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歡樂
第1章 歡樂
離開蒼老疲憊的家門,像逃出一個恐怖的夢境,你,穿過了浮土噗噗的大街,貼著幾排紅色瓦房的牆根,晃過十幾個散發著腐敗氣味的隔年柴草垛,爬上綠水大灣子凸凸凹凹的堤崖,往南往前走了二百米,就進入了蓊蓊鬱鬱的秋天的原野。密集成群的莊稼陡然喚起了你心裡失群孤雁般的淒涼。你的心在有氣無力的飛行中發出絕望的嘹唳,宛如失群的孤雁。你知道一切都完了、晚了。強烈的綠色像扎眼的電焊火花刺激得你心腦灰白,口腔裡充滿苦澀清冷的青草味道。於是你的嘴裡彷彿塞滿了青草。於是你像騾馬驢牛一樣枯燥地咀嚼著青草,咯咯嘣嘣響著用力咀嚼的牙齒,下巴骨哆嗦著顫抖,胃裡發出烏鴉般的鳴叫,綠色的汁液沿著你的嘴角流出來。這時候你一轉臉,就看到了被古歷八月初下午和善的太陽照成橘黃色的大灣子水。灣水平靜,像一面鍍了淺金的銅鏡。在彎曲的水草和黑色的小魚上面,傾斜躺著你的倒影。你不願見他。你曾經多少次把自己想象成一個風流倜儻的在校大學生形象: 面如敷粉,脣若塗脂,鬢若刀裁,眉如墨畫;洗得發了白的藍制服褂子口袋裡插著一支金星牌鋼筆,一支三色圓珠筆。灣水中的形象無情地粉碎著你臆想出的偶像。好像去年的那一天,哥哥在你的無肉的臉上用力扇了一巴掌。你看到了自己的駱駝般的長臉,像兩顆粗黑的豆莢般的短眉毛,嘴脣像發情的公山羊的脣一樣上翻著,露出了一排東北鄉人特有的漆黑牙齒。在上翻的脣上,稀稀疏疏生著幾十根黃黑間雜的鬍鬚。一隻黑色的大頭蟾蜍從你的臉影上游過,亂紛紛的如畫漣漪裡,你想到豹眼燕頷的生物教師說:神農架有一種長鬍子的蛤蟆,俗稱「角怪」。你的心裡頓時泛起一種又冷又膩的不良感覺,你感到不美好,十年前你站在池塘水邊看景時,有一隻三條腿的癩蛤蟆從你的倒影上滑過,你看著它艱難地、頑強地爬到水邊,鑽進青青的水糝草叢裡去時,眼裡流出不知是恐怖還是同情的淚水。這隻蛤蟆歪著身子爬動時的形象像烙印般打在你的腦子裡。那時候你十四歲,現在二十四歲你還牢記著殘廢蛤蟆臉上孤獨憤怒的表情和它灑在墨綠水糝上的焦黃的尿水。發情的公山羊……長鬍須的角怪……三條腿的癩蛤蟆……
你厭惡地正過臉,往南往前筆直地走。東北鄉廣闊的田地像斑斕的棋盤延伸到你的目光盡頭,你什麼都清楚。去年暑假裡,你在憤怒中低聲吼叫:
我不讚美土地,誰讚美土地誰就是我不共戴天的仇敵;我厭惡綠色,誰歌頌綠色誰就是殺人不留血痕的屠棍。
那時候你感到你的心像吃奶的牛犢一樣撞擊著你的肺,你的小腸像蛇一樣鑽著你的胃。現在原野上是繁茂的、不同層次的綠,像不同層次的感情和不同層次的感情需要,像一個偽君子的十幾副面孔。目光一接觸了綠色,你的心又像穿馬靴的腳一樣猛跺你的胃,你感到身體像被熱尿澆著的水蛭一樣縮成一團,縮成一個「a」,一個蝸牛,伸著兩隻膽戰心驚的觸角。水蛭又名螞蟥,水蛭科螞蟥屬腔腸動物喜食水蝨孓孓焙乾研粉入藥主治赤白痢疾……你感到被人讚美的綠色非常骯髒,綠色是溷濁的藏汙納垢的大本營,是縣種豬站的精液儲藏桶。那個留著披肩長髮的姑娘戴著優質乳膠手套好像沒戴手套的手握著貯滿「巴克夏」精液的交配器,走到一頭年輕的「約克夏」母豬腚後,插了進去,像孩童玩竹節水槍般用力一推——「約克夏」愉快地哼哼著,配種姑娘嚴肅地咳嗽了一聲。燕頷虎鬚的生物教師激動不安地說:
「同學們……雜種優勢……同學們,五八年時,我們的老校友採集了山羊的精液,注射進家兔的生殖器,他們犯了什麼錯誤呢?我們的老校友把水稻嫁接到蘆葦上又是犯了什麼錯誤呢?」
你的耳朵裡彷彿有兩個蜂巢被捅了,同學們的回答聲都變成了馬蜂的嗡叫。強烈的金黃陽光照射在種豬場的一草一木上。在金黃的底色上,你看到那個穿白大褂的配種姑娘緊抿著生機蓬勃的嫣紅嘴脣,扭動著藏在沾滿精液的白大褂裡的豐滿的臀部,手持盛滿生命的利器,向另一頭黑色的「長白」豬走去。你永遠難忘在那一瞬間,表現在配種姑娘臉上的咬牙切齒的憤怒表情,你嗅到了從藏在透明乳膠手套裡的那些冰冷黏膩的泥鰍般的手指上,散發出來的熱乎乎的腥氣。後來在生物課的試捲上,你也嗅到了熱乎乎的腥氣,是從被秋陽曝晒了一天的灣水中泛上來的,是鑽營在灣底的骯髒淤泥裡的泥鰍們發出來的氣味。
你不願歪腦袋了,儘管那股溫暖的腥氣強烈地吸引著你,儘管你的身體像細軟的蠟燭向著右邊的灼熱傾斜。你很怕,你知道是那股泥鰍味兒毀了你去年的考試,你曾經產生過用開水燙殺天下所有泥鰍的念頭,這不可能,你知道這是一種精神病症狀,不要痴心妄想!你終於抵擋不住來自右邊的誘惑,意志薄弱!你的眼睛往前看,那些綠色一瞬間都成了黏稠的汙泥,成千上萬條淺黃色的泥鰍吱吱叫著鑽來鑽去,鑽出了無數玲瓏剔透的洞穴。你向西歪了你的頭。大灣子裡明亮的水照著你灰白的眼睛,照著你腦袋裡那些羞於示人的隱祕慾望。為了逃避灣水中的自我厭惡的形影,你麻木不仁地把近視眼投到灣子中央那幾蓬已見黃萎的綠色蒲草上。棕色的蒲棒像蠟燭般高挑著,在蒲草的闊葉中央。你模模糊糊地看到蒲棒上閃爍著細弱的咖啡色光芒,很暖,也很孤獨。這時,在你的眼裡,一切景物和顏色,都浸透了悲涼和憂愁。五隻麻鴨和四隻白鵝從灣子對面的蔬菜地裡撲撲稜稜跳下水。在鵝和鴨的背後,追著一個山魈般的紫面老頭,他手揮著牛皮絞成的長鞭抽打著一隻受傷的鴨子,他打一鞭,那鴨子就翻一個筋斗。鴨子掙扎著站起來,脖子像彈簧一樣抖動著,闊嘴裡發出雞鳴聲。老頭退兩步,揮起鞭子——鞭子像飛蛇一樣彎曲著,又猛然抻直——打在鴨脖上。顫抖的鴨脖子迅速折斷,像斷在利刃下的一莖麥穗。一兩片細小的鴨羽飛起來。你聽到了焦脆的鞭聲,你的心在鞭聲中裂成了兩半。隔著明亮的、泥鰍氣薰鼻子的灣水,紫面老頭高叫:
「是你的鴨子嗎?是你的我也不怕!你甭搭著眼罩往這看。它吃我的菜,我就打死它!誰吃我的菜我就打死誰!」
你驚慌失措地放下罩在眉毛上的手,立正站在灣崖上,看著那老人像匹老猿一樣暴跳著,你麻木,像一根糟朽的木樁。老人提起那隻死鴨——攥著折斷的鴨脖子——前後悠盪幾下,死命撇過來。鴨子像失事的飛機,一頭紮在水裡,濺起的綠色灣水似一朵墨菊,開放在你的眼前。
「你不服?」老人說,「不服到鄉裡告去吧!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好漢做事好漢當,我叫王天賜,外號‘天老爺’,你告去吧!」
你糊塗得頭都痛了,你看見那自稱「天老爺」的老頭,突然地停止了囂張的叫罵,將一隻胳膊舉起來,一條腿彈起來,像舞蹈演員打旋子一樣,轉了一圈後,便一頭紮在地上,像一隻吃白菜的鴨。灣子裡鴨鵝在雜交,那隻麻鴨屁眼朝天漂浮著。那老頭趴在對岸菜地裡抽搐著,你像個殺人凶手一樣倉皇逃竄。灣子裡溫暖的氣息頓時冰涼冰涼,你再也不敢回頭。你對自己的計劃怕起來,沉甸甸的瓶子墜著你的褲兜,打著你的胯骨,你向前跑,向著死亡前進,竟像逃避驚懼。你險些撞到一頭黃牛彎曲的角上,黃牛很仁慈地歪了歪腦袋才沒讓你撞到它的角上。它牽扯著一輛很大很破的車,車上載著幾十捆早熟的穀子,穀穗耷拉到車轅外,像黃鼠狼的尾巴。車上坐著一男一女,從年齡上看像母子,從表情上看像夫妻。你又嗅到了泥鰍的氣味,但這氣味裡摻雜著一股甲魚的腥氣,你感到一陣噁心,一陣綠色的噁心,在喉嚨裡升降著。
「瞎眼了嗎?」車上的年輕男子齜著一嘴豬屎牙罵你。
你迷惘地看著他,他又說:
「永樂!」
他稱呼你的乳名,你感到受了很大的侮辱。
「永樂!你念書念成痴呆了,考大學?那麼容易,你爹的墳頭沒佔著好風水,考白了頭你也考不上!回家商量商量你娘,給你爹起骨遷墳吧!」
車上的女人格格地笑了一聲,笑得你寒毛根根直立,好像青天白日之下見了鬼魅。那年約五十的女人用一根手指戳戳車上的漢子的額頭,親暱地說:
「我的兒,說話怎麼無輕無重!」
車上漢子嘿嘿兩聲,伸出長鞭杆子撥拉了你一下,喊道:「閃開道呀!好狗不站路中央!」
你機械地移到路旁,讓牛車和牛車上的穀穗從你胸前緩緩地擦過去。車上的男人已經把頭靠在那個全老徐娘的懷裡,女人用手拍打著他的臉。你忽然想起,適才看到,那個女人有一嘴比豬屎還要黑的牙齒,稀疏的頭髮溜光溜光,像狗舔過一樣。牛車搖搖晃晃地走遠了,你在心裡罵一句:
「建倉,我操你‘老婆娘’」。
罵過了,你立刻後悔,你覺得這種骯髒的話與你的身份不相符合。這個臭名昭著的「老婆娘」,女兒原先是建倉的媳婦,女兒跟人跑了,她便來頂替了女兒的位置。她早些年裝神弄鬼,外號「三仙姑」——短小精悍的羅老師把課本一摔,嘴巴立即跳到右腮上,鼻子下只剩下一隻光滑的下巴: 三仙姑才四十五歲麼,很年輕麼,為什麼就不能穿繡花鞋,穿鑲邊褲?為什麼就不能搽官粉,戴首飾?區長可以批評她干涉了小芹的婚姻自由,不應該批評她的服飾打扮。中國人老得快,四十五歲就老了嗎?就不能戀愛結婚了嗎?從這個角度來看,我認為三仙姑是解放區最少封建思想的婦女!……你和同學們緊盯著羅老師腮幫子上匆忙開合著的嘴,你們不知道從那裡流出來的是蜂王漿還是「敵百蟲」,是蜂王漿也罷是「敵百蟲」也罷,反正都湯水不漏地喝到肚子裡去了。你認為你和同學們都發出了淫邪的、惡作劇般的狂笑,笑聲一陣連著一陣,震動得破碎的玻璃瑟瑟發抖,對面高一·二班和高二·一班的學生們從虛無縹緲的數學公式和浩如煙海的歷史垃圾中掙扎出來,窗戶上貼著一層蒼白的臉,一個滿臉雀斑的女教師用教鞭捅開窗戶——教鞭前頭套著一顆亮晶晶的螺絲帽,窗玻璃發出痛苦的砰啪聲——憤怒地注視著嘴在腮上的羅老師,並用力咳嗽了一聲。羅老師用黨委書記般的堅定口吻說: 應該給三仙姑平反!你們同意不同意?你用足了力氣高喊: 同意!你把憋了十年的濁氣一股腦兒噴出來,在震盪房瓦的巨響裡,你知道,在「複習班」或曰「回爐班」的八十名學生當中,你的嗓音僅屬中等,你甚至連「冬妮婭」的嗓門都不如,從她小母雞一樣狹小的胸腔裡,竟能發出如此高精尖的聲音,好像玉米田裡生出一棵高粱,委實像個奇蹟。歷史學女教師漲紫了她的臉,無數雀斑好像燦爛的星斗灼灼逼人。今夜星光燦爛,你想起歷史學女教師因嫌碗裡少肉與食堂裡的楊麻子師傅吵架時的情景。她罵楊麻子的臉是「雞啄蘿蔔似極」,楊麻子說,你他媽的漂亮,天下第一美人,「今夜星光燦爛」。歷史學女教師捂著臉跑了,楊麻子敲著盆沿唱小曲兒。後來聽說女教師託人從天津買來了一箱子祛斑霜,還到化學試驗室弄了一瓶硫酸,準備在搽用祛斑霜無效的情況下,用硫酸把雀斑一個不漏地腐蝕掉。化學教師說:「今夜星光燦爛」,與「雞啄蘿蔔似極」孰美?據說歷史學女教師悵然良久,棄硫酸而去。她氣急敗壞地拉上窗戶,聲嘶力竭地訓斥學生。老態龍鍾的校黨總支書記從辦公室裡跑出來,六神無主地站在院子裡,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盲人摸象般走到教室門口,聲色俱厲色厲內荏外強中乾嘴尖皮厚腹中空地吼叫一聲: 不許高聲喧譁!然後頭重腳輕根底淺地走著,急急如喪家之犬,忙忙如漏網之魚。你想: 不準高聲喧譁,難道可以低聲喧譁嗎?你翻開詞典時,下課鈴聲響了。現在你清清楚楚地感覺到磨平了花紋的牛車膠皮軲轆碾雨天時車軲轆從轍印裡擠出來的彎曲幹泥片的細微聲響,乾硬的泥片破碎了,充氣過足的膠皮軲轆嘭嘭響著,那是富有彈性的、撥動空弦般的聲響,沉甸甸的穀穗子撩撥著粗壯的車輻條,不知道車輻條發癢不發癢,但是你卻感到渾身毛茸茸地發癢。搖搖晃晃的牛車,像一團黃色的暖雲,像一個暖的夢、像一碗黏稠的、半透明的發酵黃豆醬,漸漸離你而去,遠你而去,在你與牛車之間一點點延長著的土路上,漸漸升騰起一股五彩的迷霧,你恍然大悟般地聽到一曲遼遠的、蒼涼的歌聲,那時候你還沒有出生,到處是荊棘與鮮花,叢莽與沼澤,恐龍,琥珀,強烈的陽光晒得地球汗水淋漓,茂密的原始森林裡,瀰漫著濃烈的松脂香氣。一個美麗的蒼蠅正在用靈巧的腿沾著唾液撣刷自己的翅膀,一隻八條腿的蜘蛛正用一萬倍的耐心剋制著一千倍的焦灼慢慢移向蒼蠅……原始森林裡燠烈濃鬱的松脂香氣……你焦慮不安周身黏膩……在那一瞬間,一滴沉重的、滾燙的鬆樹的眼淚把謀殺者和被謀殺者、把最陰險的和最坦直的、把侮辱者和被侮辱者,固定在同等淒涼的位置。海水漫上來了,滄海桑田。一個赤腳孩子走在海灘上,感到腳掌被硌了一下。他彎腰撿起來了一滴古老的眼淚,給他的爹看。他的爹用衣襟擦擦眼淚上的沙土,舉起來,迎著太陽,古老的太陽。他爹說: 孩子,這是琥珀,好好拿著,賣了錢你給你娘抓藥去。你學《琥珀》時跟那個赤腳孩子差不多大。不久又有一個面如團扇的大姑娘撿了一塊金剛石,得了三千元獎金並被招進工廠當了工人。你日夜夢想能撿到一塊金剛石,鋤豆時鋤刃啪嚓一響你的心都哆嗦了,懷著極大的希望你低頭彎腰,撿起來一塊粉紅色的鵝卵石。
牛車載著金黃的穀穗和豬屎牙建倉與建倉的超豬屎牙「老婆娘」蹣蹣跚跚地拐進村去,溫暖曖昧的源泉消失,五彩煙霓和松脂香味彷彿從來就沒有出現過。擺在你面前的是僵直的灰白土路,路東側骯髒的綠野,路西側腥臊的灣水,冰冷浸透了你的身心。灣子北頭,兩蓬紫穗槐下,有一扇罾網被拉起來。一個肥胖的白肉老頭在拉網。罾網出水時,網眼上都蒙著一層水的虹膜,虹膜噼噼破裂,綠水彙集到網的尖底,連環串珠般滴下去,滴下去。大大小小的魚兒在網的尖兜兜裡跳躍著。白肉老頭一隻手拉住網,另一隻手持一綁在細長竹竿上的葫蘆瓢,伸過去,彈一下網底,大魚小魚飛進瓢裡,爛銀般閃爍。你粗略地算了一下,一百一十個小時之前,你一言不發地蹲在那兩墩紫穗槐之間,白肉老頭右後側,看著他百無聊賴地罾魚。
「今年怎麼樣?永樂皇帝。連考五榜,榜榜落空?彆著急,慢慢考,《三字經》上說,樑灝八十中狀元,你有多大?不到三十吧?」
你冷漠地看著這個退休的公社原黨委副書記白裡透著青的臉,想到學校食堂裡沒蒸熟的死麵饅頭。範進中舉,中了中了我中了,扔掉懷中準備出賣的雞一路飛跑,蓬頭跣足,跌入泥坑……今天是考查課。精瘦如柴的章老師弓腰駝背倒揹著手,脖子歪著,右肩像駝峰般高聳著,在墳磚壘成的講臺上,邊走邊說,眼睛直盯著講臺上的磚頭,好像搜索丟失在磚縫裡的硬幣。珍妃井裡成千上萬枚硬幣,這個……女人。……齊文棟!你在水中鎳幣灰暗的輝光裡,聽到語文教師用鴟鴞般的聲音,叫著你的名字。你下意識地站起來,眼前轉動著面值一分的、面值二分的、面值五分的鎳幣。《儒林外史》的作者是誰?語文教師像慈禧太后一樣追問著你。你潸然淚下,喃喃地說:珍妃……語文教師像寒冬臘月裡的一隻正在雪地裡提腿縮頸的雄雞,被劈頭蓋背地澆了一瓢滾水,那時候雄雞是什麼樣子這時候語文教師就是什麼樣子。語文教師的駝峰像雞頭一樣聳動著,肚子連著頭顱,像一隻受了重傷的翅膀。你的眼前硬幣滾盡,白楊樹的葉片把圓圓的硬幣般的陽光透過破舊的窗戶篩在你的斑駁的桌面上,同學們短促一笑,教室裡一片黑暗的死寂。蝙蝠把房樑上的灰掛撞下來,落在了坐在你左前方的馬白淨——「馬白腚」——的白脖子上。她的脖子上有一顆黑痦子,綠豆粒那麼大,你一直認為那是一隻蝨子王。窗外的樹葉嘩啦啦響一陣,光影子歡娛地滑動著。高年級的同學們在操場上上體育課,步伐訓練。農民在田野裡對牛發號施令。咿咧咧咧咧——向右轉——嗚啦啦啦啦——向左轉——。清脆的鞭聲傳到你的耳朵裡,你體驗到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因過度壓迫和恐懼而產生的罪孽深重的快感。老師說: 坐下吧,你,齊文棟先生!你在臨坐前贖罪般地:吳敬梓,……是吳敬梓——白肉的原公社黨委副書記站起來,渾身的肉一律下垂,多半臃在細牛皮腰帶上方,由三十二支紗青島產圓領汗衫兜著,顫顫抖抖,如一包袱涼粉。他抓著一把粗的麻繩子,用力拉網,網兜浮上水面空空洞洞,一無所獲。網緣上掛著一莖翠綠的水草。他低聲嘟噥著,把網沉下水去。紫穗槐枝頭上,有一隻孤單的馬蜂搐動著粉紅色的肚子爬行。他用臘腸般的手指夾出一支香菸,按了一下電子打火機,氣嘴裡噴出嗤嗤作響的明亮火苗。他說:「這是俺乾兒給我買的。俺乾兒您認識吧?叫金星。」
你想起了少年得志的曾經的同學金星。他已經大學畢業,你還在中學裡回爐。金星的乾爹把一口冒著青煙的黏痰吐到綠色的灣水裡,一條小魚來吞吃。
「俺乾兒分配到國務院當祕書!國務院!你聽說了嗎?他卡著國務院的大章子,像茶碗口那麼大!現在我要打官司沒有個打不贏!俺乾兒的老丈人是軍級幹部,家裡有一座小洋樓,光樓上的窗玻璃就有上千平方米。」
在白肉書記的乾兒頌中,你感到一種無名的惱怒和羞慚。村裡都流傳著,金星的娘是白肉書記的姘頭。白肉書記又拉了一網,空網,只有清水下漓,連個魚毛也沒有,那莖水草掛在原處,綠得扎眼。白肉書記臉上有了憤怒,他罵道:「孃的,泥菩薩放屁——神氣!魚都到哪兒去了?」
你從他用力斜過來的眼睛上,知道該走了。你覺得這個當年魚肉鄉裡的新惡霸落到了親自動手拉魚的地步已是農民的洪福,儘管他天天拉魚賣錢國家還要開給他每月近百元的工資。你痛感世道不公,過去你就這樣想,所以你要上大學。想到大學,你涼透了。這時候村裡支書來了。村支書已經被酒精燒紅了眼睛,舌頭也不太靈便了:
「老白豬!罾了多少?」
「連根魚毛沒罾著!」白肉書記說。
「鄉裡來搞計劃生育,還等你的魚下鍋呢!」
「於大嘴來了嗎?老子的魚喂貓也不給他吃,這個大閨女養的王八蛋!」
「老白豬,別骨頭不硬嘴硬啦,你不是當公社書記的時候了,褪毛的鳳凰不如雞。虎落平川遭狗欺!」
「老子當公社書記時,他姓於的天天給我端茶倒水,你這個小雜種還吃雞屎呢!」
「我七四年就入黨了!」村支書說。
「誰不知道你娘脫褲子給你換了張黨票?!」白肉書記說,「老子入黨時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出生入死,老子的黨票是用命換來的。你的黨票是你娘解褲腰帶換來的!」
白肉書記拉起罾網,網裡有一隻黑蛤蟆,瞪著兩隻亮晶晶的眼睛看人。白肉書記把網繩一鬆,罾網傾斜著落在水裡。
「晦氣!噗!晦氣!噗噗!」白肉書記吐著唾沫說。
在那兩叢紫穗槐間,罾網裡的魚閃爍著爛銀般的活潑光芒。今天白肉書記一定是網網不空了,也許那天他的晦氣真是你帶給他的,他一頭栽到灣裡灌死才好!但立刻你的憤怒就平息,建倉和他的「老婆娘」用鞭杆和穀穗子撩起你的一串雜色的回憶戛然止住,你轉過身,往南往前,疾走三步後,又開始了夢遊。
現在暮色已經很沉重了,天地間氤氳著伸手即可觸摸的淡紫色的薄霧,從疏朗的黃麻空隙裡,你看到奄奄一息的太陽扁扁地坍塌在一抹峰巒般的綠雲中。你因為坐在這個孤零零的、乳峰般的姑娘墳上,才能看到破碎的太陽。黃昏時的秋蟲憂傷地鳴叫著,吱吱吱,唧唧唧,等等。你挖空枯腸也找不到能準確地摹仿秋蟲們歌喉的象聲詞了。你的腦子在發暈,輕微的眩暈,有一絲絲幸福感。包圍著墳頭也包圍著你的黃麻秀麗挺拔、鵝黃色的莖稈上,逐級升高地對生著鵝掌狀的層層綠葉,乳白色的五瓣薄花,均勻地綴在每一株黃麻的葉丫間,每株生花四五朵,花蕊豔紅,風吹黃麻翻動時,無數花朵翩然,宛如群蝶飛舞。你的四周都飛舞著溫柔寒冷如雪花般的粉蝶,粉蝶圍繞著你飛舞也是圍繞著黃草藍花的墳墓飛舞。你清楚地記起了已經埋葬在墳墓裡的她的模樣: 兩隻藍色的又大又淒涼的眼睛,正頭頂上一小撮雪白的頭髮,也許有三五十根吧,其餘的頭髮黑得流油,村裡的男青年給她起了個外號: 花頂小母牛。現在你想起她來,確實感她像一頭小母牛一樣溫柔善良,她的藍色的眼睛裡,永遠放射著一種可憐巴巴的光芒。前年暑假裡,一個沉悶的傍晚,你從棉花地裡歸來,你是去剪除棉花瘋枝的,手裡提著一把生鏽的、彈簧失去彈性的「五蓮山」牌果樹修剪刀。在灣邊上,你碰到了她。她從灣子裡提上一桶水,灌在噴霧器裡,她在給棉花噴藥。你記得她很悲慘地對你一笑,問你:
「大學生,幹什麼去了?」
你通紅著臉,說:「你別諷刺我,我沒考上,我過了暑假再去回一年爐,我一定要考上了。」
她說:「對不起,我不知道,我只當是你今年就考上了。」她低頭彎腰,一起一伏地往噴霧器裡打氣。氣筒子噗哧噗哧響著。
第二天早晨,你聽到嫂子大驚失色地說:「翠嫚喝了藥啦!」
你當時正站在焦了梢的梧桐樹下,手提著英語課本閉著眼睛,嘰裡咕嚕地背單詞——梯裡吐嚕放葡萄屁——這是嫂子隔牆辱罵你時的話。你很想做一個動作: 一鬆手,半真半假地讓英語課本貼著大腿,滑過小腿,落到地上。但你沒有這樣做,因為你除了心臟停止勞動半分鐘外,並沒有其他痛苦。你的神志很清楚,你看到肥胖得如同母猩猩一樣的嫂子半是驚愕、半是興奮、半是幸災樂禍的表情青一塊綠一塊地塗抹在臉上。她的臉像一碟子臭氣噴鼻的醃辣菜。你討厭她肥胖得像豐滿的臀部一樣的臉上那兩隻緊靠在鼻樑兩側的混濁的眼睛,眼角上沾著豆青色的眼屎,薄如刀刃的脣護不住滿嘴細小的、碎碎的牙齒。
「枉可惜的,一個黃花大閨女!」嫂子意味深長地看著你說。嫂子用混濁的眼睛盯著你,極想同你對話。你知道她並不是忘掉了對你的刻苦仇恨,她僅僅是想找人對話,想傾吐肚子裡的汙穢不堪的同情和生了蛆蟲的憐憫。
娘從屋裡跌出來,灰髮飄拂,面如鍋底,滿嘴裡只剩下的一個孤獨的長牙,隨著說話時的氣流靈活地運動。
「誰?誰喝了藥了?」娘耳聾,說話好起高聲,她希望別人對她高聲說話首先就對別人高聲說話。等價交換。禮尚往來。
「小翠。」嫂子說。
「誰?」娘往前靠了一步,用力仰起臉,像葵花向日般望著嫂子。
娘手裡舉著一根烏黑的燒火棍子,燒火棍白煙嫋嫋,像一根熄滅了的或正要燃燒的火炬。嫂子表現了空前的好脾氣,第一次沒罵娘是「老聾X」,她提高了嗓門,說:
「小翠!魚生財家的閨女,喝藥死啦!真糊塗啊,這閨女,好死不如賴活著嘛!」
娘「噢」了一聲,揮舞著燒火棍,陀螺般轉動著。「這個好孩子!」娘高聲喊叫著,「這個好糊塗的孩子!前日過晌,還幫我挑了一擔水。我摘下一根黃瓜讓她吃,她說不吃,笑笑,就走了。」
嫂子橫眉立眼,怒吼一聲:
「啊!黃瓜!你從哪裡摘的黃瓜?」
母親停止旋轉,身體蜷縮著,雙手舉著,好像準備投降,又好像準備反抗。嫂子飛跑到她家院子裡——那裡種著三架黃瓜——又飛跑著回來,罵聲高亢嘹亮,詞彙豐富多彩:
「老白毛!老賊……架上就那麼一根黃瓜!我道是怎麼天天開黃花,不見結黃瓜,原來出了家賊!你吃了我的黃瓜,滿肚子生癌,癌死你這個老雜種!」
母親求饒道:
「娜妮她娘,別罵了,讓鄰牆隔家笑話。」
嫂子說:「啊呀呀呀!多新鮮!你還怕笑話?好漢做事好漢當,偷了黃瓜別怕笑話!」
母親說:「我沒吃,我摘給小翠吃,人家幫我挑水,我心裡不過意,就摘了你一根黃瓜,我年紀大了,挑不動,你和娜妮她爹又不給我挑。」
「出錢出糧,養著你們這些老祖宗小祖宗還不夠?考了三年啦,錢一把一把地花,」嫂子仇視地盯你一眼,「連個大學毛也沒沾上!俺孃家兄弟媳婦的兄弟,一年就考中了陶瓷學校,專門學著做茶壺茶碗花大盤。指望著兔子生駱駝?一歲長不成驢,到老是個驢駒子……」
英語課本擦著你的大腿,蹭著你的小腿,輕快地落在地上。梧桐樹被盼樹成材的母親用尿澆得半死不活,一片死葉絕望地落下來。你的身體動搖,迫切需要依靠,這樣,不是你想而是你的身體想,你就把背撞在梧桐樹幹上。樹幹皴裂的死皮擠進你的肉裡,你的所有的意識在一瞬間像幾束灰濛濛的光線黏在樹皮與你皮肉的交接處,那裡發出淫穢不堪的狎暱之聲。你咬緊牙關,晃動著頭顱,像落水狗甩動頭顱想把沾在頭上的泥水甩掉一樣晃著腦袋,想把雙耳裡的骯髒的聲音甩出來。你也確實把它們甩出來了,它們像鼻涕一樣,呱唧呱唧貼到生滿青苔的黃土牆上,黏黏稠稠地落在白露寒露溼漉漉的黑土地上。
蒼蠅尚未飛來你就聽到了它們嗡嗡的叫聲。又是幾片金黃的死葉婷婷嫋嫋地落下來。金黃死葉下落,灰白意識上升。幾抹濃豔的朝霞射在梧桐樹幹枯的樹梢上,枯枝塗金抹銀,宛若天國之物。你的鼻子又癢又酸,你想哭。又一片更加金黃的死葉羽毛般飄下來,好像安慰與溫存。你期待著它落在你貧窮落後的額頭上。上天顯靈。它端端正正地覆蓋了你的額頭並遮住了你的兩隻史前動物般的眼睛,你的眼前一片黑暗。你感覺到體內血聲喧譁,黑暗下落,歡樂上升。你聽到又是一片死葉滴零零地落下來……「老賊!」嫂子的罵聲。小翠、魚翠翠。鮮豔華麗的翠鳥的羽毛般的朝陽把一切都染遍了。母親拖著燒火棍,點頭哈腰地鑽進洞穴般的黑屋子裡去,嫂子還在詈罵,你嗚嗚地哭著,羞答答地轉了個身,把你的荒涼貧瘠的額頭抵在梧桐樹粗糙的樹皮上。母親又從洞穴裡鑽出來,左手持著半根蔫黃瓜,右手依然拖著燒火棍。
「還剩下半根,娜妮她娘,還給你吧。」母親說。
嫂子一把奪過黃瓜,眼淚汪汪地說:
「還渾身帶刺,正長著呢,讓你給摘了。」
母親說:「那半根我沒吃,叫娜妮吃了,我沒牙,想吃也咬不動。」
嫂子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用穿著一雙斷帶的白塑料涼鞋的腳使勁跺了幾下那口唾沫,緊攥著那半截黃瓜,罵不絕口地走了。
「永樂啊,」娘走到你身後,戰戰兢兢地用燒火棍戳戳你的背,「別難受了,立志吧,今年考不上,過年再去考,只要功夫深,棒槌磨成針。你哥你嫂也就是罵我幾句,罵去吧,我聾,聽不見,她不嫌累就罵,反正她不敢打我。別恨你哥,他怕老婆,莊戶人家討個老婆難,女人貴重,誰不怕也不行,怕婆子騎騾子。小翠真糊塗,怎麼就想不開呢?有人有世界,沒有過不去的河,有享不了的福,沒有受不了的罪。你腿快,拿兩毛錢,買一刀紙,送到她家去吧,不枉了好一場……」
後來,你果真涉過欲斷不斷的河流,爬過生滿蒺藜的河堤,到供銷社裡買了一刀紙。這種紙農村婦女生孩子使用,高級人員擦屁股使用,給死人燒紙錢也使用。紙有兩色,紅的,白的。你本想買一刀白的,售貨員非要賣給你紅的不行,你只好買紅的。你在買紙送紙的過程裡一直在費勁兒地揣摩著母親那句漫不經心的話: 拿兩毛錢,買一刀紙,送到她家去吧,不枉好了一場。你想難道我跟她好過一場嗎?跟她,魚翠翠,頂腦門上有一撮白髮的魚翠翠,一個比我大七歲的姑娘,好過嗎?難道那就算好過一場嗎?你踏進她的家門時竟有惶恐之感,好像為了贖罪才來為死者送紙錢。魚翠翠的娘早死了。她的爹端坐在院子一角的碎磚爛瓦上,面無活人表情。他敞著懷,袒著煤炭色的胸膛和肚腹,肚臍之上有一道鮮紅顏色蜈蚣形狀的疤痕。她的兩個枯木朽株般的哥哥,一個蹲著吧嗒吧嗒抽菸,一個站著吧嗒吧嗒抽菸。你走進院子,為了免除尷尬,誇張地把那刀紅紙舉到肚腹前,叫一聲爺爺,叫兩聲叔叔,你說:
「俺娘讓我給翠姑姑送刀冥錢……」
小翠的爹雙淚齊流,這麼個乾柴棍般的老頭,竟有如此大量的、清泉般的淚水,不由你不驚訝。
「翠呀!翠呀,你可把俺殺利索啦!」
老頭子哭得神魂顛倒,眼淚鼻涕,成行成串地滴到肚子上的刀疤上。蹲著的哥哥把菸袋鍋子往地上磕磕,罵道:
「這個混蛋!這個混蛋!」
站著的哥哥蹲下把菸袋鍋子往地上磕磕,罵道:
「這個混蛋!這個混蛋!」
站著的哥哥蹲下去雙手抱著花白的腦袋,一句話也不說。你把那捲草紙放在窗臺上,從豁得稀爛的窗櫺間,看到了小翠脹鼓鼓的身體。她的臉青紫,像個經霜的茄子,頭頂上那撮白髮,散射著銀子般的光澤。你突然也感到萬念俱灰,生和死原來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窗戶紙,奮鬥,成功,不奮鬥,也不成功,都是同樣結局,到頭來都是一具直挺挺的殭屍,哪怕你機關算盡太聰明,哪怕你蠢笨如牛遭侮弄,死亡會使每一個人心平氣和。但你還是感到冰冷的恐怖,虎死如羊,人死如虎。你逃離了她家破敗的院落,跑上了大街,街上一群一絲不掛的男孩子正在打土仗。他們採來檾葉包著土,冒充炸藥包。一個這樣的「炸藥包」在一個小男孩的頭上爆炸了,沙土流到他的頭上,他晃晃腦袋,全然不顧,奮勇還擊著。你繞道走,躲過了戰火熾烈的街道。適才那個雖受重傷但繼續戰鬥的男孩尖嘴縮腮,無法判斷年齡,生命力頑強。寒冬臘月他也是光著屁股,冬天嗜食冰凌,皮膚上掛著一層鱗皮,與磚石摩擦時簌簌有聲。你知道這個男孩擅長攀登,除了上不了月亮他哪兒也能上去。這孩子是兒童群裡的領袖,人人懼怕三分。你親眼見到過男孩脾氣暴躁的爹在男孩面前敗得落花流水。男孩的爹打了男孩一下,男孩就從地上抓一把沙土按到嘴裡,一連吞食了十幾把沙土,嗆得白眼青眼翻騰不迭。孩子的爹說: 祖宗,你隨便吧,爹再也不管你啦!在那個漫長的暑假裡,你處在猶豫彷徨的痛苦之中,你在灰暗陰冷的魚翠翠和明亮灼熱的吞沙土男孩之間走著一條彎彎曲曲的、佈滿陷阱的道路。那個暑假多雨而悶熱,雨水泡脹了泥土,從雲縫裡偶爾鑽出來的太陽又像撈本兒似的拼命地散發熱量,土地像醬缸一樣發了酵,陰鬱的蛤蟆和爽朗的青蛙晝夜歡唱。你睡在灼熱的火炕上,也感覺到生活在水澤中,逼人的溼氣使你的骨頭都生了鏽。棉花、黃麻、高粱都長瘋了,植物在悶熱多雨的反常氣候裡,患了一種癲狂症。症狀是生長生長不顧一切地生長。棉花躥了一人高還在上躥,瘋枝子鮮嫩如芹菜,像一叢叢白蠟條,任何一個花蕾也休想長成一顆棉桃。黃麻就是從那一年開始開花,開花表示著優良的雜種優勢退化殆盡;那一年之前,人們還一直認為黃麻是從來不開花的。遍野美麗的黃麻花盛開,像一個巨大的不祥之兆像沉重的石頭壓迫著這群懦弱、愚昧的農民。還有高粱,你忘不了高粱莖上生滿了暗紅色的鬚根,此根嫩極,據說可炒食,但無人嘗試。那時你對綠色還是充滿好感的,後來你才發現綠色是那樣骯髒、無恥,你對它的反感不但有心理原因還有生理原因,而且,你也知道,誰也無法改變你對綠色的深惡痛絕。
在那個窗外雨聲闌珊、陰冷潮溼的中午,母親四肢蜷縮著,堆在牆壁旮旯裡的麥秸草裡,像老母雞一樣打盹,從她的嘴裡,咈咈地噴出節奏分明的冷氣,成群結隊的跳蚤在她身上跳著,跳蚤又肥又大,像一粒粒炒熟了的芝麻。牆上黏著密集的蒼蠅,遮得像掛了黑釉般的老牆壁斑駁陸離。你打了一個哈欠,腦子裡電石火花般一亮: 要乾點什麼事情,是,有一個聲音在催促你。你的目光最終滯留在鼓鼓脹脹的書包上。就在那個中午連著下午你寫出了一生中最富文采的文章,但你不知道自己幹了點什麼。很多年之後,終於有人發現了你的日記,就像那孩子在沙灘上發現那顆珍貴的琥珀一樣。
1984年8月12日 星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