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牛
第8章 牛
一
那時候我是個少年。
那時候我是村裡最調皮搗蛋的少年。
那時候我也是村裡最讓人討厭的少年。
這樣的少年最令人討厭的就是他意識不到別人對他的討厭。他總是哪裡熱鬧就往哪裡鑽。不管是什麼人說什麼話他都想伸過耳朵去聽聽;不管聽懂聽不懂他都要插嘴。聽到了一句什麼話、或是看到了一件什麼事他便飛跑著到處宣傳。碰到大人他跟大人說,碰到小孩他跟小孩說;大人小孩都碰不到他就自言自語。好像把一句話憋在肚子裡就要爆炸似的。他總是錯以為別人都很喜歡自己。為了討得別人的歡心他可以幹出許多荒唐事。
譬如說那天中午,村子裡的一群閒人坐在池塘邊柳樹下打撲克,我便湊了上去。為了引起他們的注意,我像貓一樣躥到柳樹上,坐在樹丫裡學布穀鳥的叫聲。學了半天也沒人理我。我感到無趣,便居高臨下地觀看牌局。看了一會兒我的嘴就癢了起來。我喊叫:「張三抓了一張大王!」張三仰起臉來罵道:「羅漢,你找死嗎?」李四抓了一張小王我也忍不住地喊叫:「李四手裡有一張小王!」李四說:「你嘴要癢癢就放在樹皮上蹭蹭!」我在樹上喋喋不休,樹下的人們很快就惱怒了。他們七口八舌地罵我。我在柳樹上與他們對罵。他們終於忍無可忍了,停止打牌,紛紛地去四下裡找來磚頭瓦塊,前前後後地站成一條散兵線,對著樹上發起攻擊。起初我還以為他們是跟我鬧著玩玩呢,但一塊斷磚砸在我頭上。我的腦袋嗡的一聲響,眼前冒出許多金星星,幸虧雙手摟住了樹杈才沒掉下去。我這才明白他們不是跟我開玩笑。為了躲避打擊,我往樹的頂梢躥去。我把樹梢躥冒了,伴著一根枯樹枝墜落在池塘裡,弄得水花四濺,響聲很大。閒人們大笑。能讓他們笑我感到很高興。他們笑了就說明他們已經不恨我了。儘管頭上鼓起了血包、身上沾滿了汙泥。當我像個泥猴子似的從池塘裡爬上來時,模模糊糊地意識到:其實我是故意地將柳樹梢躥冒了。為了引起他們的注意,為了贏得他們的笑聲,為了讓他們高興。我的頭有一點痛,似乎有幾隻小蟲子從臉上熱乎乎地爬下來。閒人們看著我。我也看著他們。我看到他們臉上露出了一些驚訝的神色。當我將搖搖晃晃的身體靠在柳樹幹上時,其中一個閒人大叫:「不好,這小子要死!」閒人們愣了一下,發一聲喊,風一樣地散去了。我感到無趣極了,背靠著柳樹,迷迷糊糊地,很快就睡著了。
等我醒過來時,柳樹下又聚集了一群人。我本家的一個擔任生產隊長的麻臉的叔叔將我從樹下提拎起來。「羅漢,」他喊叫著我的乳名,說,「你在這裡幹什麼?頭怎麼破了?瞧瞧你這副模樣,真是美麗極了!你娘剛才還扯破嗓子滿世界喊你,你卻在這裡鬼混,滾吧,滾回家去吧!」
站在耀眼的陽光下,我感到頭有點暈。聽到麻叔對我說:「把身上的泥、頭上的血洗洗!」
我聽了麻叔的話,蹲在池塘邊上,撩著水,將自己胡亂洗了幾下子。冷水浸溼了頭上的傷口,有點痛的意思,但並不嚴重。這時,我看到生產隊裡的飼養員杜大爺牽著三頭牛走過來了。我聽到杜大爺咋咋呼呼地對牛說:「走啊,走,怕也不行,醜媳婦脫不了見公婆!」
三頭牛都沒扎鼻環,在陽光下仰著頭,與杜大爺較勁。這三頭牛都是我的朋友,去冬今春飼草緊張時,我與杜大爺去冰天雪地裡放過它們。它們與其他本地牛一樣,跟著那頭蒙古牛學會了用蹄子刨開雪找草吃的本領。那時候它們還很小。沒想到過了一個冬天它們就長成了半大牛。三頭牛都是公牛。那兩頭米黃身體白色嘴巴的魯西牛長得一模一樣,好像一對傻乎乎的孿生兄弟。那頭火紅色的小公牛有兩道脊樑骨,是那頭尾巴彎曲的蒙古母牛下的犢子,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雙脊。雙脊比較流氓,去年冬天我們放牧時,它動不動就往母牛背上跳。杜大爺瞧不起它,認為它跳也是白跳,但很快杜大爺就發現這傢伙已經能夠造孽,急忙用繩子將它的兩條前腿拴起來,拴起來也沒擋住它跳到母牛背上,包括跳到生它的蒙古母牛背上。杜大爺曾說過:「騾馬比君子,牛羊日它娘。」
「老杜,你能不能快點?」麻叔大聲吆喝著,「磨磨蹭蹭,讓老董同志在這裡乾等著。」
蹲在小季家山牆下的老董同志抽著菸捲說:「沒事沒事,不急不急!」
老董同志是公社獸醫站的獸醫,大個子,黑臉,青嘴脣,瞘眼窩,戴一副黑邊眼鏡,腰有點蝦米。他煙癮很重,一支接一支地抽,不停地咳嗽,不停地吐痰。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被煙燻得焦黃,一看就知道是老煙槍。他夾煙的姿勢十分好看,像唱戲的女人做出的那種蘭花指。我長大後夾煙的姿勢就是模仿了老董同志。
麻叔衝到牛後,打了兩個魯西牛各一拳,踢了雙脊一腳。它們往前躥了幾步,就到了柳樹下。
杜大爺被牛韁繩拖得趔趔趄趄,嘴裡嘟噥著:「這是怎麼個說法,這是幹什麼吃的……」
麻叔訓他:「你嘀咕個什麼勁!早就讓你把牛牽來等著!」
老董同志站起來說:「不急不急,也就是幾分鐘的活兒。」
「幾分鐘的活兒?您是說捶三頭牛隻要幾分鐘?」老杜搖搖他的禿頭,瞪著眼問,「老董同志,俺見過捶牛的!」
老董同志嘴裡叼著煙,跑到柳樹後邊,對著池塘撒尿。水聲停止後他轉出來,劈開著兩條腿,繫好褲釦子,搓搓手,眯縫著眼睛問:「您啥時見過捶牛的?」
杜大爺說:「解放前,那時候都是捶,先用一根油麻繩將蛋子根兒緊緊地紮了,讓血脈不流通,再用一根油汪汪的檀木棒槌,墊在捶布石上,輕輕地捶,一直將蛋子兒捶化了,捶一頭牛就要一上午,捶得那些牛直翻白眼,哞哞地叫。」
老董同志將菸屁股啐出去,輕蔑地說:「那種野蠻的方法,早就被我們淘汰了;舊社會,人受罪,牛也受罪!」
麻叔說:「對嘛,新社會,人享福,牛也享福!」
杜大爺低聲道:「舊社會沒聽說騸人的蛋子,新社會騸人的蛋子……」
麻叔說:「老杜,你要是活夠了,就回家找根麻繩子上吊,別在這裡胡說!」
杜大爺翻著疤瘌眼道:「我說啥了?我什麼也沒說……」
老董同志抬起腕子看看手錶,說:「開始,老管,你給我掐著表,看看每頭牛平均用幾分鐘。」
老董同志將手錶擼下來遞給麻叔,然後挽起衣袖、緊緊腰帶。他從上衣兜裡摸出一柄亮晶晶的小刀子。小刀子是柳葉形狀,在陽光下閃爍。然後他從褲兜裡摸出一個醬紅色的小瓶子,擰開蓋子,夾出一塊碘酒棉球,擦擦小刀和手指。他將用過的棉球隨手扔在地上。棉球隨即被看熱鬧的吳七搶去擦他腿上的疥瘡。
老董同志說:「老管,開始吧!」
麻叔將老董同志的手錶放在耳朵邊上,歪著頭聽動靜。他的臉上神情莊嚴。我跑到他面前,跳了一個高,給他一個猝不及防,將那塊手錶奪過來,嘴裡喊著:「讓我也聽聽!」
我剛把手錶放到耳邊,還沒來得及聽到什麼,手腕子就被麻叔攥住了。麻叔將手錶奪回去,順手在我的頭上扇了一巴掌。「你這熊孩子怎麼能這樣呢?」麻叔惱怒地罵道,「你怎麼這麼招人煩呢?」罵著,他又賞給我一巴掌。雖然捱了兩巴掌,但我的心裡還是很滿足。我畢竟摸到了老董同志的手錶,我不但摸到了老董同志的手錶,而且還將老董同志的手錶放到了耳朵上聽了聽,幾乎就算聽到了手錶的聲音。
老董同志讓杜大爺將手裡的三頭牛交出兩頭讓看熱鬧的人牽著。杜大爺交出雙脊和大魯西,只牽著一條小魯西。老董同志撇著外縣口音說:「好,你不要管我,只管牽著牛往前走。」
杜大爺就牽著牛往前走,嘴裡嘟嘟噥噥,聽不清他說了些什麼。
老董同志對麻叔說:「老管吶,你看到我一彎腰就開始計時;我不彎腰你不要計時。」
麻叔有點不好意思地說:「老董同志,實不相瞞,這玩意兒我還真有點不會看。」老董同志只好跑過去教麻叔看錶計時,我只聽到他對麻叔說:「你就數這紅頭小細針轉的圈數吧,轉一圈是一分鐘。」
這時杜大爺牽著小魯西轉回來了。
老董同志說:「轉回去,你只管牽著牛往前走,我不讓你回頭你不要回頭。」
杜大爺說:「我回頭會怎麼樣?」
老董同志說:「回頭濺你一臉血!」
這時陽光很是明亮,牛的皮毛上彷彿塗著一層油。杜大爺在牛前把韁繩抻得直直的,想讓小魯西快點走,但不知為什麼小魯西卻不願走。它仰著頭,身體往後打著坐。其實它應該快走。它的危險不在前面而是在後面。老董同志尾在牛後,跟著向前走了幾步。我們跟老董同志拉開了三五米的距離,都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背。我們聽到他急促地說了一句:「老管,開始!」然後我們就看到,老董同志彎下了他的蝦米腰。他的後腦勺子與小魯西的脊樑成了一個平面。他的雙手伸進了小魯西的兩條後腿之間。我們看不清楚他的雙手在牛的兩條後腿之間幹什麼;但我們都知道他的雙手在牛的兩條後腿之間幹什麼。我們只看到與老董同志的後腦勺子成了一個平面的小魯西的脊樑扭動著,但我們弄不明白小魯西為什麼不往前躥幾步。我們還聽到小魯西發出沉重的喘息聲,但我們弄不明白小魯西為什麼不尥起蹄子將老董同志打翻。說時遲那時快老董同志已經直起了腰。一個灰白色的牛蛋子躺在滾燙的浮土上抽搐著,另一個牛蛋子託在他的手掌裡。他嘴裡叼著那柄柳葉刀,用很重的鼻音說:「老管,好了!」
「三圈不到,」麻叔說,「就算三圈吧!」
麻叔一直定睛看錶,沒看到老董同志和小魯西的精彩表演,他嚷起來:「怎麼,這就完了嗎?」他隨即看到了地上和老董同志手中的牛蛋子,驚歎道:「我的天,三分鐘不到您就閹了一頭牛!老董同志您簡直就是牛魔王!」
杜大爺轉到牛後,看到小魯西后腿之間那個空空蕩蕩的、滴著血珠的皮囊,終於挑出了毛病:「老董同志,您應該給我們縫起來!」
老董同志說:「如果您願意縫起來,我馬上就給您縫起來。不過,根據我多年的經驗,縫起來不如不縫起來。」
麻叔嚷道:「老杜,你胡嚷什麼你,人家老董同志是獸醫大學畢業的,這大半輩子研究的就是這點事,說句難聽的話,老董同志騸出的蛋子兒比你吃過的窩窩頭還要多……」
「老管呀,你太喜歡誇張了!您是一片‘燕山雪花大如席’!」老董同志說著,用一根血手指將眼鏡往上戳了戳,然後很仔細地將地下的那個牛蛋子撿起來,然後他將兩個牛蛋子放到柳樹下邊凸出的根上,然後他說:「老杜,牽條過來。」
杜大爺將小魯西交到一個看熱鬧的人手裡,從另一個看熱鬧的人手裡將大魯西牽過來。杜大爺眼巴巴地看著老董同志,老董同志揚了一下下巴,示意他牽著大魯西往前走。杜大爺就牽著大魯西往前走。大魯西與小魯西一樣不願意往前走。我心裡替它著急,大魯西,你為什麼不往前跑呢?你難道看不到小魯西的下場嗎?老董同志一聲不吭就彎下了腰。麻叔也不看錶了,直著眼盯著老董同志看,腳步不由自主地我們都跟著老董同志往前走。我們看到一個灰白的牛蛋子落在了滾燙的浮土上抽搐。我們緊接著看到老董同志手裡託著一個牛蛋子、嘴裡叼著那柄柳葉刀站直了腰。我們聽到麻叔拍著大腿說:「老董,我服了你了!我他媽的口服心服全部地服了你了!您這一手勝過了孫猴子的葉底偷桃!」
老董同志將大魯西的兩個蛋子拿到柳樹下與小魯西的兩個蛋子放在一起,迴轉身,用血手指將黑邊眼鏡往上戳了戳,然後揚揚下巴,示意杜大爺將雙脊牽過來。杜大爺可憐巴巴地看看麻叔,說:「隊長,不留個種了?」
麻叔說:「留啥種?我千叮嚀萬囑咐,讓你們看住它,可你們幹了些什麼?只怕母牛的肚子裡都懷上這個雜種的犢子了!」
老董同志將柳葉刀吐出來,吃驚地問:「怎麼?這頭牛與母牛交配過?」
我急忙插嘴道:「我們隊裡的十三頭母牛都被它配了,連它的媽都被它配了!」
杜大爺訓我道:「你一個屁大的孩子,插啥嘴?你知道母牛從哪個眼裡撒尿?」
我說:「我親眼看到它把隊裡的母牛全都配了。這事只有我有發言權。杜大爺只看到雙脊配它的媽。他以為給它把前腿拴起來就沒事了。所以他讓我看著牛他自己蒙著羊皮襖躺在溝崖上晒著太陽睡大覺。熱鬧景兒全被我看到了。大魯西和小魯西也想弄景,但它們的小雞雞像一根紅辣椒。它們往母牛背上跳,母牛就回頭頂它們。雙脊可就不一樣了,它裝作低頭吃草,慢慢地往母牛身邊靠,看看差不多了,它轟地就立起來,趴在了母牛背上,我用鞭杆子戳它的屁股它都不下來……」
我正說得得意,就聽到麻叔怒吼了一聲,好像平地起了一個雷。
我打了一個哆嗦,看到麻叔的麻臉泛青,小眼睛裡射出的光像錐子一樣扎著我。
「我們老管家幾輩子積德行善,怎麼還能出了你這樣一塊貨!」麻叔一巴掌將我扇到一邊去,轉過臉對老杜說:「牽著往前走哇!」
老董同志說:「慢點慢點,讓我看看。」
老董同志彎下腰,伸手到雙脊的後腿間摸索著。雙脊的腰一擰,飛起一條腿,正打在老董同志的膝蓋上。老董同志叫喚了一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麻叔慌忙上前,把老董同志扶起來,關切地問:「老董同志,要緊不?」
老董同志彎腰揉著膝蓋,咧著嘴說:「不要緊,不要緊……」
杜大爺拍了雙脊一巴掌,笑眯眯地罵道:「你這個壞蛋,怎麼敢踢老董同志?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老董同志瘸著一條腿,跳到小季家屋山牆的陰涼裡,坐在地上,說:「老管,這頭牛不能閹了!」
麻叔著急地問:「為什麼?」
老董同志說:「它交配太多,裡邊的血管子粗了,弄不好會大出血。」
麻叔說:「你聽他們胡說什麼?!這是頭小牛,比那兩頭還晚生了兩個月呢!」
老董同志伸出手,對麻叔說:「給我。」
麻叔說:「什麼給你?」
老董同志說:「手錶給我。」
麻叔抬手看看腕上的表,說:「難道我還能落下你的手錶?!真是的!」
老董同志說:「我沒說你要落下我的手錶。」
麻叔說:「老董同志,我們把您請來一次也不容易,您聽我慢慢說。咱們這裡不但糧食緊張,草也緊張,要不寒冬臘月還能去放牛?就這些牛也養不過來了。牛是大家畜,是生產資料,誰殺了誰犯法。殺又不能殺,養又養不起。去年我就對老杜說,如果你再讓母牛懷了犢子,我就扣你的工分。誰知道這些傢伙讓所有的母牛都懷了犢。老董同志您替我們想一想,如果不把這個傢伙閹了,我們生產隊就毀了。我們去年將三頭小牛扔到膠州集上,心裡得意,以為甩了三個包袱,可還沒得意完呢,它們就跑回來了。不但它們跑了回來,它們還帶來了兩個小牛,用棍子打都打不走。我們的保管員用棍子打牛還被人家告到公社革委會,硬把他拉到城南苗圃去辦了一個月的學習班——寧願下陰曹地府,不願進城南苗圃——說他破壞生產力,反革命,打瘸了一條腿,至今還在家裡趴著……」
老董同志打斷麻叔的話,說:「行了行了。老管,您這樣一說,我更不敢動手了,我要把這頭牛閹死,也要進城南苗圃學習班。」說完,抓起一把土搓搓手,站起來,瘸著腿,走到自行車前,蹬開支架就要走。
麻叔搶上前去,鎖了老董的車,將鑰匙裝進口袋裡,說:「老董,你今天不把這頭牛閹了你別想走!」
老董同志臉漲得青紫,嘴脣哆嗦著起了高聲:「你這人怎麼這樣?!」
麻叔笑著說:「我這人就這樣,你能怎麼著我?」
老董同志氣哄哄地說:「你這人簡直是個無賴!」
麻叔笑著說:「我就是個無賴,您怎麼著?!」
老董同志說:「這年頭,烏龜王八蛋都學會了欺負人,我能怎麼著您?貧下中農嘛,領導階級嘛。管理學校嘛!」
麻叔說:「老董同志,您也別說這些難聽的話,您要是夠朋友,就給我們把這個禍害閹了,您要是不夠朋友,我們也拿您沒辦法。但是您的手錶和自行車就留給我們,我們拿到集上去賣了,賣了錢去買點麥穰草喂牛,把人民公社的大家畜全都餓死,也是個很嚴重的問題。」
老董同志說:「老管你就胡扯淡吧,餓死牛與我有屁的關係?」
麻叔說:「怎麼會沒有關係呢?全公社的牛都餓死了還要你們獸醫站幹什麼嗎?還要你這個獸醫幹什麼?人民公社先有了牛,才有你這個獸醫。」
老董同志無可奈何地說:「碰上了你這號的刁人有啥辦法?怪不得人家說十個麻子九個壞,一個不壞是無賴!」
「隨你怎麼說吧,反正這塊形勢就明明白白地擺在這裡,幹不幹都隨你。」麻叔笑嘻嘻地說著,把手腕子誇張地舉到耳邊聽著,說:「好聽好聽,果然是好聽,一股子鋼聲銅音兒!」
老董同志說:「你把表給我!」
麻叔瞪著小眼,說:「你有什麼憑據說這表是你的?你說它是你的,但你能叫應它嗎?你叫它一聲,如果它答應了,我就還給你!」
老董同志惱怒地說:「今日我真他媽的倒了黴,碰上了你這塊滾刀肉!好吧,我閹,閹完了牛,連你這個王八蛋也閹了!」
麻叔說:「閹我就不用您老人家動手了,去年春天我就讓公社醫院的快刀劉給閹了。」
老董同志摸出刀子,說:「麻子,咱把醜話說到前頭,這頭牛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可要負完全徹底的責任!」
麻叔說:「有個屁的三長兩短?那玩意兒本來就是多餘之物!」
老董同志揚起臉,對我們說:「廣大的貧下中農同志們做證,我本來不想閹,是麻子硬逼著我閹的……」
麻叔說:「好好好,是我逼著你閹的,出了事我承擔責任。」
老董同志說:「那好,你說話可要給話做主。」
麻叔說:「老先生,您就別囉嗦了!」
老董同志看看雙脊,雙脊也斜著眼睛看他。老董同志伸著手剛想往它尾後靠,它甩了一下尾巴就轉到了杜大爺背後。杜大爺急忙轉到它的頭前,它一甩尾巴又轉到了杜大爺背後。杜大爺說:「這東西,成了精了!」
老董同志看看麻叔,說:「怎麼樣?麻子,不是我不想幹。」
麻叔說:「看剛才那個吹勁兒,好像連老虎都能騸了,弄了半天連個小公牛都治不了!把刀子給我,您到一邊歇著,看我這個沒上過獸醫大學的老農民把它閹了!您吶,白拿了國家的工資!」
老董同志臉漲得青紫,說:「麻子,你真是狗眼看人低!老董我今天不閹了它我就頭朝下走回公社!」
麻叔說:「您可別吹這個牛!」
老董同志也不說話,彎下腰就往雙脊尾後靠。它不等老董靠到位,就飛快地閃了。老董跟著它轉,它就繞著杜大爺轉。牛韁繩在杜大爺腰上纏了三圈,轉不動了。杜大爺鬼叫:「毀了我啦……毀了我啦……」
老董趁著機會,將雙手伸進了雙脊後腿間,剛要下手,小肚子上就捱了雙脊一蹄子。老董同志叫了一聲娘,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然後雙脊又反著轉回來,尾巴梢子掄起來,掃掉了老董同志的眼鏡。老董同志畢竟是常年跟牛打交道的,知道保護自己,當下也顧不了眼鏡,一個滾兒就到了安全地帶。麻叔衝上去,將老董同志的眼鏡搶了出來。幾個人上去,將老董同志扶到小季家山牆根上坐定。老董同志小臉蠟黃,憋出了一腦門子綠豆汗。麻叔關切地問:「老董同志,不要緊吧?沒傷著要害吧?」
老董同志不說話,好像連氣兒也不敢喘,憋了半天,才哭咧咧地說:「麻子,我日你老孃!」
麻叔充滿歉意地說:「真是對不住您,老董同志。不閹了,不閹了,走,到我家去,知道您要來,我讓老婆用地瓜乾子換了兩斤白酒。」
老董同志看樣子痛得輕點了,他從衣兜裡摸出了半包揉得窩窩囊囊的煙,捏出一支,戰戰抖抖地劃火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憋了足有一分鐘才把吸進去的煙從鼻孔裡噴出來。
「真是對不住您,老董同志,」麻叔將黑邊眼鏡放在自己褲頭邊上擦擦,給老董同志戴上,然後摘下手錶,摸出鑰匙,說:「這個還給您。」
老董同志一擺手,沒接手錶和鑰匙,人卻忽地站了起來。
「喲哈,生氣了?跟您鬧著玩呢。」麻叔道,「走吧走吧,到我家喝酒去。」麻叔說著,就去牽老董同志的手,同時回頭吩咐杜大爺:「老杜,你把牛拉回去吧!」然後又對我說:「羅漢,把那四個牛蛋子撿起來,送到我家,交給你嬸子,讓她炒了給我們下酒。記住,讓她把裡邊的臊筋兒先剔了,否則沒法吃……」
遵照著麻叔的吩咐,我向柳樹下的牛蛋子跑去。杜大爺眼睛盯著柳樹下的牛蛋子,拉著牛韁繩往前走。這時,我們聽到老董同志大喊:「慢著!」
我們都怔住了。麻叔小心地問:「怎麼了,老董同志?」
老董同志不看我們,也不看麻叔,眼鏡後的青眼直盯著雙脊後腿間那一大團物件,咬著牙根說:「奶奶個熊,今日我不閹了你,把董字倒過來寫!」
麻叔眨眨眼睛,走上前去扯扯老董同志的衣袖,說:「算啦算啦,老董同志,您這麼有名的大獸醫,犯不著跟這麼頭小牛犢子生氣。它一蹄子蹬在您腿上,我們這心裡就七上八下地難受了;它要是一蹄子蹬在您的蛋子上,我們可就擔當不起了……」
老董同志瞪著眼說:「麻子,你他媽的不用轉著圈兒罵我,你也甭想激將我出醜。別說是一頭牛,就是一頭大象、一隻老虎,我今日也要做了它。」
麻叔說:「老董同志,我看還是算了。」
老董同志挽起衣袖,緊緊腰帶,打起精神,虎虎地往上湊。雙脊拖著杜大爺往前跑去。杜大爺往後仰著身體,大聲喊叫著:「隊長,我可是要鬆手了……」
麻叔大聲說:「你他媽的敢鬆手,就把你個狗日的騸了!」
麻叔追上去,幫著杜大爺將雙脊拉回來。
老董同志說:「看來只能用笨法子了。」
麻叔問:「什麼笨法子?」
老董同志說:「你先把這傢伙拴在柳樹上。」
杜大爺將雙脊拴在柳樹上。
老董抬頭望望柳樹,說:「去找兩根繩子,一根槓子。」
杜大爺問:「怎麼。要把它捆起來?」
老董同志說:「對這樣的壞傢伙只能用這種辦法。」
麻叔吩咐侯八去找倉庫保管員拿繩子槓子。侯八一溜小跑去了。
老董同志從衣袋裡摸出了一支菸,點著。他的情緒看來大有好轉。他從衣袋裡摸出一支菸扔給麻叔。麻叔連聲道謝。杜大爺貪婪地抽著鼻子,想引起老董同志的注意。可老董同志根本就不看他。老董同志對麻叔說:「去年,國營膠河農場那匹野騾子夠厲害了,長了三個睪丸,踢人還加上咬人,沒人敢靠它的身。最後怎麼著?我照樣把它給騸了!」
麻叔道:「我早就說過嘛,給您只老虎您也能把它騸了!」
老董同志說:「你要能弄來只老虎,我也有辦法。有治不好的病,沒有騸不了的畜生。」
杜大爺撇撇嘴,低聲道:「真是吹牛皮不用貼印花!」
老董同志掃他一眼,沒說什麼。
侯八扛著槓子、提著繩子,飛奔過來。
老董同志將菸頭狠勁兒吸了幾口,扔在地上。
我撲上去,將菸頭搶到手裡,用指尖捏著,美美地吸了一口。
小樂在我身邊央求著:「羅漢,讓我吸一口行不?讓我吸一口……」
我將菸頭啐出去,讓殘餘的那一點點菸絲和煙紙分離。
我很壞地笑著說:「吸吧!」
小樂罵道:「羅漢,你就等著吧,這輩子你總有用得著我的時候!」
麻叔把我們轟到一邊去。幾個看熱鬧的大人在麻叔和老董同志的指揮下,將那根木槓子伸到雙脊肚皮下,移到它的後腿與肚皮之間的夾縫裡。老董同志一聲喊,槓子兩頭的男人一齊用勁,就把雙脊的後腿抬離了地。但它的身體還在扭動著。老董同志親自動手,用繩子拴住了雙脊的兩條後腿,將繩子頭交給旁邊的人,讓他們往兩邊拉著。老董同志又掀起它的尾巴,拴在繩子上,將繩子扔到柳樹杈上,拉緊。老董同志將這根繩子頭交給我,說:「拽緊,別鬆手!」
我榮幸地執行著老董同志交給我的光榮任務,拽著繩子頭,將雙脊的尾巴高高地吊起來。
杜大爺嘟噥著:「你們這哪裡是上廟?分明是在糟蹋神嘛!」
雙脊哞哧哞哧地喘息著。那幾個抬槓子的漢子也喘起了粗氣。其中一個嚷:「隊長,挺不住了……」
麻叔在他頭上敲了一拳,罵道:「看你這個熊樣!把飯吃到哪裡去了?挺住!今天中午,每人給你們記半個工!」
老董同志很悠閒地蹲在地上,嘴裡唸叨著:「你蹦呀,踢呀,你的本事呢?……」
老董同志將一個碩大的牛蛋子狠狠地扔在地上,說:「我讓你踢!」
老董同志又將一個碩大的牛蛋子狠狠地扔到地上,說:「我讓你踢!」
老董同志抬起腰,說:「好了,鬆手吧!」
於是眾人一齊鬆了手。
雙脊一陣狂蹦亂跳,幾乎把韁繩掙斷。杜大爺遠遠地躲著不敢近前,嘴裡叨咕著:「瘋了,瘋了……」
雙脊終於停止了蹦跳。
老董同志說:「蹦呀,怎麼不蹦了呢?」
黑色的血像尿一樣呲呲地往外噴。雙脊的兩條後腿變紅了,地下那一大片也洇紅了。雙脊腦袋抵在樹幹上,渾身打著哆嗦。
老董同志的臉頓時黃了,汗珠子啪嗒啪嗒地落下來。
杜大爺高聲說:「大出血,大出血!」
麻叔罵道:「放你孃的狗臭屁!你知道什麼叫大出血?」
老董同志跑到自行車旁,打開那個掛在車把上的黑皮藥箱子,拿出了一根鐵針管子,安上了一個針頭,又解開了一盒藥,捏出了三支注射液。
麻叔說:「老董同志,我們隊裡窮得丁當響,付不起藥錢!」
老董同志不理麻叔的嚷嚷,管自將針劑敲破,將藥液吸到針管裡。
麻叔吵吵著:「一頭雞巴牛,哪這麼嬌氣?」
老董同志走到雙脊的身邊,很迅速地將針頭紮在了它肩上。雙脊連動都沒動,可見這點痛苦與後腿之間的痛苦比起來,已經算不了什麼。
老董同志蹲在雙脊尾後,仔細地觀察著。一點也不怕雙脊再給他一蹄子。終於,雙脊的傷口處血流變細了,變成一滴一滴了。
老董同志站起來,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麻叔看看西斜的太陽,說:「行了,都去地裡幹活吧!羅漢,把牛蛋子送給你嬸子去,老董同志,走吧,喝四兩,壓壓驚。」
老董同志說:「從現在起,必須安排專人遛牛,白天黑夜都不能停,記住,千萬不能讓它們趴下,趴下就把傷口擠開了!」
麻叔說:「老杜,遛牛的事你負責吧!」
「牛背上搭一條麻袋,防止受涼;記住,千萬不能讓它們趴下!」老董同志指指雙脊,說:「尤其是這頭!」
「走吧,您就把心放到肚皮裡去吧!」麻叔拉著老董同志的胳膊,回頭罵我:「兔崽子,我讓你幹什麼了?你還在這裡磨蹭!」
我抱起那六個血淋淋的牛蛋子,飛快地向麻叔家跑去。
二
我竄到麻叔家,將牛蛋子往麻嬸面前一扔,喘吁吁地說:「麻嬸,麻叔給你的蛋子……」
麻嬸正在院子裡光著膀子洗頭,被那堆在她腳下亂蹦的牛蛋子嚇了一跳。她用手攥住流水的頭髮,眯著眼睛說:「你這個熊孩子,弄了些什麼東西來?」
「麻叔的牛蛋子,」我說,「麻叔讓您先把臊筋兒剔了。」
麻嬸道:「噁心死了,你麻叔呢?」
我說:「立馬就到,與公社獸醫站的老董同志一起,要來喝酒呢!」
麻嬸急忙扯過褂子披到身上,弄根毛巾擦著頭髮,說:「你這孩子,怎麼不早說呢!老董同志可是貴客,請都請不來的!」
正說著,麻叔推著老董同志的車子進了院子。老董同志蝦著腰,頭往前探著,脖子很長,像只鵝;腿還有點瘸,像只瘸鵝。
麻叔大聲說:「掌櫃的,看看是誰來了?」
麻嬸眉飛色舞地說:「喲,這不是老董同志嘛,什麼風把您這個大幹部給刮來啦?」
老董同志說:「想不到您還認識我。」
麻嬸說:「怎麼敢不認識呢?去年您還給俺家劁過小豬嘛!」
老董同志說:「一年不見了,您還是那樣白。」
麻嬸道:「我說老董同志,咱罵人也不能這個罵法,把俺扔到煤堆裡,才能顯出白來。」
麻叔道:「青天大白日的,你洗的什麼雞巴頭?」
麻嬸道:「這不是老董同志要來嗎?咱得給領導留下個好印象。」
麻叔道:「洗不洗都是這副熊樣子,快點把牛蛋子收拾了,我和老董同志喝兩盅;還有沒有雞蛋了?最好再給我們炒上一盤雞蛋。」
麻嬸道:「雞蛋?我要是母雞,就給你們現下幾個。」
老董同志說:「大嫂,不必麻煩。」
麻嬸道:「您來了嘛,該麻煩還是要麻煩。老董同志,您先上炕坐著去,我這就收拾。」
「對對,」麻叔推著老董同志,說,「上炕,上炕。」
麻叔將老董同志推到炕上,轉出來說:「羅漢,快幫你嬸子拾掇。」
「陪你的客人去,別在這裡添亂!」麻嬸說,「羅漢,幫我從井裡壓點水!」
我壓了兩桶水。
麻嬸說:「給我到牆角那兒割一把韭菜。」
我從牆角上割了一把韭菜。
麻嬸說:「幫我把韭菜洗洗。」
我胡亂地洗了韭菜。
我蹲在麻嬸身邊,看著麻嬸將那幾個牛蛋子放到菜板上,用菜刀切。刀不快,切不動。麻嬸把菜刀放到水缸沿上搶了幾下,嗤嗤嗤,直冒火星子。拿過來一試,果然快了許多。將牛蛋子一剖兩半,發現裡邊筋絡縱橫,根本沒法剔除。偏這時候麻叔敲著窗櫺子叮囑我們:「把臊筋剔淨,否則沒法子吃!」麻嬸高聲答應著:「放心,不放心自己下來弄!」麻嬸低聲嘟噥著:「我給你剔淨?去醫院把快刀劉請來也剔不淨!」麻嬸根本就不剔了,掄起菜刀,噼噼啪啪,將那六個牛蛋子剁成一堆肉丁。麻嬸還說:「這玩意兒,讓蔣介石的廚師來做也不能不臊,吃的就是這個臊味兒,你說對不對?」我連聲說對。這時,麻叔又敲著窗櫺催:「快點快點!」麻嬸說:「好了好了,這就下鍋。羅漢,你去幫我燒火。」
我到了灶前,從草旮旯裡拉了一把暄草,點著了火。
麻嬸用炊帚將鍋子胡亂涮了幾下,然後從鍋後的油罐子裡,提上了幾滴油。香氣立刻撲進了我的鼻。
這時,就聽到大門外有人喊叫:「隊長!隊長!」
我一下就聽出了杜大爺的聲音。
緊接著杜大爺就拉著牛韁繩進了大門,那三頭剛受了酷刑的牛並排著擠在門外,都仰著頭,軟著身體,隨時想坐下去的樣子。
麻叔從炕上跳下來,衝到院子裡,道:「幹什麼?你想幹什麼?」
老董同志也跟著跑到院子裡,關切地問:「有情況嗎?」
杜大爺不搭老董同志的話茬兒,對著麻叔發牢騷:「隊長大人,您只管自己吃香的喝辣的,我呢?」
麻叔道:「老杜,您這把子年紀了,怎麼像個小孩子似的不懂事?國家還有個禮賓司宴請賓客,喬冠華請基辛格吃飯,難道你也要去作陪?」
「我根本不是這個意思!」杜大爺焦急地說。
「你不是這個意思是什麼意思?」麻叔問。
杜大爺說:「老董同志反覆交代不能讓它們趴下尤其不能讓雙脊趴下對不對?一趴下傷口就要掙開對不對?傷口掙開了就好不了對不對?可它們就想趴下,我牽著它們它們都要往下趴,我一離開它們馬上就趴下了。」
麻叔道:「那你就不要離開嘛!」
杜大爺說:「那我總要回家吃飯吧?我不去陪著董同志吃牛蛋子總得回家吃塊地瓜吧?再說了,生產隊裡那十三頭母牛總要喂吧?我也總得睡點覺吧?……」
「明白了明白了,你什麼也甭說了,黨不會虧待你的。」麻叔在院子裡大聲喊,「羅漢,給你個美差,跟杜大爺遛牛去,給你記整勞力的工分。」
麻嬸將牛蛋子下到油鍋裡。鍋子裡吱吱啦啦地響著,臊氣和香氣直衝房頂。
「羅漢,你聽到了沒有?」麻叔在院子裡大叫。
麻嬸悄悄地說:「去吧,我給你留出一碗,天黑了我就去叫你。」
我起身到了院子裡,看到紅日已經西沉。
三
杜大爺將牛們交給我,轉身就走。我追著他的背影喊:「大爺,您快點,我也沒吃飯!」杜大爺連頭也不回。
我看著三頭倒了血黴的牛。它們也看著我。它們水汪汪的眼睛裡流露出深刻的悲哀。它們這一輩子再也不用往母牛背上跨了。雙脊還算好,留下了一群后代;兩個魯西就算斷子絕孫了。我看到它們的眼睛裡除了悲哀之外,還有一種閃閃發光的感情。我猜想那是對人類的仇恨。我有點害怕。我牽著它們往前走時,它們完全可能在後邊給我一下子,儘管它們身負重傷,但要把我頂一個半死不活還是很容易。於是我對它們說:「夥計,今日這事,你們可不能怨我,咱們是老朋友了,去年冬天,冰天雪地,滴水成冰,咱們在東北窪裡同患過難。如果我有權,絕對不會閹你們……」在我的表白聲中,我看到牛們的眼裡流露出了對我的理解。它們淚水盈眶,大聲地抽泣著。我摸摸它們的腦門,確實感到非常同情它們。我說:「魯西,雙脊,為了你們的小命,咱們還是走走吧。」我聽到魯西說:「蛋子都給人騸了去了,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我說:「夥計們,千萬別這樣想,俗話說得好,‘好死不如賴活著’,咱們還是走吧……」我拉著牛們,沿著麻叔家的衚衕,往河沿那邊走去。
我們一行遛到河邊時,太陽已經落山,西天上殘留著一抹紅雲,讓我想起雙脊後腿上那些血。河堤上生長著很多黑壓壓的槐樹,正是槐花怒放的季節,香氣撲鼻,薰得我頭暈。槐花原有兩種,一種雪白,一種粉紅,但它們現在都被晚霞映成了血紅。
我牽著牛們在晚霞裡漫步,在槐花的悶香裡頭暈。但我的心情很不愉快。牛比我更不愉快。我時刻掛念著麻嬸鍋裡的牛蛋子。那玩意兒儘管臊一點,但畢竟是肉。而我還是在五年前姐姐出嫁時偷吃了一碗肥豬肉。我不愉快是因為吃不到牛蛋子,牛不愉快是因為丟了牛蛋子。我們有那麼點同病相憐的意思。
暮色已經十分地蒼茫了,杜大爺還不見蹤影。我跟這個老傢伙共同放牛半年多,對他的惡劣品質十分了解。他經常把田鼠洞裡的糧食挖出來,裝進自己的口袋,他還說要把他的小女兒嫁給我做媳婦,騙得我像只走狗一樣聽他招呼。他家緊靠著河堤那塊菜園子裡,灑滿了我的汗水。那園子裡長著九畦韭菜,每一茬都能賣幾十元錢。春天第一茬賣得還要多。想著杜大爺家的菜園子,我就到了杜大爺家的菜園子。園子邊上長著一圈生氣蓬勃的泡桐樹,據說是從焦裕祿當書記的那個蘭考縣引進的優良品種。那九畦韭菜已有半尺高,馬上就該開鐮上市了。我一眼就看到杜大爺正彎著腰往韭菜畦裡淋大糞湯子,人糞尿是公共財產,歸生產隊所有,但杜大爺明目張膽地將大糞湯子往自留園裡淋。他依仗什麼?依仗著他大女婿是公社食堂裡的炊事員。他大女婿瘦得像一隻螳螂。據說前幾任炊事員剛到公社食堂時都很瘦,但不到一年,身體就像用氣吹起來一樣,胖得走了形。公社書記很生氣,說食堂裡的好東西全被炊事員偷吃了。所以那些很快胖起來的炊事員都被書記給攆了,唯有杜大爺的女婿幹了好幾年還是那樣瘦,書記就說這個炊事員嘴不饞。杜大爺私下裡對我說,其實,他這個瘦女婿飯量極大,每頓飯能吃三個饅頭外加一碗大肥肉。啥叫肚福?杜大爺說,我那女婿就叫肚福,吃一輩子大魚大肉,沒枉來人世走一趟……我滿腹牢騷,剛想開口喊叫,就看到杜大爺的小女兒,名叫五花的,挑著兩桶水,從河堤上飄飄揚揚地飛下來了。
杜大爺就是將她暗中許配給了我,我也圍繞著她做了許許多多的美夢。有一次我從麻叔的衣袋裡撿了兩毛錢,到供銷社裡買了二十塊水果糖,我自己只捨得吃了兩塊,將剩下的十八塊全部送給了她。她吃著我送的糖,恣得咯咯笑,但當我摸了她一下胸脯時,她卻毫不猶豫地對著我的肚子捅了一拳,打得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說:「毛都沒扎全的個小東西,也想好事兒!」我越想越感到冤枉,白送了十八塊水果糖,還捱了一個窩心拳。全世界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傻的人了。我哭著說:「你還我的糖……還我的糖……」她啐了我一臉糖水,說:「拉出的屎還想夾回去?送給人家的東西還能要回去?」我說:「你不還我的糖也可以,但你要讓我摸摸你!」她說:「回家摸你姐去!」我說:「我不想摸我姐,我就想摸你!」她說:「你說你這樣一丁點大個屁孩子,就開始耍流氓,長大了還得了?」我說:「你不讓我摸就還我的糖!」她說:「你這個熊孩子,真黏人!」她往四下裡看了看,低聲說:「非要摸?」我點點頭,因為這時我已經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了。她隱到一棵大槐樹後,雙手按著棉襖的衣角,不耐煩地說:「要摸就快點。」我戰戰兢兢地伸過手去,……她說:「行了行了!」我說:「不行。」她一把推開我,說:「去你的吧,你已經夠了本了!」她說:「今晚上的事,你要敢告訴別人,我就撕爛你的嘴!」我說:「其實,你爹已經將你許給我做老婆了。」她愣了一下,突然捂著嘴巴笑起來。我說:「你笑什麼?這是真的,不信你回家問你爹去。」她說:「就你這個小東西?」我突然想起麻嬸講過的一個大媳婦小女婿的故事,就引用了故事中的幾句話,我說:「秤砣雖小墜千斤,胡椒雖小辣人心,別看今天我人小,轉眼就能成大人!」她說:「這是誰教你的?」我說:「你甭管。」她說:「那好,你就慢慢地長著吧,什麼時候長大了,就來娶我。」講完這話她就走了。
這件事過去不久就發生了一件讓我痛苦不堪的事。說好了等我長大娶她的杜五花竟然跟臨村的小木匠訂了婚。小木匠個頭比我高不了多少,他齜著一口黑牙,頭上生了七個毛旋,所以他的頭髮永遠亂糟糟的。這傢伙經常揹著一張鋸子一把斧頭到我們村裡來買樹。他的耳朵上經常夾著一支鉛筆,很有風度。我猜想杜五花很可能因為他的耳朵上夾鉛筆才與他訂婚。杜五花訂婚那天,村裡很多人圍在她家門口,等著看熱鬧。我也混跡其中。我聽到那些老孃們在一起議論,說老杜家的閨女個個胖頭大臉,所以個個都是洪福齊天。老大嫁給公社的炊事員,天天跟著吃大魚大肉。老二嫁給了東北大興安嶺的林業工人,回來走孃家兩口子都戴著狐狸皮帽子,穿著條絨褲子,平絨褂子。老三嫁給縣公安局的狼狗飼養員,雖有個不好聽的外號叫「狗剩」,但狼狗吃剩的是肉。老四更牛,嫁給了公社屠宰組組長宋五輪,宋手裡天天攥著幾十張肉票,走到哪裡都像香香蛋似的。老五嫁給小木匠,那孩子一看就是個撈錢的耙子。正說著,小木匠家訂婚的隊伍來了。我的天,一溜四輛「大金鹿」牌自行車,每輛自行車後馱著三個大箢鬥,箢鬥上都蒙著紅包袱。車子一停,老孃們呼啦啦圍上去,掀開包袱,看到了那些龐大的饅頭,饅頭白得像雪,上邊還點著紅點兒。杜大爺和杜大娘都穿得時時務務地迎出來,對著小木匠家的人嬉皮笑臉。我就想著看看杜五花是個什麼表現,但她隱藏得很深,像美蔣特務一樣。後來還聽人家說,小木匠家送給了杜五花三套衣服,其中有一套條絨,一套平絨,一套「凡尼丁」。還有三雙尼龍襪子,其中一雙是紅色,一雙是藍色,還有一雙是紫色。三條腰帶,其中一條是牛皮的,一條是豬皮的,還有一條是人造革的。還說杜五花對著小木匠的爹羞羞答答地叫了一聲爹,小木匠的爹就送給了她一百元錢。聽到這些驚人的財富,我原本憤憤不平的心平靜了許多。我想如果我是杜五花,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嫁給小木匠。
現在,我的前未婚妻杜五花挑著兩桶水像一個老鷂子似的從河堤上飛下來了。她什麼都大。大頭,大臉,大嘴,大眼,大手大腳。她的確能一巴掌將我扇得滿地摸草。她的確能一腳將我踢出兩丈遠。我要娶她做老婆,弄不好會被她打死。但我的心裡對她的處處都大的身體充滿了感情。因為她曾是我的未婚妻。那時候她有一個外號叫「六百工分」,其實她一年能掙三千多工分。她是我們生產隊裡掙工分最多的婦女。她還有一個外號叫「三大」,當然不是指大鳴、大放、大字報,據說是指她的大頭、大腚、大媽媽。我不喜歡她這個外號,我知道她也很反感這個外號。她與小木匠訂婚後,我在河邊遇到她時,曾惡狠狠地喊了一聲「三大」。她舉著扁擔追了我足有三里路。幸虧我從小爬樹上房,練出了兩條兔子腿,才沒被她追上。我知道,那天我要被她追上,基本上是性命難保。後來她見了我就橫眉立目,我見了她就點頭哈腰。
她挑著水飛到我身邊,說:「小羅漢,你在這裡轉什麼?是不是想偷俺們家的韭菜?」
我說:「稀罕你們家這幾畦爛韭菜!」
她說:「不稀罕你在這裡轉悠什麼?」
我說:「我來找你那個老混蛋的爹!」
她顧不上回答我的話挑著水就飛進了菜園子。她家的韭菜馬上就要開鐮了我知道,每次開鐮前她家就沒死沒活地往韭菜畦裡灌水,為的是增加韭菜的分量。我看到她扁擔不用下肩就將兩桶水倒進了韭菜畦,這傢伙真是山大柴廣力大無窮。她挑著水桶昂首挺胸地從我面前過,我拉著牛橫斷了衚衕,擋住了她的去路。她瞪著眼睛說:「閃開!」我瞪著她的眼睛說:「我給生產隊裡遛牛,你搞資本主義,憑什麼要我給你讓路?」她說:「小羅漢,知道你肚子裡那個小九九,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這怎麼可能呢?」我說:「自從你跟小木匠訂了婚,我發現你越來越醜。」她說:「我原來就不俊,你才發現?」我說:「你嘴脣上還長出了一層黑鬍子!」她摸摸嘴脣,無聲地笑了。然後她低聲說:「我醜,我嘴脣上長了鬍子,我是‘三大’,行了吧?放我過去吧?」我說:「你騙了我……你說好了等我長大了跟我結婚的……」說完了這話,我的眼淚竟然奪眶而出。我原本是想偽裝出一點難過的樣子,趁機再佔她點便宜什麼的,沒想到眼淚真的出來了,而且還源源不斷。這時我聽到從她寬廣的胸脯裡發出一聲深沉的嘆息,隨著這聲嘆息,她的臉上顯出了一絲溫柔的神情,她的臉上顯出一絲溫柔的神情她立刻變得美麗無比,在我的眼裡。她迷迷懂懂地說:「小羅漢,小羅漢,你真是人小鬼大……讓我說你什麼好呢?你怎麼不想想,等你長大了,我就老成白毛精了……」我說:「好姐姐,好‘三大’……你跟小木匠訂婚是完全正確的決定,就衝著那些大白饅頭你也該跟他訂婚,可是你為什麼不給我一個饅頭吃呢?」她笑道:「吃了饅頭你就不生氣了嗎?」我說:「是的,吃了饅頭我很可能就不生氣了。」她說:「那好辦,咱們一言為定。」我說:「我還想……」「你還想幹什麼?」她瞪著我說,「你別踩著鼻子上臉。」我說:「我還想摸你一下……」她說:「那你去找小木匠商量一下吧,現在我身上的東西都歸他管,只要他同意,我就讓你摸。」我說:「我怎麼敢去找他?」她說:「我諒你也不敢去,他那把小斧頭比風還要快,一下就能把你的狗爪子剁下來!」
「五花,你不快點挑水,在那兒嘀咕什麼?」杜大爺直起腰,氣哄哄地喊叫。
「杜大爺,是我,」我高聲說,「您光顧了搞資本主義,把三頭牛扔給我,像話嗎?您這是欺負小孩!」
杜大爺說:「羅漢,你再堅持一會兒,等我吃了飯就去換你。」
我說:「我從中午就沒吃飯,肚皮早就貼到脊樑骨上了!」
杜大爺說:「咱爺倆誰跟誰?放了一冬半春的牛,老交情了,你多遛一會兒,吃不了虧。」
我心裡話:老東西,還想用花言巧語來蒙我?我可不上你的當了。於是我扔下牛韁繩,說:「雙脊可是馬上就要趴下了,死了牛,看看隊長找誰算賬!」
我這一招把杜大爺激得像猴子一樣從菜園子裡蹦出來。他說:「羅漢羅漢,你可別這樣!」
杜大爺將牛韁繩撿起來,交到我手裡,說:「你先遛著,我這就回家吃飯。」
杜大爺回家去了。
五花冷冷地說:「你對我爹這樣的態度,還想摸我?」
我說:「你如果讓我摸你,我能對你爹這樣的態度?」
四
我們拉著疲乏至極的牛,在麻叔家那條衚衕裡轉來轉去。轉到麻叔家大門口時,我們總是不約而同地停住腳步,豎起耳朵,聽著屋子裡的動靜。杜大爺的眼睛在昏暗中閃閃發光。他嗤哄著鼻子,說:「香,真他奶奶的香!」
我確實也聞到了一股香氣,是不是炒牛蛋子的香氣我拿不準。但除了炒牛蛋子的香氣還能有炒什麼的香氣呢?
我把魯西們的韁繩扔給他就往麻叔家裡跑,我什麼都忘了也不能把麻嬸許給我的那碗牛蛋子忘了。麻嬸說給我留出一碗,還說等天黑了就來叫我。但現在天黑了許久,她也沒來叫我。我何必等她來叫我?想吃牛蛋子我還等人家來叫我?我怎麼這麼大的架子?我要是現在不借機衝進去,那碗牛蛋子很可能就要被不知道什麼人吃掉了。
杜大爺不但沒接我扔給他的牛韁繩,連他自己手裡的牛韁繩也扔掉了。他扯住我的胳膊,怒衝衝地問:「你想到哪裡去?」
我說:「我進去看看麻嬸在家炒什麼東西。」
「那也輪不到你去看,」杜大爺說,「要看也得我去看。」
「憑什麼要你進去看?」我努力往外掙著胳膊,大聲說。
「我比你年紀大,」杜大爺說,「我還有事要向隊長請示。」
杜大爺把我推到牛頭前,說:「好生看著,別讓它們趴下!」然後他就虎虎地闖進麻叔家院子裡去了。
我感到一股怒火直衝頭頂。我彷彿看到老杜把那碗本來屬於我的牛蛋子吞到了他肚裡。大小魯西,雙脊,你們這三頭丟了蛋子的牛,你們願意趴下就趴下吧!你們不怕把傷口掙開你們就趴下吧!你們活夠了就趴下吧!我是村子裡惡名昭著的不良少年,我可不能把屬於我的美味佳餚讓老杜搶去。我扔了牛,悄悄地進了院子。但我畢竟怕麻叔,不敢硬往裡闖。我需要觀察。我避開灶間門口射出的光線,彎著腰摸到那扇透出光明的木格子窗前。窗櫺上蒙著白紙。我仿照故事裡說的,伸出舌尖,舔破了窗紙。我從這個小洞眼裡看進去。我首先看到的當然是那張紅木炕桌上擺著的盤子。炕桌上擺著三個盤子,一個盤子裡殘留著一點韭菜炒牛蛋子。第二個盤子裡殘留著一點韭菜炒牛蛋子。第三個盤子裡還剩下小半盤韭菜炒牛蛋子。除了這三個盤子,炕桌上還有兩個綠色的酒盅子。除了這兩個綠色的酒盅子,還有兩雙紅色的筷子。桌子上還放著一個盛過農藥的綠瓶子。當然現在這瓶子裡盛的不是農藥而是燒酒。那時候我們喜歡用盛過農藥的瓶子裝酒。我們用完了農藥就把藥瓶子扔到河裡泡著,泡個三五天我們就把瓶子提上來裝酒。麻叔說用這種藥瓶子裝酒特別香。炕上,麻叔與老董同志對面而坐,中間隔著一張紅木炕桌。那張紅木桌子像茄子皮一樣發亮。這是麻嬸與麻叔結婚時,麻嬸帶過來的嫁妝。這炕桌是麻叔家的鎮家之寶,除非來了貴客,否則絕不會往外搬。我心裡想老董同志您的面子可是不小哇!在麻叔這邊,麻嬸側著身子坐在炕沿上。她的嘴上油嘟嚕的,看樣子她也用麻叔的筷子吃了一點。她的臉上紅撲撲的,看樣子她也就著麻叔的酒盅子喝了一點。最後,我不得不看到了坐在炕前長條凳上那個壞蛋老杜。那個明明說把他的女兒杜五花許配給我做老婆但卻食言讓杜五花跟臨村小木匠訂了婚的老混蛋杜玉民。杜玉民是他的官名,但我們根本不叫他杜玉民,我們叫他杜魯門。杜魯門坐在條凳上,雙手扶住膝蓋,腰板挺得筆直,活像個一年級小學生。他下巴上留著一撮花白的山羊鬍子。他的臉很長,上嘴脣很短,下嘴脣很長。他的下嘴脣不但很長而且很厚。他的雙眼一隻大一隻小。那隻大眼之所以大是因為他年輕時眼皮上生過癤子。他那隻小眼睛滴溜溜轉,那隻大眼睛卻直直地不會轉。他穿著一件對襟黑棉襖,當胸一排銅鈕釦。他說這排銅鈕釦是他的爺爺傳下來的。銅鈕釦閃閃發光,他的頭也閃閃發光。他的厚嘴脣哆嗦著說:「老董同志,隊長,我向你們報告,大小魯西的蛋子不流血了,吃晚飯的時候,雙脊的蛋子也不流血了。」
老董同志說:「好好好,只要不流血,就不會出問題了。」
老董同志的灰白色臉已經變成了紫紅色臉,看樣子已經喝了不少。他是公家人,不會像麻叔那樣盤腿大坐。他的兩條長腿彆彆扭扭的,一會兒伸開,一會兒蜷起。
麻嬸說:「老董同志,您要是不舒服就坐著我們的枕頭吧!」
老董同志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怎麼好意思。」
「您客氣什麼呀,」麻嬸說著,從炕頭上拉過一個枕頭,塞在老董同志屁股下。
老董同志說:「這下舒服了。」
麻叔拿起酒瓶子,給老董同志的盅子裡倒滿酒,說:「多喝點,今日讓您吃累了。」
老董同志端起酒盅,吱的一聲,就把酒吸乾了。
杜魯門舔舔嘴脣,說:「隊長,我有個建議。」
麻叔不耐煩地說:「什麼建議?」
杜魯門說:「牛割了蛋子,是大手術,我建議弄點麩皮豆餅泡點水飲飲它們,給它們加點營養,讓它們好得快點……」
麻叔說:「你站著說話不腰痛,麩皮,豆餅,能從天上掉下來嗎?隊裡窮得連點燈油都打不起了。」
杜魯門說:「老董同志您說,割了蛋子的牛要不要補補營養?」
老董同志看看麻叔,說:「有條件嘛,當然補補好;沒有條件,也就算了。牛嘛,說到底還是畜生。」
麻叔說:「你還有事嗎?沒事就去遛牛吧,羅漢那皮猴子精,靠不住。」
「我這就走。」杜魯門站起來,突然想起來了似的說:「你看你看,光顧了說話,差點把要緊的事給忘了。」
麻叔盯著他,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
「俺大閨女女婿聽說咱隊裡閹牛,特意趕了回來,」他盯著桌上那盤牛蛋子說,「俺女婿說,公社黨委陳書記最喜歡吃的就是牛蛋子,讓他回來弄呢!我說,你回來得晚了,這會兒,別說六個牛蛋子,就是六十個牛蛋子也進了隊長的肚子了!俺女婿怕回去挨訓,我說,你就說隊裡把那牛蛋子送給烈屬張大爺吃了,陳書記心裡不高興,也不好說什麼了不是?俺女婿說,爹,您真有辦法。俺女婿讓我來告訴你們,做牛蛋子,應該加點醋,再加點酒,還要加點蔥,加點姜,如果有花椒茴香最好也加一點,這樣,即便是不剔臊筋也不會臊。如果不加這些調料,即便把臊筋剔了,也還是個臊。」他從老董同志面前拿起一根筷子,點點戳戳著盤子裡的牛蛋子塊兒,說:「你們只加了一點韭菜?」他又拿了一根筷子,兩根筷子成了雙,夾起一塊牛蛋子,放到鼻子下聞了聞,說:「好東西,讓你們給糟蹋了,可惜啊可惜!這東西,如果能讓俺女婿來做做,那滋味肯定比現在強一百倍!」他把那塊牛蛋子放在鼻子下又狠狠地嗅嗅,說:「臊,臊,可惜,真是可惜!」
麻嬸說:「杜大哥,您吃塊嚐嚐吧,也許吃到嘴裡就不臊了。」
麻叔罵麻嬸道:「這樣的髒東西,你也好意思讓杜大哥嘗?杜大哥家大魚大肉都放臭了,還喜吃這!」
杜大爺把那塊牛蛋子放到盤子裡,將筷子摔到老董同志面前,說:「說我家把大魚大肉放臭了是胡說,但你要說咱老杜沒斷了吃肉,這是真的,孬好咱還有一個幹屠宰組的女婿嘛!」
老董同志說:「老杜,您是我見到的最有福氣的老頭,公社書記的爹也享不到您這樣的福!」
「託您的福,」杜大爺說著,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道:「隊長,我年紀大了,熬不了夜,前半夜我頂著,後半夜我可就不管了。」
麻叔說:「你不管誰管?你是飼養員!」
杜大爺說:「飼養員是喂牛的,不是遛牛的。」
麻叔說:「我不管你這些,反正牛出了毛病我就找你。」
杜大爺說:「你這是欺負老實人!」
杜大爺罵罵咧咧地走出來了。我生怕被他發現,一矮身蹲在了窗前。但他從燈下剛出來,眼前一抹黑,根本看不到我。我看到他頭重腳輕地走了出去。我趁機溜到灶間,掀開鍋,伸手往裡一摸,果然摸到一個碗。再一摸,碗裡果然有東西。我一下子就聞到了炒牛蛋子的味道。麻嬸真是個重合同守信用的好人。我端著碗就竄到院子裡。這時,我聽到杜大爺在大門外喊叫起來:「隊長,毀了!隊長,毀了!牛都趴下了!」
我可顧不了那麼多了。我蹲在草垛後邊的黑影裡,抓起牛蛋子就往嘴裡塞。我看到麻叔和老董同志急急忙忙地跑出去了。我聽到麻叔大聲喊叫:「羅漢!羅漢!你這個小兔崽子,跑到哪裡去了?」我抓緊時間,將那些牛蛋子吞下去,當然根本就顧不上咀嚼,當然我也顧不上品嚐牛蛋子是臊還是不臊。吃完了牛蛋子,我放下碗,打了一個嗝,從草垛後慢悠悠地轉出來。他們在門外喊成一片,我心中暗暗得意。老杜,老杜,你這個老狐狸,今天敗在我的手下了。
我一走出大門,就被麻叔捏著脖子提起來:「兔崽子,你到哪裡去下蛋啦?」
我坦率地說:「我沒去下蛋,我去吃牛蛋子了!」
「什麼?你吃了牛蛋子?」杜大爺驚訝地說。
我說:「我當然吃了牛蛋子,我吃了滿滿一碗牛蛋子!」
杜大爺說:「看看吧,隊長,你們是一家人,都姓管,我讓他看著牛,他卻去吃了一碗牛蛋子,讓這些牛全都趴在了地上,不死牛便罷,死了牛我一點責任都沒有!老董同志您可要給我作證。」
老董同志焦急地說:「別說了,趕快把牛抬起來。」
我看著他們哼哼哈哈地抬牛。抬起魯西,趴下雙脊;拉起雙脊,趴下魯西。折騰了好久,才把它們全都弄起來。
老董同志劃火照看著牛的傷口,我看到黑血凝成的塊子像葡萄一樣從雙脊的腫脹的蛋子皮裡擠出來。老董同志站直腰,打了一個難聽又難聞的嗝,身體搖晃著說:「老天保佑,還好,是淤血,說不定還有好處,擠出來有好處,留在皮囊裡也是麻煩,不過,我要告訴你們,鄭重其事地告訴你們,千萬千萬,不能讓它們趴下了,如果再讓它們趴下,非出大事不可。老管,您這個當隊長的必須親自靠上!幹工作就是這樣,抓而不緊,等於不抓……」
麻叔說:「您放心,我靠上,我緊緊地抓住不放!」
五
麻叔根本沒有靠上,當然也就沒有抓住不放。送走了騎著車子像瞎鹿一樣亂闖的老董同志,他就扶著牆撒尿。杜大爺說:「隊長,我白天要喂牛,還要打掃牛欄,您不能讓我整夜遛牛!」
麻叔轉回頭,乜乜斜斜地說:「你不遛誰遛?難道還要我親自去遛?別以為你有幾個女婿在公社裡混事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誰。殺豬的,做飯的,擱在解放前都是下三濫,現在卻都人五人六起來了!」
杜大爺冷冷地說:「你的意思是說現在不如解放前!?」
麻叔道:「誰說現在不如解放前?老子三代貧農,苦大仇深,解放前泡在苦水裡,解放後泡在糖水裡,我會說現在不如解放前?這種話,只有你這種老中農才會說,別忘了你們是團結對象,老子們才是革命的基本力量!毛主席說‘沒有貧農便沒有革命’,你明白嗎?」
杜大爺銳氣頓減,低聲道:「我也是為了集體著想,這三頭公牛重要,那十三頭母牛也重要……」
麻叔說:「什麼重要不重要的,你把我繞糊塗了,有問題明天解決!」
麻叔進了院子,咣噹一聲就把大門關上了。
杜大爺對著大門吐了一口唾沫,低聲罵道:「麻子,你斷子絕孫!」
我說:「好啊,你竟敢罵我麻叔!」
杜大爺說:「我罵他了,我就罵他了,麻子你斷子絕孫,不得好死!怎麼著,你告訴他去吧!」
杜大爺牽著雙脊,艱難地往前走去。雙脊一瘸一拐,搖搖晃晃,像一個快要死的老頭子。想起它在東北窪裡騎母牛時那股生龍活虎的勁頭,我的心裡感到很不是滋味。
我拉著大小魯西跟在雙脊尾後,我的頭臉距雙脊的尾巴很近。我的鼻子與雙脊的脊樑在一條水平線上,我的雙眼能越過它的弓起了的背看到杜大爺的背。
我們默默無聲地挪到了河堤邊上,槐花的香氣在暗夜裡像霧一樣地瀰漫,薰得我連連打噴嚏。雙脊也連打了幾個噴嚏。我打噴嚏沒有什麼痛苦,甚至還有那麼一點精神振奮的意思,但雙脊打噴嚏卻痛苦萬分。因為它一打噴嚏免不了全身肌肉收縮,勢必牽連著傷口痛疼。我看到它每打一個噴嚏就把背弓一弓,弓得像單峰駱駝似的。
杜大爺不理我,都是那碗牛蛋子鬧的,我完全能夠理解他的心情。他把雙脊拉到一棵槐樹前,把韁繩高高地拴在了樹幹上。為了防止雙脊趴下,他把韁繩留得很短。雙脊仰著脖子,彷彿被吊在了樹上。我不由地佩服他的聰明,這樣一個簡單的辦法,我怎麼想不出呢?我學著他的樣子,將大小魯西高高地拴在另一棵槐樹上。我也獲得了自由。我說:「杜大爺,您的腦子可真好用!」
杜大爺蹲在河堤的漫坡上,冷冷地說:「我的腦子再好用,也比不上你老人家的腦子好用!」
我說:「杜大爺,我今年才十四歲,您可不能叫我老人家!」
杜大爺說:「您不是老人家誰是老人家?難道我是老人家?我是老人家我連一塊牛蛋子都沒撈到吃,你不是老人家你他媽的吃了一碗牛蛋子!這算什麼世道?太不公平了!」
為了安定他的情緒,我說:「杜大爺,您真的以為我吃了一碗牛蛋子?我是編瞎話騙您吶!」
「你沒吃一碗牛蛋子?」杜大爺驚喜地問。
我說:「您老人家也不想想,麻叔像只餓狼,老董同志像只猛虎,別說六隻牛蛋子,就是六十隻牛蛋子,也不夠他們吃的。」
杜大爺說:「那盤子裡分明還剩下半盤嘛!」
我說:「您看不出來?那是他們給麻嬸留的。」
杜大爺說:「你這個小兔崽子的話,我從來都是半信半疑。」
但我知道他已經相信我也沒吃到牛蛋子,我從他的喘息聲中得知他的心裡得到了平衡。他從懷裡摸出煙鍋,裝上煙,用那個散發著濃厚汽油味的打火機打著火。辛辣的煙味如同尖刀,刺破了槐花的香氣。夜已經有點深了,村子裡的燈火都熄滅了。天上沒有月亮,但星星很多。銀河有點燦爛,有流星滑過銀河。河裡的流水聲越過河堤進入我們的耳朵,像玻璃一樣明亮。槐花團團簇簇,好像一樹樹的活物。南風輕柔,撫摸著我的臉。四月的夜真是舒服,但我想起了地肥水美的杜五花,又感到四月的夜真真令人煩惱。大小魯西呼吸平靜,雙脊呼吸重濁。它們的肚子裡咕嚕咕嚕響著。我的肚子也咕嚕咕嚕響著。因為我跟牛打交道太多,所以我也學會了反芻的本領。剛才吞下去的牛蛋子泛上來了,我本來應該慢慢地咀嚼,細細品嚐它們的滋味,但我生怕被比猴子還要精的杜大爺聞到,所以我就把它們強壓回去。我的心裡很得意,這感覺就像在大家都斷了食時,我還藏著一碗肉一樣。現在我不能反芻。我往杜大爺身邊靠了靠,說:「大爺,能給我一袋煙抽嗎?」
他說:「你一個小孩子,抽什麼煙?」
我說:「才剛你還叫我老人家,怎麼轉眼就說我是小孩子了呢?」
「剛才是剛才,現在是現在,人哪,只能什麼時候說什麼時候的話!」他把煙鍋子往鞋底上磕磕,憤憤不平地說,「退回二十年去,別說他孃的幾個臊乎乎的牛蛋子,成盤的肥豬肉擺在我的面前,我也不會饞!」
我說:「杜大爺,您又吹大牛啦!」
「我用得著在你這個兔崽子面前吹牛?」杜大爺說,「我對你說吧,那時候,每逢馬桑集,我爹最少要割五斤肉,老秤五斤,頂現在七斤還要多,不割肉,必買魚,青魚,巴魚,黃花魚,披毛魚,墨斗魚……那時候,馬桑鎮的魚市有三裡長,槐花開放時,正是鱗刀魚上市的季節,街兩邊白晃晃的,耀得人不敢睜眼。大對蝦兩個一對,用竹籤子插著,一對半斤,兩對一斤,一對大蝦只賣兩個銅板。那時候,想吃啥就有啥,只要你有錢。現在,你有錢也沒處去買那樣大的蝦,那樣厚的鱗刀魚,嗨,好東西都弄到哪裡去了?好東西都被什麼人吃了?俺大女婿說好東西都出了口了,你說中國人怎麼這樣傻?好東西不留著自己吃,出什麼口?出口換錢,可換回來的錢弄到哪裡去了?其實都是在糊弄咱這些老百姓。可咱老百姓也不是那麼好糊弄的。大家嘴裡不說,可這心裡就像明鏡似的。現在,這麼大個公社,四十多個大隊,幾百個小隊,七八萬口子人,一個集才殺一頭豬,那點豬肉還不夠公社幹部吃的。可過去,咱馬桑鎮的肉市,光殺豬的肉案子就有三十多臺,還有那些殺牛的,殺驢的,殺狗的,你說你想吃什麼吧。那時候的牛,大肉牛,用地瓜、豆餅催得油光水滑,走起來晃晃蕩蕩,好似一座肉山,一頭牛能出一千多斤肉。那牛肉肥的,肉膘子有三指厚,那肉,一方一方的,簡直就像豆腐,放到鍋裡煮,一滾就爛,花五個銅子,買上一斤熱牛肉,打上四兩高粱酒,往凳子上一坐,喝著吃著,聽著聲,看著景,你想想吧,那是個什麼滋味……」
我嚥了一口唾液,說:「杜大爺,您是編瞎話騙我吧?舊社會真有那麼好?」
杜大爺說:「你這孩子,誰跟你說舊社會好了?我只是跟你說吃肥牛肉喝熱燒酒的滋味好。」
我問:「你吃肥牛肉喝熱燒酒是不是在舊社會?」
他說:「那……那……好像是舊社會……」
我說:「那麼,你說吃肥牛肉喝熱燒酒好就等於說舊社會好!」
他惱怒地蹦起來:「你這個熊孩子,這不是畫了個圈讓我往裡跳嘛!」
我說:「不是我畫了圈讓你往裡跳,是你的階級立場有問題!」
他小心翼翼地問:「小爺們,您給我批講批講,什麼叫階級立場?」
我說:「你連階級立場都不懂?」
他說:「我是不懂。」
我說:「這階級立場嘛……反正是,舊社會沒有好東西,新社會都是好東西;貧下中農沒有壞東西,不是貧下中農沒有好東西。明白了嗎?」
他說:「明白了明白了,不過……那時候的肉魚什麼的確實比現在多……」
我說:「比現在多貧下中農也撈不到吃,都被地主富農吃了。」
「小爺們,你這可是瞎說,有些地主富農還真捨不得吃,有些老貧農還真捨得吃。比如說方老七家,老婆孩子連條囫圇褲子都沒有,可就是好吃,打下糧食來,趕緊著糶,換來錢買魚買肉,把糧食糟光了,就下南山去討飯。」
我說:「你這是造謠汙衊老貧農!」
他說:「是是是,我造謠,我造謠。」
我們並排坐著,不言語了。夜氣濃重,而且還有了霧。河裡傳來蛤蟆的叫聲。
他自言自語道:「蛤蟆打哇哇,再有三十天就吃上新麥子面了……新麥子面多筋道哇,包餃子好吃,擀麵條好吃,烙餅好吃,蒸饅頭也好吃……那新饅頭白白的,暄暄的,掰開有股清香味兒,能把人吃醉了……」
我說:「杜大爺,求您別說吃的了!您越說,我越餓!」
「不說了,不說了。」他點上一鍋煙,悶悶地抽著,煙鍋一明一暗,照著他的老臉。
我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他也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羅漢,咱不能這樣傻,」他說,「反正咱不讓牛趴下就行了,你說對不對?」
我說:「對呀!」
他說:「那咱們倆為什麼不輪班睡覺呢?」
「萬一它們趴下呢?」我擔心地說。
他站起來檢查了一下牛韁繩,說:「沒事,我敢保證沒事。韁繩斷不了,它們就趴不下。」
我說:「那我先回家睡去了。」
他說:「你這個小青年覺悟太低了,我今年六十八了,比你爺爺還大一歲,你好意思先回去睡?」
我說:「你這個老頭覺悟也不高,你都六十八了,還睡什麼覺?」
他說:「那好吧,我出個題給你算,你要是能算出來,你就回家睡覺,你要是算不出來,我就回家睡覺。」
不等我答應,他就說開了:「東南勞山鬆樹多,一共三萬六千棵,一棵樹上九個杈,一個杈裡九個窩,一個窩裡九個蛋,一個蛋裡九個雀,你給我算算一共有多少個雀?」
上學時我一聽算術就頭痛。十以內的數我掰著手指頭還能算個八九不離十,超過了十我就犯糊塗。杜老頭子開口就是上萬,我如何能算清?再說了,我要能把這樣大的數算清楚,我還用得著半夜三更來遛牛嗎?
我說:「杜老頭,你別來這一套,我算不清,算清了我也不算,我憑什麼要費那麼多腦子?」
杜大爺嘆息道:「現如今的孩子怎麼都這樣了?一點虧都不吃。」
我說:「現如今的老頭也不吃虧!」
杜大爺說:「碰上你這個小雜種算是碰上對手了。好吧,咱都不睡,就在這裡熬著。」
杜大爺一屁股坐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菸。
我背靠著一棵槐樹坐下,仰著臉數天上的星星。
六
在矇矓中,我聽到三頭小公牛罵聲不絕。它們的大嘴一開一合,把涼森森的唾沫噴到我的臉上。大小魯西罵了我幾句就不罵了,雙脊卻不依不饒,怒氣沖天。它說:你這個小雜種,我與你無怨無仇,你為什麼說我把十三頭母牛都跨了一遍?你讓老董同志下那樣的狠手,把我的蛋子騸了。你不但讓老董同志把我的蛋子騸了,你還把我的蛋子吃了。大小魯西幫腔道:他把我們的蛋子也吃了。雙脊說:想不到啊想不到想不到你這個小雜種是如此的殘忍。我大喊冤枉,但我的喉嚨被一團牛毛堵住了,死活喊不出聲來。雙脊對大小魯西說:夥計,咱們這輩子就這麼著了,雖然活著,但丟了蛋子,活著也跟死了差不了。咱們以前怕這小雜種,現在還有什麼可怕的?大小魯西說:的確沒有什麼好怕的了。雙脊說:既然沒有什麼好怕的了,那咱就把這小雜種頂死算了,咱們不能白白地讓這小雜種把咱們的蛋子吃了。大魯西道:兄弟們,你們有沒有感覺?當他吃我們的蛋子時,我的蛋子像被刀子割著似的痛。我真納悶,明明地看到他們把我們的蛋子給摘走了,怎麼還能感到蛋子痛呢?雙脊和小魯西說:我們也感覺到痛。雙脊說:他們不仁,我們也不必講義。我看咱們先把這個小雜種的腸子挑出來,然後咱們再去跟麻子他們算賬。我把身體死勁地往樹幹上靠著,眼睛裡充滿了淚水。我大喊,但只能發出像蚊子嗡嗡一樣的小聲音。我說:牛大哥,我冤枉啊……我也是沒有辦法子呀……隊長讓我幹,我不能不幹……雙脊,雙脊您難道忘了?去年冬天我用我奶奶那把破木梳子,把你全身的毛梳了一遍,我從你身上刮下來的蝨子,沒有一斤也有半斤;大魯西,小魯西,我也幫你們梳過毛,拿過蝨子,如果沒有我,你們早就被蝨子咬死了……你們當時都對我千恩萬謝,雙脊你還一個勁地用舌頭舔我的手……你們不能忘恩負義啊……我的聲音雖然細微但它們聽到了。我看到它們通紅的眼睛裡流露出了一絲溫情。我抓緊時機,搖動三寸不爛之舌,盡揀那些懷念舊情的話說。我看到它們交換了一下眼神,好像有放過我的意思。我說:牛兄弟們,只要你們饒了我,我這輩子不會忘了你們,等我將來有了權,一定把最好的草料給你們三個吃。我保證不讓你們下地幹活,夏天我給你們扇扇子,冬天我給你們縫棉衣。我要讓你們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牛,最最幸福的牛……在我的甜言蜜語中,我看到大小魯西的眼睛裡流出了淚水。雙脊說:我們不用你扇扇子,你也不可能給我們扇扇子;我們不用你縫棉襖,你也不可能給我們縫棉襖。你自己都找不到個人給你縫棉襖。你的好話說得過了頭,所以讓我聽出了你的虛偽。你的目的就是花言巧語地矇混過關,然後你撒開兔子腿,跑一個蹤影不見。我說:牛大哥呀,村裡人說話說了算,一片真心可對天。雙脊道:你甭給俺唱戲文,您這幾句俺們從小就聽。接下來是「擒龍跟你下大海,打虎跟你上高山」,對不對?我連聲說對。雙脊對大小魯西說:夥計們趁著天還沒亮,咱把這個小雜種收拾了吧!它們豎起鐵角,對準我的肚皮頂了過來。我怪叫一聲,睜開眼,看到一輪紅日已從河堤後邊升起來。
一輪紅日從河堤後邊升起來,耀得我眼前一片金花花。我搓搓眼,看著眼前的情景,不由地叫了一聲娘。我的娘喲,三頭牛都趴在了地上,儘管韁繩沒斷,但它們把脖子抻得長長的與樹幹並直,齜著牙咧著嘴翻著白眼,好像三個吊死鬼。我更加仔細地看了一眼,它們的身體的的確確是趴在了地上。我不顧被夜露打溼了的身體又僵又麻,蹦起來,跳過去,拉牛韁繩。牛韁繩挺得棒硬,如何拉得動?拉不動我就踢它們的屁股,我踢它們的屁股它們毫無反應。我的心裡一片灰白。我想壞了事了,這三頭牛死了。這三頭牛一定是趁著我睡著了時,商量了商量,集體自殺了。它們這輩子不能結婚娶媳婦,所以它們集體上了吊。這時我就想起了杜大爺,這老東西趁我睡著了竟然偷偷地跑了。他想把死牛的責任推到我身上。我心中頓時充滿了對杜大爺的恨,忘了我對杜五花的愛。杜魯門!杜魯門!我明知杜魯門不可能聽到我的喊叫,但我還是大聲喊叫。杜魯門我饒不了你!如果杜魯門此時在我眼前,我會像狼一樣撲上去把他咬死。三頭牛其實是死在他的手裡。我撲上去把他咬死實際上是替牛報仇雪恨。我撒腿往杜魯門家跑去。
我跑到杜魯門家的菜園子,看到杜魯門正猴蹲在那裡割韭菜。剛割了韭菜的韭菜畦就像剛剃了的頭一樣新鮮。他女兒杜五花也在園子裡忙活。杜魯門把韭菜捆得整整齊齊。杜五花把杜魯門捆好的韭菜一捆捆地往水桶裡放,一捆也不落地放到水桶裡用水浸泡。用水浸泡過的韭菜既好看又壓秤,這家人的腦子個個好用。杜五花從水桶裡把韭菜提上來時韭菜真是好看極了,一串串的水珠像珍珠似的順著韭菜梢流下來,流到水桶裡,發出撒尿般的響聲。往水裡浸韭菜的杜五花也很好看,儘管此時我對她的爹恨得咬牙切齒,但我還是沒辦法不承認她的漂亮。根據我的經驗,女人只要跟水一接近馬上就會變漂亮。漂亮的女人跟水一接近會變得更漂亮,即便是不漂亮的女人跟水一接近也會變漂亮。譬如說女人在河裡洗澡,譬如說女人在井邊洗頭,譬如說女人在水桶邊浸泡韭菜。紅太陽照耀著杜五花肉嘟嘟的四方大臉,好像一塊紅玻璃。她留著兩條又短又粗的辮子,好像兩根驢尾巴。如果沒有杜五花在場,我肯定會大喊:杜魯門,王八蛋,牛死了!因為杜五花在場,我只好說:「杜大爺,壞了醋了!」
杜大爺抬起頭,問我:「羅漢,你不在那裡看著牛,跑到這裡來幹什麼?」
我說:「您快去看看吧,杜大爺,我們的牛死了……」
杜大爺像豹子一樣躥起來,問我:「你說什麼?」
我說:「牛死了,我們的牛死了,我們那三頭牛都死了……」
「你胡說!」杜大爺弓著腰跑過來,一邊跑一邊說,「你胡說什麼呀,我離開時它們還活蹦亂跳,怎麼一轉眼就死了?」
「我也不知道它們為什麼死了,看那樣子,好像都是自殺。」
「你就胡編吧,我活了六十八歲,還沒聽說過牛會自殺……」
杜大爺往我們拴牛的地方跑去。
杜五花問我:「羅漢,你弄什麼鬼?」
我說:「誰跟你弄鬼?你爹把牛扔了不管,跑回家來搞資本主義,結果讓三頭牛上了吊!」
「真的?」杜五花扔掉韭菜跑過來,拉著我的手就往河堤那邊跑,她的手像鐵鉤子樣,她的胳膊力大無窮,我幾乎是腳不點地地跟著她跑,邊跑她邊說:「你是怎麼搞的?我爹不在,不是還有你嗎?」
我氣喘吁吁地說:「我睡著了……」
「讓你看牛你怎麼能睡著呢?」她質問我。
我說:「我要不睡著你爹怎能跑回家割韭菜?」
我還想說點難聽的話嚇唬她,但已經到了槐樹下。
杜大爺拽著韁繩想把牛拽起來,但拽不起來。我心裡想,牛都死了,你怎麼能把它們拽起來呢?杜大爺掀著它們的尾巴想把它們掀起來,但掀不起來。我心裡想,你怎麼可能把一個死牛掀起來呢?雖然他沒把牛弄起來,但經他這麼一折騰,我看到雙脊的尾巴動彈了一下。老天爺,原來雙脊還活著。既然雙脊還活著,那麼,大小魯西更應該活著。果然我看到大魯西晃了晃耳朵,小魯西伸出舌頭舔了一下鼻孔。發現三頭牛都沒死讓我感到很高興;發現三頭牛都活著又讓我感到很不高興。那時候我正處在愛熱鬧的青春前期,連村子裡的狗都討厭我。我希望村子裡天天放電影,但這是絕對不可能的。我希望村子裡天天有人打架,這也是絕對不可能的。我希望天天能看到紅衛兵鬥壞蛋,但這也是絕對不可能的。沒有了上邊所說的這些大熱鬧,那麼生產隊裡的母牛生小牛、張光家的母狗與劉漢家的公狗交配最好能天天發生,但這也是絕對不可能的。老董同志來給牛割蛋子這樣的熱鬧能夠每天發生嗎?當然也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想,如果這三頭牛一起上吊自殺,這個大熱鬧足可以讓全村轟動,而這令全村轟動的大事與我直接有關係,你想想這會讓我的生活多麼充實,這會讓我多麼令人關注,人們必定眼巴巴地望著我、盼著我講出事情的前因後果,那會讓我多麼神氣。可是,三頭牛一頭都沒死。杜大爺瞪著一大一小兩隻眼,對著我和他女兒吼:「你們倆死了嗎?」
老東西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他讓我跟他的女兒死在一起是什麼意思?這話雖然不是好話,但我聽出了親近,好像我跟杜五花有著特殊關係似的。我又想其實我跟杜五花的關係就是不一般,我曾經……
「別傻站著了,幫我把牛抬起來呀!」杜大爺說。
於是我上前揪住了雙脊的尾巴。
杜五花一把將我搡到一邊,什麼也沒說,她什麼也沒說就彎下腰,自己揪住了牛尾巴。
我上前抱住了牛脖子。
杜大爺把我推到一邊,親自抱住了牛脖子。
最後,我只好站在杜五花身邊,握住了她的手腕子。
我們一齊努力,將雙脊抬了起來。
我很擔心把牛尾巴從牛屁股上拔下來。其實我是有點盼望著將牛尾巴從牛屁股上拔下來。能將牛尾巴從牛屁股上拔下來肯定也是一件大事,甚至會比死三頭牛還熱鬧,但牛尾巴還在牛屁股上我們就把牛抬起來了。
抬起了雙脊我們緊接著把大魯西抬起來。
然後我們又把小魯西抬起來。
我們把三頭牛抬起來後,杜大爺馬上就轉到牛後,彎下腰去仔細觀察。
我和杜五花也彎腰觀察。
大小魯西的蛋皮略有腫脹。
雙脊的蛋皮大大腫脹,腫成了一個飽滿的大口袋,比沒閹之前還要飽滿。顏色發紅,很不美妙。而且這夥計還在發高燒。我站在它的身邊就感到它的身體像一個大火爐子似的烤人。
杜大爺解開了牛韁繩。他把大小魯西的韁繩交給我,他親自牽著雙脊的韁繩。他對五花說:「你回去吧,讓你娘擀一軸子雜麵條,待會兒我和羅漢回去吃。」
杜五花好像不認識似的看看我,我也好像不認識似的看看她的爹。我心裡想,這簡直是太陽從西邊升起來了。我又看看杜大爺,我看到他老人家的臉慈祥極了。我活在人世上十四年,還從來沒見到過像杜大爺這樣慈祥的老頭。
我們拉著牛,在衚衕裡慢吞吞地走著。杜大爺咳嗽了幾聲,說:「羅漢小爺們,其實,你是咱村裡最有天分的孩子,他們都是狗眼看人低,我把這句話放在這裡,二十年後回頭看,你保證是個大人物!」
杜大爺的話我真是愛聽。
他說:「咱爺倆一夜都沒閤眼,雙脊的蛋子還是腫成了這樣,可見這頭牛不能閹,人家老董同志也說不能閹,這頭牛配過牛不能閹了,你麻叔非要閹,所以說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責任也落不到咱爺倆頭上,你說對不對?」
我說:「對極了!」
七
那天早晨,杜大爺沒有食言,他果真讓我到他家去吃了一碗雜麵條。他的老婆也就是杜五花的娘對我還挺親熱,我吃麵條時她一個勁地往我的碗里加湯,好像怕我噎著似的。杜五花態度蠻橫地對他娘說:「你一個勁地往他的碗里加湯幹什麼?」她娘說:「吃飯多喝湯,勝過開藥方。」杜五花不理她娘,把一個鹹鴨蛋幾乎全摳到我的碗裡。那黃澄澄、油汪汪的鴨蛋黃滾到我碗裡時,杜大娘對著杜五花擠鼻子弄眼地使眼色,杜五花裝作看不見,連杜五花都裝作看不見,我更沒必要冒充好眼色。我毫不客氣地一口就將那個鴨蛋黃吞了,免除了杜大娘再把那個鴨蛋黃搶走的危險。倉皇之間沒顧上品咂鴨蛋黃的味道,這有點遺憾,但也沒有什麼好遺憾的,因為在我吞蛋黃的同時,杜大娘搶蛋黃的手已經伸過來了。杜大娘氣哄哄地說:「你這孩子,真是有爹孃生長無爹孃教勸!人家都是一丁點一丁點地品品滋味,你竟然一口吞了!」杜五花替我幫腔道:「不就那麼個鴨蛋黃嘛,您嘀咕什麼?!讓人吃就別心疼!」杜大娘憤怒地說:「不是我心疼,我是怕他吃壞了嗓子。」我說:「大娘您就放心吧,我跟方小寶打賭,空口喝了一斤醬油,嗓子還像小喇叭似的。」杜大娘撇撇嘴,轉身走了。杜五花對我眨眨眼,鬼鬼地笑了。這一笑讓我感到她和我心連著心,這一笑讓我感動了許多年。
那個白天,我和杜大爺牽著牛在村子裡轉。時而杜大爺牽著雙脊在前,時而我牽著大小魯西在前。我在前時我的心情比較好,因為看不到雙脊的蛋子。我在後時我的心情很惡劣,因為我沒法不看到雙脊那越腫越大的蛋子。轉了大街轉小巷,起初我們身後還跟著幾個抹鼻涕的孩子,但一會兒他們便失去了興趣。小孩子們走了,蒼蠅來了。起初只有幾隻蒼蠅,很快就來了幾百隻蒼蠅。蒼蠅的興趣集中在雙脊的蛋子上。它們叮住不放,改變了那地方的顏色。蒼蠅讓雙脊更加痛苦,我從它的眼神裡看出了它欲死不能的神情。我折了一束柳條,替它轟趕蒼蠅,但那地方偏僻狹窄,有很多死角,另外還要拂蠅忌蛋,所以也就乾脆不趕了。
杜大爺讓我看著雙脊,他去向麻叔彙報雙脊的病情。
杜大爺回來,氣哄哄地說:「麻子根本不關心,說沒事沒事沒事,他媽的巴子,他沒看怎麼知道沒事?」
這天夜裡,大小魯西開始認草了,但雙脊的病情卻越來越重。
第三天上午,我們不管大小魯西了,放它們回了生產隊的飼養室。我和杜大爺把全副精力放到雙脊身上。
我們一前一後,推拉著它在街上走。我們必須高度警惕著,才能防止它像堵牆壁一樣倒在地上。
我們把它拉到生產隊飼養室門外。杜大爺提來一桶水,想讓它喝點。但它的嘴脣放在水面上沾了沾就抬起來了。它的嘴脣上那些像鬍鬚似的長毛上滴著水。清亮的水珠從它嘴脣上那些長毛上啪噠啪噠地滴下來,好像一滴滴眼淚。它的眼睛其實一直在流淚。淚水浸溼了它眼睛下邊兩大片皮毛,顯出了明顯的淚痕。杜大爺跑進飼養室,用一個破鐵瓢,盛來了半瓢棉籽餅,這是牛的料,儘管這東西牛吃了拉血絲,但還是牛最好的料。只有乾重活的牛才能吃到這樣的好料。杜大爺把那半瓢棉籽餅倒進水桶裡,伸進瓢去攪了攪。杜大爺溫柔地說:「小牛,你喝點吧,你聞聞這棉籽餅有多麼香!」雙脊把嘴插進水桶裡,蘸蘸嘴脣就抬起來了。杜大爺驚異地說:「怎麼?你連這樣的好東西都不想喝了嗎?」拴在柱子上那些牛們,其中包括大小魯西,聞到棉籽餅的香味,都把眼睛斜過來。杜大爺說:「羅漢,你去跟麻子說吧,你是他的侄子,你的面子也許比我大。你去說吧,你就說雙脊很可能要死。你說他如果不來,那麼,牛死了他要負全部的責任,你去吧。」
我跑了好幾個地方,最後在生產隊的記工房裡找到了麻叔。
我說:「雙脊要死了,很可能馬上就要死了……」
麻叔正和隊裡的保管員、會計在開會,聽到我的話,他們都跳了起來。
麻叔嘴角上似乎掛著一絲笑容,問我:「你說雙脊要死?」
我說:「它連香噴噴的棉籽餅都不吃了,它的蛋皮腫得比水罐子都要大了。」
麻叔說:「我要去公社開會,王保管你去看看吧。」
王保管就是那位因為打牛進過苗圃學習班的人。他紅著臉,擺著手,對麻叔說:「這事別找我,跟牛沾邊的事你們別找我!」
麻叔狡猾地笑著說:「吃牛肉時找不找你?」
王保管說:「吃牛肉?哪裡有牛肉?」
麻叔道:「看看,一聽說吃牛肉就急了嘛!」
王保管說:「吃牛肉你們當然應該找我,要不我這條腿就算白瘸了!」
麻叔說:「徐會計,那你就去看看吧。」
徐會計說:「要不要給公社獸醫站的老董同志打電話?」
麻叔說:「最好別驚動他,他一來,肯定又要打針,打完了針還要換藥,換完了藥咱還得請他吃飯喝酒,隊裡還有多少錢你們也不是不知道!」
徐會計說:「那怎麼辦?」
麻叔道:「一個畜生,沒那麼嬌氣,實在不行,弄個偏方治治就行了。」
我們在會計的指揮下,往雙脊的嘴裡灌了一瓶醋,據村裡的赤腳醫生說醋能消炎止痛。我們還弄來一個像帽子那樣大的馬蜂窩,搗爛了,硬塞到它的嘴裡去,據徐會計的爹說,馬蜂窩能以毒攻毒。我們還弄來一塊石灰膏子抹到它的蛋皮上,據說石灰是殺毒滅菌的靈藥。
我真心盼望著雙脊趕快好起來,它不好,我和杜大爺就得不到解放。但雙脊的病情不但沒有好轉,反而加重了。它的蛋皮流出了黃水,不但流黃水,還散發出一股惡臭。這股惡臭的氣味,把全村的蒼蠅都招來了。我們牽拉著它走到哪裡,蒼蠅就跟隨到哪裡。它的背弓得更厲害了。由於弓背,它的身體也變短了。它身上的毛也戧起來了,由於戧毛,它身上的骨節都變大了。它的淚水流得更多了。它不但流眼淚,還流眼屎,蒼蠅伏在它的眼睛周圍,吃它的眼屎,母蒼蠅還在它的眼角上下了許多蛆。它的蛋皮上也生了蛆。
第四天早晨我們把雙脊拉到麻叔家門口。麻叔家還沒開門,我撿起一塊磚頭,用力砸著他家的門板。麻叔披著褂子跑出來,罵我:「混蛋羅漢,你想死嗎?」
我說:「我不想死,但是雙脊很快就要死了。」
杜大爺蹲在牆根,說:「麻子,你還是個人嗎?」
麻叔惱怒地說:「老杜,你這麼大年紀了,怎麼連句人話都不會說了?」
「你逼得我啞巴開口,」杜大爺說,「你看看吧,怎麼著也是條性命,你們把它的蛋子挖出來吃了,你們舒坦了,可是它呢?」
麻叔轉到牛後,彎下腰看看,說:「那你說該怎麼辦?」
杜大爺說:「解鈴還得繫鈴人,趕快把老董叫來。」
麻叔道:「你以為我不急?牛是生產資料,是人民公社的命根子,死個人,公社裡不管,死頭牛,連黨委書記都要過問。」
杜大爺問:「那你為什麼不去請老董?」
「你以為我沒去請?」麻叔道,「我昨天就去了獸醫站,人家老董同志忙著呢!全公社有多少生產隊?有多少頭牛?還有馬,還有驢,還有騾子,都要老董同志管。」
杜大爺說:「那就看著它死?」
麻叔搔搔頭,說:「老杜,想不到你一個老中農,還有點愛社如家的意思。」
杜大爺說:「我家四個女婿,三個吃公家飯!」
麻叔說:「這樣吧,你和羅漢,拉著雙脊到公社獸醫站去,讓老董給治治。」
杜大爺說:「簡直是睜著眼說夢話,到公社有二十里地,你讓我們走幾天?」
麻叔說:「走幾天算幾天。」
杜大爺說:「只怕走到半路上它就死了!」
麻叔說:「它實在要死,咱們也沒有辦法,連縣委書記都要死,何況一頭牛?」
杜大爺說:「我去了,家裡那些牛怎麼辦?」
麻叔說:「同志,不要以為離了你地球就不轉了,讓你去你就去,家裡的事就甭管了!」
杜大爺說:「好好好,我去,醜話說在前頭,這牛要是死在路上,你們可別找我麻煩。」
麻叔道:「還有小羅漢當見證人嘛!」
八
我們拖著雙脊,走上了去公社之路。
我揹著一個包袱,包袱裡包著一個玉米麵餅子,一棵大蔥,一塊黑醬。這是因為我要出門,家裡對我的獎賞。如果不出門,我的主食是發黴的地瓜乾子。杜大爺揹著一個黃帆布書包,書包上繡著紅字,這是很洋氣的東西,在當時的情況下,只有知識青年才能背這種書包。我做夢都想有這樣一個書包,但我弄不到。杜大爺很牛氣地揹著一個只有知識青年才有的書包拉著牛韁繩走在牛前頭,書包讓他生氣勃勃。我揹著古舊的包袱,拿著一把破扇子跟在牛後頭。我用破扇子不停地轟著雙脊蛋皮上的蒼蠅。我扇一下子蒼蠅們就嗡地飛起來,蒼蠅飛起來時我看到雙脊那可憐的蛋皮像一團涼粉的形態、像一團涼粉的顏色。我剛一停手蒼蠅們就落回去,蒼蠅落回去我就只能看到蒼蠅。我們出了村,過了橋,上了通往公社的那條沙石路。誇張點說我們走得還不如蛆爬得快。不是我們走不快,是雙脊走不快。雙脊連站立都很困難,但我們要它走,它就走。它已經連續三天沒撈到趴下歇歇了,我猜想它的腦子已經昏昏沉沉。如果是人,早就活活累死了,累不死也就困死了。想想做頭牛真他媽的不容易。如果我是雙脊,就索性趴下死了算了。但雙脊不是我。我和杜大爺一個在前拉著,一個在後催著,讓它走,逼它走,它就走,一步,一步,一步更比一步難。
太陽正晌時我們走到了甜水井。甜水井離我們村六裡地。杜大爺說:「羅漢,咱爺們走得還不算慢,按這個走法,半夜十二點時,也許就到了獸醫站。」
我說:「還要怎麼慢?我去公社看電影,二十分鐘就能跑到。」
杜大爺說:「已經夠快了,不要不知足。歇歇,吃點東西。」
我們把雙脊拴在井邊的大柳樹上。我解開了包袱,杜大爺解開了書包。杜大爺從書包裡摸出了一塊玉米麵餅子,我從包袱裡也摸出了一塊玉米麵餅子。我摸出了一根大蔥,他也摸出了一根大蔥。我摸出黑醬他也摸出黑醬。我們兩個的飯一模一樣。吃了飯,杜大爺從書包裡摸出了一個玻璃瓶子。玻璃瓶頸上拴著一根繩。他把繩抖開,將瓶子放到井裡,悠一悠,蕩一蕩,猛一鬆手,瓶子一頭扎到水裡,咕咕嘟嘟一陣響,灌滿了水就不響了。杜大爺把灌滿水的瓶子提上來。我說:「杜大爺,您真是有計劃性。」
杜大爺說:「讓我當生產隊長,肯定比麻子強得多。」
我說:「當生產隊長屈了您的料,您應該當公社書記!」
杜大爺說:「可不敢胡說!公社書記個個頂著天上的星宿,那不是凡人。」
我說:「大爺,您說,我要有個爹當公社書記,我會怎麼樣?」
「就你這模樣還想有個當公社書記的爹?」杜大爺把瓶子遞給我,說,「行了,爺們,別做夢了,喝點涼水吧,喝了涼水好趕路。」
我喝了一瓶涼水,肚子咕咕地響。
杜大爺又提上一瓶水,將瓶口插到牛嘴裡。水順著牛的嘴角流了出來。
「無論如何我們要讓它喝點水,」杜大爺說,「否則它病不死也要渴死。」
杜大爺又從井裡提上一瓶水,他讓我把雙脊的頭抬起來,讓它的嘴巴向著天,然後他把瓶子插到牛嘴裡。這一次我聽到了水從雙脊的咽喉流到胃裡去的聲音。杜大爺興奮地說:「好極了,我們終於讓它喝了水,喝了水它就死不了了。」
我們離開柳陰,重返沙石路。初夏的正午陽光其實已經十分暴烈,沙石路面放射著紅褐色的刺眼光芒。我建議歇一歇,等太陽落落再走。杜大爺說多歇無多力。而且他還說陽光消毒殺菌,而且他還說其實雙脊凍得要命,你難道沒看到它渾身上下都在打哆嗦嗎?我相信杜大爺的生活經驗比我要豐富得多,所以我就不跟他爭辯。我更希望能早些到了公社獸醫站,讓雙脊的病及時得到治療,我其實是個善良的孩子。
我從路邊拔了一把野草,編成一個草圈戴在頭上。我看到杜大爺的禿頭上汪著一層汗水,便把頭上的草圈摘下來扔給他。杜大爺接了草圈戴在頭上,說:「你這孩子,越來越懂事,年輕人,就應該這樣。」杜大爺一句好話說得我心裡暖洋洋的。我說:「大爺,您活像個老八路!」杜大爺嘆息道:「人哪,可惜沒有前後眼,要有前後眼,說什麼我也要去當八路。」我問:「您為什麼不去當八路呢?」他說:「說句不中聽的話,那時候,誰也看不出八路能成氣候。八路穿得不好,吃得也不好,武器更不好,就那麼幾條破大槍,槍栓都鏽了,子彈也少,每人只有兩粒火,打仗全靠手榴彈,手榴彈也是土造的,十顆裡鐵定有五顆是臭的。國軍可就不一樣了,一色的綠嗶嘰軍裝,美式湯姆槍,紅頭綠屁股子彈開著打,那槍,打到連發上,哇哇地叫,脆生生地,聽著都養耳朵。手榴彈一色是小甜瓜形狀,花瓣的,炸起來驚天動地,還有那些十輪大卡車才能拖動的榴彈大炮,一炮能打出五十里,落地就炸成一個灣,灣裡的水瓦藍,一眼望不到底。爺們,那時候不比現在,現在都打破頭地搶著當兵,那時誰也不願當兵。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嘛。就是當兵,爺們,我也不去當八路,要當我也去當國軍了。當國軍神氣,國軍吃得好,穿得好,還能看到前途。八路,不是正頭香主,爺們,說起來好像在撒謊,一直到了四七年咱們這塊地方還不知道八路的頭是誰,後來才聽說八路的頭是朱毛,後來又說朱毛是兩個人,還是兩口子,朱是男的,毛是女的。但那時誰都知道蔣介石,蔣委員長……」
我說:「那你說說國軍為什麼被八路打敗了?」
杜大爺說:「依我看,八路的人能吃苦,國軍的人不能吃苦。八路的人沒有架子,大官小官都沒架子,國軍的人架子大,國軍的大官架子倒不大,小官反倒架子大,官越小架子越大。俺家東廂房裡住過國軍一個少尉,連洗腳水都要勤務兵給端到炕前,但八路的團長還給俺家掃過院子。還有,八路的人不跟女人黏糊,我看他們不是不想,是不敢;國軍的人就不一樣了,見了漂亮娘們,當官的帶頭上。就這幾條,國軍非敗不可。」
我說:「你既然看出來國軍必敗,為什麼還不去當八路?」
「那會兒誰能看出來?那會兒我要看出來肯定當了八路,」他說,「我要是當了八路,熬到現在,最次不濟也是個公社書記,吃香的,喝辣的,屁股下坐著冒煙的。不過也很可能早就給炮子打死了。人的命,天註定,這輩子該吃哪碗飯,老天爺早就給你安排好了,胡思亂想是沒有用處的。人不能跟天對抗,我是很知足的,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嘛!」
我們天上一句地下一句地胡扯著,一步一步、搖搖晃晃地往前挪動。我們說累了,就沉默。在沉默中我們昏昏欲睡。現在回想起來,那是一幅很有情調的畫面:一輪豔陽當頭照,沙石路在陽光下變成了金黃色,一個頭戴草圈、斜背書包的老頭子,迎著陽光眯著一大一小兩隻眼,肩膀上揹著牛韁繩,抻著黑色的脖子,一步一探頭地往前走著,像我後來看到過的在江上拉縴的船伕。在他的身後,是被韁繩拉得仰起來的牛臉。牛臉上有淚水還有蒼蠅。再往後是弓起來的牛背,夾起的牛尾。牛蛋皮太難看,就不要畫了。重點應該畫畫我。我很醜,我很醜卻缺乏自知之明,喜歡扮鬼臉,做怪相,連我的姐姐都曾經質問我的母親:娘,你說他怎麼這樣醜?簡直是氣死畫匠,難描難畫。母親對姐姐的質問當然不高興。母親說狗養的狗親,貓養的貓親,你們不親他,所以就覺得他醜。當然母親生了氣時也罵我醜。我趴到井臺邊上看自己的模樣,確實有些問題。譬如說我嘴裡生著一顆虎牙。姐姐說我鋸齒獠牙。我一怒之下,找了一把鐵銼,硬是一點點地將那顆牙銼平了。銼牙時整個牙床都是酸的,好像連腦子都給震盪了,但是為了美,我把那樣長的一顆虎牙給銼平了。我把這事說給村裡人聽時,他們都不相信,以為我又在胡說。我留著那種頭頂只有一撮毛的娃娃頭,臉上是一片片銅錢大的白癬,那時候男孩子臉上愛長這種白癬,據說用酸杏擦能擦好,我們就去偷酸杏來擦,也沒見誰擦好過。我斜揹著一個藍布包袱,穿一條大褲頭子,腳上拖拉著一雙大鞋,手裡搖著一柄破芭蕉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牛的蛋皮。我們都不好看,人不是好人,牛也不是好牛。但我們很有特色。如果願意,其實還可以畫畫路兩邊的樹。路兩邊的樹多半是楊樹,楊樹裡夾雜著一些槐樹。楊樹上生了那種名叫「吊死鬼」的蟲,它們扯著一根遊絲在風裡盪來盪去。路兩邊的麥子正在開花,似乎有那麼點甜甜的香氣。這幅圖畫固然很好,但我的肉體卻很痛苦。我頭痛,眼前有點發黑,口裡是又幹又苦,腳也很痛。但我的這點痛苦跟牛比起來肯定是不值一提。牛受的罪比天還高,比地還厚。它的頭不痛是不可能的。我們多少還睡了一點覺,可它卻一點覺都不能睡。現在我想起來,其實不讓閹過的牛趴下是沒有道理的。即便是一條沒閹過蛋子的牛,讓它四天四夜撈不到趴下,也是一樁酷刑,何況它身受酷刑,大量失血後,又傷口發炎。它的腿已經腫了,它血管子裡的血也壞了,它那個像水罐一樣的蛋皮裡肯定積了一包膿血。與牛相比,我受的這點小罪的確是輕如鴻毛了。杜大爺難道就好受了嗎?他也不好受。他是六十八歲的人了,那時候六十八歲的人就是高齡了,也就是說,杜大爺的大部分身體已經被黃土埋起來了。他嘴裡的牙幾乎全掉光了,只剩下兩個特大的門牙,這兩個長門牙給他的臉上增添了一些青春氣象,因為這兩個門牙使他像一隻野兔,野兔無論多麼老,總是活潑好動的,一活潑好動,就顯得年輕。接下來發生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我在路上撿到了一把刀子。
那是一把三角形、帶長柄的刀子。因為我曾經在生產隊的苗圃裡幹過活,所以我一眼便看出那是一把嫁接果樹使用的刀子。這種刀子很鋒利,跟老董同志使用的閹牛刀在外形上有些相似之處。我撿起這把刀子後,就忘了頭痛和腳痛,神使鬼差般地我就想把雙脊那腫脹的蛋皮給豁了。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那裡邊全是膿血。我聽到雙脊也在哀求我:兄弟,好兄弟,給我個痛快的吧!我知道這事不能讓杜大爺知道,讓他知道了我的計劃肯定不能實現。藉著一個小上坡,我捏緊刀子,心不軟,手不顫,瞄了個準,一閉眼,對著那東西,狠命地一戳。我抽刀子的動作很快,但還是濺了一手。
杜大爺驚喜無比,說:「羅漢,你他媽的真是個天才!你這一刀,牛輕鬆了,我也輕鬆了。你要早來這麼一刀,雙脊沒準早就好了,根本不用到公社去……太好了……太好了……我見了老董同志一定讓他把你留下當學徒,我的眼色是沒有錯的,我看準了的人沒有錯的……」
杜大爺折了一根樹枝,轉到牛後,將樹枝戳到牛的蛋皮裡攪著。牛似乎很痛苦,想抬起後腿蹬人。但它僅有蹬人的意念,沒有蹬人的力氣了。它的後腿抬了抬就放下了。它只能用渾身的哆嗦表示它的痛苦。杜大爺真誠地說:「牛啊牛,你忍著點吧,這是為了你好……」蛋囊裡的髒物嘩嘩地往外流,先是白的、黃的,最後流出了紅的。杜大爺扔掉樹枝,說:「好了,這一下保證好了!」
我們拉著它繼續趕路。它走得果然快了一些。杜大爺從槐樹上扯下了一根樹枝,樹枝上帶著一些嫩葉,遞到它的嘴邊,它竟然用嘴脣觸了觸,有點想吃的意思。儘管它沒吃,但還是讓我們感到很興奮。杜大爺說:「好了,認草就好了,到了公社,打上一針,不出三天,又是一條活蹦亂跳的牛了。」
太陽發紅時,我們已經望到了公社大院裡那棵高大的白楊樹。我興奮地說:「快了,快要到了。」
杜大爺說:「望山跑死馬,望樹跑死牛,起碼還有五里路。不過,這比我原來想得快多了,該說什麼說什麼,多虧了你小子那一刀,不過,如果沒有我那一根樹枝也不行。」
我們越往前走,太陽越發紅。路邊那個棉花加工廠裡的工人已經下班,一對對的青年男女穿著色彩鮮明的衣服在路上散步。他們身上散發著好聞極了的肥皂氣味。那些漂亮女人身上,除了肥皂氣味之外,還有一種甜絲絲香噴噴的氣味。
杜大爺對著我眨眨眼,低聲說:「羅漢,聞到大閨女味了沒有?」
我說:「聞到了。」
他說:「年輕人,好好闖吧,將來弄這樣一個娘們做老婆。」
我說:「我這輩子不要老婆。」
杜大爺說:「你這是叫花子咬牙發窮恨!不要老婆?除非把你閹了!」
我們正議論著,一對男女在路邊停下來。那個一臉粉刺、頭髮捲曲的男青年問:「老頭,你們這是幹啥去?」
杜大爺說:「到獸醫站去。」
男青年問:「這牛怎麼啦?」
杜大爺說:「割了蛋子了。」
男青年說:「割蛋子,為什麼要割它的蛋子?」
杜大爺說:「它想好事。」
男青年問:「想好事?想啥好事?」
杜大爺說:「你想啥好事它就想啥好事!」
男青年急了,說:「老頭,你怎麼把我比成牛呢?」
杜大爺說:「為什麼不能把你比成牛?天地生萬物,人畜是一理嘛!」
女青年紅著臉說:「毛,快走吧!」
女青年細眉單眼,頭很大,臉也很大,臉很白,牙也很白。我不由自主地想看她。男青年跑到牛後,彎著腰,看雙脊那個地方。
「我的個天,」男青年一驚一乍地說,「你們真夠殘忍的,小郭小郭你看看他們有多麼殘忍!」
男青年招呼那女青年。女青年惱怒地一甩辮子,往前走了。男青年急忙去追女青年。我的脖子跟著女青年轉過去。我看到男青年將一隻胳膊搭在女青年肩上,奇怪的是女青年竟然讓他把胳膊搭在肩上。
杜大爺說:「轉回頭吧,看也是白看。」
我回過頭,感到有點不好意思。
杜大爺說:「才剛還說這輩子不要老婆呢,見了大閨女眼睛像鉤子似的!」
我說:「我看那個男的呢!」
「別辯了,大爺我也是從年輕時熬過來的。」杜大爺說,「這個大閨女,像剛出鍋的白饅頭,暄騰騰的,好東西,真是好東西呀!」
公社的高音喇叭播放國際歌時,我們終於趕到了獸醫站。那時候公社的高音喇叭晚上七點開始廣播,開始廣播時先播「東方紅」,播完了「東方紅」就預告節目,預告完了節目是新聞聯播,播完了國家新聞就播當地新聞,播完了當地新聞就播樣板戲,播完了樣板戲就播天氣預報,播完了天氣預報就播「國際歌」,播完了「國際歌」就說「貧下中農同志們,今天的節目全部播送完了,再會」,這時候就是晚上九點半,連一分鐘都不差。我們在獸醫站前剛剛站定,播音員就與我們「再會」了。杜大爺說:「九點半了。」
我打了一個哈欠說:「在家時播完‘國際歌’我就睡了覺了。」
杜大爺說:「今天可不能睡了,咱得趕快找老董同志給雙脊打上針,打上針心裡就踏實了。」
獸醫站鐵門緊閉,從門縫裡望進去,能看到院子裡豎著一個高大的木架子,似乎還有一口井,井邊的空地上,生長著一些蓬鬆的植物。一隻狗對著我們叫著,屋子裡黑糊糊的,什麼也看不見。
我問:「大爺,咱到哪裡去找老董同志呢?」
杜大爺說:「老董同志肯定在屋裡。」
我說:「屋裡沒點燈。」
杜大爺說:「沒點燈就是睡覺了。」
我說:「人家睡覺了咱怎麼辦?」
杜大爺說:「咱這牛算急病號,敲門就是。」
我說:「萬一把人家敲火了怎麼辦?」
杜大爺說:「顧不了那麼多了,再說了,老董同志吃了雙脊的蛋子,理應該給雙脊打針。」
我們敲響了鐵門。起初我們不敢用力敲,那鐵門的動靜實在是太大了,鏗鏗鏘鏘的,像放炮一樣。我們敲了一下,那條狗就衝到門口,隔著鐵門,往我們身上撲,一邊撲一邊狂叫。但屋子裡毫無動靜。我們的膽壯了,使勁敲,發出的聲音當然更大,那條狗像瘋了似的,一下下地撲到鐵門上,狗爪子把門搔得嚓嚓響,但屋子裡還是沒有動靜。杜大爺說:「算了吧,就是個聾子,也該醒了。」
我說:「那就是老董同志不在。」
杜大爺說:「這些吃工資的人跟我們莊戶人不一樣,人家是八小時工作制,下了班就是下了班。」
我說:「這太不公平了,咱們辛辛苦苦種糧食給他們吃,他們就這樣對待我們?不是說為人民服務嗎?」
「你是人民嗎?我是人民嗎?你我都是草木之人,草木之人按說連人都不算,怎麼能算人民呢?」杜大爺長嘆一聲,「我們好說,可就苦了雙脊了!雙脊啊雙脊,去年你舒坦了,今年就要受罪,像大小魯西,去年沒舒坦,今年遭的罪就小得多。老天爺最公道,誰也別想光佔便宜不吃虧。」
我看看黑暗中的雙脊,看不到它的表情,只能聽到它的粗濁的喘息。
杜大爺打著打火機,圍著雙脊轉了一圈,特別認真地彎腰看了看它的雙腿之間。打火機燙了他的手,他嘶了一聲,把打火機晃滅。我的面前立即變得漆黑。天上的星斗格外燦爛起來。杜大爺說:「我看它那兒的腫有點消了,如果它實在想趴下,就讓它趴下吧。」
我說:「太對了,大爺,好不好也不在趴下不趴下上,大小魯西不也趴過一夜嗎?不是照樣好了嗎?」
杜大爺說:「你說得有點道理,它趴下,咱爺倆也好好睡一覺。」
杜大爺一聲未了,雙脊便像一堵朽牆,癱倒在地上。
九
黎明時,我被杜大爺一巴掌拍醒。我迷迷糊糊地問:「大爺,天亮了嗎?」杜大爺說:「羅漢,毀了爐了……我們的牛死了……」聽說牛死了,睡意全消,我的心中既感到害怕又感到興奮。從鐵門邊上一躍而起,我就到了牛身邊。這天早晨大霧瀰漫,雖是黎明時分,但比深更半夜還要黑。我伸手摸摸牛,感到它的皮冰涼。我推了它一下,它還是冰涼。我不相信牛死了,我說:「大爺,您怎麼能看到牛死了呢?」大爺說:「死了,肯定死了。」我說:「你把打火機借給我用用,我看看是不是真死了。」杜大爺將打火機遞給我,說:「真死了,真死了……」我不聽他那套,點燃打火機,舉起來一照,看到牛已經平躺在地上,四條腿抻得筆直,好像四根炮管子。它的一隻眼黑白分明地盯著我,把我嚇了一跳。我趕緊捂滅打火機,陷入黑暗與迷霧之中。
「怎麼辦?大爺,你說咱們怎麼辦?」我問。杜大爺說:「我也不知道怎麼辦,等著吧!」「等什麼?」「等天亮吧!」「天亮了怎麼辦?」「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反正是死了,頂多讓我們給它抵命!」杜大爺激昂地說。我說:「大爺啊,我還小,我不想死……」杜大爺說:「放心吧,抵命也是我去,輪不到你!」我說:「杜大爺您真是好樣的!」杜大爺說:「閉住你的嘴,別煩我了!」
我們坐在獸醫站門口,背倚著冰涼的鐵門,灰白的霧像棉絮似的從我們面前飄過去。天氣又潮又冷,我將身體縮成一團,牙齒得得地打戰。我努力剋制自己不去看死牛,但我的眼睛卻忍不住地往那裡斜。其實那裡也是濃霧瀰漫,牛的屍體隱藏在霧裡,就像我們的身體隱藏在霧裡一樣。但我的鼻子還是聞到了從死牛身上發出來的氣息。這氣息是一種並不難聞的冷冰冰的腐臭氣息。像去年冬天我從公社飯店門前路過時聞到的氣息一模一樣。
霧沒散,天還很黑,但公社廣播站的高音喇叭猛然響了,放「東方紅」。我們知道已經是早晨六點鐘。喇叭很快放完了「東方紅」。喇叭放完了「東方紅」東方並沒有紅,太陽也沒有升起。但很快東方就白了。霧也變淡了些。我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腳。杜大爺背靠著鐵門,渾身哆嗦,哆嗦得很厲害,哆嗦得鐵門都哆嗦。我問:「大爺,您是不是病了?」他說:「沒病,我只是感到身上冷,連骨頭縫裡都冷。」我立刻想起奶奶說過的話,她說,人只要感到骨頭縫裡發冷就隔著陰曹地府不遠了。我剛想把奶奶說過的話向杜大爺轉述,杜大爺已經哆哆嗦嗦地站了起來。
我尾隨著杜大爺,繞著死牛轉了一圈。我們現在已經能夠清清楚楚地看見它了。它死時無聲無息,我和杜大爺都沒聽到它發出過什麼動靜。它可以說是默默地離開了人世。它側著躺在地上,牛的一生中,除了站著,就是臥著,採取這樣大大咧咧的姿勢,大概只有死時。它就這樣很舒展也很舒服地躺在地上,身體顯得比它活著時大了許多。從它躺在地上的樣子看,它完全是一頭大牛了,而且它還不算瘦。
杜大爺說:「羅漢,我在這裡看著,你回家向你麻叔報信去吧。」
我說:「我不願去。」
杜大爺說:「你年輕,腿快,你不去,難道還要我這個老頭子去嗎?」
我說:「您說得對,我去。」
我把那個包餅子的藍包袱捆在腰裡,跑上了回村之路。
我剛跑到棉花加工廠大門口就碰到了麻叔。麻叔騎著一輛自行車,身體板得像紙殼人一樣。他騎車的技術很不熟練,我隔著老遠就認出了他,一認出他我就大聲喊叫,一聽到我喊叫他就開始計劃下車,但一直等車子越過了我十幾米他才下來,而且是很不光彩地連人帶車倒在地上後從車下鑽出來的。我跑過去,沉痛地說:「麻叔,咱們的牛死了……」麻叔正用雙腿夾著車前輪,校正車把。我認出了這輛車子是村裡那位著名的大齡男青年郭好勝的車子,因為他的車子上纏滿了花花綠綠的塑料紙。郭好勝愛護車子像愛護眼睛一樣,能把他的車子借來真是比天還要大的面子。郭好勝要是看到麻叔把他的自行車壓在地上,非心疼得蹦高不可。我說:「麻叔……」麻叔說:「羅漢,你要是敢對郭好勝說我把他的車子壓倒過,我就打爛你的嘴。」我說:「麻叔,咱們的牛死了……」麻叔興奮地說:「你說什麼?」我說:「牛死了,雙脊死了……」麻叔激動地搓著手說:「真死了?我估計著也該死了,我來就是為了這……走,看看去,我用車子馱著你。」麻叔左腳踩著腳踏子,右腳蹬地,一下一下地,費了很大的勁將車子加了速,然後,很火暴地蹦上去,他的全身都用著力氣,才將自行車穩住,他在車上喊著我:「羅漢,快跑,蹦上來!」我追上自行車,手抓住後貨架子,猛地往上一蹦,麻叔的身體頓時在車上歪起來,他嘴裡大叫著:「不好不好……」然後就把自行車騎到溝裡去了。麻叔的腦袋撞在一塊爛磚上碰出了一個滲血的大包。我的肚子擠到貨架子上,痛得差點截了氣。麻叔爬起來,不顧他自己當然更不顧我,急忙將郭好勝的車子拖起來,扛到路上,認真地查看。車把上、車座上都沾了泥,他脫下小褂子將泥擦了。然後他就支起車子,蹲下,用手搖腳踏子,腳踏子碰歪了,搖不動了。麻叔滿面憂愁地說:「壞了,這一下壞了醋了……」我說:「麻叔咱們隊的牛死了……」麻叔惱怒地說:「死了正好吃牛肉,你咕噥什麼?生產隊裡的牛要全死了,我們的日子倒他媽的好過了!」我知道我的話不合時宜,但麻叔對牛的冷漠態度讓我大吃了一驚。早知生產隊的當家人對隊裡的牛是這個態度,我們何必沒日沒夜地遛它們?我們何必吃這麼大的苦把它牽到公社?我們更不必因為它的死而心中忐忑不安。但雙脊的死還是讓我心中難過,這一方面說明我這人善良,另一方面說明我對牛有感情。
麻叔坐在地上,讓我在他對面將車子扶住,然後他雙手抓住腳踏子,雙腳蹬住大梁,下死勁往外拽。拽了一會兒,他鬆開一隻手,用另一隻手,搖動腳踏子,後輪轉起來了,收效很大。他高興地說:「基本上拽出來了!再拽拽!」於是他讓我扶住車子,他繼續往外拽。又拽了一會兒,他累了,喘著氣說:「他媽的,倒黴,早晨出門就碰到一隻野兔子,知道今日沒什麼好運氣!」我說:「您是幹部,還講迷信?」他說:「我算哪家子幹部?」他瞪我一眼,推著車往前走,啐了幾口唾沫,回頭對我說:「你要敢對郭好勝說,我就豁了你的嘴!」「保證不說,」我問,「麻叔,牛怎麼辦?」他微微一笑,道:「怎麼辦?好辦,拉回去,剝皮,分肉!」
臨近獸醫站時,他又叮囑我:「你給我緊閉住嘴,無論誰問你什麼,你都不要說話!」
「要我裝啞巴嗎?」
麻叔:「對了,就要你裝啞巴!」
十
麻叔一到獸醫站門口,支起車子,滿臉紅鏽,好似生鐵,圍著牛轉了一圈,然後聲色俱厲地說:「好啊!老杜,讓你們給牛來治病,你們倒好,把它給治死了!」
杜大爺哭喪著臉說:「隊長,自從這牛閹了,我和羅漢受得就不是人罪,它要死,我們也沒有辦法!」
我說:「我們四天四夜沒睡覺了。」
麻叔說:「你給我閉嘴!你再敢插嘴看我敢不敢用大耳刮子扇你!」
麻叔問杜大爺:「獸醫站的人怎麼個說法?」
杜大爺道:「直到現在還沒看到獸醫站個人影子呢!」
「你們是死人嗎?」麻叔道,「為什麼不喊他們?」
杜大爺說:「我們把大鐵門都快敲爛了!你要不信問羅漢。」
我緊緊地閉著嘴,生怕話從嘴裡冒出來。
麻叔卷好一支菸,伸出舌頭舔了一下煙紙,啐出舌頭上的煙末,順便罵了一句:「狗日的!」
杜大爺說:「隊長,要殺要砍隨你,但是你不能罵我,我轉眼就是七十歲的人了。」
麻叔道:「我罵你了嗎?真是的,我罵牛!」
杜大爺說:「你罵牛可以,但你不能罵我。」
麻叔看看杜大爺,將手裡那根卷好的煙扔過去。
杜大爺慌忙接住,自己掏出火機點燃。他蹲下抽菸,身體縮得好像一隻受了驚嚇的刺蝟。
這時廣播停了,霧基本散盡,太陽也升起來了。太陽一出頭,我們眼前頓時明亮了。公社駐地的繁華景象展現在我們面前。獸醫站對面,隔著一條石條鋪成的街道就是公社革委會的大院子。大門口的兩個磚垛子上,掛著兩個長條的大牌子,都是白底紅字,一個是革命委員會的,一個是公社黨委的。迎著大門是一堵長方形的牆,牆上畫著一輪紅日,一片綠浪,還有一艘白色的大船,船頭翹得很高。紅日的旁邊,寫著一行歪三扭四的大字:大海航行靠舵手。公社大門左邊,是供銷社,右邊是飯店。飯店右邊是糧管所;供銷社左邊是郵局。我們背後是獸醫站;獸醫站左邊是屠宰組;獸醫站右邊是武裝部。全公社的黨政機關、商業部門都在這一團團,我們的牛幾乎就躺在公社的正中心。我感到那些機關的大門口一個個都陰森森的,好像要把我們吞了,這種感覺很強烈,但麻叔已經不許我說話,我只能把我的感覺藏在自己心裡。
石條街上的人很快就多起來。機關食堂的煙囪裡冒出白煙,很快就有香氣放出來。這些氣味中最強烈的、最迷人的就是炸油條的香氣。我彷彿看到了金黃的油條在油鍋裡翻滾的情景。我隨即想起,杜大爺的大閨女女婿不是在公社食堂裡當大師傅嗎?如果杜大爺進去找他,肯定可以吃他個肚子圓。杜大爺可能因為死牛的事把這門親戚給忘了。他還有個四閨女女婿在屠宰組裡殺豬,杜大爺要進去找他,肯定也能吃個肚兒圓。杜大爺把這門親戚也給忘了。更重要的是,杜大爺的女婿們很可能把我和麻叔也請進去,讓我們跟著他們的老丈人沾光吃個肚兒圓。我看著杜大爺,用焦急的眼神提醒他。但杜大爺的眼睛眯著,好像什麼也看不見。話就在我嘴邊,隨時都可能破脣而出。這時麻叔說話了:「老杜,你沒去看看你那兩個貴婿?」
杜大爺說:「看什麼?他們都是公家人,去了影響他們的工作。」
麻叔道:「皇帝老子還有兩門窮親戚呢!去看看吧,正是開飯的時候。」
杜大爺說:「餓死不吃討來的飯。」
麻叔道:「老杜,我知道你那點小心眼,你不就是怕我跟羅漢沾了你的光嗎?我們不去,我們不會去的!」
杜大爺咧著嘴,好像要哭,憋了半天才說:「隊長,您這是欺負老實人!」
「跟你開個玩笑,你還當了真了!」麻叔彆彆扭扭地笑著說,突然他又嚴肅地說,「老董同志來了!」
老董同志騎著自行車從石頭街上上躥下跳地來了。他騎得很快,好像看到了我們似的。他在牛前跳下車,大聲說:「老管,是你?」他看我和杜大爺,又說:「是你們?」然後他就站在牛前,說:「這是怎麼搞的?」
老董同志蹲下,扒著牛眼看看,蹲著向後挪了幾步,端詳著牛的蛋皮,好像看不清楚似的,他摘下眼鏡,放到褲子上擦擦,戴上,更仔細地看,他的鼻尖幾乎要觸到牛的那皮上了。他伸出一根手指戳戳那兒,嘆了一口氣。他站起來,又把眼鏡摘下來擦擦,眼睛使勁擠著,一臉痛苦表情。他說:「你們,為什麼不早來?」
麻叔說:「我們昨天晚上就來了!敲門把手都敲破了!」
老董同志壓低了聲音說:「老管,如果有人問,希望你們說我搶救了一夜,終因病情嚴重不治而死!」
麻叔說:「您這是讓我們撒謊!」
老董同志說:「幫幫忙吧!」
麻叔低聲對我們說:「聽清楚了沒有?照老董同志吩咐的說!」
老董同志說:「多謝了,我這就給你們去開死亡證明。」
十一
麻叔叮囑杜大爺看好牛,當然更忘記不了叮囑杜大爺看好郭好勝的自行車,千千萬萬,牛丟不了,活牛沒人要,死牛拉不走,自行車可是很容易被偷、甚至被搶,這種事多得很。然後他拉著我,拿著老董同志給我們開好的牛死亡證明,走進了公社大院。
這是我第一次走進公社大院,大道兩邊的冬青樹、一排排的紅瓦高房、高房前的白楊樹、紅磚牆上的大字標語,等等,這些東西一齊刺激我,折磨我,讓我感到激動,同時還感到膽怯。我感到自己像個小偷,像個特務,心裡怦怦亂跳,眼睛禁不住地東張西望。麻叔低聲說:「低下頭走路,不要東張西望!」
麻叔問了一個驕傲地掃著地的人,打聽主管牛的孫主任的辦公室。剛才老董同志對我們說過,全公社的所有的牛的生老病死都歸這位孫主任管。我心中暗暗感嘆孫主任的權大無邊。全公社的牛總有一千頭吧?排起來將是一根漫長的大隊,散開來能走滿一條大街。這麼多牛都歸一個人管,真是牛得要死。當時我就想,這輩子如果能讓我管半個公社的牛我就心滿意足了。
我小心翼翼地跟在麻叔身後,進了孫主任的辦公室。一個胖大的禿頭男子——不用問就是孫主任——正在用一根火柴棒剔牙,用左手。他的右手的中指和食指縫裡夾著一根香菸。我知道那是豐收煙,因為桌子上還放著一盒打開了的豐收煙。豐收煙是幹部煙,一般老百姓是買不到的。豐收煙的氣味當然很好,那支豐收煙快要燒到他的手指了,我盼望他把菸頭扔掉,但我知道他把菸頭扔掉今天我也不能撿了,如果我撿了,麻叔非把我的屁股踢爛不可。我還是有毅力的,關鍵時刻還是能夠剋制自己的。麻叔彎了一下腰,恭敬地問:「您就是孫主任吧?」
那人哼了一聲,算是回答。
麻叔馬上就把老董同志開給我們的死亡證明遞上去,說:「我們隊裡一頭牛死了……」
孫主任接過證明,掃了一眼,問:「哪個村的?」
麻叔說:「太平村的。」
孫主任問:「什麼病?」
麻叔說:「老董同志說是急性傳染病。」
孫主任哼了一聲,把那張證明重新舉到眼前看看,說:「你們怎麼搞的?不知道牛是生產資料嗎?」
麻叔說:「知道知道,牛是社會主義的生產資料,牛是貧下中農的命根子!」
孫主任說:「知道還讓它得傳染病?」
麻叔說:「我們錯了,我們回去一定把飼養室全面消毒,改正錯誤,保證今後不發生這種讓階級敵人高興讓貧下中農難過的事……」
「飼養員是什麼成分?」
「貧農,上溯八輩子都是討飯的!」
孫主任又哼了一聲,從衣袋裡拔出水筆,往那張證明上寫字。他的筆裡沒有水了,寫不出字。他甩了一下筆,還是寫不出字。他又甩了一下筆,還是寫不出字。他站起來,從窗臺上拿過墨水瓶,吹吹瓶上的灰,擰開瓶蓋子,把水筆插進去吸水。水筆吸水時,他漫不經心地問:「你們的牛在哪裡?」
麻叔沒有回答。
我以為麻叔沒聽到孫主任的問話,就搶著替他回答了:「我們的牛在公社獸醫站大門外。」
孫主任皺了一下粗短的眉,把墨水瓶連同水筆往外一推,說:「傳染病,這可馬虎不得,走,看看去!」
麻叔說:「孫主任,不麻煩您了,我們馬上拉回去!」
孫主任嚴厲地說:「你這是什麼話?革命工作,必須認真!走!」
孫主任鎖門時,麻叔狠狠地看了我一眼。
我們的牛前圍著一大堆看熱鬧的人。孫主任撥開人靠了前。他扒開牛眼看看,又翻開牛脣看看,最後他看了看牛蛋子。他直起腰,拍拍手,好像要把手上的髒東西拍掉似的。圍觀的人們都聚精會神地看著他,好像病人家屬期待著醫生給自己的親人下結論。孫主任突然發了火:「看著我幹什麼?你們,圍在這裡看什麼?一頭死牛有什麼好看的?走開,該幹什麼幹什麼去,這頭牛得的是急性瘟疫,你們難道不怕傳染?」
眾人一聽說是瘟疫,立即便散去了。
孫主任大聲喊:「老董!」
老董同志哈著腰跑過來,站在孫主任面前,垂手肅立,鞠了一個躬,說:「孫主任,您有啥吩咐?」
孫主任揮了一下手,很不高興地說:「既然是急性傳染病,為什麼還放在這裡?來來往往的人,不怕傳染嗎?同志,你們太馬虎了,這病一旦擴散,那會給人民公社帶來多大的損失?經濟損失還可以彌補,而政治影響是無法彌補的,你懂不懂?!」
老董同志用雙手摸著褲子說:「我們麻痺大意,我檢討,我檢討……」
孫主任說:「別光嘴上檢討了,重要的是要有行動,趕快把死牛抬到屠宰組去,你們去解剖,取樣化驗,然後讓屠宰組高溫消毒,熬成肥料!」
麻叔急了,搶到牛前,說:「孫主任,我們這牛不是傳染病,我們這牛是閹死的!」
我看到老董同志的長條臉唰地就變成了白色。
麻叔指著我和杜大爺說:「您要不相信,可以問他們。」
孫主任看看老董同志,問:「這是怎麼回事?」
老董同志結結巴巴地說:「是這麼回事,這牛確實是剛閹了,但它感染了一種急性病毒……」
孫主任揮揮手,說:「趕快隔離,趕快解剖,趕快化驗,趕快消毒!」
麻叔道:「孫主任,求求您了,讓我們把它拉回去吧……」
孫主任大怒:「拉回去幹什麼?你想讓你們大隊的牛都感染病毒嗎?你想讓全公社的牛都死掉嗎?你叫什麼名字?什麼階級出身?」
麻叔麻臉幹黃,嘴脣哆嗦,但發不出聲音。
十二
我們的牛死後第三天,也就是1970年5月1日,公社駐地發生了一個驚人的大事件:三百多人食物中毒,這些人的共同症狀是:發燒,嘔吐,拉肚子。中毒的人基本上是公社幹部、吃國庫糧的職工和這些人的家屬。這件事先是驚動了縣革委,隨即又驚動了省革委,據說還驚動了中央。縣醫院的醫生坐著救護車來了,省裡的醫生坐著火車來了,中央沒來醫生,但派來了一架直升飛機,送來了急需的藥品。小小的公社醫院盛不下這麼多病人,於是就讓中學放假,把課桌拼成病床,把教室當成了病房。正好解放軍6037部隊在我們這塊地方拉練,部隊的醫生也全力以赴地投入了搶救。據病人說,解放軍的醫生水平真高,那些打針的小女兵,扎靜脈一紮一個準,從來不用第二下。而我們公社醫院那些醫生扎靜脈,扎一針,不回血,再扎一針,還不回血,一針一針紮下去,非把病人扎得一手血,自己急出一頭汗,才能瞎貓碰上個死耗子。
當時可沒想到是食物中毒,自打盤古開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我們那兒還沒聽說食物還能中毒。公社革委往縣革委報告時就說是階級敵人在井水裡投了毒,或是在麵粉裡投了毒。縣革委往省革委大概也是這樣報告的。所以這事一開始時弄得非常緊張、十分神祕。領導們的主要精力一是放在破案上,二是放在救人上。據分析,下毒的人,一可能是臺灣國民黨派遣來的特務,二可能是暗藏的階級敵人。馬上就有人向臨時組成的指揮部報告,說夜裡看到了三顆紅色信號彈,還有的人發現了敵人扔掉的電臺。指揮部的人都是從縣裡和其他公社臨時調來的,我們公社的領導全都中了毒,而且病情都很嚴重。於是大喇叭裡不停地廣播,讓各村的貧下中農提高警惕,防止階級敵人的破壞活動。各個村就把所有的「四類分子」關到一起看守起來,連大小便都有武裝民兵跟隨。同時各村都開始清查排隊,讓「四類分子」交代罪行,打得這些冤鬼血肉橫飛,叫苦連天。解放軍也積極配合,封鎖了公社駐地,每條路口,都有英俊威武的戰士持槍站崗,夜裡還有摩托兵巡邏。有一次他們巡邏到我們村後,可讓我們這些土包子開了眼界。大家誰也沒看到過能跑這樣快的東西。先是看到一溜燈光從西邊來了,還沒看清楚呢,震耳的摩托聲就到了耳邊,剛想仔細看看,還沒來得及呢,人家已經竄沒了影。真是一道電光,絕塵而去。
折騰了幾天,既沒抓到特務,也沒挖出暗藏的階級敵人。大多數的病人也病癒出院。縣衛生防疫部門在省衛生防疫部門的指導下,終於找到了使三百多人中毒的食物,這食物就是我們的雙脊。他們說我們雙脊的肉和內臟裡含著一種沙門菌,這種菌在三千度的高溫下還活蹦亂跳,放到鍋裡煮,煮三年也煮不死它。
找到沙門菌後,階級鬥爭就變成了責任事故。公社革委沙門菌中毒事件調查組的兩個幹部到我們村裡來調查,把我、杜大爺、麻叔全都叫到大隊部裡,一個問,一個拿著筆記錄。我是殺死也不開口,問急了我就咧開大嘴裝哭。杜大爺也顛三倒四地裝糊塗。於是一切就由著麻叔說。麻叔先是說老董同志給雙脊做手術時故意地切斷了一根大血管,又說他拖延著不給雙脊打針,他和公社孫主任早有預謀,想把我們的雙脊搞死,搞死我們的雙脊,他們好吃牛肉,過「五一」。誰知道老天爺開了眼,麻叔說。
調查的人回去怎麼樣彙報的我們不知道,但這件大事最後的處理結果我們知道。
最後,所有的責任都由杜大爺的四女婿——公社屠宰組組長宋五輪承擔,是他不聽孫主任的話,把有毒的牛肉賣給了公社的各級領導和機關的各位職工,導致了這次沉痛的事件。儘管宋五輪本人也因為食牛肉中毒,而且是重症患者,但還是受到了撤銷組長職務、留黨察看一年的處分。
在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的光輝照耀下,在人民解放軍的無私幫助下,在省、地、縣、公社各級革委的正確領導下,在全體醫務人員的共同努力下,三百零八個中毒者,只死了一個人(死於心臟病),這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偉大勝利。這事要是發生在萬惡的舊社會,三百零八個人,只怕一個也活不了。我們雖然死了一個人,其實等於一個也沒死,他是因為心臟病發作而死。
發心臟病而死的那個人就是杜大爺在公社食堂做飯的大閨女女婿張五奎。
我們村裡的人都說他是吃牛肉撐死的。
——《東海》,1998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