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賊指花


第4章 賊指花 一 我第一次坐船是1987年6月在松花江上。那是一條豪華的小型遊船據說是專供當地要員和上邊來的要人用的。駕船者是一個赤紅臉膛的大漢。他身上帶著一股子宰相家人的傲氣對我們這夥所謂的作家、詩人充滿了鄙視。雖是六月但江風凜冽我披著外套還略感寒意但這位爺卻只穿一條大褲衩子一襲圓領衫。衫上印著一個黑色的虎頭凶氣逼人。開船之後他一手把舵一手提著啤酒瓶子灌一口啤酒打一個嗝對我們說「你們都是北京來的北京人不行大大的不行全是井底之蛙有條長安街有什麼了不起有座天安門有什麼了不起你們有松花江嗎有興安嶺嗎」灌一口酒打一個嗝又說「你們也敢自稱作家、詩人我看都是臭杞果子擺碟——湊數你寫過什麼寫過《水滸傳》你寫過什麼寫過‘床前明月光’你更不靈」他用酒瓶子指點著那位名叫尤金的青年作家說「我看你最大的本領是向女人獻殷勤見了女人你就犯賤我們市領導真是昏了頭竟然花大錢請你們來採風採個×有這些閒錢幫助幾個失學兒童多好」尤金被當眾羞辱臉上有些掛不住便運用他一貫的戰術低頭哈腰地說「韓師傅兄弟從娘肚子裡鑽出來就是個壞蛋剛會爬時就到鄰居家欺負小女孩。我爹本來想把我用木棒子敲死但被我奶奶攔住了。天生的壞蛋長大了也好不了。如果不是怕汙染了這條松花江我就一頭紮下去死了算了。只要您老人家允許我跳下去我立馬就跳下去。」大漢見尤金能這樣自輕自賤立馬就說「兄弟就憑你這番話我就看出來了你是個作家你是個大作家這群人裡能成大氣候的我看就是你他們一個個人模狗樣的其實都不行。幸虧現在不是梁山泊那個時代否則我讓他們一個個都吃板刀麵」他揮著空酒瓶做了一個砍殺的動作。這時本次筆會的組織者之一《松花江》月刊的詩歌編輯武英傑悄沒聲地走到大漢身後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大漢打了一個激靈回頭道「你他媽的嚇死我了」 「我又不是你們科長你怕什麼」武英傑道。 「你就是我們科長老子也不怕」 「漢子真漢子」武英傑伸出拇指猛誇幾句又喊「小范範蘭妮拿酒來」 那位一直坐在船艙裡讀書的範蘭妮提著一瓶子當地產的白酒走過來。她頭戴白色遮陽帽眼上遮著紅框大墨鏡身穿白裙子腳蹬白色高跟涼鞋鞋面上晶光閃爍腳指甲上塗著紅色。濃密的金黃色頭髮披散在肩頭。據武英傑說她有俄羅斯血統現住黑河家裡有一條打魚船世代漁民祖上曾因捕撈到一條三千多斤重的鯉魚進貢朝廷而獲七品頂戴的嘉獎這是大清嘉慶年間的故事。 武英傑擰開瓶蓋奪過大漢手中那個空啤酒瓶將白酒一分為二一瓶自持一瓶給大漢道「別給咱東北人丟臉啊來幹了」 「幹了就幹了誰怕誰呀」大漢道「不過老子剛喝了一瓶啤酒」 「拿啤酒去」武英傑指使範蘭妮。 不及範蘭妮動身一直待在船艙裡與幾個女記者吹牛的胡東年便提著兩瓶啤酒跑出來。胡東年是公安系統的小說作者寫過幾部偵探小說自稱「中國的柯南道爾」。 武英傑從胡東年手裡接過一瓶啤酒一歪頭用牙齒咬開瓶蓋然後仰起臉張大口高舉啤酒瓶讓啤酒幾乎不沾嘴脣地直接倒入喉嚨。眾人一片歡呼我心澎湃見過喝啤酒的但沒見過這樣喝啤酒的。武英傑將那啤酒瓶蓋又壓到瓶口上看似漫不經心但卻非常準確地將瓶子扔進三米開外的垃圾筐裡。他舉起白酒瓶對大漢道「怎麼樣現在公平了吧」然後碰一下大漢手中酒瓶道「我先喝為敬了」 大漢吭吭哧哧地說「不是我不喝東北大老爺們哪個不是酒精泡出來的我是考慮你們的安全雖說是船也不能酒駕吧」 「小人不才在部隊開過登陸艇這種玩具船應該是閉著眼也能開」尤金說著擠到大漢面前搶過了舵輪。 武英傑仰起頭噙住瓶口咕嘟咕嘟像喝涼水一樣把那半瓶白酒乾了然後又將瓶子準確無誤地投進垃圾筐。 大漢支支吾吾還想尋找託詞武英傑雙目圓睜怒喝一聲「喝」 武英傑雙目圓睜濃眉豎起的樣子我是初次見到我想這才是東北真漢子這才是真英雄而這身穿虎頭衫的大漢不過是個外強中乾的爛仔。 大漢這次是真的打了個激靈但他依然很豪氣地說「喝就喝老子這輩子還沒醉過呢」他也想學武英傑的樣子一口氣灌完但中間還是停頓了兩次最終幹了舉起瓶子讓瓶口朝下道「怎麼樣滴酒罰三杯」 「再去拿一瓶」武英傑道。 身軀肥大的胡東年邁著企鵝步一溜小跑進船艙又提著一瓶白酒一溜小跑回來嘴裡吆喝著某部電影裡的臺詞「來嘍——樓上請——樓上清靜——」 武英傑擰開了白酒瓶蓋那大漢急道「你開了……你自己喝……老子重任在肩……不喝了……」他的舌根子分明硬了搖搖晃晃地走了幾步一屁股坐在甲板上背靠著欄杆頭一歪嘟噥幾句後便不出聲了。 眾人一齊對著武英傑鼓掌。武英傑微笑著低聲說「這種狗仗人勢的東西就得這樣治他」 此時船在中流江面寬闊江水澎湃離黃昏還有個把小時陽光金紅照耀著暈染著使江水流光溢彩使岸邊的山巒與層林如同風景畫般濃淡有致光影迷幻。尤金站在駕駛位上手把舵輪滿面肅穆目不斜視派頭十足。在他的左邊站著來自廣東的美女散文作家邱勝男在他的右邊站著來自廣西的美女小說作家孫六一。這兩個美女同住一室不知道她們之前是否認識但在筆會期間她們形影不離而且她們共同地表現出對尤金的好感邱勝男稱他為「尤尤」孫六一稱他為「金金」。邱勝男普通話很好一聲「尤尤」雖略感肉麻但尚可聽但那孫六一鄉音濃重直接把個「金金」叫成了「雞雞」。於是在筆會一週時間裡尤金便成了「雞雞」用胡東年的話說這叫作「眾口鑠雞」了。「尤尤」說「抽菸」左邊那位美女便從自己煙盒裡抽出一支白盒萬寶路插進他的嘴巴「金金」說「火」右邊那位美女便劃火為他點菸。尤金幸福得有點兒忘形無法表示便手按汽笛讓低沉的牛叫般的聲音長時間地在江面上迴盪。那些在江中打魚的小船上的漁民都停下手中的活兒好奇地或者是惱恨地看著這條代表著權勢與腐敗的船。許多年後我還在想中國當代的作家們以及其他行當的知識分子們絕大多數都不敢說自己身上沒沾染過腐敗之油水。 幾位當地報社的記者趁著這柔和的光線為駕船的尤金和身邊兩位副駕拍照。那兩位美女好像故意要毀掉尤金的一世清名似的從左右兩側「叭叭」地吻著他的腮幫子於是滿船歡笑。胡東年不甘寂寞想替尤金駕船但遭到兩位美女的強烈反對。他便哭喪著臉說「二位前妻你們太無情了吧」——在整個筆會期間胡東年把所有的女作家、女詩人都呼為「前妻」唯獨對範蘭妮不敢放肆他是碰過她的釘子呢還是有所忌憚我不得而知但他給範蘭妮起了個外號「法拉利」卻像尤金的「雞雞」一樣在筆會期間差不多替代了他們的真名。 「老兄別在這兒討人嫌了走回艙喝酒去」武英傑拍了拍胡東年的肩膀說「同志們朋友們今天的晚飯就在船上吃了一小時後船靠青山碼頭我們上岸去參加青山鎮組織的篝火晚會。」 眾人鬧哄哄地進了船艙。矮桌上早已擺好酒餚有魚罐頭、肉罐頭、香腸、燒雞以及當地小吃還有白酒、紅酒、啤酒以及可樂、雪碧等飲料。 胡吃海喝一陣胡東年突然問「‘法拉利’呢」 美麗的據說有俄羅斯族血統的範蘭妮獨自一人站在船尾面對著落日看著船尾的浪花和向兩岸擴展開的層層波浪——當然這都是我的合理想象她的高鼻樑——那時還不流行整容她的深眼窩——深眼窩是無論多麼高明的整容師也整不出來的。都雄辯地證明著她的血統但她的一嘴東北話又是地道的大碴子味兒她的金黃頭髮肯定不是染的前天上午爬鳳凰嶺時胡東年曾不知好歹地問過她「哎‘法拉利’你這頭髮是在哪兒染的」她斜看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他。這時從後邊爬上來的武英傑道「老胡你以為錦雞的羽毛是染的嗎」方才我們上山時在狹窄山路旁的灌木叢中飛起了兩隻錦雞一隻灰禿禿的一隻羽毛豔麗輝煌。我們這一行人大都沒見過錦雞便不由得感嘆歡呼。胡東年賣弄知識就動物雄性美麗雌性樸素的原因引申到人類最後因無人理睬而訕訕作罷。「你的意思是說‘法拉利’的頭髮是天生的不是染的對不對」胡東年道「你又不是‘法拉利’如何能知道」武英傑笑著說「她是我表妹我當然知道了。」「‘法拉利’你真是他表妹嗎」胡東年說「現在表妹是情人的同義詞喲。」範蘭妮就像沒聽到他的話一樣突然指著山路邊一棵山桃樹上那根被上下山的人抓摸得光滑如蠟的枝杈問我「它痛嗎」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便轉過頭指著光滑的桃樹枝杈問武英傑和胡東年「它痛嗎」「它不痛我痛」武英傑道。胡東年道「這個枝杈可以砍下來做彈弓」範蘭妮白了胡東年一眼問我「它痛嗎」我支支吾吾地說「也許……痛吧……」她的眼睛裡突然盈滿了淚水將臉伏到那桃樹枝杈上。武英傑對我使了一個眼色示意我們先走。我逃命般地向山上衝去…… 武英傑到船尾把範蘭妮叫進來。 大家選擇了各自要喝的舉起杯七嘴八舌地說「幹」 我發現範蘭妮是女士當中唯一喝白酒的而且她只喝酒不吃東西。 「兄弟姐妹們明天還有一天後天我們就分別了有照顧不周的地方還請多多包涵」武英傑舉杯一飲而盡。 「謝謝謝謝」我們說。 「各位前妻」胡東年道「我這次回京就跟現妻離婚各位前妻如有想破鏡重圓者請速來找我。」 艙裡有點兒暗了有人開了燈。幾隻蒼蠅被驚起在明亮的燈光中飛舞。 「討厭」那位來自上海據說一直單身的女作家羅素素說「上帝怎麼能造出這種討厭的東西。」 「少一般不成世界麼」當地文聯的編輯老樑說「蚊子、臭蟲、跳蚤、老鼠都有存在的價值。而且人類的幸福是建立在痛苦基礎上的美好的事物之所以美好是因為醜陋事物的存在。」 「深刻」我發自內心地說。 蒼蠅的飛舞並沒有因為老樑的一番說辭而顯得可愛羅素素皺著拔得細如一線的眉毛用一本刊物驅趕著蒼蠅。 「大家別動」武英傑道「看我的」武英傑把雙手舉到空中手掌呈弧形彷彿兩個等待捕食的小獸。幾隻蒼蠅從他面前飛過只見他的雙手同時揮舞了幾下然後攥成兩個拳頭用力地攥著。 「抓住了嗎」羅素素興奮地問。 武英傑鬆開拳頭將兩隻死蒼蠅抖到一塊餐巾紙上。隨即他又反覆地表演了抓蒼蠅的絕技。我們也都跟著抓但根本抓不著。剩下的幾隻蒼蠅大概感受到了危險飛到艙外去了。我們為武英傑鼓掌。 武英傑將包著蒼蠅的餐巾紙團緊扔到垃圾桶裡然後他端著一杯啤酒到船舷邊用啤酒衝了手。 「你是怎麼抓到的」我問「我看你出手的動作並不太快啊。」 「蒼蠅有在飛行中迅速改變方向的能力」武英傑道「而且它的複眼能看到360度所以你必須用假動作騙它。」他又說「捉趴伏的蒼蠅相對容易你看準它的頭的方向然後從它的頭的前上方快速掃過去一般都能捕到。當然關鍵是熟能生巧。」 「太棒了」羅素素拍手道「我回去就寫一篇小說題目就叫《捉蒼蠅的人》」 「那你要先學會捉蒼蠅。」武英傑笑著說。 「我小腦不發達反應超慢」羅素素說「只怕永遠學不會。」 「要學會先跟師傅睡」胡東年道「不跟師傅睡永遠學不會」 「行啊」羅素素道「你不就是想讓我跟你睡嗎你甚至想讓這筆會上所有的女人都跟你睡對不對」 「我想了嗎」胡東年道「對天發誓我沒想」 「想也沒關係啊老兄」武英傑道「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睡女人的男人不是男人嘛」 「我確實沒想尤其是沒想跟‘大表姐’你。」胡東年道。 他給羅素素起了個外號叫「大表姐」還編了兩句順口溜「大表姐」的嘴「法拉利」的腿邱前妻的桃花眼孫前妻的柳葉眉。 「‘大表姐’小說寫好後一定給我們《松花江》稿費從優」武英傑道。 二 篝火晩會在青山鎮學校的操場上進行。學校背靠青山面對大江左依繁華街市右望遼闊田疇。我想起童年時跟隨堂叔去給人家看風水時學到的知識不由得感嘆這學校可真是好風水呀 操場中央有一堆篝火在熊熊燃燒燒的是最好的松木柈子火旺煙小散發著濃濃的香氣。操場兩邊用幾十張課桌拼成兩條長案案上擺著核桃、松子、橡子、花生等當地特產。參加筆會的人與鎮上的官員和當地的文學愛好者花插而坐。我左邊坐著胡東年右邊坐著青山鎮的一位女副鎮長對面坐著當地報社的一位女記者她的左腮上有一條長長的傷疤嚴重地影響了她的容貌。鎮長站在篝火前大聲地朗讀一篇歡迎稿。鎮長讀稿時女副鎮長熱情地向我們推薦當地生產的一種越橘飲料。她留著齊肩短髮雙鬢各別著一個蝴蝶樣式的夾子顯得精幹爽朗很有風度讓我聯想到十幾年前看過的樣板戲《杜鵑山》裡那個女英雄柯湘。當我把這感覺和聯想對她說時她笑著說好多人都這樣說呢。於是我也就明白當她知道自己像柯湘時就開始了扮演柯湘的生涯。她說「我們這是純野生、純天然沒加任何添加劑的喝了對身體絕對有好處」 「有什麼好處」胡東年問。 「越橘含有大量維生素能調節內分泌養顏美容益壽延年。」女鎮長說。 「治禿頭嗎」胡東年拍著自己微禿的頭頂說。 「治但要多喝」女鎮長幽默地說。 「壯陽不」胡東平又問。 「肯定壯」女鎮長微笑著說「不但壯陽而且滋陰但要多喝。」 我品嚐著酸酸甜甜的飲料果然很好。 「希望各位老師回北京後能替我們宣傳一下。」 「我寫篇散文一定會提到這種飲料。」我說。 「我表哥是商業部市場司的走的時候我帶回幾瓶讓他嚐嚐如果他喜歡我就讓他幫你們推銷。」胡東年說。 「太好了胡老師」女鎮長興奮得身體往上一躥然後說「胡老師能給我一張名片嗎」 「好像分光了。」胡東年說著從褲兜裡摸出一個棕色的鼓鼓囊囊的錢包打開從夾層中摸出一張名片遞給女鎮長。女鎮長也把自己的名片給了胡東年。 「黃紅」胡東年念著名片上的名字說「好名字說你黃吧你還紅說你紅吧你還黃」 「胡老師能不能也給我一張名片」那女記者問。 「我看看還有沒有了」胡東年翻看著錢包的每個夾層道「沒有了真的沒有了。你跟武英傑要吧他有我的地址、電話。」 「胡老師真有錢」女記者看著那鼓脹脹的錢包道。 「這話我愛聽」胡東年道「哥窮得只剩下錢了」他把一沓子錢抽出來說「這是美元」又把一沓子錢抽出來說「這是港幣。」又把一沓子錢抽出來說「這才是人民幣。」 剛剛講完了答謝詞的武英傑走過來說「老胡你這是幹什麼」 「老胡在炫富呢」我說「美元、港幣、人民幣還有什麼幣」 「想要什麼幣就有什麼幣哥的前妻們遍佈世界各地只要一個電話她們就會把錢寄過來。」胡東年說。 「可我聽說前妻都是跟前夫要錢的呀」我說。 「這你就不懂了老弟」胡東年道「我正在寫一本書肯定是大暢銷書書名就叫《我的前妻們》到時候你看一下就明白她們為什麼願意寄錢給我花了。」 「長這麼大還沒見過美元和港幣是什麼樣呢」我說。 女記者說她也沒見過。 胡東年掏出一張綠色的美元一張紅色的港幣遞給我。我翻來覆去看了幾眼便遞給女記者。女記者看罷遞給女鎮長女鎮長笑著擺擺手。 「老胡財富不露白露白必招賊」武英傑道。 胡東年把美元和港幣裝進錢包說「一個前妻一臺提款機」他將厚厚的錢包在桌子上拍拍道「這錢包也是名牌BOSS」 「也是前妻給買的」我問。 「那是」胡東年得意洋洋地說。 「收起你的臭錢吧」武英傑道「跳舞去」 音箱裡放出了震耳的音樂胡東年和女鎮長下了場。武英傑讓我邀請女記者跳舞我說不會真的不會。武英傑說你會不會走路會走路就會跳舞。我說我真的不會跳。女記者說武老師您跳去吧我正好借這個機會採訪一下莫老師呢。武英傑說那好你們聊吧。 我看到胡東年雖然肥胖但舞姿輕盈他左手握著女鎮長的手右手扶著女鎮長的腰身體聳動著團團旋轉著一會兒離篝火近一會兒離篝火遠。離篝火近時他們的臉閃閃發光離篝火遠時他們的臉模糊不清但無論離篝火遠近我都能看到他褲兜裡那個鼓鼓囊囊的錢包。女記者側身而坐半面對著我半面對著舞場。她腮上那條長長的疤痕顯得更加刺目我很想問一下這疤痕的由來但話到脣邊又咽了下去。 「這個胡老師可真有意思啊」她意味深長地說。 「他雖然滿口跑火車但其實是個好人。」我說。 「你們在北京經常在一起嗎」 「沒有」我說「北京太大了我與他統共見過兩次面還都是在外地。」 「你覺得誰跳得最好呢」她觀察著舞場上的人問我。 我看到尤金一個人與邱勝男和孫六一共舞他們手拉著手隨著音樂的節奏轉圈子與其說他們是在跳舞還不如說他們是在學幼兒園的小朋友玩遊戲。我看到部隊的男作家王進步與部隊的女詩人孟繁紫在颯爽英姿地兜圈子。我看到鎮長與上海來的「大表姐」羅素素很抒情地貼在一起交頭接耳。我看到武英傑與身著一襲白裙的「法拉利」熱情奔放、不拘小節地跳著他們的腿、臂、腰、頭、頸都顯得與眾不同尤其在轉彎時「法拉利」那一頭金髮便會飄揚起來尤其是在篝火近邊時「法拉利」那一頭金髮便像真的金絲一樣閃爍跳躍著令人目眩的光芒。 我說「當然是武英傑和‘法拉利’ 「武大哥真是太瀟灑了」女記者感嘆地說。 「‘法拉利’真是他的表妹嗎」我問。 「他們倆好我心裡舒暢」她說"但如果武大哥跟別人好我不舒暢。」 「武大哥跟你好你會更舒暢。」我微諷她一句。 「我自慚形穢」她說「但我比你們那些女的懂事。」 「你說哪位不懂事」我問。 她抬了一下下巴應該是指向了「大表姐」說「太事兒媽了安排她跟我一個宿舍她提著包就走讓武大哥送她去機場。武大哥問她因為什麼不高興她說‘老孃走遍天下什麼樣的豪華飯店沒住過但從來都是一人住一個房間’武大哥對她解釋說刊物經費不足她說‘經費不足你們別請我來啊既然請我來了那你們就得滿足我的要求。’武大哥無奈只得自掏腰包給她訂了個套間——標間沒有了你看她那副小市民的嘴臉我真想抽她」 「你還挺威武的」我看著她怒衝衝的樣子調侃道「女響馬」 「我原先真威武」她說「從小學到中學再到大學男生都怕我。那時我心直口快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但出了那事之後我收斂多了。」 「出了什麼事」 「這事。」她摸摸臉上的傷疤說。 「我一直想問但不好意思問。」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她說「這是我的光榮。」 她說「有一次在公共汽車上我看到一個小偷將兩根手指伸進了一個婦女的提包便對著那婦女咳嗽了一聲並使了一個眼神。那婦女警覺了挪了一個地方。下車時那小偷緊跟在我的身後趁著亂勁兒伸手往我腮上一抹我只感到腮上熱辣辣一陣刺痛伸手摸了一手血才知道被報復了。」 她說「武英傑那時已在刊物工作聽到我受傷的消息便來探望。武大哥詳細地問了那小偷的身材面貌一邊問一邊用筆在紙上畫問完了也畫完了然後給我看我一看起碼有八分相似。武大哥說小柳你好好養傷三天之內我一定把這小子捉到你面前。」 「武英傑以前是幹什麼的」我問。 「他是我們市公安局刑警隊的有名的反扒能手這市裡的小偷都認識他只要他在那輛車上這車上的小偷都不敢出手。」 「那他為什麼要一家小刊物來呢」 「武大哥有自己的邏輯」她說「武大哥說就像應該讓蒼蠅蚊子存在一樣也應該讓小偷存在就像無論動用多少人力物力也永遠不能讓蒼蠅蚊子滅絕一樣無論有多少反扒高手也不能讓小偷滅絕。他還說小偷的存在有一定的積極意義。」 「後來呢那傷害你的小偷捉到了嗎」 「第二天武大哥就來見我說小偷抓到了。我說我要見他我要報仇。武大哥從口袋裡摸出一個血汙泅出的牛皮紙信封說這是他右手的食指你想看嗎我猶豫著他說我建議你別看了。按說我應該把他送到局裡去如果我還是警察我只能把他送到局裡去但現在我是一個刊物編輯是一個老百姓。我讓他自己想一個贖罪的辦法他走到一個賣西瓜的攤上以高手小偷特有的速度和準確沒等那賣西瓜的攤販反應過來他已經用西瓜刀把自己的手指剁下來了。然後他轉身就走了。我包好他的食指追上他想送他去醫院把手指接上他說接上食指就只能把中指剁下來了這是規矩老大。武大哥講述到這裡眼裡溼漉漉的彷彿被那小偷的言行感動了似的。」 「盜亦有道啊」我感嘆道「怪不得他能空手捉蒼蠅。」 我本想把那根食指 送給你 但又怕這分離的殘忍 傷了你的心 我夢到那斷指如同接穗 嫁接在你的腮 萌芽抽條並開出 詭異的花朵仿 彷彿貓的笑臉 賊指開花 賊指花 有無可替代之美…… 她充滿情感地背誦完然後說「這是武大哥寫給我的詩‘賊指花’。」 「好詩"我說。 三 松花江筆會後三十年的春天我從重慶朝天門碼頭登上了總統八號豪華遊輪。這是我第二次坐船遊長江第一次是1992年那時三峽大壩尚未動工。我之所以又一次坐船遊長江是因為我做了一個夢。我夢到在長江的一艘遊輪上動筆寫了一部小說小說的題目叫《賊指花》。在夢中我才思泉湧妙言雋句層出不窮書寫不迭。醒來後夢中情景歷歷在目。尤其是那小說的題目竟猛然讓我憶起了三十多年前在松花江筆會的篝火晚會上那個報刊記者對我朗誦的詩句。 這艘總統八號遊輪豪華程度超出了我的想象。船上有寬敞的入住接待大廳有雙層的鋪著紅地毯的餐廳有裝潢得富麗堂皇的多功能廳有游泳池、影院、兒童樂園、酒吧、咖啡屋、雪茄吧……可謂應有盡有與我當年乘坐那艘遊輪不可同日而語了。 我包了一個標間在小桌上鋪開稿紙寫下「賊指花」三個大字。我期待著如夢中那種文思泉湧的情形出現但坐了幾個小時也不知該寫什麼於是我長嘆一聲擰上筆帽出房間在船上轉悠。我想起二十多年前坐過的那艘當時最豪華的東方紅二號與這總統八號相比可是太寒酸了。多功能大廳里正在舉辦服裝秀舞臺上那些由服務員兼任的模特面孔淳樸而喜感與那些名模的冷臉相比倒也別有一番風味。我看到廳裡觀眾多半是六十歲以上的老年人這些人都應該是退休的公職人員因為這個年紀的農民他們不旅遊他們在這個季節裡需要在田地裡勞作需要鑽進塑料大棚侍弄蔬菜……沒有他們村莊會成為死村土地將成為荒漠。 我沿著旋轉樓梯逐層觀看甲板上幾乎全是搔首弄姿的拍照人南糯北侍各逞鄉音。在第五層我看到有一個「紅酒雪茄吧」便走了進去。 身穿紫紅色天鵝絨長裙的服務小姐優雅的歡迎讓我受寵若驚也讓我自慚形穢。我看看自己身穿的肥大汗衫、邋遢短褲、一次性拖鞋再看看紫紅色的柔軟地毯、咖啡色的真皮沙發、枝形水晶吊燈、擺滿了名貴美酒的吧檯以及坐在正面沙發上口叼雪茄煙、身穿純棉休閒服、面前擺著一隻高腳水晶杯、杯中盛著寶石紅色葡萄酒、半眯著眼睛、手指隨著背景音樂的節奏輕輕敲擊沙發扶手的男子——不是權貴就是富豪——我知道自己誤闖了不該進入的空間。就在我連聲道著歉退出時那位先生睜圓了眼睛左手猛一拍沙發扶手把雪茄煙扔到巨大的水晶菸灰缸裡猛地站起來喊「老莫」 只見他肚皮微腆腰板筆直臉有些浮腫但沒有眼袋頭髮稀疏但染得妖黑一副典型的有身份男人的樣貌了。 「老莫難道你不認識我了」他有些失望地說。 「是我不認識你了」我說「你不就是那個‘雞雞’尤金嗎發了大財的尤金美籍或是澳籍或是什麼籍的華人尤金剝了你的皮我也認識你的骨頭」 我之所以用如此刻薄的話來損一個老朋友是因為二十多年前的一個深夜他給我打了一個電話。他說「老莫我是尤金……請原諒我我剛從美國回來中國話說得還不太流利……」我隨即就把電話掛了心裡想你他媽的也太能裝了吧那些老華僑在海外待了大半輩子一口鄉音不改你才出去混了幾天而且也多半是在唐人街上混竟然就說‘自己的中國話說得還不太流利’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如此不要臉的。 「還不錯認識我說明你還沒忘本」 「認識你說明我正在忘本」 「喲你啥時也變得能言善辯了」他指了沙發讓我「坐坐坐請坐」 「我坐在這裡不合適。」 「有屁的不合適」他說「不過也好走到我房間去咱倆好好聊聊幸會太幸會了」 他的房間在六層豪華行政套房。 坐定之後我環顧四周深感在商品社會裡錢能買來的尊榮與享受。我說「你應該住總統套房啊」 「訂晚了一點兒沒了。」他感慨地說「現在中國有錢的人太多了」 一位身著白裙滿頭金髮的美女敲門進來給我倒了一杯茶然後嫣然一笑悄然退去。 「此次來華有何貴幹」 「投資建了一個稀土礦。」 「你果然是在做稀土生意」我說「早就聽說中國的大部分稀土都被你倒騰到美國去了。」 「純屬謠言」他說「我不過是在人家分完蛋糕後撿一點兒渣渣吃罷了。」 「太謙虛了老兄」我說「放心我不會找你借錢。」 「你當然可以向我借錢不要獅子大開口就行」他坦然地說「你呢還寫小說」 「除了寫小說我還能幹什麼」 「其實人的潛能是無限的」他說「我如果不是出了國待在國內也跟你一樣。」 「你待在國內也不會跟我一樣」我說「沒準兒你早就是高級領導幹部了。」 「這種可能性也不是不存在」他說「連胡東年那樣的貨都混到了副部級我怎麼著也比他強吧」 「那是」我說「你比他強多了。」 「你還記得那次在松花江筆會上他丟了錢包的事嗎」 「當然記得」我說。 「你知道誰是最被懷疑的對象嗎」 「不會是你吧」我說「我記得你和胡東年住一個房間。」 「是的我當然也是被懷疑的對象但他們最懷疑的對象是你」 「懷疑我」我惱怒地說「他媽的老子當時是現役軍人堂堂的解放軍軍官。」 「胡東年親口對我說看過他錢包的只有你那位臉上有疤的女記者青山鎮的女鎮長還有武英傑。女鎮長可以排除人家跳完舞就走了。女記者不跟我們住一棟樓也可以排除。武英傑原是公安局的反扒英雄又是筆會的組織者因此也可以排除。那剩下的就是你了。胡東年說他忘不了你看美元和港幣時眼睛射出的貪婪的光芒。而且我們又住隔壁你到我們房間裡來串過門打過撲克。」 「他奶奶的」我惱怒地說「怪不得胡東年原說要把我引薦給中組部某局副局長說那是他姐夫我到北京與他聯繫他一聽是我就把電話掛了他奶奶的原來是這樣」 「你知道嗎」尤金說「我們第二天上午去參觀人蔘種植園武英傑和胡東年沒去他們倆與當地派出所的警察搜查了所有的房間重點搜查了你連你的箱子都用萬能鑰匙捅開檢查了。」 「奶奶的」我說「當時我要知道非跟他們拼命不可」 「後來」他說「被胡東年那張臭嘴吆喝的參加筆會的人都懷疑你是小偷」 「他奶奶的真是跳進松花江不跳進長江也洗不清了。」我說「不行回京後我要去找胡東年讓他給我平反。」 「他給你平不了反你也找不到他。他已經進去了。」他笑著說「能給你平反的只有我」 「胡東年進去了」我驚訝地問「前幾天我還在電視上看見過他。」 「不去說他了」尤金道「我一直想把那次松花江筆會上的事寫成一篇小說但動了好幾次筆也寫不下去真是錢越多人越蠢啊今天是天賜機緣也是你小子的好運氣我把這個故事賣給你了」 四 你們都看到我跟邱勝男、孫六一黏黏糊糊了吧我知道你們是怎麼想的。其實我跟她們啥事也沒有那兩個都是閱人無數的老油條沾到身上只怕要油膩一輩子。她們倆當時有求於我求我什麼就不說了。 你還記得那個「法拉利」吧對據說有俄羅斯血統的範蘭妮客觀地說她是那次筆會之花但她身上有一股高傲的勁兒連胡東年這種老流氓都不敢對她放肆。坦率地說我也豔羨她的美色剛開始那天我也向她獻過殷勤但她一句話就把我給頂了回來。後來那幾天裡我之所以和邱勝男、孫六一裝瘋賣傻、打情罵俏也是故意地表演給她看的。 是啊一場筆會短短一週時間一群萍水相逢的人有的心懷鬼胎有的逢場作戲有的分手之後此生再不相見有的卻因緣巧合種下情仇恨債有一些事情你可以想象得到有一些事情打死你也想象不到。 簡短截說吧我們一起坐飛機回北京後我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購票廳買了一張飛哈爾濱的機票。你猜我要去見誰對一點兒不錯我要去見範蘭妮。這事情有點兒莫名其妙坐在飛機上我感到像做夢。筆會結束各奔東西那早晨我在餐廳門口遇到她她說伸手我伸出手她將一張紙條拍到我手裡然後飄然而去。那紙條上寫著她家的地址、電話還寫著敢來找我嗎我那時年輕氣盛力比多充沛荷爾蒙旺盛哪有不敢的事 當時可沒有手機連BP機都沒有。我在哈爾濱太平機場下飛機後轉乘大巴去了火車站買了一張凌晨三點去黑河的火車票此時夜色已深沉候車室裡臊臭撲鼻我便在車站廣場上溜達溜達累了就躺在一張破爛不堪的木條椅上仰望天上的星斗。雖是夏天但哈爾濱的夜很冷我不停地打噴嚏生怕凍病了如果凍病了這一場浪漫的約會也許就會成為悲慘的遭遇。又餓又冷但是不困我處在興奮之中回憶著在筆會期間「法拉利」留給我的印象尤其是反覆回憶她把那張神祕的紙條拍到我的手裡的情景她的那一瞬間的表情。我猜測著她的心為什麼為什麼剛開始她刺了我卻又在分手時對我發出邀請這個神祕的女人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但我的心中還是充滿了期冀和興奮為了這次浪漫之旅為了即將到來的浪漫之事。 我到達黑河已是第二天下午三點多那時候車速緩慢且經常臨時停車。我提著箱子走出車站站在空曠的廣場上突然感到自己像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我後悔沒在北京機場出發前給她拍個電報如果我拍了電報也許一出車站就能看到她的笑臉。我想找個公用電話亭給她打電話但那時的黑河街上沒有電話亭。我進了車站郵局費盡周折要通了她留下的電話接電話的是一個蒼老的聲音我的心怦怦跳著問請問請問範蘭妮在嗎不在那邊隨即掛了。我再次把電話要通這次先說請問這是範蘭妮的家嗎我是她的朋友我有急事找她還是那個蒼老的聲音這是群眾藝術館範蘭妮出差還沒回來。我的腦子裡嗡的一聲響心中叫苦不迭老天爺我也太積極了太莽撞了。但既然來了我再次要通電話一開始就連說了好幾個對不起然後請問範蘭妮何時回來。那邊說不知道 我在車站廣場僱了一輛「倒騎驢」三輪車讓他把我送到群眾藝術館。我向門房的老漢問範蘭妮的歸程老漢說他只管看門收發報紙別的一概不知道。我在鐵柵門外觀察著這棟長方形的、四層的破舊的樓房想象著範蘭妮辦公室的情景。 天色昏黃範蘭妮不可能出現了。我找了一家離群眾藝術館比較近的賓館入住。賓館內設施很舊但竟然有充足的熱水這讓我很是滿意。我痛痛快快地洗了一個熱水澡坐在破爛的沙發上抽著煙感到十分愜意。 這一夜我睡得很沉一覺醒來已是早晨七點匆匆去餐廳吃了一點兒東西回來颳了鬍子刷了牙便一路小跑到群眾藝術館等候。街上人不多車輛很少。我在群眾藝術館對面的街邊來回踱步盼望著那個美麗的身影出現。大約是八點半的時候門房的老漢出來拉開了鐵柵門我心中熱烘烘的知道上班的時間到了。我索性就站在了鐵柵門旁等待著她。我的心中冒出了一些現在回想起來很膚淺很肉麻但當時卻把我自己都感動得熱淚盈眶的詩句。果然是痛苦出詩人憤怒出詩人戀愛出詩人啊。一直等到九點多鐘才有幾個人來上班都是上了年紀的老同志有的徒步有的騎著自行車。他們進大門時有的根本不看我有的卻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我。我的心一直激動著一直焦慮著。我不時地抬腕看錶不時地抬頭看太陽。時針在快速旋轉太陽在緩慢爬升一小時過去又一小時過去了中午下班的時間到了她沒有出現。我也顧不上臉面攔住一位提著包匆匆外出的中年婦女問老師麻煩您我打聽一下範蘭妮回來了嗎範蘭妮她打量了我幾眼說你是她什麼人找她幹什麼我是北京一個刊物的編輯我找她約稿。她又警惕地看了我幾眼說範蘭妮好久沒見到她了。這時一位駝背的老同志走出來中年婦女問他哎館長範蘭妮去哪兒了這位北京來的同志在等她。我急忙上前鞠了一躬說館長我是北京《×××》月刊的編輯。我撒了謊說了胡東年工作的那家刊物的名字。我來找範蘭妮約稿……老館長想了想說範蘭妮好像請假去參加筆會了應該回來了吧我說請問她家的地址……館長問那中年婦女你知道她家地址嗎中年婦女搖搖頭說她好像就在辦公室住吧她老家在三江口前年剛從佳木斯師專畢業分配過來的。那你下午再過來看看吧館長把我從頭看到腳然後匆匆走了。 我到路邊一家餃子館要了一盤魚肉餃子一瓶松花江牌啤酒慢吞吞地吃著、喝著目光卻透過汙濁的玻璃盯著群眾藝術館的大門口。吃完了餃子我就回到大門口站著等候來上下午班的人們都盯著我看他們的目光令我心中發毛。我不斷地安慰自己我雖有女朋友但還沒登記因此我是合情合法光明正大的。想是這樣想但在人們的目光審視下總是感到不自在彷彿我幹了什麼壞事一樣。 第二天我又來等了一天。 第三天我又來等了一天。 我在那家餃子館已經吃了六頓餃子老闆娘看我的目光越來越警惕。 我在群眾藝術館大門兩側已經站了三十多個小時。第三天傍晚時有一位中年男人從樓裡出來走到我面前詳細地盤問了我很多問題最後他說同志我是群眾藝術館保衛股股長能把你的身份證和工作證給我看一下嗎 我說身份證和工作證都放在賓館了明天我拿給你看。 我回到賓館寫了一封簡單的信封好晚飯後送到群眾藝術館交給門衛老頭請他見到範蘭妮來上班時一定轉交。為了加大保險係數我把一盒人蔘煙放在門房的桌子上。 我在信中說「法拉利」你騙得我好苦啊……我已訂好了明天下午兩點去哈爾濱的車票如果你明天上午看到這封信請到璦琿賓館309房間來找我如果看不到那就永別了。 第二天上午我的心情是絕望的但卻又莫名其妙地充滿著希望。有好幾次我按捺不住地想去群眾藝術館大門口做最後的等待但又怕拿不出《×××》雜誌的工作證而露了餡。當然我也希望房門突然被敲響是用力地敲響呢還是輕輕地敲響呢我猜不出然後我拉開門便會看到她的秀髮她的隆鼻她的美目她的芳脣…… 門果然被敲響了我豹子撲食般衝上去喘息著拉開房門看到的卻是收拾房間的服務員冷漠的臉。我說我馬上退房不用收拾了。 過了一會兒又響起敲門聲還是那個服務員她善意地提醒我如果過了中午十二點退房就要按一天的價格收費了。 我看了一下表十一點了。我知道她不會來了我雖然不願意相信但也知道那「法拉利」是在戲耍我。我想恨她但一想到她的眼神便生出許多憂傷的情緒。走吧我對自己說。我提起行李—— 你應該猜到了這時門被猛烈地敲響我拉開門上帝她來了。 我猛地摟住了她她靜靜地伏在我懷裡當我試圖去尋找她的嘴脣時她冷冷地說不 我眼裡含著淚花對她訴說了這幾天的經歷她靜靜地聽著一副很受感動的神情。但她只允許我擁抱她我所有過分的動作都被她一個冷冰冰的「不」字擋住了。 「你何不‘霸王硬上弓’」我突然插了一句。 「怎麼可能」尤金道「那時我是一個多麼純潔的人啊」 「你太純潔了」我嘲諷道「你就賣一個這樣的故事給我我告訴你一文不值」 「你以為故事已經講完了」他說「精彩的還在後面呢」 我當然退了火車票而且她還十分坦然地帶著我去她的辦公室轉了一圈。在走廊裡我們碰到了那位中年婦女。範蘭妮說這是我們劉副館長。我對著劉副館長點點頭。劉副館長意味深長地說小范啊你要再不回來這位同志就變成我們大門口的一尊雕像了 第二天她請了假說是要帶我去三江口採風。我感到從她的領導的態度和眼神上都已經把我當成她的戀人了而且我的確考慮過回京後與女友分手的問題。因為在三天的等待裡我似乎感受到了真正的愛情滋味。 她帶我乘坐龍江一號輪順流東下。正是盛水期微黑的江水洶湧激盪在那個小小的二等艙房裡我給她講了我從闖關東的爺爺口裡聽來的黑龍江裡的白龍和黑龍打架的故事她也給我講了她們家為清宮進貢鯉魚的故事。 她突然問我你為什麼不問我為什麼要邀你來我說那麼現在我問了。她說因為我嫉妒嫉妒你跟那兩個女人我知道你是故意氣我那你請我來是要耍我這三天你故意躲著不出來是的。那你為什麼又出來了呢因為我被你感動了。我突然有點兒鼻酸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受到撫慰一樣。本來……我應該讓你得到你想要的但是我不能夠。為什麼也不是我故意躲你她說我偷偷地回到老家做了一個人流。什麼人流昨天前天我沉默了一時找不到要說的話。她起身走出房間扶著船欄看著江水。我也跟了出去。 你不想知道是誰的嗎她不看我彷彿在自言自語。 是我認識的人嗎我小心翼翼地問。 她點點頭。 我感到心裡像被塞進一團亂草美麗的江景頓時變得骯髒猙獰。但我還是說沒有關係的我不在乎。 她的臉變得慘白苦笑著搖搖頭。然後她說不能讓你白跑一趟送你個禮物做紀念吧。 她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個棕色的錢包遞給我。我說謝謝我不需要。 她說你可以不要但必須看一下。 我接過錢包打開看到曾經被錢撐得鬆鬆垮垮的夾層翻了一下又看到了胡東年的身份證和工作證。 我的頭彷彿被人悶了一棍雙耳嗡嗡作響一會兒才緩過勁兒來。 怎麼可能……我說。 一切皆有可能她說是不是可以請你把他的身份證和工作證還給他按說這是規矩盜亦有道啊 我想了想說不必了吧也許他的身份證和工作證已經換新的了。 那就算了。她說著便把那個棕色的錢包投進了江水。 尤金停止了講述用期待的眼光看著我。 「講啊然後呢」我說。 「沒有然後了」他說「當你嘔心瀝血地愛著一個人一個美麗的女人卻發現這個女人是個小偷……」他好像突然傷感了說「這故事免費送你了但請你注意一定要用化名。」 我想了想用平靜但是不容置疑的口吻說「老兄你冤枉她了」 五 1989年初冬我在一個文學培訓班裡學習。有一天傍晩我去培訓班旁邊的招待所看一位老鄉。我那幾天有點兒感冒氣短腿軟一步步地艱難上挪。突然有一個戴著口罩、墨鏡身穿灰色風衣的高個男人像幽靈一樣從樓梯上輕捷無聲地簡直是滑了下來。我急忙避閃一旁那人從我身邊一閃而過。我突然感覺到這人的身影好生熟悉但又一時想不起是誰。 在老鄉的房間裡我剛待了十幾分鍾就聽到樓道里一陣喧譁接著又聽到一個男人粗重的哭聲。我們出門探看才知道哭泣者是一個內蒙古的羊絨商人他說他去上了一趟廁所虛掩著門一一招待所條件較差房間裡沒有廁所。當他從廁所回來後提包裡的三萬元人民幣便沒了蹤影。 1989年的三萬元還真是一筆鉅款呢。 附近派出所的警察馬上來了詢問、筆錄連我和我的老鄉都被盤問了半天。 當天晚上在我們培訓班的食堂裡我看著武英傑與幾個詩人有男有女正圍坐一桌談笑風生地飲酒吃飯一件灰色的風衣搭在椅子背上。 他看見我立刻跑上來搗了我一拳然後拉著我的手說「老莫混好了不認識我了」 我說「我認識一個能空手捉蒼蠅的高手但不認識你。」 這個故事我沒講給尤金聽。 與尤金告別回到自己的房間我用手機百度出武英傑的照片、詩、訪談和視頻我看到他雖然老了胖了但他的臉依然正氣凜然他的詩充滿了柔情他的講話慷慨激昂從任何角度看他都像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看不出一絲一毫的小偷模樣。 那麼我想尤金講述的他和範蘭妮的故事也許是他編的而偷了胡東年錢包的人也許是尤金或者真的就像他們懷疑的那樣那個賊就是我。【關注微信公眾號:書單嚴選,免費下載更多優質、精選電子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