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流水
第4章 流水
一
在一九七九年那個風調雨順、陽光明媚的春天裡,八隆縣城直達馬桑鎮的公路修好了。這條公路平坦寬闊,路面上新鋪敷的瀝青像鏡子一樣泛著光;公路沿著蜿蜒的八隆河迤邐而來,像一條舒展在大地上的黑色緞帶。公路修通之後,閉塞偏僻的小小馬桑鎮交通便利了,現在要去趟縣城,只需在鎮西頭那兒花五毛錢買張車票,五十分鐘便可到達。
那個春天也是馬桑鎮的安寧生活被擾亂的季節,幾乎每天都有新聞在鎮上流傳。八馬公路修通不久,一個消息就在一個夜晚之間像一股風吹遍了全鎮: 全省最大的甜菜榨糖廠要建在馬桑鎮了!聽說糖廠的所有機器設備都是從外國進口的,還聽說糖廠的這個大門口進去甜菜,那個大門口就流出來白花花的白糖;糖廠一天產的糖夠馬桑鎮吃十年哩。這消息使馬桑鎮好幾天像開了鍋一樣沸騰。那些皺紋爬滿面頰,目光渾濁的老頭們,面對著一日三變的新生活浪潮,心靈深處產生一種莫名其妙的惶惑之感;那些額頭光潔,目光清澈的年輕人,則以一種躍躍欲試的心情渴望著變化,他們自從八馬公路修建之日就感到這條路修得來頭不小,就開始用五顏六色的綵線編織生活之夢,就開始憧憬馬桑鎮光輝燦爛的未來。
當然,老人們惶惑不安和年輕人的熱望幻想都是杞人憂天或一廂情願,因為糖廠究竟是不是建在馬桑鎮上,一時誰也拿不準,就連鎮上的最高領導人馬支書也沒法證實這個消息,他只是以「或許」「大概」之類的遁詞來搪塞他的鄉民們。
這種折磨人的情景並沒有維持多久。大約一個月後,正當三月的春風吹綠了越冬的麥苗,吹綻了馬桑鎮街道兩側的鵝黃色的柳芽,吹得馬桑鎮面前汩汩東去的八隆河水如一匹綠色的綢子在陽光下抖動的時候,從黑黝黝的泛著漆光的八馬公路上開來了一串大大小小的車輛。據說這是糖廠籌備委員會的先頭部隊,他們是來選擇地址,勘測地形並與當地政府聯繫有關徵用土地等等事宜的。從此之後,八馬公路上每天都有呆頭呆腦的吉普車來回奔馳,一些耳大面方的幹部模樣的人,一些鼻樑上架著眼鏡的學問人,一些著裝入時,模樣俏麗,肩上扛著畫著紅道道黑道道的大標尺,背上揹著三條腿的水平鏡的大姑娘小夥子,整天在馬桑鎮麻石鋪成的狹窄街道上,在鎮子面前高高的八隆河堤上,在鎮子後邊那平平展展的綠氈絨毯般的土地上,走走停停,指指點點,這裡望望,那裡挖挖。從這些人的嘴裡不時冒出一些生僻詞語,這些詞語飛到馬桑鎮居民的耳朵裡,使他們大睜開或是惶惑、或是驚愕的眼睛。他們望著這群神祕莫測的人,大腦裡的機器訇然開動,各種各樣的念頭像蟲子一樣在腦子裡爬動,最後,萬火歸一火,人們都猛然意識到: 馬桑鎮真的要建甜菜糖廠了,馬桑鎮的日子真要變樣了。
幾天之後,馬支書召開了全鎮社員大會,宣佈縣裡的決定:「全省最大的甜菜榨糖廠的廠址就選在我們馬桑鎮後邊一里遠的地方。從今以後,我們馬桑鎮的人可以放開肚皮吃糖了,馬桑鎮的日子就要泡在糖水裡了……」馬支書的話引起了年輕人一陣歡騰,幾個小夥子竟然異想天開地問:「支書,到時我們可不可以到糖廠當工人呢?」馬支書說:「這不是不可能的,小夥子們,等著吧,聽說咱馬桑鎮地底下還有石油呢,聽說咱馬桑鎮要建成馬桑市呢!到那時候,嗯?哈哈哈哈……」
年輕人坐不住了,紛紛站起來,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會場上吵得一塌糊塗。這些年輕人最近都坐著公共汽車去過幾趟縣城,有的還從縣城坐上火車去了遠在幾百裡外的那個濱海城市。在那裡他們開了眼界。想到不久自己也能像城裡人一樣有滋有味地生活,結束那種「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命運,不由得欣喜若狂。
「馬支書,我們的地怎麼辦?我們地裡的麥子怎麼辦?我才追上三百斤尿素化肥,就這麼一腳踢騰了?」說話的人是全鎮有名的老莊戶把式牛闊成。他捏著小菸袋的手在微微打著哆嗦。
「放心吧,牛大哥,國家不會虧待你的。國家,國家能佔咱莊戶人家的便宜嗎?國家指縫裡流出點來,就夠咱馬桑鎮過上幾十年。」
馬支書回答道。
「我那麥子可是全鎮頭一份!每根苗兒都用汗洗過。」
「知道,知道。」
「佔了咱的地,咱靠什麼活?莊戶人沒了地,就好比拔出來的小樹,幾天就乾巴了……」
牛闊成這顯然不合時宜的憂慮得到了部分人的應和,但立刻遭到了年輕人的反對。這班年輕人中就有他的兒子牛青。牛青是馬桑鎮上青年中的頭麵人物,非但長得一表人材,而且多才多藝。他是高中畢業生,沒考上大學,只好「屈駕」回鄉生產。
「牛大伯,城裡人沒有地,可你看人家那些姑娘,一個個油光水滑,一點都不幹巴。」鎮上那個素以調皮搗蛋聞名的小夥子王臣擠鼻子弄眼地對著牛闊成說。
「燒得你!你是城裡人嗎?」牛闊成反駁道。
「爹,你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您那些老古板思想早就過時了。」牛青冷冷地說。
「小兔崽子,老子丟你什麼了?現你什麼了?沒了地,莊稼種到屁股上?不種莊稼,不打糧食,你喝西北風?」
「牛大伯,讓您當工人哩!」王臣說。
「我當工人他老祖宗!」
「是的,工人的老祖宗都是農民。」
「爹,您快回家歇了去吧,國家的事,誰也擋不了。你不願意管什麼用?再說,國家會給咱錢,有了錢就有了一切,還愁沒飯吃?」牛青說。
「九斤老太!」一個讀過初中的小青年戲謔地插了一句。逗得滿場的青年人哈哈大笑。
牛闊成惱羞成怒地吼道:「糖廠佔了我的責任田就是不行,我躺在地裡,看他敢把我埋了。」
「老牛大伯,您這是螳臂當車。」適才那個小青年又咬了一句文。
「滾你媽的蛋,你少給我撇文,識了幾個臭字就不知姓啥了,回家讓你爹好好教育教育你。」老牛罵起人來。
會場亂成一鍋粥。馬支書使勁拍著桌子說:「鄉親們,別吵吵了,糖廠建在鎮後是鐵定了的事。那些麥子,國家會賠咱們的,趕明兒大家就不要往地裡花錢使力氣了,就這麼著。散會。」
二
社員大會開過的第二天早晨,牛闊成一大早就爬了起來,在院子裡叮叮噹噹地修理氨水耬,準備吃過飯去給麥子追肥。他的女兒牛玉珍正在灶上做飯,廚房裡熱氣騰騰,煙筒裡的炊煙在玫瑰色的晨光中如鐵蛇般盤旋上升。麻雀在院子裡的老杏樹上吱吱喳喳噪叫。他的兒子牛青端坐老杏樹下,全神貫注地拉著二胡,琴聲悠長邈遠,從小院裡升騰起來,然後隨著若有若無的晨風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氨水耬上一個螺絲滑了扣,牛闊成用扳手擰它、敲它,也毫不濟事,氣得他把扳手一扔,氣呼呼地站起來。兒子如痴如呆的神情使牛闊成本來就不晴朗的心情更像蒙上了一層烏雲。兒子奏出的曲子本來十分好聽,牛闊成在心平氣和的時候也確實感到有這樣一個會拉琴吹笛彈琵琶的兒子是一種驕傲。牛青從小就跟著鎮上有名的音樂師雲哥下過苦功哩。前年雲哥去世,把全套樂器都傳給了他。老牛心情不好,兒子的二胡聲在他耳朵裡像驢拉著的碾子一樣,吱吱嘎嘎地刺耳,他忿忿地說:「少爺,你別碾米了好不好?去把氨水耬拾掇好,吃過飯去追麥子。」
牛青對老子的諷刺挖苦彷彿沒有聽到,反而閉上眼睛,更加入神地拉了起來,曲子像水一樣在滿院裡流動,連樹上的麻雀都停止了大聲噪叫,偶爾才夢囈般地啁啾一聲。正在燒飯的牛玉珍也放下燒火棍,倚在廚房門邊,呆呆地盯著哥哥。
牛闊成一把奪過二胡,喝道:「你聾了?」
「你幹什麼呀!」牛青站起來,懊惱地嘟噥著,「怪不得說你是九斤老太,真像,什麼都不順你的眼……」
牛闊成把二胡摜到地上:「反了你啦,雜種!翅膀還沒硬呢,就敢跟你老子做對頭!拉二胡能拉出餑餑來嗎?」
牛青心疼地從地上撿起二胡,掏出手絹揩著琴筒的泥土,高叫著:「這是雲師傅的琴,你憑什麼給我摔?」
「憑老子是你爹!」牛闊成奓煞著鬍子,眼珠子瞪得溜圓,說,「生了氣老子一頓斧子給你劈了。」
「你敢!」牛青緊緊地抱住了二胡。
「你看我敢不敢!」牛闊成伸手去奪二胡,牛青跳到一邊。牛玉珍走上來,說:「爹、哥,別吵了,大清早的,也不怕人家笑話。」
「早晚得給你熟熟皮頭子,看你還敢跟我作對。」牛闊成罵完牛青,又轉身對著玉珍吼道:「還不快去做飯,吃過飯去追麥子。」
「爹,昨晚上馬支書不是說過了嗎?鎮後要建糖廠。」玉珍婉言道。
「他建他的糖廠,我追我的肥!」
「爹,您這不是糊塗嗎?」牛玉珍輕聲說。
「我就是糊塗!」
「玉珍,別理他,讓他糊塗到底吧!」
「你們這些雜種,合起夥來擠對我!你爹養大你們容易麼?你娘死時,你們才是些吃屎的孩子,我屎一把尿一把地拉扯大你們,你們就這樣待我?」牛闊成動了感情,兩隻眼圈通紅。
「這話你說了一萬遍了。」牛青說。
「哥,算了,就隨爹的意吧。」牛玉珍勸道。
「花崗巖腦袋。」牛青低聲嘟噥了一句。
三
牛家父子彆彆扭扭地吃完早飯,牛青用小車推著氨水壇、氨水耬來到鎮後責任田裡。牛家的小麥確實長得好,黑綠色的麥苗兒在晨光中油汪汪地發亮,麥壟兒暄騰騰的,像蒸熟的饅頭。地裡冒著淺白色的霧氣,散發著甘甜的氣息。牛闊成深情地注視著這塊責任田,心裡泛起酸溜溜的滋味:「這樣的好地建糖廠,作孽啊!」田野裡空曠無人,翠綠色的麥雞兒沿著麥壟蹦蹦跳跳,尖著嗓子鳴叫。鎮上傳來一隻牛犢幼稚而悽婉的叫聲。這一切都使牛闊成觸景聞聲而生惆悵之感。他對這塊地有著深深的眷戀之情。年前分責任田時恰恰把這塊在入社前曾是他的私人財產的地重新分到他的手,他的眼淚都流了出來。當時,他伸手抓起一把土,緊緊地捏成一團,嘴脣輕輕地哆嗦著。兒子和女兒用注視神經病患者一樣的目光打量著他,女兒問:「爹,你怎麼啦?」牛闊成答非所問地說:「委屈你了,委屈你了……」他把這肥沃的土地當成了受盡委屈重又回到父母身邊的孩子,他把他六十歲老頭子的汗水毫不吝惜地灑在土地上。但還不到兩年,牛闊成還沒來得及把這土地稀罕夠哩,這裡又要建糖廠了。「哪個缺德的,想這壞主意,建他孃的什麼糖廠。」牛闊成心裡暗暗地罵著。
兒子和女兒在手推車旁磨磨蹭蹭,遲遲不肯把氨水罈子和氨水耬卸下來。牛青用心地諦聽著麥雞兒婉轉的叫聲,並嘬起嘴脣,吹出鳥兒叫聲一般的口哨,麥壟上,麥雞兒和他彼此唱和,遙相呼應。牛玉珍睜著毛茸茸的大眼睛,迷惘不安地時而瞅瞅六神無主的爹,時而看看面孔冷漠的哥哥,時而又抬頭望望籠罩著鎮子的團團炊煙;炊煙像薄薄的紗巾,在空中輕輕拂動。她還聽到了八隆河裡響亮的流水聲……她忽而感到孤獨無聊,心裡一片空白。
「還等著幹什麼?讓你們來看光景的?」牛闊成又發了火。牛青極不情願地解開車上的繩子,猛力一掀車把,四個氨水壇軲轆轆地滾下來,其中一個開了塞子,氨水咕咕嘟嘟地冒了出來,立刻散發出刺鼻辣眼的味兒。牛闊成急步上前,扶起罈子,衝著兒子罵道:「你這是幹活,還是跟老子發懊?」
「灑了倒利索,省得白費勁。爹,你睜開眼睛看看,糖廠勘測隊把灰線都撒好了,用不了一個月就要破土動工。爹,您是不是腦子出了毛病?」牛青說。
「地是包給我的,我親手按了指印。麥子是我親手種的,我不答應他們在這兒建糖廠!」
「你不答應,你不答應,地是國家的,不是你的,跟你說了一萬遍了。」
「我偏要爭爭這口氣,讓他們知道老百姓的辛苦。雞蛋打人,打不疼也要濺他一身黃子一身腥。」
「那你就去濺吧。」牛青坐在麥壟上,雙手托起下巴罷了工。牛闊氣成脫下鞋子捏在手裡,對著兒子衝過去。牛青機靈地跳起來,避開了牛闊成的進攻。牛闊成再一次衝擊,牛青再一次避開。牛玉珍一見爹跟哥動了武,便橫在他們二人之間勸架,父子二人圍著牛玉珍轉開了磨。三個人都累得氣喘吁吁。
這時,那群扛著標尺、水平鏡的人又從鎮中心小學走出來了。牛闊成一看來了人,只好氣哄哄地穿上鞋子,蹲在地上抽旱菸。牛玉珍嗚嗚地哭起來。牛青臉色煞白,下巴骨連連打著哆嗦。
那群人朝著牛家的責任田走來。一個穿著茄克衫、鬢角長長的小夥子喊道:「哎,老鄉,怎麼還來追肥?這兒馬上就要建糖廠啦。」
「你建你的糖廠,我種我的地,關你屁事!」老牛怒衝衝地說。「好一個倔老頭子,我是為你好哩!」
牛闊成對著小夥子翻翻白眼,不去理睬他。牛玉珍停止了哭泣,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那說話的小夥子。她的眼睫毛溼漉漉的,脣邊上還掛著一滴晶瑩的淚珠。這一瞥像電火般地刺了小夥子一下,他雙眼直直地注視著牛玉珍,把牛玉珍窘得滿臉通紅。
三個姑娘嘻嘻哈哈地走過來,牛玉珍羨慕地看著她們那瀟灑的小筒褲和隨隨便便拉出幾個波浪的頭髮,聽著她們銀鈴般清脆的笑聲,低頭看看自己的瘦腿褲子和垂在胸前的兩根辮子,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使她低垂下頭。
這些青年男女不拘一格,隨隨便便的瀟灑勁兒不但使牛玉珍自慚形穢,也使讀過高中的牛青自嘆弗如。這種自卑感更加重了他對冥頑不化的老爹的不滿,他甩手就走,也不去管那些東一個西一個躺在麥田裡的氨水罈子和側歪在一邊的小推車。妹妹一看哥哥走了,更感到面紅耳熱,那些小青年一次又一次地把火辣辣的眼睛印到她的臉上、身上。姑娘們走上前來,熱情地跟她打起招呼:「大姐,這兒就要建糖廠了,你們還不知道?」
「知道……」牛玉珍囁嚅著,雙手撫弄著那又粗又黑的長辮子。她的臉像桃花般鮮潤,眉心之中,還有一顆黃豆般大小的紅痣呢。
「大姐,你這兩條辮子真好……」
「大姐,你這顆痣長得真美……像比蘭德拉王后……」
「大姐,我要是個男的,非娶你不可。」……姑娘們近乎放肆地笑起來。
「大姐,往後我們就是鄰居了。」三個姑娘當中那個最俏麗的姑娘說。
「你們?」牛玉珍疑惑地問。
「我們都是機修廠的,機修廠垮了臺,就把我們分到糖廠了。先來幫助建廠,建完廠就在糖廠工作了。」
「你們佔了俺的地,俺以後能不能到糖廠做工呢?」牛玉珍大著膽子問。
姑娘們感到牛玉珍提出的問題很難回答,便轉過頭去問那個留著長鬢角的小青年:「吳水,這個大姐想到糖廠做工,你說行不行?」
「當然可以,就憑大姐這小模樣兒,糖廠一定歡迎。」
牛玉珍羞容滿面,抬腿跑了。牛闊成在後邊直著嗓子喊叫,可兒子女兒全不理他。他們各懷著自己的心事,一個走著,一個跑著,最後都消失在那一片青色的房屋之中。
青工們在幾個「眼鏡」的指揮下,吆吆喝喝地幹起活來了。那個叫吳水的小青年掄著木榔頭,把一根根塗著紅漆字的木樁子楔進牛闊成的麥田裡。這一根根木樁彷彿釘進了牛闊成的肉裡,那木榔頭彷彿一下下打在牛闊成心上。他一陣迷暈,坐在了地上,伸出枯乾的手,撫摸著柔軟的麥苗兒,兩顆含義複雜的大淚珠子,啪噠啪噠落到了地上……
四
糖廠施工籌備處的青工們忙忙碌碌地在馬桑鎮後楔上了上百根木樁,廓清了糖廠的地界。但當天夜裡,這些木樁竟不翼而飛。施工籌備處的一個胖乎乎的領導人大為惱火,他帶著一個戴眼鏡的小夥子,怒氣衝衝地來到馬支書家問罪。馬支書連聲道歉,並一再解釋這是偶然現象。因為馬桑鎮向來民風淳樸,鎮上都是老老實實的順民,政府決定的事沒人反對,即使不高興也不敢搞破壞。這些木樁肯定被誰家不懂事的小孩當劈柴拔回家生了火。馬支書說到這份上,糖廠籌備處的負責人也就不好再說別的,大家閒扯了一通糖廠建成之後將給馬桑鎮帶來的好處,便握手告別。
馬支書也沒開什麼社員大會,只是走到麻石街上,扯著嗓子喊了幾聲:「各家各戶聽著,好生教育教育孩子,不要去拔糖廠的木樁,捉住要罰款的——」牛闊成家緊傍麻石街道,牛青聽到馬支書的喊叫,心裡猛地一沉。他們家裡房屋寬敞,爺兒三個每人住一個房間。夜裡牛青睡得不寧,似乎聽到爹深更半夜起來過幾次,也許這壞事就是爹乾的。
吃中午飯時,牛青故意對著妹妹說:「也不知是誰搞破壞,把糖廠楔的木樁全拔走了,這要是前幾年,非按反革命論處不可。」牛闊成把筷子一摔說:「不就幾根爛木橛子嗎?有什麼了不起的事?」
「爛木橛子?你說得好輕鬆。這是破壞國家經濟建設!」
「你別來嚇唬老子!」
「是您拔的?爹?」牛玉珍問。
「放屁,還是你拔的哩!」牛闊成青著臉說。
五
糖廠建設籌備處的人們又用了幾天工夫,再次把木樁釘好。這次他們削制的木樁又粗又長,每根都楔到地下幾十公分深。負責釘樁的幾個小青工一邊掄榔頭一邊罵著那個破壞分子。周圍圍著一圈看熱鬧的人們,也都詛咒這個不光彩的破壞者。因為他的緣故,馬桑鎮老百姓的好名聲蒙上了恥辱。前幾天,籌備處的小青年清晨到八隆河洗臉,偶爾發現河邊有兩根木樁,由此斷定,這木樁不是孩子拔的,也不是拔了當柴燒,而是有意破壞,把木樁扔到河裡,消蹤滅跡。糖廠籌備處領導把這個發現跟馬支書講了,馬支書還是堅持自己的意見不變。他又沿著麻石街喊了一遍,勸誡人們教育孩子不要去拔木樁,工程籌備處的那位領導人哭笑不得。
勘測劃界工作再次結束,籌備處放了一天假,那十幾個生性好動的年輕人把馬桑鎮的大街小巷轉了一遍。三個姑娘已經跟牛玉珍混得很熟,走到牛家門口時,那個最漂亮的名叫劉豔的姑娘帶著頭踅進牛家院子去跟牛玉珍告別,吳水等人也想進去,被劉豔斥退。那幾天,牛家院裡那棵老杏樹已經爆出了豆粒般大小的花骨朵。院子裡洋溢著春天的氣息。
「你們走了,還回來嗎?」牛玉珍問。
「回來,我們回去就要到外省學習安裝技術,等到廠房建成,我們就回來安裝機器。」劉豔說。
「到那時候,就怕大姐出嫁成了小媳婦啦!」另一個姑娘戲謔地說。
「俺不找婆家,俺才十八哩,俺還等著糖廠招工哩。」牛玉珍臉紅紅地說。
「你們家就你自己在家?」劉豔問,「你哥哥的二胡拉得蓋帽了!」
「啊,你怎麼知道我哥哥會拉二胡?」
「劉豔每天晚上都在你家門外偷聽,說不定她要給你當嫂子哩。」胖姑娘一本正經地說著。
「該死的,我撕了你的嘴。」劉豔氣惱地揪住胖姑娘的髮辮,胖姑娘連聲求饒。
「大姐——其實該叫你小妹妹,」劉豔說,「我們明天就要走了,再見吧。」
姑娘家好動感情,分手時,牛玉珍兩眼貯滿了淚水。劉豔她們也有點捨不得這個純樸而美麗的姑娘。
但第二天劉豔她們並沒有走成。因為這天夜裡,糖廠籌備處幾十個人幾天的辛苦勞動果實又被徹底破壞,那上百根木樁子又被拔得乾乾淨淨。籌備處的領導人趕到現場,發現每個樁坑前都留下一些熊掌般的大腳印。馬支書關於「小孩弄柴燒」的推測不攻自破了。籌備處負責人圓臉都氣長了,他再次闖到馬支書家大發脾氣,堅決要求馬桑鎮支部、或是馬桑鎮管委會嚴格追查。豆粒大的汗珠沁滿馬支書的額頭,他雖然對籌備處負責人的態度不滿,可也沒法駁回。因為,事情畢竟是發生在馬桑鎮上,他這個地方官負有責任。
馬支書當天晚上又召開了社員大會,要求大家檢舉破壞分子。會場上,一些粗野的年輕人罵不絕口,揚言捉到這個人一定要送他進班房,為鎮上除去這一害。
牛青在會場上一聲也沒敢言語,這事是誰幹的,他心裡已有八分知曉。但他又沒有勇氣揭發,牛闊成畢竟是他的爹。
上午,當糖廠標誌再次遭到破壞的消息在全鎮傳開後,牛青就注意到了爹那雙沾滿了泥土的鞋子。老頭子躺在屋裡,呼呼地直喘著粗氣。牛青進去對他說:「爹,糖廠的橛子又被壞人拔了。」
「拔了好,讓他們建。」
「爹,是不是你拔的?」
「是我拔的又咋樣?能把老子毬咬去?……更甭說不是老子拔的了。」
這種幾乎等於招供的回答使牛青感到又氣又怕。氣的是碰上這麼一個糊塗老子,怕的是一旦事情敗露,老頭子要受國法制裁,自己和妹妹也要跟著承擔惡名。
「爹呀,您老人家怎麼能這樣呢?您不是說咱家老輩子都是老實人嗎?幹出這種事,您不為自己想想,也該為自己的兒女想想。地是國家的,不是你的,國家的事,您擋得住嗎?」牛青的眼淚幾乎都要流出眼眶了。
牛闊成躺在床上默默無語,牛青繼續數落。他終於耐不住了,折身起來,吼道:「你給我滾出去!我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去告你老子好了——你怎麼就敢一口咬定是我乾的?鎮上反對建糖廠的人多著哩。」
「爹,我不說了,隨你折騰去吧。你的下場是: 搗亂——失敗——再搗亂——再失敗,直至滅亡。」
牛青跑出爹的房間,拿出二胡,坐到杏樹下邊,拉起《江河水》來,這曲子本來就纏綿悱惻,催人淚下,牛青又把自己滿腹的冤屈都揉了進去,更使得曲子令人不忍卒聽。牛玉珍從窗櫺裡望著面色蒼白的哥哥,淚水一串串地掛在腮上……
連續幾天的清查毫無結果,牛青到底沒有去揭發自己的老子這個重大嫌疑犯。籌備處領導人一天三次催著馬支書趕快破案,但在馬支書這種典型的油條幹部面前,天王老子也沒有多大辦法。馬支書懂得對付上邊的一整套戰術: 軟磨硬抗,疲勞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後不了了之。等到籌備處領導醒悟過來,去給縣公安局打電話聯繫時,現場已被破壞得不成樣子,公安局就委託公社派出所處理,這事很快就疲疲沓沓地失去了它吸引人的魅力,馬桑鎮的人又像以往那樣照舊生活了,小鎮上又是風平浪靜。而這時已是四月盡頭,杏花開過,桃花又開得燦若雲霞,一團團雪花般的柳絮在鎮子上飄來蕩去。鎮後田野裡的麥苗已長得沒了膝蓋,綠油油的一片,十分喜人,只要再等一個半月,小麥就要到手。馬支書不去追查拔樁的壞人,反而勸說籌備處領導人把工期推遲一點,等到農民們把麥子收了再說。籌備處領導人堅決駁回了馬支書的請求。由於兩次破壞,已經使開工日期延拖了近一個月,他們已經受到了批評。
這次,糖廠籌備處領導人學精了。他們估計到這個破壞分子決不會就此干休,便暗布機關,抽出了吳水等四個腿腳矯健的小青年,白天躲在小學校裡睡覺,夜晚到麥田去潛伏。這次,他們砍削的木樁一根根都像房檁般粗細,用十八磅的大鐵錘一直砸到地下半米深,沒有魯智深的力氣是休想拔得出來的。一連四五天夜晚,吳水他們趴在麥田裡「守株待兔」,初夏的涼露打得他們衣服溼漉漉的,但是毫無所獲,連他們也開始懷疑這樣幹是不是大冒傻氣。最後一夜,終於發現了一個黑影在木樁周圍轉來轉去,四個人一擁而上——嚇得一條狗轉著彎子跑走了。鬧了一場虛驚,四個人哭笑不得。
六
糖廠籌備處終於撤走了。一輛大卡車把那些姑娘們、小夥子們拉上了八馬公路。汽車開出十華裡光景,籌備處領導人忽然讓卡車停住,對著吳水他們四個人面授機宜: 讓他們先在八隆河堤玩上一天,夜晚再潛入馬桑鎮後的麥田裡。如果這個破壞分子心不死,那他就不會放過這個時機。籌備處領導想得很周到,為四個小青工留下了足夠他們吃兩天的麵包、水果,並囑咐他們,如果一夜無事,第二天就乘公共汽車趕回縣城。
吳水他們四個在八隆河堤上游蕩了一天,吃得飽飽的,睡得足足的,等到夜幕降臨,便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回馬桑鎮後的麥田裡。這種富有驚險色彩的活動十分合這四個小青年的胃口,他們都像警惕的小狼崽子一樣,圓溜溜地睜著眼,等著那不知何時出現的獵物。
正是四月末尾,前半夜天空繁星點點,露水很重,後半夜不知什麼時辰,一鉤殘月升上天,使漆黑的夜空變得像鴨蛋色。四個年輕人開始連連打呵欠,渾身的關節像生了鏽。這時,從遠處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一個人大搖大擺地走過來,走到一個木樁前,抬腿踢了一腳,罵道:「奶奶的,我再給你拔光,讓你建個毬的糖廠。」他彎下腰,雙手抱住一根木樁,吭吭吃吃地拔起來。吳水卷著舌頭,學了幾聲蛤蟆叫。這是要大家不要輕舉妄動的暗號,因為籌備處的領導人囑咐他們一定要人贓俱獲。那個拔樁人罵罵咧咧地折騰了半個小時,才把一根木樁拔出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氣。是時候了,吳水一聲呼哨,四個人一擁而上,老鷹擒小雞般地把拔樁人按倒在地。吳水對準拔樁人的屁股就是一腳:「反革命,看你還往哪裡逃?」他撳亮了手電,照見了牛闊成那張熱汗淋淋,沾滿泥土的臉。「喲,倔老頭子,是你呀!」
「是我,你們敢把我怎麼著?」
「老傢伙,你甭嘴硬,有你的好果子吃。」
四個青工擰著牛闊成的胳膊,推推搡搡地回到馬桑鎮。這時,天色微明,已經有早起的人到八隆河裡去挑水。走上麻石街時,青工們得意地挺著胸脯,像四個捉舌頭回來的偵察兵,牛闊成驕傲地昂著頭,那神情頗像一個失敗了的英雄。
抓到破壞分子的消息不到一袋煙的工夫就傳遍了馬桑鎮。人們放下手裡的活兒,蜂擁著到小學校裡看熱鬧。在馬桑鎮人的心目中,拔樁賊一定是個凶強俠氣的傳奇人物。到了學校教室一看,竟是鬍子拉碴的牛闊成。大家都大失所望,有的人甚至向旁邊的人詢問:「怕是弄錯了吧?怎麼會是他呢?」
老牛在屋裡聽到人們的議論,連聲分辯道:「是我拔的,是我牛闊成拔的,我不願意讓這雞巴糖廠佔咱的地。」
「這老傢伙,簡直是不可救藥。」一個小青工憤憤地說。
馬支書被人從被窩裡拽起來,睡眼惺忪地趕到小學校,搖著頭說:「老牛大哥,你這不是存心給我添麻煩嗎?你就等著蹲班房去吧。」
「蹲就蹲,反正不能讓糖廠佔了咱的地,馬支書,莊戶人家沒了地,就像孩子沒了娘……」
「你呀,老牛,簡直是個老混蛋!」
馬支書罵完了牛闊成,沿著麻石街,晃晃蕩蕩地來到牛家院子,扯著嗓子喊:「牛青,你爹去拔樁被捉起來了,快弄點飯送給他吃,老傢伙累得都快坐不住了。」牛玉珍聽到馬支書的話,失聲哭起來。牛青不耐煩地說:「嚎什麼?讓他去蹲幾天班房,受受教育開開竅也好!」
七
吳水一大早就給縣城掛了電話,興沖沖地報告了捉住破壞分子的消息。中午時分,一輛小吉普箭一般地駛進馬桑鎮,從車裡鑽出了糖廠籌備委員會負責人和兩個腰插手槍的白衣警察,一見來了帶槍的人,馬桑鎮上的人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馬支書油汗涔涔,脣乾舌焦地向公安局的人解釋: 牛闊成家三代貧農,對共產黨感情深厚,他之所以幹出這種事,不過是一時糊塗,鬼迷心竅。望上級從寬處理。馬支書的辯護當即遭到糖廠籌備委員會領導人的反對。那位領導人說,糖廠建設即將開始,必須殺只雞給猴看,否則難保沒人去把建成的樓房推倒。
白衣警察什麼也沒說,只是讓牛闊成跟他們去縣裡一趟。牛家兄妹被馬支書逼著來給爹送行,牛玉珍淚痕滿臉,牛青臉色陰沉。牛闊成是鐵石心腸,見此情景也不免悽惶起來,他說:「青兒,爹怕是回不來了,你在家好好種地,好好照顧你妹妹。」
牛玉珍哽咽著說不出話來。牛青見爹到了這步田地還不忘囑咐他種地,不由得心裡又升騰起不滿,他說:「國法難容,你就去好好受教育吧,家裡的事我們知道該怎麼幹。」
「小雜種,你不是我的兒子。」
開車的司機不願聽老牛囉嗦,腳下一踩油門,吉普車屁股下噴著青煙,順著公路開走了。鎮上的人目送著吉普車,一直等到它變得像只小甲蟲在路上蠕蠕而動時才收回眼睛。王臣說:「老牛大伯好福氣,要不怎能撈著坐坐吉普車呢!」
牛闊成是馬桑鎮上第一個坐小車的人。
果然是「殺人可恕,國法難容」。牛闊成因破壞國家經濟建設罪被判五個月的拘役,拘役在縣奶牛場執行。消息傳到鎮上,馬支書只是嘆了口氣,牛家兄妹也沒有太大的煩惱,鎮上人更不把這當作一回事。馬桑鎮的生活腳步一刻也不停息,八隆河日夜東流,並不因為牛闊成被判處拘役而有絲毫改變。
八
時間進入五月,馬桑鎮上最怕冷的老頭也脫掉了棉衣,馬桑鎮周圍的堤岸、田野、河流、樹木,都是一派生機勃勃的夏天的景象了。糖廠已經破土動工,成群的載重卡車拖著石灰、水泥、磚瓦、砂石,從八馬公路上滾滾而來,數百個建築工人像一股旋風捲進了馬桑鎮。建築工人們在工地旁搭起了簡易工棚住下來。從此以後,汽車喇叭聲,攪拌機的轟鳴聲以及建築工粗野的謔罵便交織成一首恢宏的音樂在馬桑鎮上空久久不散,已經很難聽到八隆河裡那嘩啦嘩啦的流水聲了。
糖廠的建築物在一天天升高,高大的腳手架矗立在鎮子後邊。那些建築工們在半空中大搖大擺地走來走去,令馬桑鎮上的人們為之提心吊膽,但從來就沒一個建築工掉到架子下邊來。這年夏天,鎮子上因為土地減了大半,人們空閒不少,便三五成群地跑到工地看熱鬧。關於牛闊成拔木樁搞破壞的事,似乎已經過去了若干年。人們提起這話頭,都覺得心頭朦朦朧朧,就好像壓根兒沒這回事似的。
國家為徵用馬桑鎮的土地付了大筆金錢。馬桑鎮準備用這筆錢在緊傍著糖廠的地方建一個現代化的養豬場。糖廠一旦開工,每天都要產生大批甜菜渣滓,糖渣是養豬的上等飼料。與此同時,國家還賠償了被毀壞的麥苗,果然應了馬支書的預言,老百姓都大大佔了便宜。牛家兄妹也領到了八百元的賠償費呢。領到這筆「鉅款」後,素來就被鎮上人稱為少年老成的牛青忽發奇想,打算在鎮上創辦一個酒館,他看準了這是個賺錢的好買賣,儘管他滿可以到現代化養豬場去當個小頭目,但和豬打交道終究不是個文明差事,更兼他自小就怕聽豬叫,一聽到豬叫就渾身爆起一片片的疙瘩。妹妹還在做著「糖廠工人」夢,對哥哥的設想不置可否,她只是建議哥哥坐車去趟奶牛場,與爹商量商量,免得老頭子回來罵人。牛青沒理睬妹妹的茬,反而說:「我才不跟他商量哩,我要幹出個樣兒給他看看。」牛青很快徵得了馬支書的同意,到公社工商管理所領出了營業執照,就自己動手,將五間房子的四間改成了店堂,留一間給妹妹作閨房,自己就在廚房的角落裡搭了一張鋪。為了使老頭子回來有個安身之地,又在院裡搭起一個簡易小平房。他們家臨街而住,位置又在鎮子中心,是天然的良址。一切準備就緒後,牛青又跑到公社中學去,請他過去的歷史老師給寫了一塊匾額。匾額上「工農酒家」四個大字寫得古樸蒼勁,氣度不凡。每天晚上,牛青拉開電燈開關,這塊匾額就在燈光下招徠顧客了。
牛家兄妹倆誰也沒有經營過飲食服務業,開始只能是搞點花生米、柳葉魚之類的簡單酒餚小打小鬧,但沒過多久,牛青就跑到縣城買回一大摞烹飪技術書籍,還把一個在商校學習烹飪的同學請來幫了半個月工。一個月後,工農酒家炒出的下酒菜就有色有味,小有名氣了。天天晚上,那些滿身沾著水泥點子的建築工都來猜拳行令。
牛家兄妹開了頭,鎮上人也開始效仿,一批批小飯店、小茶館、小賣鋪也在麻石街兩側因陋就簡地開了張,每到晚上,麻石街兩側燈火通明,氣氛熱烈,馬桑鎮上幾十年來早睡早起的習慣被徹底改變了。
八月過去是九月,鎮上已是滿目秋色,八隆河堤上密匝匝的槐樹葉片已經一片金黃。風吹過來,那些葉片便紛紛揚揚地落到幽藍的河水裡,飄飄蕩蕩地隨波而去。鎮外糖廠的建築物已經初具輪廓,據說不久就要撤架子了。就在這個月裡的一天,拘役期滿的牛闊成在鎮子西頭下了公共汽車。這五個月來,老頭子在縣奶牛場喂牛,這種活兒對他來說是輕車熟路,他幹得順手賣力,頗得好評。奶牛場的工人們並不把他當作犯人看,人們只是把他看成一個糊裡糊塗的倔老頭子。
奶牛場為獎勵他出色的勞動,根據有關政策,每月付給他四十元錢作為勞動報酬,至於牛奶、奶酪當然是敞開供應,隨他放開肚皮吃喝。五個月過來,老牛竟然胖了,白了,臉上皺紋也淺了,彷彿年輕了幾歲。
一進馬桑鎮,牛闊成感到好像走錯了路,這地方竟然變得既熟悉又陌生,他搓著眼睛,在麻石街上彳亍而行。正蹬著自行車去縣城辦貨回來的王臣跟他打起招呼來:「喲,這不是老牛大伯嗎?聽說你在奶牛場當上工人啦?嗬,喝牛奶喝得又白又胖。大伯,你真是因禍得福哪。」
牛闊成罵了幾句很難聽的話,王臣也不生氣,嘻嘻笑著躥到前頭去了。他也開了一個小酒館,而且正對著牛家兄妹的工農酒家,兩家正摽著勁競爭呢。
牛闊成差點沒找到家門,要不是牛玉珍從店堂裡跑出來把他領進屋,他還要繼續在那塊富麗堂皇的大匾額下徘徊呢。
牛青正在灶上炸魚、蒸雞,忙著為晚上營業備料,看到牛闊成進屋,隨便打了一個招呼,又忙他的去了,好像牛闊成不是從奶牛場歸來,而是到鄰居家串門回來一樣。這使得牛闊成心中好不高興。看到屋裡、院子裡面目全非,他心裡更加窩火。牛玉珍看到老頭子臉色不對,便把他領到院子裡的小房裡,想讓他歇歇腳、消消氣。這兩間小平房雖然小,但佈置得漂亮舒適,床上的鋪蓋全是新的,墊子又厚又軟,蒙著潔白髮亮的床單,枕頭上搭著素雅大方的新枕巾;牆上貼滿年畫,還有一張外國冰上女明星的彩色照片呢。牛闊成終於爆發了:「雜種,反了你們了,誰讓你們開了這麼個黑店?」
「爹,您別生氣,這店是我跟哥哥商議著開的,您不在家,要是等您回來,就晚了三秋了。您上街去打聽打聽,現在全鎮都誇哥哥有遠見,有膽量,是個好樣的哩。」牛玉珍在店堂上應酬了幾個月,言談話語有了巨大的進步。
「你別給我花言巧語,咱家老輩子就是種地吃飯,‘千買賣,萬買賣,不如下地耪土塊’,不正兒八經地種地,想出這歪門邪道。」牛青忙完了手裡的活,封了火,走上來說:「爹,我算筆賬給你聽,去年咱爺兒仨拼死拼活幹了一年,滿打滿算才掙了七百塊錢,今年我跟妹妹倆,開張四個月,淨賺一千二,你掂量掂量哪頭沉?再說,開酒館辦商業國家支持,咱買賣公平,不賺昧心錢,與人方便,自己方便,有什麼不好?您辛苦了一輩子,也該歇歇了,從今後,您就到八隆河裡釣釣魚,到街上看看景,吃魚、吃肉、喝酒,全隨你的意,只是有一條,我們不是小孩子了,現如今不比以前了,你要學著開朗一點,少管閒事。」
牛青的話說得牛闊成無言以對,悶著頭走進小屋,伸手把牆上那張女人照片撕下來,揉成一團扔到牆旯旮裡,吐著唾沫說:「什麼玩意兒,弄個光腚猴子貼在我頭頂上,怪不得老子這一年沒有好運氣。」面對老頭子的胡攪蠻纏,兒子女兒一笑置之。
中午飯,牛青施出了全套本事,精心做了六個香氣撲鼻、味道鮮美的好菜,打開了一瓶人蔘蜂王酒,為老頭子洗塵。牛闊成嘴裡還是嘈嘈雜雜地發表不平之論,但很明顯,這不過是一種習慣而已,其中已沒有多少真情實感,美酒佳餚早就把他的火給壓滅了。吃過飯,他倒在床上,一覺睡到夕陽西下,晚飯他又吃了一隻小燒雞,喝光了中午剩下的半瓶酒,一覺睡到紅日初升。從此牛闊成享起了清福,他不得不承認,在一年的搏鬥中,他已經被兒子女兒,被流水一樣的新生活徹底擊敗,徹底沖垮了。只是當他到鎮上那僅存的百八十畝農田去幫人乾點活時,才能泛起對往昔那種汗珠子落地摔八瓣的生活的留戀追憶。他已經意識到一代更比一代會享受、會玩、會吃、會打扮,這似乎是不可抗拒的規律。他心裡服了兒女們,但嘴裡從來沒有認過輸。他總是懷著一種憂愁,像把魂兒丟失了,他有時竟逼著兒子拉段二胡給他聽,兒子卻從來不滿足他的要求。那把二胡,掛在牆上,落滿了灰塵。
九
一轉眼幾年過去了。幾年來,誰也沒去計算八隆河水流過去了多少,誰也沒去查看自己額頭上增添了幾條皺紋,鬢角上生出了幾根銀髮。一句話歸總,這幾年馬桑鎮的日月是快馬加鞭,日子越來越紅火。一切都按照計劃如期進行。那年秋天,糖廠機器安裝完畢,試車一次成功。八百個青年工人像追趕蜂巢一樣追趕著糖廠來到馬桑鎮。這裡邊就包括那個曾深夜裡設埋伏活捉牛闊成的吳水,他是糖廠炊事班裡做飯的,據說曾派他去學過甜菜糖分化驗,但他死活學不會,只好當了「夥頭軍」。那三個曾與牛玉珍建立過友誼的青年姑娘也來了,那個叫劉豔的依然十分俏麗動人,雖說糖廠姑娘如雲,但比得上她的容貌的並不多。也是據說,劉豔是縣裡哪位頭頭的外甥女,因此她在糖廠的工作是高居於眾人之上的。她是廣播員,一口純正甜美的普通話不時在喇叭裡響起。那年秋天是個豐收的季節,雨水調勻,甜菜長得又大又光滑,從八月至十一月,八馬公路上不分晝夜沒斷過農民們賣甜菜的車輛,鎮上一天到晚擠滿了人。幾家小飯店、小酒館根本容納不了這麼多顧客,於是,更多的馬桑鎮人也轉手搞起飲食服務業來。到了糖廠開工的第二年,馬桑鎮的麻石街已經成了一條商業街,各類商店一應俱全。與此同時,馬桑鎮上那個現代化養豬場也建成了,糖廠洩出大批渣滓便宜得要命,使得馬桑鎮這個養豬場幾乎是一本萬利。馬桑鎮富了,富得很快全縣聞了名。這時候,鎮子上專門從事農業生產的人不多了,剩下那百八十畝地也變成了蔬菜地,包給了幾個專業戶。一到冬天,地裡就支起了一個個塑料大棚。鮮紅的西紅柿,鵝黃色的韭菜,青翠的柿椒竟能在寒冬臘月裡擺在麻石街上叫賣。馬桑鎮的生活節奏在加快、在洋化、青年工人與青年農民在同化。如果單從穿著打扮上,的確很難分清誰是工人誰是農民了,農民們穿得甚至比工人們還要闊氣。但從做派上,從氣質上,這兩類青年還是有很大的差異的。鎮上一些小夥子姑娘儘管千方百計地各方面向糖廠的年輕人看齊,小夥子雖然也是一律的喇叭褲、花格衫,姑娘們也燙起了捲髮,透明的襯衫裡邊也露出了十字交叉的武裝帶,但那股土氣,那股俗氣總是去不掉。
這幾年裡,牛闊成沒有多大進步,他最明顯的變化是發了胖,臉上那一層乾燥的老皮已蛻去,換上了一層油光光的嫩皮,他自知管不了兒子、女兒,但也決不肯放棄議論罵人的權力。有時甚至還幹出了一些比深夜拔木樁聰明不了多少的事情。
十
馬桑鎮上是天然的好風光,那條窄窄的麻石街、街旁嫋嫋的柳絲就夠美的了,但最美最迷人的還是八隆河堤。站在大堤上能將無邊的曠野盡收眼底,令人心曠神怡。滿堤長著槐樹,四月末五月初槐花開得雪海一般白,香氣襲人。八隆河水更是絕妙無比,它永遠是那麼清澈發亮,連夏天的暴雨季節裡也不渾濁。河水的顏色還隨著季節發生變化哩,春天碧藍,夏天碧綠,秋天幽藍,冬天還能結上一層薄薄的冰凌,在陽光下折射著七彩虹光。
糖廠的青年們喜歡成群結隊地往河堤上跑。由於糖廠是三班倒,所以,八隆河堤上一天到晚都響著青年人的歡聲笑語。這些人天天從麻石街上穿來穿去,有的花枝招展,有的愁眉苦臉,還有一對對的熱戀者在街上挽著胳膊漫步,男皮鞋的鐵釘,女皮鞋的高跟打得麻石街橐橐而響。這一切都使牛闊成心裡像吃了蒼蠅一樣彆彆扭扭。到了夏天,馬桑鎮燠熱難耐。以往的老規矩是,八隆河是男人的天下,女人是沒有資格下河洗澡的,晌午頭甚至都沒有到河堤上去乘涼的權力,因為滿河是一絲不掛的男人。那時,也有大膽的女人夜晚偷偷下河洗過澡,但幾乎每次都受到磚頭瓦塊的襲擊,有時還被人把藏在槐樹林裡的衣服偷跑。自從糖廠青工來了以後,這多少年的老規矩被徹底地摧毀了。八隆河裡,男人的一統天下被婦女們擠了進來。以劉豔為首的糖廠姑娘們,穿著五彩繽紛的游泳衣,像一群天鵝般地衝下了河。八隆河裡花花綠綠,姑娘們潔白的皮膚銀子般地炫目。牛闊成他們再也不敢下河洗澡了,河裡成了年輕人的天下,更準確地說是糖廠青年的天下。因為連王臣這樣一些臉皮比城牆還厚的小青年,對於男女混雜的場面也感到不習慣,畏畏縮縮地不敢下水,只躲在槐樹林裡看熱鬧。單單洗澡倒也還罷了,最令牛闊成感到不可忍受的是,這些男女青工們洗完澡後,竟穿著僅能遮醜的游泳衣穿街而過,回糖廠宿舍才換衣服。
牛闊成聯絡了幾個老頭子找到馬支書,讓他出面干涉。馬支書說:「老牛大哥,你真是吃飽了沒事幹,正經的事還夠我管的呢,我還去管這些雞頭鴨腚的爛事,得了,得了,回去吧,看慣了就順眼了。」
老牛在馬支書那兒碰了一鼻子灰,便決心自行其是。一天中午,他手持一根木棒,攔在街頭對著那些長髮披肩、渾身滾水珠的年輕人說:「滾回去,騷娘們,從鎮外繞著走,別醃臢了這條街。」
姑娘們驚愕地看著這橫眉豎目的老頭,不敢前進了。幾個「騎士」衝上去,一膀子把牛闊成撞了個趔趄:「老不死的,靠邊站。」
牛青見爹又在當街出醜,連忙出來把老頭子拖回家,說:「爹,您又糊塗了!還想去奶牛場喂牛是不?」
「老子看不慣!這些小婊子,下三爛。」
「說這些髒話也不臉紅,看不慣別看。」牛青沒好氣地頂著。「爹,人家洗澡,礙你麼事,現如今男女平等嘛。」牛玉珍也插言道。
「完了,完了,馬桑鎮的風水被這些臭娘們給敗壞了,敗壞了……」牛闊成在兒女們的聯合夾擊下,由盛怒變成了哀鳴。他當然不甘罷休,明著不行就來暗的。他跑到田野裡採來一筐子蒺藜狗子,撒得滿街、滿河沿都是,扎得那些赤著腳的姑娘小夥子哇哇亂叫。老牛躲在自己的小屋裡一邊咬牙一邊笑。
但這種把戲就像他拔木樁一樣,很快就被抓住。青工們對他說:「老狗,要不是看你女兒長得像尊觀音,非摁到河裡灌死你不可。」
牛闊成撒蒺藜的事在鎮上成為笑料,被人奚落了好些天。他作為新生活浪潮中的絆腳石形象在糖廠裡也大名鼎鼎,誰都知道馬桑鎮上有這麼一個頑固不化的老怪物。以劉豔為首的糖廠姑娘出於一種報復和惡作劇的心理,竟連續幾天光顧工農酒家,來勸牛玉珍下河洗澡去。牛玉珍羞羞答答地不答應。
「妹妹,你沒試試在水裡游泳那個舒服勁兒,走吧,去試試,要是在水裡洗掉你身上的灰,你會更白、更漂亮。」姑娘們勸說她。「俺爹怕要打死我呢。」
「他不敢,都八十年代了,他還敢耍封建家長威風?他要真敢打你,我們就聯名到縣婦聯告他。」
「我沒有你們那種小衣裳……」
「這個好說,我正好有一件多餘的。」
劉豔馬上跑回宿舍,拿來一件紅綢子游泳衣送給了牛玉珍。幾個姑娘七手八腳地幫牛玉珍換上衣服。牛玉珍低頭一看自己的形體,羞得頭都抬不起來了。姑娘們連拖帶拉地把牛玉珍架著跑了。牛玉珍一下河,引起了一陣騷動,吳水高聲喊道:「比蘭德拉王后,歡迎你!」
滿河裡的青工發瘋般地潑起水來,水花像珍珠般地飛濺。
那天中午,牛闊成睡起午覺,坐在杏樹底下懶洋洋地打著呵欠。自從小青工要把他摁到河裡灌死後,他再也不敢去撒蒺藜狗子了;穿游泳衣的女人見多了,也就見怪不怪了。他連打了幾個呵欠,抬起手背擦擦眼睛。突然,眼前紅光一閃,一個雪白如玉的女子竟走進了他家院子,定睛細看,這女子竟是玉珍。老牛抽出屁股下的馬紮,對著女兒就摔過去。玉珍一閃身躲過了,跑回自己屋裡,關上了門。老牛在院子裡破口大罵,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自己家裡竟然也出了這麼一個妖精。他找來一條繩子扔在女兒窗前,罵道:「不要臉的貨,你今天夜裡就用這根繩子吊死吧,我不願意再見你。」
牛玉珍經過八隆河的「洗禮」,勇氣增添了不少,她對著窗戶說:「你讓我死,我偏不死,我要好好活!你這個老糊塗、老糊塗……娘啊,你怎麼去得那麼早呢?撇下女兒受窩囊氣……」牛玉珍在屋裡放聲哭了起來。
牛青對妹妹的舉動基本上是贊同的,青年女工能下河洗澡,農家姑娘就不能嗎?他走到爹跟前,說:「爹,您老了,老了,青年人的事少管。」
「叛逆,叛逆!我真不該養你們。祖宗的臉都給你們丟盡了。」牛闊成躲進小屋感觸萬千地喝起悶酒來了。牛青正要轉身進屋,耳邊傳來了「吃吃」的笑聲,抬頭一看是劉豔她們躲在門外邊對著他扮鬼臉呢。他不知是羞是慚,臉刷地紅了。
十一
到了八二年夏天,大姑娘小夥子下河洗澡,洗完澡水漉漉地從麻石街上穿過,這已經成為馬桑鎮夏日生活的一個必不可少的點綴,成了馬桑鎮夏景的一個有機構成部分。自從牛玉珍做了第一個勇敢的下水者之後,鎮上的小夥子也學著青工的樣子,穿著尼龍小褲頭下河洗澡了。這是一個重大的進步。以前馬桑鎮上的男人下河洗澡都是脫得赤條條的一絲不掛。在八隆河裡,工人和農民的差別進一步縮小,鎮上農家子女的「土氣」已經被八隆河的水洗得差不多了。幾年來,連鎮上的口音也潛移默化地發生著變化。過去馬桑鎮上「r」、「y」不分,「人」讀成「銀」,「c」、「ch」混淆,「吃」說成「齜」,現在可不了,連鎮東頭那個連續讀了五年一年級的小傻瓜也卷著大舌頭學說著普通話呢。一句話,馬桑鎮被徹底改造了,青年人正在用文明的精華和文明的垃圾衝擊著馬桑鎮舊日的生活。
正是這時候,那批三年前還是十六七八歲的姑娘們已經到了如花妙齡,是找對象尋佳婿的時節了。馬桑鎮上和牛玉珍年齡相仿的姑娘少說也有二十幾個。這些姑娘當中的百分之八十都被糖廠小青年娶走了。一時間,馬桑鎮上豐收了一批倒插門的女婿,糖廠房子緊張,青工的住房都在鎮上姑娘家。牛玉珍是馬桑鎮上的「皇后」,自然成了糖廠青工們追求的對象,至少有十幾個小夥子向牛玉珍獻過殷勤,在某種程度上牛玉珍每晚上「當壚賣酒」也成了「工農酒家」買賣興隆的原因之一。青工們儘管都想象著娶到牛玉珍這個桃花般豔麗的村姑的幸福,但最終獲得勝利的竟是那個曾經活捉過牛闊成並在牛闊成屁股上狠踹了一腳的吳水。這件事的確有點出人意料,因為在一般人眼裡,吳水這個流裡流氣的小東西實在不算是個好人。牛青早就看出了玉珍與吳水眉來眼去,曾經提醒過她:「玉珍,你嫁給個青工我不反對,但要選準了人。吳水不是貨色,你當心上他的當。」
「哥,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沒管你,只是提醒你。廠裡那麼多有學問的小夥子哪個不比吳水強?吳水是個做飯的,模樣也一般。」
「我也是個做飯的,你也是做飯的。」
「你看他那大鬢角,小鬍子。」
「我喜歡。」
「他油腔滑調整天唱亂七八糟的歌子。」
「我願聽。」
有錢難買「願意」,事情就是這麼稀奇古怪。
牛玉珍愛上小青工吳水並非事出無因。事情恐怕要追溯到牛家父子到麥田裡追氨水那天上午。那天,吳水作為第一個帶「洋味」的小夥子形象闖入了姑娘的心頭。他的懈裡光當的做派,故弄玄虛的咋咋呼呼都給當時只有十八歲的牛玉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吳水身上有那麼一股美國西部牛仔的剽悍曠達之氣。這股牛仔氣使吳水明顯區別於農村土頭土腦的小夥子,使牛玉珍這個十八歲的少女心裡升起一種朦朦朧朧的感情。這恐怕就是最早埋下的愛情種子。後來,吳水幾乎每天光顧「工農酒家」,他的一舉一動,他經常掛在嘴邊的那首「好朋友再見,好朋友再見吧……」的南斯拉夫電影插曲都成了催發牛玉珍心中愛情萌芽的和風細雨。但事情發生質的飛躍還是在一個月光明媚的夏日的夜晚,牛玉珍在八隆河堤上乘涼,從槐樹林裡突然鑽出幾個小流氓來糾纏她。正當她嚇得渾身亂顫、話也說不出來的時候,吳水不知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還是從地下冒出來的,突然出現在大堤上。他三拳兩腳打得那幾個小流氓落荒而逃。她情不自禁地撲進了吳水的懷抱……這究竟是不是個騙局很難斷定,但自從這一晚上之後,牛玉珍心中對吳水的愛情萌芽便迅速長成了愛情的大樹。
牛玉珍愛上吳水,這對於糖廠青工和馬桑鎮的青年農民都是一個不大不小的震動。劉豔甚至找到牛玉珍進行過個別談話,奉勸她慎重地對待戀愛婚姻問題。鎮上的青年農民更是不滿,他們互相埋怨無能,罵鎮上的姑娘眼眶淺,不值錢,是農民階級的叛徒。有幾個心氣高一些的小夥子甚至想分化瓦解糖廠姑娘的陣營,娶來幾個青年女工作為對糖廠青年男工的報復。但這些努力很快變為泡影,因為青年女工們對馬桑鎮上的小夥子壓根瞧不起,她們說:「嘿,這些又土又洋的傻帽兒,想得怪美氣。」小夥子們碰了釘子之後,聯合起來去找牛青拿主意。牛青對他們說:「當你口袋裡揣著一個十萬元存摺的時候,她們就會像蒼蠅一樣來纏你。」從此,為「十萬元」而奮鬥就成了馬桑鎮青年農民的一個心照不宣的目標。
十二
這幾年,鎮上的酒館飯店終於發展到了飽和的狀態,各家的生意便相對蕭條起來。於是,在經濟法則的支配下,這些年輕的小店主們便或明或暗地展開了競爭。最先想出高招的是牛家兄妹酒館對面的王臣。他買了一臺四喇叭錄音機,託糖廠小青工從上海、青島等地灌回了一些港臺流行歌曲;一到晚上,便開足音量大放,麻石街上回響著港臺歌星如哭如笑、若說若唱的歌聲。這一招果然有效,王臣的酒館擠滿了人,相對的牛家兄妹的酒館便冷落下來。雖然牛玉珍自從和吳水談上戀愛之後變得更加鮮嫩和洋氣十足,但還是抵不住那蕩魂迷魄的歌曲的魔力。這一段時間,牛家兄妹的經濟收入降低了。牛青很快就託人去買了一隻立體聲帶電腦的錄音機,吳水為了換取牛青的好感,自告奮勇,託他在廣州的大表哥給牛家兄妹搞來了幾十盤香港原聲磁帶,這一下確把王臣給蓋了。於是,牛家兄妹的生意又成了全鎮最興隆的了。
牛闊成自從洗澡事件之後銳氣漸漸消減,除了偶爾還發幾句關於糖廠與青工的牢騷外,對青年人的事已不是十分關心,連女兒與吳水談戀愛的消息傳到他的耳朵裡時,他也只是一般地在口頭上咋呼幾句,表示他決不會忘記吳水踢青了他的屁股之仇之外,行動上並沒有多少表示。兒子買回來這麼一臺錄音機,營業時當然大放,不營業時,牛玉珍也反過來倒過去地聽,吵得牛闊成晝夜不寧。他忍不住又提抗議了:「青兒、珍兒,你們行行好,別放這些嚎喪的歌子了,我一聽就渾身起雞皮疙瘩。」
「爹,我也不欣賞這些低級下流的曲子,可有什麼法子?這是競爭。」
「哥。你怎麼也變成老保守了?這歌子怎麼是低級下流的呢?多好聽哪!」牛玉珍說著就哼唱起來:「我的親爹叫人害怕,他待我真夠嚴厲哪,不許我遊逛到天黑,不許我跟光棍少年玩耍,只要能使你小夥子高興,我可不管爹爹他的話……」
十三
僅僅是一眨眼的工夫,八馬公路躺在八隆河畔已是五個年頭了,糖廠投產也已經三年了。
這是春天裡的一個上午,時間是四月,天上飄著牛毛細雨,馬桑鎮上霧氣濛濛,麻石街兩側的垂柳枝條低垂,一動不動。工農酒家院子裡那棵花朵繁帔的老杏樹也在時濃時淡的雨霧中沉睡,時而有一片兩片花瓣兒無聲無息地落在溼漉漉的地上。
這天,糖廠的機器沒有開動,據說是一個耗子鑽進了配電室,造成了嚴重事故,致使全廠停產。這突然的沉寂使馬桑鎮上顯得沉悶壓抑,人們都感到心裡少了一點什麼似的坐立不安。
工農酒館裡沒有顧客,牛闊成一大早就跑到鎮西頭茶館裡跟老頭子們下棋去了,店堂裡只有牛家兄妹相對而坐,哥哥在按著電子計算器算賬,妹妹在編織著一件色彩豔麗的毛線衣。
牛玉珍突然又感到一陣翻腸攪胃的難受,便跑到門外,哇哇地嘔了幾口,然後面色蒼白地回到店堂。這種現象已經有些日子了。「病了嗎?」牛青關切地問。
「不舒服。」牛玉珍掏出小手絹沾著眼裡的淚水。
「病了就去找醫生看看,別拖著。」牛青疑慮重重地盯著妹妹說。
「哥……」
「嗯?」
「哥呀,我有了……」
「有什麼?」
「孩子……」
牛青彷彿捱了電擊。
「你乾的好事!……是吳水的嗎?」
「嗯。」
「小子,我饒不了你!」
「哥,你別去找他……是我願意的。反正我早晚要嫁給他。」「那你就快滾,別呆在家裡丟醜!」
「怨我嗎?怨老糊塗的爹,死活不同意我嫁給他。」
「這下誰也攔不住你了。」牛青沮喪地說。
「其實這也算不了什麼事,吳水說,外國都這樣。」牛玉珍按下錄音機的按鍵,店堂裡又響起了軟綿綿的歌聲:
喝完了這杯
請進點小菜
人生難得幾回醉
不歡更何待……
「行了,別聽了!」牛青捶著腦袋說,「我真混蛋啊!」
當天下午,牛青跑到糖廠宿舍,把吳水揪著耳朵拖出來,吳水吱吱哇哇地亂叫:「大哥,牛大哥,你要幹什麼?」
「跟我走,我有話跟你說。」牛青板著臉說。
「什麼話?就在這兒說吧。」吳水心裡有點發毛。
「跟我走。」牛青大踏步地朝八隆河堤走去。
登上大堤,牛青站住腳,等到吳水也氣喘吁吁地爬上堤來,對準他的脖子就是一拳。吳水一屁股坐在地上。
「牛大哥,你幹嘛抬手打人?」
「小人,別跟我裝糊塗!說,你是怎麼欺負我妹妹的。」
「嘿嘿,我以為啥事哩,我們不過是玩玩罷了。」
「她懷孕了!你這個混蛋!」
「怎麼會呢?」
「吳水,我就這麼一個妹子,她是我從小揹著長大的……你要是敢甩了她,我跟你有算不清的賬。」
「大哥……你說怎麼辦?」
「你們趕快結婚!」
「廠裡沒房子……」
「我出錢幫你們蓋。」
「多謝大哥成全。吳水要是有個三心二意,天打五雷轟!」吳水得意地跑了。
雨漸漸大起來,八隆河深藍色的水面迸開無數銀色的小小水珠,不時有一條銀色的鰱魚躍出水面,濺起一簇簇小浪花。牛青木木地站在河堤上,雨點打溼了他的衣服,打溼了他的頭髮。他目光陰鬱地漠視著蒙在雨簾中的馬桑鎮,漠視著糖廠高大的煙囪冒出的團團黑煙,那些黑煙凝成一團重濁的煙雲,籠罩在鎮子上空,久久也不消散。
十四
當天晚上,工農酒家大門緊閉,不少想到這兒打發雨夜寂寞光景的青工吃了閉門羹。雨絲橫飛過來,抽打著那塊白底黑字的店牌,水珠兒順著牌子撲簌簌地滾下!
「牛掌櫃,開門喲!」
「比蘭德拉王后,開門喲!」
幾個小青工在門外狂呼亂叫。然而,回答他們的只有淅淅瀝瀝的雨聲。青工們無奈,只得擠到對面王臣的店堂裡。王臣店裡鋪面窄小,幾十個人擠得滿滿登登,滿地都是鞋底沾進來的爛泥,屋子裡煙霧騰騰,空氣混濁。王臣那幾十盤破舊磁帶早已磨損得不像樣子,發出一陣陣「嗤嗤啦啦」的聲響,像一個老太婆在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壞天氣使人心情鬱悶,聽膩了的歌聲加重了人們的煩躁,有幾個小青工竟為了點雞毛蒜皮的小事掄起拳頭來。
但正在這時候,從對面工農酒館裡突然傳來了一陣委婉動聽的民間音樂。這是二胡在獨奏。起初那幾個旋律有點枯啞生澀,像是因為蟒皮受了潮,又像是樂師手法生疏,但很快,曲子就明亮發脆了。雨天氣壓低,樂聲被壓迫得只能貼著地面飛旋。一個青工走上前去,關掉了錄音機,於是,那民間音樂便一無遮攔地飛了進來。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曲子喲,顫顫巍巍,洋洋灑灑,忽而亢奮,忽而低沉。 這使那些被一唱三喘氣的歌子把耳朵磨起老繭,心裡長滿了綠鏽的年輕人們頓覺耳目一新,那一隻只迷迷瞪瞪的眼睛通通放出了亮光。
第二天晚上,綿綿的春雨停了,大塊的雲團在空氣中飄動,一鉤新月掛在八隆河堤岸的槐樹梢上。工農酒家依然沒有開門,青工們千呼萬喚也無人答應,只好再到王臣酒店裡坐著等那音樂再次出現。他們沒有白等,但這天晚上傳出的已不是二胡聲,而是急雨般的琵琶聲。
第三天晚上的嗩吶聲使幾個感情脆弱的小青工鼻子溜溜地酸。第四天晚上笛聲清脆,簫聲嗚咽。
人們聽著音樂,越來越感到陷入重重迷霧之中。工農酒家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連續幾天頗賺了幾個大錢的王臣更是百思不得其解。牛青這個精打細算的傢伙,難道突然發了神經?放著錢不撈,卻搗鼓起這些絲竹老古董來了。自從工農酒館開張以來,誰都沒聽過他的音樂,他的音樂才能幾乎都被人忘記了。
不久,鎮上就傳開了牛玉珍即將和吳水結婚的消息。牛青託馬支書從中斡旋,買下了鎮西頭餘寡婦那三間多餘的房子,並請人修繕粉刷。這簡直是爆炸性新聞,震動得鎮上人暈頭漲腦了。好幾天,人們猜不透比花崗巖還要堅硬的牛闊成怎麼會妥協讓步,把女兒嫁給不但踢青了他的屁股而且像顆怪味豆一樣的吳水,後來,幾個目光銳利的大嫂揭開了謎底,她們發現牛玉珍那變化了的腰身和臉上出現的古怪花紋,斷定牛玉珍已不是個姑娘,而且肚裡已經有了「文章」。這些都作為醜聞、要聞使全鎮家喻戶曉。糖廠姑娘也知道了這件事,她們的心情很複雜,很惶惑。劉豔想起五年前她在牛家院子裡和玉珍的談話、玩笑,想起了牛玉珍天真地做著「糖廠工人」夢,以及後來當真來託她說情想進糖廠當個工人的事,她還想起了下河洗澡,想起了流行音樂……她好像看到了一條河……
十五
生活的魔方真是變幻無窮。如果現在到馬桑鎮上去,即使順著麻石街走上十個來回也找不到那家酒館了。現在,麻石街上最有名的是一個「民間音樂酒家」,薄利多銷,生意相當興隆。
牛玉珍結婚之後又搬了回來,她已經是個標準的大嫂子了。她和吳水生的那個狗崽子一樣調皮搗蛋的兒子滿店堂亂竄。看門的牛闊成老漢不得不經常抓住他,叮囑道:「老實呆著,別打擾你舅舅演奏。」
店堂正中,皮鞋晶亮,褲縫如刀的牛青正在屏氣息神,醞釀感情,為他的聽眾表演。馬支書已被撤了職,他也經常擠進店來,眯縫起胖成一條縫的眼睛如醉如痴地聽音樂。有時候,聽著聽著他就打起呼嚕來,哈拉子掛在下巴上,像春蠶吐出的絲。
如果在馬桑鎮街上走,也許能碰到吳水。他還是大鬢角,喇叭褲,只是像個大人了,他是個做爸爸的人了。
如果你常到「民間音樂酒家」來,也會發現,新近升任了糖廠團委書記的劉豔還是常常來牛青家,說是找玉珍玩。但又多半在那兒聽音樂。也有人猜說她和牛青的事,不過似乎沒什麼進展,不知因為什麼。
如果你感到這一切都無多大意思,那麼你到八隆河堤上去看流水吧。如果時令是五月初,河堤上槐花凋謝,水面上彷彿落了一層雪,使你看不出河水在流動哩。
1983年9月於延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