起來時,治保主任的妹妹推門進來,伸手就在狗臉上抓了一把。狗感到她的指甲剮破了臉上的皮肉。
治保主任說: 別動他了,一個傻瓜,我已替你出了氣。
治保主任的妹妹名字叫小花。小花橫眉豎目地對著她哥吼: 你怎麼知道他傻?
小花伸出手又去抓狗的臉,狗盡著她抓。
她也抓累了。
狗血糊著一張破臉說: 小花姑姑,那話不是我說的,是週五說的,我跟週五一起放牛時週五說的。他還說你跟你三哥——就是他——狗指指治保主任——在一個被窩睏覺,週五說他親眼看到的,他說一男一女在一個被窩裡光著腚睏覺,用繩子捆著、用膏藥糊著也擋不住幹那事,週五說簡直是一對畜生,那時候正好有一頭公牛往母牛腚上跨,那頭母牛其實是那公牛的媽……
治保主任直直地捅出一拳,把狗打得仰面倒地。他躺在地上,聽到小花哭著躥出去了。
治保主任捏著狗的氣嗓管子,咬牙切齒地說: 這話你要敢跟第二個人再說,我就剝你的皮,抽你的筋,敲斷你的腿,剜掉你的眼,割掉你的舌頭,剁掉你的手,旋掉你的耳朵!
狗被嚇得尿了褲子。
三
小個警察踮著腳,把一塊寫著紅字的木牌子掛到狗的脖子上。然後推他一把,說:
「走!」
狗溫順地走出鄉政府大院,斜穿過一片鋪滿枯樹葉的楊樹林子,走到集市上。在他的前頭,鄉村警察敲著一面破鑼,揹著一隻紅漆剝落的鼓,那個姓高的小青年敲著鼓,那位文化站的喬美麗敲著小鑼,那位狗也認識的鄉黨委祕書打著兩扇鈸,亂糟糟一片響,在已經灑下暖意的陽光裡行進,狗不回頭也知道縣裡來的警察簇擁在自己身後。他們腰間都佩著手槍。一隻烏鴉在狗頭上叫著飛過去,狗的眼前一閃而過那烏鴉藍色的影子。狗聽到吳所長一邊敲鑼一邊喊:
「鄉親們、村民們,都來看哪,放火燒死親孃的殺人犯!」
他手中的鑼青光閃爍,每挨一下纏著紅布的鑼槌子打擊便顫抖不止、鑼聲四濺,與石頭扔進河水中的情景相似。那隻鼓在他背上不老實,一會兒歪到這邊,一會兒歪到那側,氣得敲鼓的小高用鼓槌子戳鄉村警察的脖子,敲鄉村警察的警帽:
「老尿,你把鼓背正當了行不?」
鄉村警察掄起鑼槌,猛回頭擊打小高的肩膀,生氣地說:
「你他媽的幹什麼?我的頭也是你敲著玩的東西?」
小高賠著笑臉說:
「老尿所長別生氣,我是讓你把鼓背正。」
鄉村警察橫橫地說:
「我願意它歪?你就將就著敲吧!」
狗看到喬美麗手上戴著一副紅絨線編織的、露出十指的手套,那些手指紅紅的像小胡蘿蔔一樣。狗根本不敢對這種吃公家飯的姑娘動念頭。狗認為她是為城裡人預備的。狗想起了一件讓他驚心動魄卻又百思難解的事。
吃公家飯的女人的臉都是白的,頭髮都是黑的,衣服上都有一股香皂的味道。狗眼前清晰地出現了縣裡下來的「清理階級隊伍」工作隊隊員宋梨花的模樣,一個看不出年齡的女人,腰卡卡的,腚撅撅的,胸尖尖的,眉彎彎的,眼汪汪的,嘴抿抿的,手嫩嫩的,是從月亮裡下來的人呢,村裡的老孃兒們都當著她的面說,狗記得老貧農汪青白的疤眼老婆摩挲著宋梨花的手這樣說過。汪青白的老婆就是孫六的妹妹,孫六的老婆就是治保主任的姐姐,一臉黑麻子的浪貨,一連串下了七個男崽。汪青白的老婆還說: 姑娘呀,我恨不得打掉牙把你含在嘴裡。汪青白的老婆咧著爛了牙花子的臭嘴說。狗看到宋梨花臉上一陣青一陣紅。狗大聲說: 兔子,野兔子!正在田邊休息的人都抬頭尋找兔子。在哪兒兔子?在那兒!狗伸手指指南邊的田野。那裡麥苗兒青青,有一些白色的氣體在升騰,眾人看得眼花也沒發現兔影,再問狗,狗說: 才剛兒還在那兒蹲著,這會兒跑了!眾人笑起來。眼裡生著一朵蘿蔔花的下中農歪頭張全說: 一大群明白人,讓個大膘子給騙了!就在這時,狗看到宋梨花十分用勁地看了自己一眼。狗幸福得想躺在地上打滾兒。狗叫兩聲!歪頭張全說。狗看了一眼宋梨花,便四肢著地,伸縮著脖子,「汪汪汪」地叫起來。他摹仿得像極了,不單聲音像,連動作、表情都像。眾人齊笑。狗看到宋梨花那高貴的嘴邊也綻開了一朵花。她掏出一條疊得四四方方的小手絹捂住了嘴。狗的心裡像融化了半斤蜜。他叫得更加賣勁了。小隊長鬍壽對那個工作隊長薛耳榮說: 薛同志,你們劇團要不要裝狗的演員?要的話,就把咱們的狗招去吧。薛耳榮說: 不要不要。這幫子工作隊整個兒都是縣柳腔劇團裡的人,裡邊還有好幾對夫妻呢,那個鄧玉秀,是黃大禮的老婆,宋梨花是小猴子張的老婆。小猴子張會翻空心跟斗,走起路蹦蹦的,腳輕腿快,狗怎麼看怎麼覺著他不順眼,狗真想像條大狼狗一樣撲上去咬死他。狗正叫得來勁兒,他的娘紫著臉走過來,用那隻扁腳踢著狗的腚,哭咧咧地罵著:
「起來,起來,別膘了!」
狗好不高興,正在興頭上,被娘踢了屁股,怎麼能高興。他轉過頭去,還是狗樣,摹仿著惡狗撲人,齜著牙,「汪汪」地吠著,對著他娘,猛地撲上去,一頭就把她撞到溝裡去了。那時是小陽春天氣,全小隊的人都集中在一起種玉米,溝裡放來了水,天旱,水種,工作隊去縣水庫要的水,水很渾,不淺。狗的娘小腳女人,不會鳧水,在溝裡炸起了油條。狗對著水中的娘嗚嗚地發著威,像一匹勝利的狗。隊長抄起一張釘耙子,掛著狗孃的衣服,把她拖到溝邊,幾個半老女人七手八腳,把狗娘拉上來。狗的娘一身水淋淋,臉上盡是黑泥。一隻鞋陷在泥裡了,赤著那殘廢的尖腳,臉上的五官抽搐,嘴一癟,又一癟,兩癟三癟,就哇哇地大哭起來,哭著,一腚坐在地上,手拍著膝蓋,仰著臉,閉著眼,哭加數落:
「哎喲俺的個天呀,哎喲俺的個地,前輩子傷了天理啦,養了這麼個膘子兒,他爹死得早啊,成分又不濟,誰也來欺負啊,活不下去哩……」
狗真正憤怒地叫著。他感到娘從來沒有過的醜陋,比孫六的麻子老婆、比汪青白的疤眼老婆還要醜陋一萬陪。她的下巴上懸著清鼻涕,一臉臭泥巴、一條瘦脖子,真醜,跟宋梨花比比,她哪是個人?她是仙女,她是鬼婆。歪頭張全踢著狗說:
「狗,起來吧,膘過勁了!」
隊長大聲咋呼狗的娘:「張楊氏,你胡咧咧什麼?誰欺負你啦?當著工作隊的面,你也不嫌羞!」
隊長的話很有權威,狗的娘把嗓門降低,吐出的話語也漸漸含糊不清,最後閉嘴停止,撩起了溼漉漉的衣襟擦眼淚擦鼻涕。
隊長說:「張楊氏你一個人先回家吧,今日算你全工,不扣工分。」
狗看到娘就那樣赤著一隻腳,歪歪扭扭地走了。狗望著孃的背影心裡很蒼涼。他看著宋梨花的臉上一點喜歡的樣兒也沒有了,工作隊的其他同志也面色冷漠。
狗回到那兩間低矮的草屋時天已經黑透了。娘點著像只癩蛤蟆一樣的油燈,用頭上的釵子把燈草往下按了按,使燈火如豆。娘端上一瓷盆紅薯面與紅薯葉混熬的粥,狗呼嚕嚕一氣喝光,又卷著舌頭轉著圈舔乾淨。扔掉瓷盆。孃的眼裡淌出混濁的液體,說: 狗兒呀,往後別聽人耍弄了,咱不是狗,咱是人。
娘走上來摸他的頭。狗厭惡極了,一巴掌便把娘推到牆旮旯裡,大聲說:
「死不了的老東西,淨給我丟臉!」
四
喬美麗挑著小銅鑼,無精打采地敲著。那個頂著一頭亂毛的祕書嫌手冷,把銅鈸的兩根鼻繩兒結在一起,一前一後兩面鈸搭上肩頭,不敲了。高姓青年一見祕書偷懶,立即就把兩根鼓槌子插進袖筒,雙手插進褲兜。鄉警吳老尿轉回頭,訓道:
「怎麼啦,你們,端共產黨的飯碗還拍手冷?」
高不吱聲,看背銅鈸的祕書。祕書抽搐著精瘦的臉,鼻子尖上掛著一滴鼻涕水兒,撇著腔罵:
「吳老尿,這抓人遊街的事,是你們警察的,老子憑什麼來挨凍受罪?不幹了不幹了。」
他摘下肩上的銅鈸,往吳所長肩上一搭,縮著脖、袖著手,轉身就走。
吳所長揮舞著鑼槌子,罵道:
「瘦猴,你今天要是敢走了,我就讓書記砸了你的飯碗!」
祕書一咧嘴,說:
「日你個吳老尿,嚇出我一舌頭汗,老子的飯碗是橡皮的,槍子兒都打不破。」
高姓青年跟著祕書往回走。
縣裡來的英俊警察攔住祕書,很嚴肅地說:
「你是共產黨員嗎?」
祕書一撇嘴,說:
「鄉黨委祕書,不是黨員能行嗎?」
縣警嘲諷道:
「你老兄的黨性不怎麼樣嘛!」
祕書擤擤鼻子,往棉襖上擦擦手,道:
「肏,給老子上起黨課來了!你們這些警察,大案破不了,小案懶得破,糟蹋老百姓的本事不弱似皇軍。有本事把李培公的那個兒子捉來遊街,那小子槍斃十次的罪都夠了。硬茬骨你們不敢碰,抓個膘子來折騰,肏,還給我講黨性哩。」
祕書一席話,說得縣警小臉兒青一陣紅一陣,下不了臺。狗看著祕書,心裡感到很溫暖,他暗想: 到底是本鄉人向著本鄉人呢。縣警和祕書正僵著,狗看見一個披著黑色呢子大衣的人從鄉供銷社裡出來。那人四方大臉,濃眉大眼,下巴上有一塊紅痣。狗聽到吳所長叫書記,並看到吳所長叫書記時腿彎曲了一些。狗恍惚記起這個人是鄉裡的書記,也立即低頭彎腰,滿心裡都是尊敬。書記手裡提著一隻凍得硬邦邦的野兔子,指縫裡夾著一支菸。吳所長左轉右轉,緊著為縣警和書記互相介紹。書記很客氣,把野兔子換到左手裡提著,騰出沾著一些兔子毛的右手,跟縣警隊長握手。書記說:
「大冷的天,讓老吳他們牽著遊遊就行了。」
縣警隊長說:
「任務,要完成。」
書記說:
「中午吃兔子肉,白蘿蔔削了皮,切成四方塊兒,燉野兔子,連燉十八滾,起鍋時撒上點芫荽梗兒,一丁點兒味精都不加,味道鮮極了!這是東北鄉一絕,不能不吃。」
縣警隊長說:
「就這麼一隻兔子,夠誰吃的?」
書記說:
「好說呢,待會兒集上還會有。東北鄉什麼都缺,就是不缺野兔子。實在沒有賣的,讓供銷社的李不明去打幾隻,那夥計,活活一個神槍手,槍夾在胳肢窩裡摟火,從不瞄準。」
吳所長說:
「鄭祕書才剛兒和隊長鬧呢。」
祕書罵道:
「吳老尿,我日你娘,誰鬧啦?我和隊長開玩笑逗樂呢!」
祕書說著就把大銅鈸從肩上摘下來,一手捂住一扇,一拍,發出嚓啦啦一聲瘮耳朵的怪響。震得狗心頭一顫。
吳所長低聲道:
「果然是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難纏的、氣死閻王爺的個貨,見了書記也像耗子見了狸貓一樣。」
書記說:
「老吳,別嘟噥了,快領著同志們轉一圈,回來喝白酒吃兔子,賊冷的天氣,別凍毀了人。」
書記提著兔子走了。高姓青年歪著身子去敲鄉警斜背的鼓,亂糟糟,沒個點兒。喬美麗把小鑼敲得噹噹噹一串響,像那些串街走巷賣麥芽糖的小販弄出來招徠婆婆媽媽鼻涕孩的動靜。狗看著她凍青了的腮,心裡挺不是滋味。她的小鑼聲讓狗回憶起了過去的一件恥辱事。有一個賣麥芽糖的,五十來歲的大個子男人,一臉麻子,都叫他張麻子。張麻子有時賣麥芽糖,有時賣肉渣子。據說有一種豬肉裡有蟲卵,只能煉油,煉出來的渣子八角一斤,又香又酥,城裡人不吃,到鄉下就是美味。張麻子那天挑著兩桶肉渣子敲著小鑼在街上。幾個老孃兒們圍著,不買,但都露出一臉饞相。孫六的麻子老婆蓬著頭、麻著臉,眼角上夾著兩點綠眵,半掩著棉襖,襖裡揣著一個光腚猴子孩,站在肉渣桶旁伸舌頭舔嘴脣。狗在生產隊牛圈裡出糞,累了,一身汗一身臭,跑回家,掰了半個餅子挖了一塊黑醬跑到街上。肉渣子的香味勾走了他的魂。他的腿溜溜地就靠到人堆裡。他的手賊著膽就伸到肉渣桶裡抓了一把,塞到嘴裡。狗說:
「嚐嚐,香還是不香!」
狗沒看到賣肉的張麻子和那些饞肉的娘兒們正在用什麼樣的惡毒眼神盯著他。肉渣子真香。狗又抓了一把。手還沒出桶哩,手脖子上就捱了一秤砣。張麻子罵道:
「肏你個娘!動了搶了!土匪還沒回來呢!」
狗的臉通紅。他很後悔。他羞愧地提著傷手走了。他聽到孫六老婆說:
「這是個膘子,家裡成分還不好!他娘還打破天地給他說媳婦哩!誰跟他?瘸腿瞎眼的也不會跟他!」
那些嘴巴歹毒的長舌婦都在背後罵他。狗感到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傷害。狗聽到歪頭張全的老婆也在應和著孫六老婆罵自己:
「你別看他那副膘相,他還一肚子花花腸子哩,那天他還想跟我弄個景……呸!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呢!」
狗記得在女人們的侮辱裡他的心中既憤怒又自卑。手脖子斷裂般的痛苦與心中的痛苦相比顯得很輕。拐過一道矮牆後他跺跺腳,啐唾沫,低聲罵。罵歪頭張全的老婆。那娘兒們四十好幾了,留著三刀毛,當浪著兩根口袋一樣的長奶子。生了幾個女兒,都是白眼珠子黃毛髮,像外國人一樣。狗想起她家打牆時去幫忙,從河底推土,狗把車子裝得像山一樣,一車頂別人兩車。多沉哪,壓得車胎癟癟,車架子哆嗦。車子都是隊裡的財產,隊長鬍壽看見了,批評狗:「狗!你給私家幹活,毀了公家的車,我扣你的工分!」狗嘿嘿笑。那娘兒們遞菸捲兒給狗抽,還乜斜著眼挑逗狗:
「大兄弟,想不想媳婦?」
狗說:
「嫂子,蒼蠅蚊子都配對兒,狗怎能不想媳婦?」
女人道:
「好好幫嫂子幹活,待幾天嫂子給你說個俊媳婦。」
狗道:
「也不要俊,像嫂子這樣的就行啦。」
女人道:
「嫂子老東西,不值你稀罕。」
狗記得女人把衣服掀起,說好熱天真好熱天。好像是扇風,實際是暴露那兩根布袋子奶子給狗看呢。狗於是賣了死力氣給她家幹活。幹完了活那女人就不認賬了,像條泥鰍一樣不讓狗捉住。有一次狗在玉米田裡捉住她,讓她兌現,她一把差點把狗攥死。狗哭了,第一次感到被人耍弄了。但等到她家自留地裡有活時,狗又去幫她幹。她那個歪頭男人歪著頭坐在地頭抽菸,好像個監督長工勞動的老地主。狗怎麼都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附和著孫六老婆罵她。難道最起初時不是她故意揪出那兩根奶子誘惑我狗嗎?
狗的胡思亂想像一條瞎眼狗胡碰亂撞,想到哪就是哪。他跟著鄉警和鑼鼓聲穿過那幾十株碗口粗的白楊樹構成的小樹林,踩著枯樹葉子,往集上走。外邊有一條路,路外有一條土河堤,有一些人正從河堤那邊翻過來。都嚷嚷著:
「來看呀來看,來看狗這個小雜種小畜生遊街呀!」
狗感到了羞。因為那些人幾乎都是他認識的人。他使勁低著頭,低頭累,又抬起頭。一想,又覺得沒有什麼值得羞的。有一天回了村,狗想,可以把很多新鮮事兒講給他們聽。準把他們唬得大眼瞪小眼。
樹林子縫裡,靠著牆根那兒,避風向陽處,猴蹲著一個老頭兒,面前守著紅紅黑黑一片紙兒,紙上壓著磚頭瓦片土坷垃,怕被風颳破刮跑。那是些對聯兒,過年時往門板上貼的。狗想道: 哎喲,就要過大年啦!杜文章又賣字兒來了。八月裡進了班房,糊糊塗塗,眨眼的工夫,四個月就過去了。杜文章一擺攤就證明年到了。狗斜著眼看杜文章,好像杜文章的眼光也往這邊斜。狗上過兩年半學,斗大的字認識一筐。他雖然識字少,但尊敬識字人的道理卻很懂。他想起上學時杜文章就是教師。那時杜文章就是這副模樣,幾十年都沒有變化,你說奇怪不奇怪?「奇怪奇怪真奇怪,肚皮下面四個蓋。」狗想起了杜文章出的謎語。「溝從毛裡走,毛從溝裡走,我說這話你不信,回家看看你娘也有。」那時候學校在杜財主家的兩間廂房裡。杜財主解放前跑到臺灣去了,家裡留了個大婆,小婆也跟著他跑了。「土改」時,分了他家的地,分了他家的房子。大婆子一輩子沒生育,孤孤單單一個人,搬到原先的長工屋裡去住。狗聽說村裡幾個老幹部都到她炕上去睡過,但沒人跟她成親,惡霸地主的大老婆,睡她是革命行為,跟她成親就是反革命的行為了。這些話都是狗聽飼養員孫六說的。孫六說土改時他當民兵,扛著一杆破大槍,腰裡掖著一顆手榴彈。四七年好大的雪,平地雪深三尺,清晨起來,門板都被雪頂住了。河平了,井也沒了。野兔子凍草雞了,跑到村裡來找食吃,肚皮貼著雪爬,一棍子就能打死。孫六說他就打死過兩隻兔子。肥得像小豬崽子一樣。剝了皮,下鍋煮,香極了。饞得狗哈喇子流到下巴上,說,再來個四七年就好了!孫六說,真是個膘子狗,什麼都能再來,四七年能隨便來嗎?四七年殺人成了堆,滿街的狗都瘋了,吃死人吃紅了眼,見了活人惡撲。狗可沒見過那麼大的雪。狗想,只要有大雪,只要有野兔子好打,管他死人活人幹什麼。想著,狗朝杜文章那兒斜過去。一位縣警從後邊搡了他一下,說:
「往哪裡走?」
狗一激靈,肩膀在一棵楊樹上撞了一下,也覺不出痛不痛。他挺想跟杜文章打個招呼,往常趕年集時,狗買對聯,都是買杜文章的。他說杜老師俺買幾副對子。杜文章就抬起頭看看,從棉袖筒子裡拿出手,問狗家裡有幾扇門。狗說只有兩扇門。杜文章就揭一幅「江山千古秀,祖國萬年春」給他。還送一幅「豬大自肥」給他。狗說家裡沒養豬。杜文章就說沒養豬就貼在你娘炕頭上吧。如果有旁觀者,旁觀者一定大笑。狗知道杜文章跟自己開玩笑,「豬大自肥」怎能貼到炕頭上呢。狗說杜老師你以為我真是膘子嗎?杜笑著說,不是,你是個傻瓜蛋。杜文章戴著一頂三扇瓦的氈帽子頭,嘴上還捂著個烏黑的口罩。狗聽人說只有城裡那些好俊的大嫚兒才戴口罩,鄉下人戴口罩就是不正道。狗有一次看到縣劇團那些來村裡當工作隊的人戴一隻雪白的口罩,那麼大那麼白,捂得臉上只露出兩隻眼,大眼,水汪汪的大眼,會說話的大眼,勾魂要命宋梨花的眼。人家那才叫戴口罩呢!狗想。狗問: 杜老師,你嘴上捂著個什麼?杜文章說: 口罩。狗說: 不對不對不對。杜文章道: 那你說是什麼?狗道: 我聽人說是例假帶子。旁觀者笑。杜大怒,撿塊磚頭打狗。狗夾著對聯跑了。狗聽到身後人們議論: 誰說他是膘子?連杜老師都轉著圈兒罵了!狗心中十分得意。越想越得意。回到家吃飯,想起來又笑。娘問: 狗兒,什麼事這麼歡氣?狗道: 娘啊,今兒個在集上,賣對聯的杜老師都讓我轉著圈罵了,看他還敢不敢叫我膘子。娘說: 膘子兒呀,老師能隨便罵嗎?老師都在天上頂著星星呢,罵了要遭天報應的。狗說: 頂個屁!娘你忘了,小時候我跟著他上學,他出了兩個謎語叫我猜,我猜不出,他讓我回家問你,你也猜不出,後來他說: 一個是你孃的腳,一個是你孃的梳。娘說: 杜先生好滑稽,人心眼兒不奸不壞,他是長輩,你是晚輩,他罵你是應該的,你罵他就不應該了。狗說: 好,我去向他賠個不是去。娘說: 這才像個懂事的好孩子。狗一溜風跑到集上,說: 杜老師,俺娘讓我給你賠不是來了。俺娘說先生戴的是口罩,不是例假帶子。眾人又笑。狗更得意。狗哧哧地笑出聲來。縣警又訓他。吳所長回頭道:
「真是個大膘子,遊街示眾,他竟自笑。狗!想起什麼好事了?」
狗哧哧笑著彎腰。縣警用膝蓋頂他,詢問他為什麼笑。狗道:
「杜老師還戴著那個口罩。」
「真是莫名其妙!」縣警道,「戴口罩有什麼好笑?」
狗道:
「他戴在嘴上的是例假帶子。」
鄉警縣警愣了幾分鐘,都忍不住怪模怪樣地笑起來。吳所長道:
「狗呀狗……真他孃的你個狗……」
祕書道:
「他媽的吳老尿,瞧瞧你們捉的這人!一個大膘子,值當的嗎?小高小喬,走走走,咱們回去,讓他們自己游去吧!——再遊咱也成了大膘子了!」
縣警隊長道:
「同志,‘牢騷太盛防腸斷’。你以為我們是吃多了來消閒食?這年頭,誰也不比誰聰明,誰也不比誰傻!」
一個縣警亮亮警棍,說:
「再敢調皮,我就封了你的嘴!」
狗知道警棍的厲害,臉上立即嚴肅起來。
隊伍繼續鏗鏗鏘鏘往集上走,走出樹林子,跨過窄馬路,就上了集。趕集的人約有五七百,都好奇地看。太陽小了,不那麼幹巴冷了。人嘴裡的氣噴出來,像霧。
五
狗的官名叫張國樑,挺響亮、挺有意義的一個名字,但沒人叫。大人小孩都叫他的乳名: 狗。狗的官名還是杜文章起的。狗第一天去上學,杜文章說: 狗,別叫狗了,我給你起個好名。狗在學校那兩年半,淨給教師生爐子、喂兔子。後來他娘說: 索性別上了,回家幹活,掙幾個工分也好幫幫窮。
狗去生產隊的鐵鐘下等著隊長派活。隊長鬍壽,瘦高身材,臉上有麻瘢。狗感到隊長是個很善良的人。那天隊長又喝醉了,兩條腿像揮舞的連枷,悠悠晃晃,遠遠地走來。鐵鐘下蹲著站著幾十號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生產隊的社員。好太陽,麥子打苞孕穗的季節,有的人還披著破棉襖,有的人已穿起了褲頭。孫六家那些兒子們已打起了赤腳,這是一窩特別抗寒的耗子。郭老沫脫了棉襖,光著脊樑,靠在牆根上捉蝨子。隊長歪歪斜斜地過來,手比畫,嘴裡吵嚷,舌頭根子硬,嗚嗚嚕嚕,聽不清他說的什麼。社員們悠閒著看景,沒人著急,反正是公家的活兒,少幹一點是一點。隊長過來,做張做勢地敲鐘,腿軟得羅圈套羅圈,眾人都笑。隊長派活: 一撥去種苞米,一撥去鋤麥子。張三李四王二麻子淘氣,七嘴八舌議論著隊長的醉態,各自回家去拿農具。所有的人都派了活,就剩下狗。狗心裡空落落的。隊長掏出傢伙就著牆角撒尿,很衝,嘩嘩響,喉嚨裡還打著酒嗝,像母雞學公雞打鳴一樣。狗戰戰兢兢地上前,伸出手,戳戳隊長的腰,隊長吃一驚,猛轉身,拖泥帶水一褲子,好惱,紅著眼,喊:
「狗兒呀……你幹什麼……」
狗說:
「胡壽爺,俺不上學了,俺娘說求爺給派個活兒,掙幾個工分。」
「哈咦咦,狗兒,你能幹什麼?你會幹什麼?」
「幹什麼都行。」
隊長想了想,說:「儘管你家成分高,但孤兒寡母不容易,這樣吧,派你個輕鬆活,趕明早上,跟著週五去放牛吧。」
隊長說完,就搖晃著身體,走到生產隊的大草垛旁邊,身子一側歪,跌在草堆裡,呼呼地睡了。狗感激隊長,跟過去,抱了些草,把隊長的身體蓋起來。副飼養員沈賓看見了,大吼:
「狗,你幹什麼?」
狗說:
「拉草,埋人。」
沈賓走上來,扒扒草,露出一張青紫的麻臉,吐吐舌頭,悄沒聲地走了。
狗跟著沈賓屁股走。沈賓一回頭看到,呵斥道:
「膘子,你跟著我幹什麼?」
狗得意地說:
「胡壽爺派我趕明早上跟週五一道去放牛。」
沈賓用陰森森的目光盯著狗看,看得狗心裡敲小鼓兒。狗聽到沈賓說:
「我日他個娘,這是什麼世道!」
狗不知道沈賓罵誰,愣愣地看著沈賓的嘴,沈賓的嘴裡鑲著兩顆銀色的牙。村裡除了沈賓,沒有第二個鑲牙的人。狗聽王光武說沈賓在八路軍膠高支隊裡當過班長,與日本兵面對面地拼過刺刀,後來又在解放軍裡當過連長。王光武說沈賓的老婆李水蓮當年嫩得一掐冒白水兒,白臉紅嘴脣,好大的兩片腚,浪得天搖地動,手上還戴著一顆金鎦子哩!不是軍官的太太,誰人能戴得起金鎦子?沈賓後來當了郵電局長,一個守電話的大嫚兒迷他,光著腚就鑽到沈賓被窩裡去了。沈賓也就坡上驢爬到大嫚兒身上。爬了幾次後,大嫚的肚子就鼓起來了,說是肚子裡有了小孩。大嫚兒的男人碰巧也是個解放軍連長,一狀告上去,就把沈賓給捕了,判了四年徒刑。狗對沈賓佩服,羨慕沈賓的好運氣。狗多次想: 什麼時候才能有個大嫚兒光著腚鑽到我的被窩裡來呢?
沈賓進了飼養室,狗跟了進去。牛們都被週五趕到草甸子去放牧了,屋裡空蕩蕩的,只有一排拴牛的柱子,一溜十幾個石牛槽。欄裡墊了新鮮黃土,香噴噴的。孫六不在。沈賓捲了一支菸,從灶裡引出一莖火,點燃,看著狗,若有所思。狗看著沈賓瘦乾巴的小臉,忽然想起他老婆李水蓮的那張白茫茫的大胖臉。狗聽張有田說沈賓勞改那陣子,李水蓮可逮著機會啦,白天連著黑夜和那些公社派下來的「抓革命促生產」的幹部睏覺。沈賓勞改四年,李水蓮生了五個小孩,一年一胎,前三胎三個女,最後一胎倆男孩。李水蓮一感到肚子裡有了故事就趕緊往勞改農場跑。跑到農場,雞毛火促地跟沈賓睡上一覺,就算給肚裡的孩子找到了爹。李水蓮生那些孩子一個一模樣: 有長臉的,有圓臉的,有橢圓臉的。有白顏色的,有紅顏色的,有黑顏色的。沈賓回來一看立即就明白了: 自己勞改這四年,李水蓮一霎時也沒讓腚溝閒著,眼瞅著一群五顏六色的孩子在李水蓮教唆下追著自己叫爹,沈賓滿肚裡百苦千辣也說不出來,自己的把柄還牢牢地在李水蓮手裡攥著呢。李水蓮發了瘋撒了潑那可不是鬧著玩的。狗親眼看到李水蓮跟王大福老婆打架,打不過人家,就當著半個村的人,把衣裳剝光,像一隻大綿羊一樣,咩咩叫著,躥到王大福家去,踩著板凳,跳到王大福家供養祖先牌位的桌子上,雙腿開叉坐著,呱唧呱唧拍著肚皮哭、罵。這一招真邪,真損,王大福家從此就倒了黴: 養雞死雞,養鴨死鴨,養兔子死兔子。先是老婆得了瘋病,見人就脫褲子,繼而王大福上了吊。李水蓮那一身打著摺子的白色肥肉經常在狗腦海裡晃動,也經常讓狗全身都硬邦邦起來。狗還想起了李水蓮許許多多和男人的事。他突然產生了討好沈賓的念頭,便說:
「我看到過,你老婆和隊長,咬著尾巴兒鑽到胡麻地裡,好半天才鑽出來,你老婆頭上頂著野麻花……」
沈賓出手一拳,把狗打得一腚跌地。他哭咧咧地說:
「是真的……誰撒謊誰是小狗……我親眼看到了,你老婆跟隊長摞在一堆兒……」
沒容他說完,臉上又捱了一拳。
好久之後,狗用舌頭舔乾淨脣上的血,看到沈賓眼珠子通紅,怪嚇人的。他爬起來,想悄悄溜走,肩膀卻被沈賓機靈的小手抓住了。
「爺,爺,親爺,狗不敢了……」狗哀求著。
「我不打你,」沈賓摸出一個打火機,遞給狗,說,「你去把草垛點著。」
狗接過打火機,想了一會兒,說:
「我不去點。」
「為什麼不點?」
「胡壽爺在垛裡睏覺哩,我去點上火,不是把胡壽爺燒熟了嗎?」
「你敢不去?」沈賓凶著說,「你敢不去我就捏死你!」
狗很怕被捏死,就說:
「好好,我去點。」
狗拿著打火機蹺腿躡腳地走到草垛邊,聽到草堆裡鼾聲像打雷一樣,有一撮亂草,在胡壽爺頭那塊兒抖索著,胡壽爺正睡得香。狗想,既是沈賓這樣了不起的人物讓自己放火燒熟胡壽爺,不燒才是膘子咧!反正自己是膘子而沈賓爺不是膘子;反正膘子受不是膘子指派出了事要找不是膘子而不會找膘子;反正胡壽爺已派我跟週五去放牛;反正燒熟了胡壽爺我也不吃。想著,狗腦子裡就洶洶地燃起一片火光來,把邊邊角角都照亮了。狗蹲下,才要去撥打火機齒輪,就聽到草堆裡一聲響,嚇得狗把打火機掉在草上,腦子裡那片火光也熄了,一團漆黑。狗聞到一股子酒酸肉臭味兒,才明白適才那聲大響是怎麼一回事。胡壽爺在草堆裡翻了一個身,一片草嚓啦啦響,還有胡壽爺的嘴吧唧吧唧響,好像吃什麼好東西一樣。狗看到胡壽爺的一隻手從草裡伸出來。好大的一隻手,像小蒲扇一樣,扎煞著五根粗大的手指頭。手是黑的,鐵似的,生著鏽。狗想,這樣手如何能燒透?又一想,反正是沈賓爺讓我燒,燒透燒不透都不干我事。想著火,腦子裡又明亮起來。從草縫裡撿起打火機,噼啦,噼啦,一下下扳齒輪,扳了三五下,竟然躥出一股小火苗,黃顏色,跳跳抖抖,會說話一樣。會說話的小火苗,與狗對話,逗引得狗心活潑潑亂跳,禁不住想嗷嗷叫——狗每逢喜事就會嗷嗷叫,都厭煩地說: 真不枉了叫狗——明亮的、像金子一樣的火焰使狗沉浸在一種難言的幸福和亢奮中。他把那小火苗子觸到被春天的太陽晒得幾乎沒一點水分的麥秸草上。火使麥秸立刻焦黃了,烏黑了,彎曲著燃燒燃燒著彎曲了。火焰很快便蔓延起來,狗咧著嘴,呆著眼看火。這時,躲在一邊看景的沈賓撲過來,跳動著雙腳,把火焰踏滅。狗不明白沈賓的意思。面對著繚繞的青煙,嗅著燃燒未盡的麥草的焦煳味兒,狗心裡很失望。他想問沈賓個究竟。但他的眼睛卻盯在胡壽爺那隻黑色大手上。那隻手上彷彿生著眼睛和嘴巴,會看東西會說話。胡壽爺睡得沉,火難驚醒他的夢。他的呼嚕不斷。狗看到沈賓消滅著燃燒的痕跡。沈賓把狗拖到飼養室裡,從狗手裡奪過打火機,送給狗一塊花生餅,狗立即咬了一口,感到牙磣。沈賓咬著牙說:
「狗,今天的事你要敢告訴別人,我就讓公安局來捉你!」
「抓我幹嗎?」狗疑惑地問。
「幹嗎?你說幹嗎?」沈賓把手指蜷伸成一支槍,瞄著狗的頭,說,「巴勾——槍斃你!」
「憑啥槍斃我?」
「你妄圖放火燒死隊長,還不該槍斃你?」沈賓道,「巴勾——一槍打去,你的腦漿子就迸出來了,眼珠子也迸出來了,掛在腮上當浪著你怕不怕?」
狗想了想,說:
「怕。」
沈賓道:
「怕就好,記住,閉住你的嘴,對誰也別說。」
狗道:
「也不能告訴胡壽爺嗎?」
沈賓道:
「肏你娘個膘子狗!你放火燒他,他知道了不活剝你的皮才怪!」
狗道:
「告訴俺娘行嗎?」
「不行!」沈賓道,「誰也不能告,否則你就要死了。」
狗說:
「我明天一早去放牛。」
沈賓又給他一塊花生餅,狗吃著,說:
「胡壽爺趴在你老婆身上哼哼呢,我不騙你。」
這時孫六進來,虎著臉道:
「膘子狗,你在這偷什麼吃?」
六
第二天早晨,狗吃了個半飽,叼著一塊餅子,掐著一塊鹹菜,跑到鐵鐘下等週五。他蹲在鐵鐘下,看著坑坑窪窪的街道和大槐樹下那口水井。井邊不斷有人打水。太陽剛升,紅光很深。有一位梳辮子的姑娘擔著水從狗面前的街道上過。她叫方珍,是麻風病人方寶的妹妹。她哥鉤鉤爪疤疤眼,她卻很好看。狗看到她穿著一件灰褂子,一條藍褲子,一雙系袢兒的白底黑幫鞋。她的腰扭著,肩向擱扁擔的一邊斜著。她的兩瓣屁股讓狗的心跳不穩。她很少跟人說話。村裡的姑娘不跟她合群。有一些小孩編了順口溜罵她: 方珍的哥方寶,疤疤眼鉤鉤爪,這個病治不好……其實也沒罵方珍,是罵方寶哩。其實也沒罵方寶,方寶原本就是那模樣哩。誰要當著方珍這樣罵,方珍就和誰拼命。有的人建議村幹部出面禁止方珍到村子裡的公用水井去挑水。方珍大怒,把她家的一鍋麵湯倒到水井裡。狗看到方珍的塗滿紅色陽光的水桶上下跳躍著把一些亮晶晶的水珠兒濺出來落在街上的浮土裡。狗不願方珍這麼快地從自己眼前滑過去,糊糊塗塗的狗就念了一遍那首順口溜。方珍放下水桶,摘下扁擔,高舉著,橫眉豎目,衝向狗。狗聽到扁擔鉤子嘩啦啦響著,看到方珍像只大烏鴉一樣飛過來。他入迷地看著她,突然感到頭頂上啪唧一聲響,舌頭一陣鈍痛,狗不由自主地萎靡在地。方珍又掄著扁擔拍了他幾下子,但力道遠不如第一下凶狠,部位也不是要害,扁擔拍到狗的肩上、背上、屁股上,一點都不痛,好像別人在捱打狗在看景一樣。方珍哭著罵著擔著水走了。狗看到她的身影模模糊糊,像一團蓬鬆的、不斷變幻形狀的烏雲。
方珍拐進一條衚衕,消逝了。狗心裡感到非常難過。其實他心中充滿對方珍的友好感情,念那段順口溜,是表達感情的一種方式。他不明白方珍為何發這麼大的火。他感到嘴鹹鹹的,吐一口,看到了鮮紅。他想爬起來。躺在地上,像死狗一樣,讓人看著多難看?他扶著掛鐵鐘的柱子站起來,感到天旋旋地轉轉,看到眼裡的景物都走了模樣。房屋呀、樹木呀,都像雲和煙一樣,沒個定形。
社員們三三兩兩地往鐵鐘這邊聚合了,有剔著牙花子的,有咀嚼著嘴的。都看到了狗,驚奇地問:
「咦,狗,吃了迷藥啦?怎麼一大清早就在這兒轉圈圈?」
狗想說話,但咋用勁也張不開嘴。
有一個人走上去,看看他的頭,說:
「怎麼弄了這麼個大血包?撞到牆上了嗎?」
那人心很慈,從街上抓一把浮土,按在狗頭的傷口上,用手揉揉,揉得狗齜牙咧嘴,嗷嗷叫。街心土,治百病,真靈。狗叫了一陣,頭不暈了,天地不旋轉了,眼睛管事了,看東西清楚了。
那人問狗:
「你怎麼弄的?」
狗光齜牙不說話。
社員們都來了。隊長也來了。狗看到隊長頭上沾了一些麥秸草,憋不住笑了。他的笑怪模怪樣,惹得眾人齊樂,有人說:
「瞧那個膘子樣!」
幫狗治傷那人道:
「真好皮實孩子,頭弄成那樣,還笑。」
隊長醒酒了,舌頭活了,但腿下還有點不利索,吐一口,說:
「狗,笑什麼?」
狗嚴肅起來:
「昨兒個,沈賓讓我點火燒死你。」
隊長臉色變了,厲聲問:
「你說什麼?」
狗突然想起沈賓的話,伸伸舌頭,不吱聲了。
隊長又點著張三李四的名字派完活,轉身就走。狗看到週五弓著個殘腰,正在幫飼養員往外拉牛,便跑過去,說:
「週五爺,隊長讓我跟你一塊放牛。」
週五一抽搐臉,說:
「去,麻纏什麼!」
狗說是真的。
週五便撇了牛,追著隊長喊:
「隊長,等等。」
隊長站住,回頭,看著週五。
週五弓著腰跑,像電影裡那些打衝鋒的鬼子一樣。追到隊長跟前,鞠一躬,說:
「隊長,狗說您說讓狗跟我去放牛?」
隊長愣愣,拍拍腦袋瓜子,說:
「好像是有這碼事。」
隊長喊:
「狗,過來。」
狗跑過去,仰臉看著隊長。隊長道:
「跟週五放牛去吧,好好看著,別讓牛吃了人家的莊稼,更要緊的是別讓公牛跨到母牛腚上去——飼草吃緊呢,再添小牛不行,大牲畜殺了犯法,喂又喂不起,賣也不值錢。」
又囑咐週五:
「添了幫手,你推輛車子去,把牛拉的屎全給我拾回來。」
週五鞠一躬,道:
「是。」
隊長一拐彎就沒了蹤影。週五用黃色的大眼珠子盯著狗,咬著牙根低聲罵:
「狗雜種!」
狗問:
「週五爺,罵誰呢?」
週五道:
「你說罵誰?就罵你個狗雜種呢!」
狗不解,問:
「罵我幹啥?」
週五說:
「你沒聽說?讓我把牛拉的屎拾回來呢!這麼多牛,漫草甸子拉,讓我怎麼拾?都是你個雜種來了給我添的罪。」
狗惶恐得不得了,滿腦子裡找不出一句合適的話說。週五前頭走,他怯怯地在後頭跟著。到了飼養室門口,週五把一支鞭子遞給他,說:
「攬著牛別讓它們跑。」
週五去找保管員找車子找糞簍。保管員王二倉正在庫裡拌耗子藥,忙著咧。週五捱了王二倉的斥。推著一輛破車回來,那腰似乎更弓,額頭幾乎觸著車樑子。把怒火嫁到狗頭上,狗怎麼著幹都不順眼。牛韁繩都挽在角上。都急了,急著去東北大窪的草甸子裡吃帶露的嫩草,孫六一開木柵欄,齊擎起頭,你擠我搡,一窩蜂,幾十條腿亂紛紛,躥到了大街上。沈賓用一根挺直的手指戳戳狗的腰,小聲但陰沉地說:
「你要再敢亂說,我就剝了你的狗皮!」
七
放牛放到十幾天上,狗與週五的關係大有好轉。原因很多,一是狗腿腳矯健,能與那幾頭瘋跑的半大牛犢賽跑,從而使週五最頭痛的牛吃莊稼的惡事避免發生。二是狗很捨得賣力氣,週五的每一個命令他都不遺餘力去執行。三是拾牛糞的事並沒有週五初想得那麼嚴重,牛從草甸子回村的路上拉的屎足裝滿兩糞簍,草地的牛屎無須撿。隊長看到週五每天推一車糞回來,很高興,誇了週五也誇了狗。原因很多,只說了主要的。
狗感到很樂,放牛有意思,放牛比上學太有意思了。
那片草甸子在狗的印象裡無邊無緣。六月的草甸子裡汪汪一片水。四月的草甸子綠茸茸一張大氈子。茅草、生草、蘆樁、水糝、石草蔓子、野薄荷、痠麻韭、苦菜子、婆婆丁……草和菜的種類多得數不清,有許多種週五也不識名色。牛有十三頭,都各有毛色各有體狀各有角,狗給它們命了名。那頭走路後腿不利索的蹄子在地上畫道道的老閹牛叫「英文」,那頭肚皮上有白花的母牛就叫「白花」,那頭還沒閹的小公牛脊樑特寬就叫「雙脊」,那條尾巴彎曲的蒙古牛叫「蛇尾」,還有兩頭沒閹的魯西小公牛,長相一模一樣,黃黃的、憨憨的,就叫「大魯西」和「小魯西」。狗揮舞著用精麻擰成蛇形、接了皮梢的鞭子,挫出一聲聲脆響,啪啪啪。牛們在草甸子大口啃草,狗尾隨著它們,很悠閒,有時看看天上那些似走非走的潔白的雲;有時痴痴地聽聽半空中那些鳥兒的鳴叫;有時捉捉螞蚱、掘掘田鼠;有時用那扁扁的狗嗓子吼幾句在學校時學來的歌;半上午的光景狗可真恣。
牛吃飽了,狗的活兒就來了。隊長嚴禁牛踩牛。如果母牛不起性,連看也不用看。母牛不起性公牛不動,似乎母牛不起性公牛都知道。有一天,週五鬼鬼祟祟地說:
「狗呀,提防著吧,‘白花’起性了。」
狗問:
「週五爺呀,你又不是公牛,怎麼知道‘白花’起性了?」
週五道:
「你看‘白花’的臍子,不是有一些透明的絲線沿著那道縫往下流了嗎?臍子掉白線,就是要起性了。你再看‘白花’那兩隻眼,不是斜著瞅那些公牛嗎?平常日它的眼神不是這樣吧?平常日它只顧吃草,根本不理公牛。」
狗惶恐地問:
「怎麼辦?咱弄塊泥給它糊上行不行?」
週五憋不住地笑起來,笑著說:
「狗呀狗,你出的狗主意,糊上你讓它怎麼尿尿?」
狗道:
「那怎辦?」
週五說:
「你別離‘白花’,跟在它腚後,公牛往上跨,你就用鞭杆戳它的蛋子。」
「戳毀了怎麼辦?那地方可痛呢!」狗擔憂地問。
「你真是條傻狗!」週五說,「從前,給公牛去勢,都是用木棒子捶,先輕後重,一直把那兩蛋捶化。牛被捶得哞哞叫,翻白眼,也死不了。現在興起用刀割,快是快,但不發牛,捶牛發大個頭。」
「你捶過牛?」
「老子沒捶過牛,」狗看到週五眼睛裡放出碧綠的光芒來,「老子捶過人呢!」
週五說話時的神情讓狗心裡涼森森的,捶人的人多狠啊,被捶的人多痛啊。牛群漸入草甸子深處,太陽晒得綠草散發清香,野薄荷的味道清涼,醋漿草的味道酸溜溜。狗感到眼皮發黏。週五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選了個乾燥的地方,鋪下破棉襖,吩咐狗:
「狗兒,我先睡一會兒,你跟在‘白花’腚後,千萬別大意,牛、羊、馬交配,一跨就丟;不似豬、狗,跨著老半天不下腚。秋天下了犢,隊長生了氣,咱爺兒倆就有好罪受了。」
週五歪到棉襖上,伸展著蹄爪受著陽光,舒坦得直哼哼。狗羨慕地看他一眼,自知不能跟老人攀比,努力打起精神,倒提著鞭子,跟著漫散的牛群跑。牛們都貪婪地香甜地吃嫩草,尾巴甩打著轟趕灰綠的飛蠓和花翅的吸血蒼蠅。不時從草棵裡飛起粉紅翅膀的螞蚱,勾引走狗的目光。狗牢記著週五的教導,尾隨著「白花」母牛。這是一頭美麗的牛,頭上有兩隻鈴鐺角,兩隻靈巧的耳朵,皮毛光滑,四肢矯健。狗看到它果然像週五說的那樣,兩隻水汪汪的眼左顧右盼,有一口無一口地採著草尖,想公牛想沒了胃口。狗看到它的原先正被尾巴壓住的臍子露了出來,那話兒確實是在往外流一些透明的絲線。狗還發現那話兒腫了。它的尾巴歪到一邊去。它不停地叫,不停地、誇張地叉開半蹲著兩條後腿撒尿。狗心裡亂麻一樣,小肚子脹鼓鼓的,有尿逼的感覺,掏出來又沒水灑。狗吃驚地發現,自己那物竟然也掉出絲線來了。一種又惶恐又幸福的感覺攫住了狗心。狗咧著嘴想哭。「白花」一鳴叫,那些小公牛們都抬起頭,不吃草了,賊溜溜地往這邊靠。狗一鳴響鞭,把它們逼退。「白花」一撒尿,臊味隨風飄,公牛們瘋了般,喘著粗氣衝過去,張大鼻孔,嗅嗅那尿,然後,閉著眼,翻著脣,齜著牙,屏住鼻,挺起脖子,揚著頭,下巴朝著天,樣子又古怪又肉麻。狗討厭公牛們那模樣。狗尤其討厭那條閹了不知多少年的黑色老公牛「英文」,這傢伙後腿僵直,其實是個殘廢。它沒了內容的蛋囊子撮著,像女人腦後的小鬏鬏,肚皮下也萎縮了。可就是這樣一個牛太監竟然也來聞臊,臉上的表情比小公牛們還肉麻。這傢伙,竟然費盡辛苦把那根細而彎麴生滿鏽跡的玩意兒從肚皮下邊伸出來,它那麼大的軀體,那麼小的玩意兒顯得很不般配,讓狗驚訝又不快。它還拖著一條僵腿試圖往「白花」腚上湊乎呢,被狗一鞭子迎頭抽回去。狗的鞭梢不巧掃了「英文」的眼睛,它緊閉著眼,低了頭,轉著圈,眼淚嘩嘩地往下流。再讓你個老東西想好事。罵歸罵,狗心軟,見牛那淚眼婆娑的樣子,很不忍。正難過著呢,好傢伙,「白花」浪勁上來,臍子裡著了火,瘋了,竟跨到蒙古牛的背上。狗又喜又惶惶,都是公牛騎母牛,哪見過母牛騎母牛,怕是要出什麼災禍事兒吧?仰臉看天: 日頭煌煌地照著,和風洋洋地吹著,天地間湯湯好風光,不像個要天變地變的樣子。急忙想把這奇事告訴週五,那老賊在幾裡外睡恣了,只怕鋼槍都難戳醒,除了週五,這大草甸子裡,就狗一個人了。那些沒起性的母牛,斜著眼,歪著嘴巴,衝向狗,嘻嘻地笑呢!狗緊接著看見了更驚人的事兒:「白花」在跨上蒙古母牛背那一瞬間,一股紅血,從臍子裡流出來。狗恍恍惚惚地聽說過女人一個月流一次紅的事。「白花」流紅,那感覺千頭萬頭,撞著狗的心,狗像在滾水裡燙著,下邊就丟了。一種說不清道不白的滋味。如同犯了大罪一般。蒙古牛很煩,一扭身體就把「白花」給閃了下來,似乎還說: 真不要臉個浪貨。狗呆了,看到「大魯西」和「小魯西」瞅著空子衝上來,肚子下都挺著一根胡蘿蔔,自然都比「英文」水靈,讓人看著水汪汪的像個活物,不似「英文」那話兒是根脫了水的死物。「魯西牛」都還不滿一週歲,還嫩著點,你上我下,都是關鍵時差一寸,滑下來,再上,「白花」等著,几上幾下,兄弟輪著上,愈來愈不行,「白花」惱了,轉回頭,用根基不牢的鈴鐺角去頂它們。狗想它一定懊惱透了。這時,那長得四四方方的「雙脊」在距「白花」幾步開外佯裝吃草,把老鴰草、蛤蟆皮等毒草往嘴裡擄,一看心就不在草上。那胯間的當浪貨如蛤蜊的斧足一樣慢慢上搐,緊湊,肚皮下忽喇喇伸出一根,溼漉漉的,生龍活虎,果然是一番新氣象。狗還愣著呢,那小傢伙一個猛撲就上了「白花」的背,滋啦一聲,像燒紅的爐鉤子捅到雪裡。很透徹,很深刻,觸及了狗的靈魂,狗什麼都看不到了。哞嗤一叫,「雙脊」下來,狗一腚坐在草地上,呆呆地,看到「白花」腰弓著,四條腿打抖顫……
狗一景不漏地把他看到的景說給週五聽。
週五大呼:
「狗,壞了醋了。」
週五說我別的不擔心我就擔心「雙脊」,只有它能做成這事。毀了,冬天「白花」一下犢,隊長非把咱一年的工分扣了。狗瞪著眼問:
「五爺,咋辦?」
週五想想,說:
「沒別的法子,轟著‘白花’跑,顛出來。」
狗和週五打著「白花」跑。「白花」東一頭西一頭亂撞,狗敏捷,急轉彎跟住牛腚,鞭打,鞭杆捅。「白花」怒得不行。週五腰疾,腿硬,幾個迴轉,早喘成團,胸脯裡「咚咚」響,小公雞打鳴一般生硬毛糙地聲嗓,咳嗽著,喘息著喊:
「狗呀,好狗,死勁攆!」
狗也累了,但一股莫名其妙的怒火和莫名其妙的誘惑使他不停腳。「白花」離了牛群,平伸著尾巴,翻騰四蹄,甩起一片片泥土,泥土裡拌著踩斷的草葉和花莖,有的濺到狗臉上,眯了一隻狗眼,狗眼沙澀,疼痛,「白花」像個閃光的大影子,狗搓眼,狗眼裡流淚衝出浸眼的泥土,狗鼻翼鼓脹,有一股青草的味道混合著泥土的味道、花的味道、發情母牛的味道直灌進胸腔,感到展翅飛行一般。「白花」斜刺裡擺脫狗,迴歸牛群,尋找公牛的保護,但公牛們不理它,公牛們不負責任地、懶洋洋地啃青草。狗的肺像吹鼓的氣球一樣。週五踉蹌著尾上來。他似乎比狗還累,狗說:
「五爺,我可跑不動了。」
週五說:
「歇會兒,歇會兒吧。」
這時「白花」停住,周身汗,像抹了油,嘴裡嚼著白泡沫,停住,劈著腿尿。尿完,哀傷地長鳴一聲,往前走了。週五說:
「狗兒,把鞭杆給我。」
週五用鞭杆戳一下「白花」的尿,舉起來,端詳,耀眼陽光裡,看到黏,掛。白絲絲一樣。週五大聲說:
「狗呀狗,你快看,尿出來,懷不上犢了。」
狗隨聲認真看,有些迷糊。他不懂生理,感到有些神祕。
週五說:
「咱不能大意,‘白花’起了性,別的母牛也會起性,這麼肥的草,催得它們浪,飽暖生淫慾,飢寒起盜心。」
狗說:
「五爺,‘雙脊’動作快,我看不住它。」
週五道:
「不要緊,咱給它加上絆腿索。」
週五吩咐狗到糞車上解一根繩子,又吩咐狗去逮「雙脊」。「雙脊」生性,紅著眼看狗,那還沒長完全的兩支角青尖紅根,油潤潤的,玉雕成一般。狗生怕「雙脊」一角把自己的肚皮挑上一個洞。週五用麻繩子把「雙脊」的兩條前腿連繫起來,使它僅僅能慢慢行走,不能跑,更不能聳起身跨到母牛背上。「雙脊」「哞哧哞哧」憋粗氣,這傢伙還通人性呢……
放牛生涯啟蒙了狗的性意識,後來他經常感到神昏意迷,朦朦朧朧地在腦子裡轉動著一些念頭,狗臉上也生出了粉刺。週五陰邪邪地看著狗笑。週五開始講一些男女的事給狗聽,什麼當兵逛窯子,什麼用蛇交配時流的血塗在手絹上對著大嫚兒一揮,大嫚兒就會痴痴迷迷跟你走,什麼狗的是鎖貓的有火女人的舒坦小孩撈不著啦,等等,講了很多,關於治保主任方三郎和他妹妹方小花在一個被窩裡睡覺的事也是在那些日子裡說的。週五用一個又一個的色情故事把狗引向深淵。終於,在一個紅日西沉的傍晚,狗騎在「白花」的脊樑上,得到了一種奇異的感覺。週五還暗示狗自己淘漉自己,等到狗出了徒後,他又用「十滴血一滴精」的話把狗嚇得半死。
狗和週五的午飯在草甸裡吃,因為草甸子距村太遠,怕走乏了牛。每天中午,牛們吃飽了趴下回嚼了,狗就攏乾草,週五點火,兩人烤乾糧。狗的娘每次都給狗捎一個二和麵的大餅子,一疙瘩黑醬。週五的飯也是如此。有一天,週五沒捎飯。週五說:
「狗呀,今兒個我過生日,待會兒我老婆給我送餃子來,你自己先烤乾糧吃吧。」
日頭正南時,狗啃完餅子吃完醬,果然看到有一個穿著毛藍布褂子的女人挎著個籃子從草地邊緣走過來了。狗眼尖,說:
「五爺,俺五奶來了。」
週五說:
「狗兒,你五奶俊不俊?」
狗張口結舌。
週五的女人瓜子臉,尖下巴,細眉毛,白皮膚,有一個村裡女人少見的細腰。她把竹籃子放在週五面前,說:
「吃飯吧。」
週五一揭罩布,狗看到半竹籃餃子。其實狗早就聞到餃子的味道了。週五眼睛發亮,撲上去,伸出沾著泥的手,抓起來,一口一個,似乎一點也不嚼,滑滑溜溜往下嚥。饞得狗乾嚥唾沫。
週五老婆看不過去,招呼狗道:
「你也來嚐嚐。」
狗說:
「不飢,剛吃了。」
說著,腿卻往竹籃子邊湊。
週五看狗一眼,捏起一個餃子,給狗。狗心裡暗罵著週五小氣,但實在太饞,手早搶過來,沒嚐到什麼味道就下了肚。
週五老婆說:
「再給他幾個吃吧,你吃不完的。」
週五不滿地說:
「你怎麼知道我吃不完。」
週五把腰帶鬆鬆,把肚子往兩邊推推,又吃。狗暗罵:
「撐死你個羅鍋腰。」
週五硬把半籃子餃子吃光。週五老婆收拾好籃子,冷冷淡淡地說句話,走了。
狗心裡很不是滋味。
八
週五的老婆名叫呂素蘭,人物標緻,年齡小週五二十歲。這樣一個女人怎麼會嫁給又老又醜還是壞分子的週五呢?
七月裡,新麥草下來了,有牛草吃了,草甸子漫水了,地裡有耕耘的活兒要牛幹了,從各個方面來說都不用放牛不能放牛也不必放牛了。狗跟著一群女人幹些雞零狗碎的雜活,週五扶著耘鋤使牛耘豆子。七月裡,晌午頭長,上頭有指示不許午睡,要搞大批判。大批判會場選在方三郎家屋後那棵大柳樹下。那棵大柳樹都快老成了精,樹頭蓬蓬,遮住好大一片蔭涼。樹上掛著幾個草人,說是最大的和二大的走資派。吊在樹上,像吊死鬼一樣,晚上月光明裡,抬頭一看,嚇得人頭皮炸。批大頭批夠了,就批眼前,隊裡五個壞分子,一拉溜站在毒日頭下晒著,彎著腰,汗珠子往地上滴。批判者在樹蔭裡。你一頓我一頓批一會兒,靜了場。隊長鬍壽說:
「誰還批?別冷了場,批好批不好是水平問題,批不批是態度問題。」
呂素蘭站起來說:
「我發言,批週五。」
老婆批丈夫,大家都吃一驚。
呂素蘭走到陽光下,按著週五的頭往下按,按完,就站在那兒,用手指點劃著週五的光頭,說:
「社員們,俺孃家是貧僱農,俺姐夫還是共產黨員哩。俺十八歲時,村裡人都說俺長得俊,都說這個嫚兒要是嫁給個莊戶孫就屈材料了,嫁給個工人才般配。俺爹孃就讓李大腳給俺找個工人。有一天,李大腳拿著一張上了彩色的照片來了,說,找到了,給嫚兒找了個工人,還挺俊呢。說著就把照片給俺看,俺哪好意思細看?粗粗一打量,看到他眼大,紅嘴脣,是不醜。就算行了,跟著李大腳去濰北,越走越荒涼,一片鹽鹼地。俺說李大姑咱走差了吧?李大腳說不差,就是這兒。俺問李大姑他是個幹什麼的?李大腳說是個工人呀。到了那兒一看,都穿著一樣的灰衣裳,衣裳上還釘著一塊有號碼的布。閒話少說,週五來了。李大腳說,嫚兒,這就是你女婿,我一看,一個醜半老頭兒,當場差點兒沒暈過去。結婚那夜,俺哭成個淚人兒。後來一想,嫁吧,認命吧,孬好是個工人呢。三天後,他說要上班了。俺問他在哪上班,他說在海灘上。俺問他在海灘上什麼班?他說上畜牧工作的班。俺老聞著他身上有股羊羶味,問他,他知道俺懷了孕,就說,我天天放羊,身上還能沒味?這時我才知道,這兒是個勞改農場,他刑滿就業,在海灘上當羊倌。俺當時那個哭,那個惱,恨不能一繩子擼死,為了肚子裡的孩子,才活下來。貧下中農們,俺本是貧農女兒,成了壞分子老婆,整個是上了敵人的當……」週五的老婆嗚嗚地哭起來。一些老孃兒們跟著哭,跟著嘆息。一個精瘦的活猴蹦出來,一腳把週五踢倒,又拎著耳朵提進來,厲聲問:週五,呂素蘭說的是不是真的?週五連聲說:真的真的。眾人一看,那活猴正是治保主任。村裡的黑煞星,打爹罵娘摟妹妹的方三郎。三郎又是一頓拳,擂翻了週五,然後舉起一隻胳膊,呼口號:
「打倒反革命分子週五!」
眾人都有氣無力地跟著喊。
「週五不老實!」
「——週五週五不老實不老實……」
「就叫他滅亡!」
「——就叫他滅……」
三郎說:「今日我要替呂素蘭報仇!」說著,對著週五下了狠手,週五立僕。呂素蘭拉住三郎,哭著說:
「好兄弟,別打了,打死他俺孩們就沒了爹了……」
三郎色迷迷地看呂素蘭,說:
「你還同情他?」
凶狠的三郎又要下手,有人叫:
「方三郎,注意政策!」
喊話的人是革委會主任,三郎的表哥,很有煞威的一個高大男人。三郎搓搓手,悻悻地說:
「狗雜種,改日再跟你算賬。」
算賬的日終於到了。那天狗出賣了週五,自己捱了一頓臭揍不算,拐帶著週五遭了老罪。狗親眼看到,三郎讓週五趴在地上,像只造橋蟲,三郎和妹妹抬一塊板子,壓在週五的羅鍋腰上,一邊坐一個,顛著腚往下壓,說是要給週五治鍋腰子。三郎兄妹顛一次腚,週五就哭號一聲親孃。眼見著週五就要沒了命時,呂素蘭撲進來,跪下,摟著三郎的腿,哭著說:
「三兄弟,你要俺怎麼著就怎麼著……饒他一條命吧……」
九
一轉眼小狗長成了大狗,討不到媳婦,光棍著。
治保主任方三郎早下了臺,還因為不知什麼事蹲了二年牢房。出來後,光棍著。方小花出了嫁,只剩下三郎和他娘過日子。
沒有階級了,村裡人都忙著種自己的地,狗和三郎變成了最窮的人,一路人,天天混在一起。
三郎動不動就打他娘,打得他娘上了吊。
狗也跟著三郎學。
派出所把三郎又一次捉走。三郎不服,說狗打他娘打得比我還凶,為什麼單捕我?
派出所說: 狗他娘沒上吊。
三郎說: 我不服,你們吃地瓜專挑軟的。
吳所長說: 狗也不是好做,拘他幾天,教育教育吧。
狗被捉到鄉派出所裡,捱了幾腳幾拳頭。狗的娘去鄉裡哭,說不該欺負孤兒寡母。狗的娘哭,引來人看。鄉裡書記讓吳所長快放人。
吳所長教訓了狗幾句,就放了狗。
狗聽說賣血能換錢,就去賣血,換來錢買魚買肉,自己吃飽了,就給他娘吃,他娘不吃,就打,就硬往嘴裡塞。
狗的孝母方式遠近聞名。
十
一行人推推搡搡走到集市中央,鑼鼓傢什停了響。警察把狗推到半米高的、用磚頭和水泥砌成的賣菜的攤位上,使狗一下子拔高了,突出了,鶴立了雞群,駱駝進了羊群。狗看到很多熟悉的面孔仰起來,看著自己,便低了頭。一位警察用警棍敲敲狗的小腿,說:
「抬起頭來,讓鄉親們看看你。」
狗只好抬起頭。
縣裡來的警察中的一個也蹦到賣菜的攤位上,左手舉著一個通紅的鐵皮喇叭,右手抖著一張白紙念。
狗根本聽不到警察在嚷什麼,他看到警察青紫的嘴脣在喇叭後邊笨拙地巴眨著,沒有一點聲音。狗看到了孫六,孫六穿著沒有鈕釦的破棉襖,腰裡捆著一根草繩——腰裡捆道繩,勝過穿三層——孫六的老婆死了。孫六的兒子們都在,聾漢、雀盲眼、疤四……孫六的一群兒子都大了,半老了,都齜著牙,瞪著孫氏後代特有的耗子眼,都把雙手交疊插在棉襖袖子裡,擠在人堆裡,仰著臉,看狗。狗發現他們一臉都是茫然神情,好像不認識自己一樣,這令狗感到失望。歪頭張全老白毛了,胳膊夾著一捆綠芹菜。隊長鬍壽早不當隊長了,在菜攤對面的牛馬市上當經紀人。那裡有一條填得半平的溝渠,溝底和溝邊都被畜蹄與人腳踩實磨明,顯得很潔淨。有十幾頭遍體死毛的黃牛瑟縮在溝底,它們的主人蹲在或者立在溝邊,用腳踩住或是用手拉著它們的韁繩。有一個白鬍子老頭兒牽著一匹棗紅馬,從對面的麥地裡緩緩走來。一個半大不小的男孩,騎在一匹高大的、瘦骨嶙峋的老公馬上,沿著溝外那條狹窄的破舊瀝青道路,顛顛地跑過來,狗認出了馬上的男孩是麻風病人方寶的兒子,而那匹老公馬,更是方圓幾十裡內曾經大名赫赫的動物。狗從一有記憶力開始,就聽說過它。那時它是距狗家六裡的國營農場畜牧組的優良種馬,從東洋進口的,天天吃的是豆餅麩皮,胖得油光鋥亮,宛若用蠟塑成。狗聽小老萬萬分羨慕地說: 下一輩子要能託生匹種馬就足了,甭拉犁,甭駕車,吃著粗細草料,一天到晚結婚娶媳婦。後來農場解散了,公馬折價處理,拴在了麻風病的槽頭上。狗記得大公馬第一次被套上農具時,咆哮跳躍,不時用小盆一樣的大蹄子彈打虛空。好多人都圍著看,有人還嘆息這匹大洋馬的命運。狗心裡慼慼的,一轉念間,昔日八面威風的大洋馬,像具大骨頭架子般,笨拙地提落著四隻破舊的大蹄子,馱著灰腚瓦臉的麻風兒,一步一探頭地,無精打采地跨過小橋,進入牛馬市。經紀人胡壽喊一聲: 好!千里駒到了!
一個炸油條的小販在理髮鋪門口生著了火,白煙滾滾。狗看著那團團簇簇急劇上升的濃煙,心裡感到癢酥酥的。煙讓狗的思緒跳躍,從與週五放牛時點燃的野火到受沈賓唆使點燃燒胡壽的罪火又到方三郎家房子失火時那熊熊的孽火。儘管村裡人都懷疑是方三郎這個不孝的畜生縱火燒死了親孃,但誰也不敢這麼說,誰又願意去說呢?反正他自己燒死自己的娘,該劈該殺,自有上天安排。那時候狗頻繁抽血,晚上又跟著方三郎去串老婆門子,面黃肌瘦,腰哈得像個大蝦米,有一次三郎醉醺醺地說:
「狗,你真膘,還供養那塊老貨幹什麼?」
狗說:
「我要行孝道。陳三爺說只要孝敬老孃,就能招來個媳婦呢!」
三郎道:
「陳三糊弄你哩,聽我的話,放把火把老東西火葬了,咱兄弟倆就到黑龍江挖金子去,只要手裡有了金子,什麼樣的姑娘還不是由著咱挑揀?」
狗想到八月十五那一夜,明月冰涼,腳底有冷汗。從三郎家出來,狗看到在一個草垛根上,福子和大鼻子女人尚香摟在一塊。狗去看熱鬧,被尚香砸了一磚頭。狗低頭回家,看到自己的身影長長地鋪在面前的道路上。一股神奇的火焰在他腦海裡燃燒起來,燒得他手舞足蹈,難以自已。他在家門口坐了一會兒,然後,悄沒聲息地摸回家,從灶上摸到一盒火柴。他掀了一下破麻袋縫成的門簾,看到一個赤裸裸的老太婆正四肢平伸躺在炕上,儼然一具殭屍,洋溢出冷涼森人的氣息。狗身體忍不住哆嗦,從心底裡覺到寒冷,對熊熊烈火的渴望從沒有這般強烈。他快速地勞動著,把一捆捆去年的玉米秸子堆在房簷下。搬動柴草時響聲很大,半個村都能聽到,但沒有一個出來制止他。只有一匹黑狗,躲在一堵斷牆的後邊,伸頭探腦,對著狗鳴叫。後來,連黑狗也懶得叫了。
狗坐在門檻上,喘了一會兒氣,心裡努力要想清楚一件什麼事情,但愈想愈糊塗,連眼皮都沉重了。狗生怕自己睡過去,便站起來,劃著火柴,觸到一支幹枯的玉米葉子上。火焰像一條明亮的小蛇,飛快地爬升上去,火焰越來越大,越來越明亮。狗入迷地注視著那千變萬化、一刻也不安分的火苗子。感到自己的身體漸漸透了明,從裡到外都亮透了,宛若吃足桑葉、拉盡糞便、等待上簇吐絲的春蠶。
1992年2月於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