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鍋爐工的妻子(小劇場話劇)


第3章 鍋爐工的妻子(小劇場話劇) 劇中人物 鋼琴教師——阿靜,原本是下鄉知青,在鄉下未婚先孕,無奈與農村青年阿三結婚。回城後當了鋼琴教師。 鍋爐工——阿三,鋼琴教師的丈夫。隨妻子進城後,先是當了鍋爐工,後失業。在妻子的刺激下犯殺人罪,被處決。 作曲家——建國,下鄉插隊時是阿靜的男友,後回城當了作曲家。 第一節 訣別 [一束燈光照亮了舞臺右側的牢籠,籠中的人扶著鐵櫺站起來,他身上的鐐銬嘩啦啦地響著。 [鋼琴教師著一襲黑裙,站在牢籠前,沉默不語。 鍋爐工 (尷尬地,用比較容易懂的方言)你……你來了……我還以為你不會來呢,我沒有什麼事,就是想見見你…… 鋼琴教師 (把一個包裹遞進去)我給你帶了點吃的。 鍋爐工 我吃飽了,政府讓我點了菜。我點了紅燒肉,烙大餅,馬牙蒜,羊角蔥,吃得飽飽的,現在還打嗝呢……哎,進城十年了,還是忘不了這些東西。我知道你嫌我嘴裡生蔥生蒜的氣味,你退後點,別薰著你。 鋼琴教師 (百感交集)阿三……三哥……(她將頭抵在鐵櫺上,尖利地)是我把你害了呀…… 鍋爐工 (感動地)你叫我阿三?你又叫我三哥啦?(感極而泣)阿靜,我的親妹子,我又聽到你叫我三哥了……十年啦,你沒叫我三哥十年啦……我知足了……知足了…… [燈光慢慢熄滅。 第二節 重逢 [鋼琴教師的家。在舞臺的一角放著一架鋼琴。 [鋼琴教師坐在琴前,彈著一首寂寞的曲子。鍋爐工坐在一張方桌前,又拘謹又寂寞的樣子。 鍋爐工 阿靜,這都什麼時候了,建國怎麼還不來呢? 鋼琴教師 (繼續彈琴,連頭也不抬)我說過多少遍了,別「阿靜阿靜」的好不好?!(猛擊琴鍵,一聲轟鳴。鍋爐工吃了一驚)難聽死了。 鍋爐工 (拘謹地)我怎麼稱呼你呢?我總得叫你個啥吧? 鋼琴教師 (厭煩地)啥也不用叫。 [作曲家提兩瓶酒、一束鮮花上。 作曲家 (誇張地)阿靜,阿三哥! 鍋爐工 (興奮地跳起來)建國! 鋼琴教師 (緩緩地站起,故做冷漠地)你好! 作曲家 早就聽說你們搬回來了。(把酒遞給鍋爐工)二鍋頭,勁頭兒衝。 鍋爐工 (搓著手接酒)怎麼好意思,讓您花錢。 作曲家 早就想來賀喜了。(把鮮花遞給鋼琴教師,鋼琴教師接花:「謝謝。」)可一直瞎忙,今日總算脫了身,來晚了,賠罪,(雙手拱拳,誇張地)賠罪! 鍋爐工 您這是說哪裡的話?快坐快坐!阿靜,倒茶!(鋼琴教師瞪了他一眼,他頓時氣餒,囁嚅著)倒茶…… 作曲家 (故做輕鬆地)阿三哥,感覺怎麼樣?是城裡好還是鄉下好? 鍋爐工 (尷尬地搓著手,苦澀地笑)嘿嘿…… 作曲家 剛來嘛,難免不習慣。別說你從沒進過城,就連我們這些城裡長大的,在鄉下滾了幾年,剛回來也不習慣。 鍋爐工 俺是個大老粗,鄉巴佬,跟你們不一樣…… 作曲家 阿三,別這麼說,上溯三代,誰不是鄉巴佬?退回去二十年,這裡是片莊稼地。你先休息幾天,熟悉熟悉環境,我們幫你找個工作,你就是真正的城裡人啦! 鍋爐工 怎麼好意思麻煩您…… 作曲家 阿三,你這是什麼話?十年前,我跟阿靜掉到冰河裡,要不是你冒死相救,我們倆早就成了鬼啦!那可是救命之恩啊! 鍋爐工 (不好意思地)那算什麼,那算什麼,趕巧被我碰上了嘛…… 鋼琴教師 (嘆息一聲)最近又有大作問世了吧? 作曲家 談不上什麼大作,寫了幾個小曲兒,懷念插隊生活的,抒發一下小布爾喬亞的傷感之情。 鋼琴教師 (譏諷地)插隊時,做夢都盼著離開。為了離開,請客的,送禮的,獻身的,動用父母權勢的。這才回來幾年?又開始懷唸了。 作曲家 (解嘲地)所以莎士比亞說:人啊,你這虛偽的動物! 鋼琴教師 (譏諷地)是莎士比亞說的? 作曲家 (解嘲地)如果不是莎士比亞,那一定是肖邦。 鋼琴教師 (指指琴凳)請吧,中國的肖邦。 作曲家 (活動著手指坐下)獻醜啦。 [作曲家彈琴,心馳神往的神情。鋼琴教師站在一側,手扶琴蓋,沉浸在樂曲中。 [鍋爐工尷尬地站在遠離他們的地方。他的面前是一個既像窗戶又像牢籠的道具。 第三節 斷橋 [鋼琴教師與作曲家保持著一定距離上。 [鋼琴教師猛地挽住了作曲家的胳膊。作曲家猶豫了一下,只好順從。二人走上這月下的小橋。 作曲家 說點什麼吧? 鋼琴教師 (怨恨地)我們之間的話,似乎都說完了。 作曲家 怎麼會呢?你知道吧,這座石橋,是什麼時代修建的?這是秦代的石橋,距今已有兩千多年——也許秦始皇曾攜寵姬在這橋上漫步,也許漢高祖與呂后曾在橋上對月舉觴,也許楚霸王與他的虞姬在這橋上鬧過彆扭,也許唐玄宗與楊貴妃在這橋上飲酒賦詩,月光下飛動著羽衣霓裳——多少風流人物都化作了歷史的灰塵,只留下這被人腳磨薄了的石橋,和這輪千古如斯的月亮,人生短暫如白駒過隙,榮華富貴不過是過眼的煙雲,在浩瀚的宇宙中,地球不過是一粒微塵,在月亮的眼睛裡,一萬年也不過是短暫的瞬間。 鋼琴教師 啊,多麼滄桑——夠了,我不要聽你這些談天說地的廢話。 作曲家 我說的是實話。 鋼琴教師 談談歷史,難道就能解除精神痛苦?談談月亮,我也變不成嫦娥。誰知道呢,也許你能成為那伐桂的吳剛。 作曲家 我沒有那麼高的奢望,能變成桂樹下那搗藥的兔子就行了。 鋼琴教師 我只希望能變成月宮裡那隻癩蛤蟆。 作曲家 可月亮只是一個荒涼的星球,上邊沒有空氣,沒有水。 鋼琴教師 做了半天仙夢,還得回到地上。建國,你說我怎麼辦?我們怎麼辦? 作曲家 按既定方針辦。 鋼琴教師 什麼是既定方針? 作曲家 忘記過去,面對現實。 鋼琴教師 你真的忍心讓我跟他過一輩子? 作曲家 阿三是我們的救命恩人。 鋼琴教師 我已經給他做了十年老婆!我已經把他辦進城裡,我們給他找了燒鍋爐的工作,活兒是髒一點,但工資不低,他已完全可以豐衣足食。那套房子我也不要了,我空身一人離去。我們逢年過節就去看他,將他視為我們的兄長。建國,我知道你沒忘了我,同意我跟他離婚吧,我本來就屬於你的。 作曲家 阿靜,我不否認我愛你。但阿三更愛你。沒有你我還有音樂,可阿三沒有你會死。 鋼琴教師 你要我為他殉葬? 作曲家 人生總是有缺憾,何必這樣感傷。 鋼琴教師 你根本不懂女人的心。 作曲家 一步錯,步步錯。 鋼琴教師 是你錯了?還是我錯了? 作曲家 我們都錯了。 鋼琴教師 我沒錯。 作曲家 阿靜,認命吧。 鋼琴教師 不,我不!(悲痛地)建國,我不甘心,我不願意。我不能欺騙自己的感情,把自己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作曲家 其實,我覺得,你對他,也是有感情的。 鋼琴教師 我不否認,我感激他的救命之恩,我感激他在我危難之中對我的幫助,但恩情不是愛情。你是藝術家,難道連這點道理都不懂? 作曲家 我聽說,你們在農村時,生活還是比較美滿的…… 鋼琴教師 是的,如果我不回城,嫁了他這樣一個人,也就知足了。可我回了城,可我知道你還愛我,可我知道我更愛你……你讓我怎麼忍受? 作曲家 你相信命運嗎? 鋼琴教師 我不相信。我要現在。我要離婚! 作曲家 你會徹底毀了他。 鋼琴教師 我不管他。我問你,如果我離了婚,你會跟我結婚嗎? 作曲家 (避開鋼琴教師的眼睛)我不願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他的痛苦之上,他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善良的人……我們不會幸福的。 鋼琴教師 (絕望地哭起來,作曲家撫著她的肩膀,她抬起頭,目光灼灼)那麼,他要是死了呢? 作曲家 他是好人,我們不要咒他。 鋼琴教師 (激奮地)他要被車撞死了呢?被酒精毒死呢?我要用刀子捅了他呢?你說,你會跟我結婚嗎? 作曲家 (內心震驚)阿靜,那樣,我們連這月下談心的機會也沒有了。 [鋼琴教師捂著臉,哭著跑下。 [作曲家追下。 第四節 誅心 [鋼琴教師坐在琴前彈奏。 [琴聲如訴,月光如水。 [鍋爐工坐在窗櫺前喝悶酒,窗櫺象徵牢籠。 鍋爐工 (像是說給妻子聽,更像是自言自語)今天是陰曆九月十五吧?這月亮明晃晃的,陰森森的,冷冰冰的,照得這房子,像我們的村裡那個爬滿了蠍子、掛滿了蝙蝠的山洞……這酒,怎麼越喝越冷?我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要不是改成集中供暖,鍋爐房該加壓試水啦。大卡車拖著明晃晃的煤塊子深更半夜地開進院子,轟隆,轟隆……煤塊子堆成了山。鼓風機嗚嗚地吹著,爐膛裡的火轟轟響著著起來了,爐門一開,亮得耀眼啊,烤得皮又痛又癢,多麼舒服,鏟上一鍬煤,我這麼一轉身,一伸臂,唰,小燕兒似的,煤塊飛進了爐膛,像燕子飛進了窩。煤被燒得冒出了焦油。汗珠冒出來了,毛孔張開了,就像六月天在田裡鋤高粱一樣……真像那喇叭裡吆喝的,「辛苦我一個,溫暖千萬家」……(喝乾一杯酒,猛拍桌子)可偏他媽的要改成集中供暖!說什麼煙囪冒黑煙汙染環境,我們村裡家家戶戶的煙囪都一天三遍冒黑煙,也沒見到汙染了環境。天比這城裡的藍,水比這城裡的綠,人比這城裡的人結實,連蒼蠅蚊子也比城裡的個頭大。集中供暖了,煙囪不冒煙了,可這天不照樣烏煙瘴氣嗎?這水不還是一股化學味兒嗎?這人不還是一個個板著臉像死了娘一樣嗎?(瞧一眼妻子,妻子繼續彈琴,又倒一杯酒)集中供暖,砸了我的飯碗,我日你祖宗個集中供暖!(喝酒,捶桌,低頭,俄頃,又抬起頭,神往地)九月老秋,高粱紅沒?紅了,早紅了,收回家了,連頭道高粱新酒都燒出來了……棉花白了嗎?白了,全白了,白花花一片一片又一片,像大雪漫了地,大閨女小媳婦,都去摘棉花,唱著歌,左一把,右一把,左右開弓大把抓……地瓜呢?地瓜也刨回家了,紅皮的,白皮的,紅瓤的,白瓤的,大蔥,大蒜,大白菜,紅蘿蔔,紅辣椒,大肥豬,大黃牛,大黑驢,大老孃們扛著光腚的娃娃,頭上扎著小辮兒……偏他媽的要集中供暖。集中供暖,砸了飯碗。我這算是幹什麼吃呢?能不能不集中供暖,我給你們白乾行不行?行不行?! [鋼琴教師彈出的曲調猛然激昂狂暴起來,她通過琴鍵發洩心中的不滿,她的身體大幅度晃動著。 鍋爐工 (搖搖晃晃站起來,醉眼矇矓地)我問你哪!你聾了嗎?你啞了嗎? [鋼琴教師繼續彈琴。 鍋爐工 (趔趄到鋼琴前,硬著舌頭)誰讓你集中供暖?(鋼琴教師繼續彈琴,鍋爐工猛地掀翻琴蓋,壓住了她的雙手)能不能不集中供暖?! [鋼琴教師冷冷地盯著鍋爐工。鍋爐工故做強硬,但片刻他即渾身顫抖起來。他手忙腳亂地掀起琴蓋。鋼琴教師並不拿開雙手,她保持著僵硬的姿勢,閉上了眼睛。 鍋爐工 (撲跪在鋼琴教師前,懺悔地)阿靜——不不不,你不讓我叫你阿靜了——對不起你,我是個混蛋,我該死,我壓壞了你的手了。(他拿起鋼琴教師的手) 鋼琴教師 (冷冷地)放開。 鍋爐工 (懺悔地)我混蛋,我幫你揉揉。 鋼琴教師 (冷酷地)放開。 鍋爐工 (訕訕地縮回手,抽了自己兩個嘴巴)我認錯了,你原諒我吧……原諒我吧…… [鋼琴教師手指按在琴鍵上,彈出一串雜亂的音符。 鍋爐工 求求你,給我找個工作吧,再這樣閒下去,我要瘋了…… 鋼琴教師 (從衣袋裡摸出錢,扔到鍋爐工面前,冷冷地)這是昨晚上教琴掙的。 鍋爐工 (盯著地上那幾張錢,像盯著毒蛇一樣,他的自尊心受到巨大傷害。站起來,狂暴地)我他媽的算是什麼?男人嗎?不是!是人嗎?不是!我連條狗都不如。 鋼琴教師 (冷冷地)收起你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吧。男女平等嘛。當年在農村時,你養活我,現在,我養活你。 鍋爐工 (痛苦地)我沒出息啊,靠老婆養活……不,我不幹,我是男子漢大丈夫,我自己養活自己,我不但養活自己,還要養活老婆,我不讓你半夜三更地教人家彈琴,我要你坐在家裡舒舒服服地彈琴!(軟弱地)求求你了,對建國說說,幫我找個工作吧,什麼苦我也能吃,什麼罪我也能受,掏大糞也行,背死屍也行,求求你啦…… 鋼琴教師 (冷冷地)別吵了,你也不用去掏大糞,更不用去背死屍,我只求你別吵,別鬧。 鍋爐工 (沮喪地)實在不行,我就回去吧……我知道我擋了你和建國的路…… 鋼琴教師 (心中泛起一絲溫情)算了,別說這些沒用的了。 鍋爐工 (衝動地)我明天就去找建國。 鋼琴教師 你以為他還會要我嗎?!(起身拿腳盆倒水,脫鞋洗腳) 鍋爐工 就讓我給你洗腳吧。 [鋼琴教師搖頭,苦笑。 鍋爐工 (蹲在妻子面前,為妻子洗腳)咱們,要個孩子吧……我幹不了別的,在家當老婆看孩子吧。 鋼琴教師 (冷漠地)我沒有生育能力了。 鍋爐工 (冷笑)你瞧不起我!(提高聲音)你嫌我出身低賤,你不願為我生孩子! 鋼琴教師 (冷冷地)我說過了,我沒有生育能力了! 鍋爐工 (跳起,從抽屜裡摸出兩個藥瓶扔到妻子面前)這是什麼?你欺負我不識字?可天下總有識字的人!你跟我結婚後,就偷吃避孕藥,你還說是什麼維生素! 鋼琴教師 (冷冷地)養一個孩子,每月要五百元!你有錢嗎?連你都要靠我養活! 鍋爐工 (尖利地)老子去賣血! 鋼琴教師 (譏諷地)你有多少血賣? 鍋爐工 老子去—— 鋼琴教師 你能去幹什麼? 鍋爐工 老子去偷!去搶! 鋼琴教師 真能去偷去搶,也算你有出息! 鍋爐工 (恨恨地)你——!你等著瞧吧! 第五節 血鈔 [銀色的月光變成了黃色的月亮。這一節的氣氛既壓抑又瘋狂。 [鋼琴教師坐在鋼琴前。她彈琴的動作幅度很大,鋼琴發出急風暴雨般的轟鳴,暗示著人物內心的巨波狂瀾。 [鍋爐工坐在窗前喝酒。他穿著一套簇新的,但看上去彆彆扭扭的西裝。 鍋爐工 (興奮地、前言不搭後語地)好東西,真是好東西!有了這東西,要什麼東西就有什麼東西!(轉臉問妻子)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東西嗎?(鋼琴教師猛敲琴鍵)你當然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東西。對,錢,是錢。錢,你真是好東西。自從我有了錢,這天,變藍了!路,變寬了!走在街上,那汽車也不對我瞪眼了。我的腳也實落了。我抬頭望天,天不打轉轉了;我低頭看地,地不打旋旋了。我在大街上走路不頭暈了;見了城裡人不害怕了。怕什麼?什麼也不怕,老子有錢!我進了商店,那些塗脂抹粉的娘們,再也不敢用白眼珠子瞅我了。她們齜著牙咧著嘴,對著我笑,好像我是她們的爹。有了錢就是爹,就是爺爺,沒有錢就是兒,就是孫子。連牆角上那個烤地瓜的老太太,往常見了我,把嘴一撇,鼻子一皺,那張臉,像個發了芽的士豆。現在,大老遠就吆喝,就笑,那張臉,像個開了花的窩頭——師傅,剛出來的地瓜,我給您留著哩!——狗眼看人低的東西,誰稀罕你那地瓜?!老子要下大飯店,吃魚吃蝦,吃明蓋的大王八!老子要吃肉,紅燒肉,焦熘肉,回鍋肉,手扒肥羊肉!老子要喝酒,白酒黃酒葡萄酒。錢,好東西,有錢買得鬼拉犁,可是你——你他媽的你——板著你那張臉,好像一塊青瓜皮!這大半年來,已經不是你養活我,而是我,養活你!(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鋼琴前,鋼琴教師發瘋般彈琴)你,不就是會彈兩下破琴嗎?街上彈棉花的聲音,也比你彈出來的聲音順耳。我給你的錢,已經不少了吧?第一次八百六,第二次五百四,第三次三千九,第四次四千七!你給我多少錢?三十,四十,最多一次四十八,最少一次六塊九。可是你苦瓜著張寡婦臉,好像我前輩子就欠你的。我還沒死呢,你就給我戴了孝,一天到晚,穿著這件該死的黑袍子!我到底用多少錢能買得你一笑?到底給你多少錢才能讓你放下臭架子?!(暴怒地用拳頭擂著琴鍵,琴聲如雷鳴)你說! [鋼琴教師停止彈琴,冷冰冰的目光直逼鍋爐工的臉。 鍋爐工 (從床下拖出一個黑色的塑料袋,從袋中摸出一疊疊人民幣,往鋼琴上和鋼琴教師身上拋擲著)給你!給你!老子是一家之主,老子弄錢養你!從今後你別給我去教這見鬼的鋼琴,我要你替老子做飯洗衣! [一疊沾著黑紅血跡的人民幣散開。鋼琴教師大吃一驚。 鍋爐工 你不用對我瞪眼!(撿起一張錢觸到鋼琴教師鼻子邊)告訴你吧,這錢上沾的是血,你聞聞是不是有股血腥氣?老子過了今日不管明日,活一天就要活出點男人骨氣。(趔趔趄趄回到桌邊,沉重地坐下)過來,給老子斟酒! [鋼琴教師過去,給鍋爐工往大碗裡倒酒,鍋爐工端起酒碗一飲而盡。她連倒三碗,他連幹三碗。 鍋爐工 (舌根發硬地)你養活我時,我給你洗腳……我養活你,你給老子洗腳! [鋼琴教師端過腳盆。 鍋爐工 給老子脫鞋! [鋼琴教師蹲下給他脫鞋。 鍋爐工 (捏住鋼琴教師的下巴)你……給老子笑一個! [鋼琴教師冷冷地仰望著他。 鍋爐工 (狂怒,扇了妻子一巴掌)你這臭娘們……不會笑,你……會不會哭? [鍋爐工揮臂又打妻子時,身子一歪,栽倒在地,隨即鼾聲大起。 [鋼琴教師撿起一張帶血的人民幣,匆匆下。燈光暗。 第六節 懺悔 [舞臺漸暗,囚籠一角亮起。這裡也是第一節的繼續。 鍋爐工 (感動地)阿靜,我的好妹子……想不到臨死前還能這樣叫你,我死了,也值了…… 鋼琴教師 (酸苦地)阿三哥…… 鍋爐工 (愧疚地)阿靜,我做了一件對不起你的事……我把你瓶裡的藥,偷換成了維生素,維生素養人,不傷人…… 鋼琴教師 (伸進手去握住鍋爐工的手,百感交集地)阿三……你這憨人哪…… 鍋爐工 我偷換了那藥,都三個月了。你……你還沒有嗎? 鋼琴教師 (痛極,歇斯底里地)我有了—— 鍋爐工 (狂喜)你有了?我的陰謀得逞了!我留下自己的種了!(痛苦地)娘啊,你放心吧,咱家斷不了根了……阿靜,你一定要教他學鋼琴,讓他像你一樣,三歲就學,讓他彈得比你彈的還要好,比建國彈的也好,我的孩子,也是鋼琴家,作曲家……我真羨慕你們,我聽到你們讓這個機器,發出那麼好的聲音……你不在家的時候,我偷偷地坐在你的凳子上,掀開琴蓋兒,偷偷地,大著膽兒,去按那些鍵,它們發出那麼大的聲音,嚇得我心裡怦怦直跳……我看到琴蓋的黑漆上,映出了我的臉,一個鄉巴佬兒的臉,一個老醜老醜的臉……我心裡頭熱乎乎的,我能跟一個三歲就學彈鋼琴的女人睏覺,讓她成了我的老婆,還讓她懷上了我的孩子,給我留下了種子,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阿靜,趁著你還沒煩我,讓我多叫你幾聲吧。我對不起你,我耽誤了你,我讓你生氣了,我知道你受了多大的委屈,我真是個混蛋,我早就該自己回到村裡去,不讓你為難。你是落難的鳳凰被公雞欺負了。阿靜…… [鋼琴教師捂著臉,哭著欲下。 鍋爐工 阿靜,你不要走,我有話對你說。……我是個壞人,我的心很黑很黑,像鍋爐房裡的煤炭一樣黑…… 鋼琴教師 阿三哥,你不要說了,你是個好人…… [鋼琴教師捂著臉踉踉蹌蹌地跑下。 鍋爐工 阿靜……我不是你們的救命恩人,我知道你們倆談戀愛,我知道你們每天都要踩著冰過河到那個山洞裡去……我的心像被蟲子咬著一樣難受啊……我知道立春之後河裡的冰就酥了,我利用幫飼養員方七替班那個機會,用牲口棚裡的大鍋,燒了一鍋開水,趁著人們都在家裡吃晚飯的時候,我挑著兩桶開水,澆在你們經常走過的冰面上,然後我就趴在河邊的酸棗叢裡等著你們,我看到你們倆拉著手兒來了,我還聽到你說:「河裡怎麼有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呢?」你們果然掉到冰窟窿裡了,我原本只想把你救上來,但他在水裡掙扎的樣子讓我的心裡很痛,於是我把他也救上來了……我是個壞人,是個謀殺犯,是個騙子,但你們把我當成恩人,縣裡還把我當成英雄,發給我一百元獎金,還給我發了一張獎狀,後來,你還嫁給我……其實,早就該槍斃我了…… [燈暗,囚籠撤下,鍋爐工下。 第七節 心死 [一輪綠幽幽的月亮,照耀著似曾相識的小橋,舞臺上的一切都是綠幽幽的,鋼琴教師和作曲家的臉像鬼臉一樣。 鋼琴教師 (懺悔地)看來,把他辦進城市,是我犯下的一大錯誤,可我當時還認為那樣做,是報了他的救命之恩,也維護了道德仁義。 作曲家 你把他辦進城裡並沒有錯,你錯在用一種獨特的方式把他傷害。 鋼琴教師 (憤憤地)我打不還手,罵不還口,還要我怎麼樣? 作曲家 可怕的問題就在這裡,你讓他感到了你對他的極端蔑視。尤其是他失業後,你一次次給他錢,更讓他感到自尊喪盡,於是,他錯誤地選擇了用獲得金錢來贏回自尊的方式。可憐的阿三! 鋼琴教師 (心虛地)我也沒想到會是這種結局。 作曲家 (搖頭)我問你,他前前後後給過你多少次錢? 鋼琴教師 (略一思索)大概是九次,或是十次。 作曲家 每次都是不小的數字? 鋼琴教師 對,不小的數字。 作曲家 你接錢時想沒想過這些錢的來路? 鋼琴教師 (虛怯地)沒想過……他說他是給人家幹活掙的。 作曲家 他既無文化又沒技術,幹什麼活能掙到這麼多錢?你的心裡真的沒有懷疑? 鋼琴教師 (語塞)這…… 作曲家 不要掩飾了,不要不敢承認你計劃的周密。 鋼琴教師 (著急地)我沒有計劃! 作曲家 (冷笑)請讓我看著你的眼睛,讓我看看你的靈魂是不是清澈見底。你先是用冷漠激怒他,讓他感到自卑,繼而又用金錢刺激他,讓他發狂。你像一個高明的心理學家,不動聲色地誘導著他,讓他一步步走向深淵,終於,你看到了帶血的人民幣,預期的結果出現了,就像成熟的蘋果砰然落地。然後你灌醉了他,拿上他的罪證,到派出所報案。你幹得多麼漂亮,多麼嚴密。平日裡你像一個逆來順受的賢妻,關鍵時刻又成為大義滅親的英雄,誰也不能對你說出半個不字…… 鋼琴教師 (虛弱地)你……你胡說…… 作曲家 (悲涼地)昨天,刑場上一聲槍響,一個糊糊塗塗的生命,就這麼糊糊塗塗地結束了,你的心裡難道沒有一絲波瀾,竟然還要商量我們的婚禮。你把我們的救命恩人送上刑場,你的手好像是乾淨的,但你的靈魂已沾上了阿三的鮮血。你的智商太高了,想起來我就不寒而慄…… 鋼琴教師 (掩面慟哭)我是為了愛情…… 作曲家 (嘆息)愛情啊,多少罪惡假借了你的名字!既然要把你推上絕路,當初何必要嫁他為妻? 鋼琴教師 (停止哭泣,眼睛裡放出仇恨的光芒,陰森森地笑著)你問我為什麼要嫁他嗎?哈哈,你竟然還問我為什麼要嫁給他!你應該問問你自己。想當年你被推薦回城上大學,臨別時你對我立下了山盟海誓。就在後山那個蠍子爬行、蝙蝠橫飛的巖洞裡,我為你獻出了處女的身體。你讓我等著你,我就等著你,你起初三天來一信,後來一月來一信,再後來就如遠飛的黃鶴,杳無信息。可我的肚子漸漸大了,我懷上了你留下的孽子。在那個年代裡,一個女青年未婚先孕,要遭受多大的壓力?何況我又是「黑五類」的子女,爹跳樓,娘病死,我一個弱女子,就像傷翅的小鳥,無枝可依。阿三他一家不嫌棄我,阿三當著眾人宣佈,我肚裡的孩子是他的。不久,我產下了你的死嬰,大出血啊,是阿三抽血救了我——阿三哥……我對不起你——就這樣,我嫁給了他,你那時在哪裡?你那時正與那位拉提琴的花前月下,你可曾想到我在死亡線上掙扎? 作曲家 (渾身顫抖,張口結舌)所以,你們進城後,我從內心裡感到高興。 鋼琴教師 阿三救過你一次命,可他救過我兩次命,所以我明知道不愛他,為報恩還是把他辦進了城。我本以為對你已經情斷意盡,可當我在音樂會上見到你時,心中的感情又死灰復燃。 作曲家 我知道我有虧於你,所以我真誠地祝福你與阿三能夠美滿幸福。 鋼琴教師 (譏諷地)是啊,你是多麼高尚,簡直是個道德完人。你明知我愛你,但你卻堅決反對我和阿三離婚。 作曲家 我已經害過了你,我怎能再害阿三,這個善良的好人。 鋼琴教師 我愛過我嗎? 作曲家 當然。 鋼琴教師 那你為什麼要跟小提琴手結婚? 作曲家 你可以罵我道德敗壞,但我想是因為我年輕無知。 鋼琴教師 當我在月下提出跟阿三離婚跟你結婚時你還愛我嗎? 作曲家 從來沒像那時那樣愛你。 鋼琴教師 可是你拒絕了我,並對我進行道德說教。 作曲家 我的確是不想傷害阿三啊! 鋼琴教師 你是多麼虛偽。是你把我推上絕路,這場戲的真正導演是你。你多麼深刻啊,像個大法官一樣開設道德法庭,像個大偵探一樣進行推理練習。你不但是個作曲家,你更是個邏輯學家,絲絲入扣,鞭闢入裡。你把我說成殺人凶手,你起碼是我的同謀,我欠阿三半條命,你不但欠阿三半條命,你還欠我兒子一條命,你還欠我的一條命——我也許還能活下去,但活著的僅僅是肉體,我的心已經死了…… 作曲家 也許……我們真的可以登記結婚了…… [鋼琴教師無聲無息地往臺下走去。 作曲家 (伸出雙手,對著觀眾)人生就是一場悲劇,誰也逃不過去。 ——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