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野種


第5章 野種 身體高大但骨肉疏鬆的渤海民工團「鋼鐵第三連」指導員命令兩個青年夫子把父親捆在一棵大桑樹上。這是1948年初冬,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天亮後,父親看到桑樹被飢餓的人們剝成了幾乎裸體。兩個青年夫子一個叫劉長水,另一個叫田生谷,都是高密東北鄉人,父親看著他們眼熟,但叫不出他們的名字。 他們兩位對餘豆官這個土匪種卻很熟悉。父親雖然比不上爺爺大名赫赫,但也算得上東北鄉的傳奇人物。聽到指導員的命令後,兩位夫子臉上在黎明前的晦色裡露出了一些朦朧的難色,手下的事兒幹得不太迅速。指導員拍著盒子槍的木匣,啞著嗓子訓斥他們:「磨蹭什麼?動老鄉觀唸了?快捆,捆結實!」 指導員說話帶著濃重的萊陽、海陽口音,他身體有病,哈著腰,經常咳嗽、吐痰。父親在晨光中發現了他牙齒的閃光。 兩個民夫一左一右緊著繩子,把父親的身體與桑樹捆在一起。他狡猾地鼓足著力氣,抵抗著繩索的侵入,為的是鬆氣時繩子鬆弛些。清冷的空氣使繩索僵硬,索上的細刺像針尖一樣刺激著他的皮膚,他感覺到自己的皮膚熱度很高,頭眩暈,鼻子脹得厲害。捆綁完畢,兩個夫子退到一邊去。指導員不信任地斜了他們一眼,走上前來,檢查捆綁的質量。父親趕忙挺胸鼓腹,讓繩與肉緊密咬合。指導員用殘手上的兩個相依為命的指頭往繩與肉之間插,插得父親肋骨奇痛。插不進去,說明捆得緊,綁得牢,捆綁質量很高。他滿意地對兩個青年夫子哼了一聲。他恨恨地對父親說:「小王八羔子,看你還怎麼跑!」父親聽到指導員說話時肺裡有重濁的雜音,還嗅到了他牙齦發炎的味道,父親心裡升騰起矇騙得逞的愉快,只要一鬆氣,繩子與肉皮之間就有了間隙。 天有些白亮了,離桑樹一百米的民夫連宿營地裡,傳來毛驢廝咬的聲音,寒氣逼人,驢聲顯得暖烘烘熱乎乎,驢聲裡有驢的胃裡泛上來的草料味道。一個黑瘦的人從那邊過來。父親認出了他是連長,看到了他披著的那領日本鬼子軍大衣。 「抓回來了?」連長問。 「抓回來了,」指導員說,「這兔崽子,腿下好生利索,要不是我打瘸了他的腿,非跑了不可!」 父親突然又感覺到腿肚子槍傷的疼痛,不是指導員提起這疼痛不明顯,他慶幸子彈未傷著腿骨,暄肉傷,好得快,傷了骨頭可就毀了。連長湊上來漆黑髮亮的生鐵臉,用兩隻細細的冷眼盯著父親看一陣,然後,猛揮起鋼硬的巴掌,扇了父親的鼻子。「混蛋!」連長說,「非斃了你個狗雜種不可!臨陣逃脫,還是什麼土匪種呢!」父親鼻子一陣痠麻,剛想嗚呼叫喊,就感到四股熱乎乎的液體在臉上流,兩道淚水,兩道鼻血。他無法擦拭臉膛,心裡憋悶,便呸呸地啐著嘴裡的鹹滋味,罵道:「你媽的連長!共產黨還打人?」 連長又揮掌在父親的鼻樑上加了一下工,回罵道:「共產黨不打好人!」 父親知道鬥嘴不是好法子,除了落得皮肉受苦外,什麼好處也撈不到,於是便閉了嘴巴,低下了頭。 連長勸指導員回營地休息一會兒,並命令兩位青年夫子嚴格看守父親。劉、田二位各肩著一杆解放軍正規部隊淘汰下來的老漢陽步槍,諾諾地答覆著連長的命令。連長和指導員一高一低向宿營地走去,指導員咳得很厲害,他是正規軍的一等功臣,因病轉到地方。劉與田披著破棉襖,黑色牛皮腰帶上插著一顆木柄手榴彈。太陽在東邊燒起一團火,照著荒涼頹敗的村莊裡的斷壁殘垣、朽木枯株和幹萎的蒿草,草莖上結著白霜。劉、田二位眉上有霜,他們的黑臉膛遭到太陽光照,黑紅黑紅,猶如怪異的葵花。一股乳白色的熱氣從他們的嘴巴里噴出來,已經是農曆的九月底,秋天結束了,父親心裡一片淒涼。劉長水打了一個哈欠,身體有些晃盪。他對父親說:「餘豆官,都說你是個生死不懼的好漢,跑什麼?民夫連死人的機會不多呀!」 父親白了他一眼,沒說話,他的心裡很不愉快,被人曲解為怕死鬼,是莫大的恥辱,但他沒有辯解。 田生谷說:「你這小子,害得我們一夜沒得安生。你跑什麼?不知道隊伍等著吃糧?待會兒怕要槍斃你了,有什麼要往家裡捎的話,跟我們說說吧,孬好是鄉親。」 父親說:「你給我把臉上的血擦擦,別讓我這樣鼻眼不清地挨槍崩。」 田生谷跟劉長水交換了眼神,疑慮重重地說:「餘豆官,你不會趁著我給你擦鼻血時機咬掉我的手指頭吧?」 父親忍不住笑起來,他自然不知道臉上的笑容怪模怪樣,令兩個年輕夫子膽寒。他們互相推託著,誰也不敢冒風險。父親憤怒地說:「別他孃的推託了,不用你們擦了!」 田生谷怔怔,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說:「豆官,不是我不給你擦,是你太厲害,村裡人都說你在日本用牙咬死了一頭狗熊,看看你,一口那麼結實的鋼牙。」 父親說:「別囉嗦了,我不用你擦了。」 田生谷從破棉襖的洞眼掏出了一團骯髒的棉花,小心翼翼地靠近父親,馬馬虎虎地揩了他臉上的血,又掏出一小團棉花,撕成二份,搓成兩個小球,堵住了他兩個流血的鼻孔。 這一堵使父親本來就發脹的鼻腔更脹得厲害,他嘟嘟噥噥地說:「你想憋死我嗎?快把棉花拿掉!」 田生谷說:「老餘,我好心被你當成驢肝肺,堵著怕你流血哩。」 父親說:「我血多,流不光,你快點弄掉吧,憋得我腦袋瓜子都發暈了。」 田生谷把棉花球兒從父親的鼻孔裡掏出來,厭惡地扔在地上。地上已經十分明亮,一粒黃銅彈殼兒閃爍著柔和的光輝。劉長水打了一個噴嚏,然後用明晃晃的襖袖子擦了擦嘴巴,說:「老餘,你還記得與你一起在大窪裡打狗的德治嗎?他是我小叔叔。」 父親打起精神,觀察著劉長水瘦巴巴的臉,努力從沉淪的記憶裡尋找著少年時英雄夥伴的面孔,他的腦子裡浮現出那個初冬陰霾的天空,天空下翻滾的潮溼煙雲,煙雲籠罩著的高粱地,墨水河低沉的嗚咽,尖利的東風,瘋狗的咆哮與喘息,手榴彈的清脆爆炸聲,一一在他的耳畔轟鳴。腐臭屍首的味道、烏鴉糞便的味道、硝煙火藥的味道、「二百二」藥水的味道,伴隨著聲音和圖像,通通湧上他的心頭。在這紛沓的諸多感覺中,終於緩緩地湧出了那個黃臉皮、黃眼珠的瘦長少年的形象。他是為掩護父親和母親衝入狗陣拉響了兩顆手榴彈與一群瘋狗同歸於盡的,那猛烈的爆炸聲和淡薄的硝煙以及緩緩飛起的人與狗的破碎屍首合成一股力量,猛烈一擊,使父親心臟緊縮,隨即下體一陣難以名狀的劇烈痛楚,那隻殘存的、非常發達的「雀蛋兒」緊緊地縮上來。以後的歲月裡,每當他思念倩兒——我的母親時,就要爆發這種痛楚。 父親感激地望著民夫劉長水的臉,呢呢喃喃地說:「德治是你的小叔叔?你那會兒躲到什麼地方去了?」 劉長水低沉的回答淹沒在嘈雜的人聲裡,一百米外的宿營地在紅太陽下亂糟糟地動起來,數百名民夫從車子底下、從用破油布搭起的遮霜棚下鑽出來,連長挺著胸脯,亮著眼睛,吹一隻鐵皮哨子,尖厲的哨音從數百個身體發出的交響裡高高地拔出來,像海鷗在海浪上鳴叫。幾十頭毛驢也莫名其妙地亢奮起來,它們婉轉多曲折的叫聲把哨音徹底淹沒了。 父親充當民夫一個多月,第一次脫離了連隊,成為一名狼狽的旁觀者。他看著繁忙的人們,心裡浮起一種酸溜溜的感情。民夫們有的整理車輛,有的去街邊的水井打水。父親看到剛出井的水冒著稀薄的熱氣,口渴的驢對著水桶噴響鼻。後來炊煙升起了,連長吹哨子集合起二百名民夫,讓他們排著隊,走到父親面前來。劉長水小聲對父親說:「夥計,你的死期到了。」 父親親切地注視著迎著朝陽走過來的民夫連,絲毫也沒感覺到恐懼。他堅信死神降臨之前,總會有些特殊的感覺,但現在什麼感覺也沒有,一切正常。他用挑剔的目光看著逼近的隊伍,嘲笑著他們凌亂不齊的步伐和莊稼人的各式怪模怪樣的步態。儘管受過正規訓練的指導員啞著嗓子喊口號,但民夫們的腳照樣各邁各的,不踏點上。隊伍行進到離大桑樹五步遠時,指導員喊了「立定」的口令,隊伍卻立不定,好像慣性難收,一群熟悉的面孔湊上來。父親不願意看他們,便放遠了目光。宿營地那兒還留下幾個人,有持槍站崗的,有埋鍋造飯的,有打水飲驢的,荒草幾乎淹沒了街道,村子裡的人好像死光了。 指導員大聲說:「同志們,我們民夫連雖然不是正規部隊,但也和正規部隊差不多,現在淮海戰役已經打響了,前線部隊需要糧食,我們大家都努力前進,爭取立功。但是,十個指頭不齊,一粒耗子屎壞一鍋粥,餘豆官昨夜開小差,妄圖逃跑,被我們抓回來了!我們是受過軍區首長表揚的支前模範連,是渤海民工團的光榮,在我們的連隊裡,能容忍這樣的怕死鬼軟骨頭嗎?」 指導員等待著民夫們的怒吼,民夫們卻緊緊地閉著嘴,沒有一個人吭氣。他繼續進行宣傳鼓動,想煽起人們對貪生怕死者的憤怒,便不惜將各種侮辱性的名詞扣到父親的頭上。 民夫們依然不吭氣。 連長沉不住氣了,高叫道:「你們說,像這樣的逃兵該不該槍斃?」 民夫們低垂著頭,誰也不吱聲。 父親被指導員罵得十分窩火,便昂起頭,大聲說:「他媽的癆病鬼子,別嗷嗷了,要砍就砍,要斃就斃,餘豆官要是裝了孬熊,草雞了,就不是餘佔鰲的兒子!」 連長說:「好小子,倒嘴硬起來了,既然連死都不怕,為何臨陣當逃兵。」 父親說:「我沒有當逃兵。」 指導員說:「沒當逃兵躥出了十幾裡,不是追得快,你這會兒到臨沂了。」 父親說:「我有夜遊症。」 連長笑起來,說:「小子,倒挺會找藉口。夜遊的方向還挺準確,你怎麼不往南遊呢?」 父親說:「你們放了我,今天夜裡我就往南遊。」 指導員說:「沒那麼容易。」 父親嘆了一口氣說:「隨你們便吧,反正我不怕死。」 指導員從隊伍中把父親的搭檔王生金拽出來,讓他作證。王生金是個結結實實的中年人,與父親共同負責一匹黑叫驢,一輛載著六百斤小米的木輪車。指導員問:「王生金,你來證明,餘豆官有沒有夜遊症?」 王生金低著頭,父親看不到他的臉,單看到他那兩隻通紅的大耳朵和他頭頂上亂蓬蓬的花白頭髮。 指導員推了王生金一把,說:「說話呀,你聾了還是啞了?」 王生金的身體晃了一下,那隻頭垂得更低,兩片耳朵更紅。連長罵道:「混蛋,你不說話連你也斃了!」連長的腳伴隨著罵聲踢到王生金的屁股上,王的身體往前一撲,趴在了地上。連長揪著他的襖領子把他提拎起來,他仍然把下巴緊緊地抵在胸脯上。連長用屈起的膝蓋頂了一下他的尾骨,他的肚腹往前一聳,一串小孩子般的尖細哭聲從這個四四方方的大漢子喉嚨裡斷斷續續擠出來。 指導員生氣地說:「你還有臉哭,沒打你沒罵你,哭什麼?」 父親說:「行了,癆病鬼子,別糟蹋老實人啦,要斃就斃了我吧,別讓鄉親們站在這兒遭罪。」 「你倒仗義起來了,」指導員咳嗽著說,「我們不能槍斃一個有夜遊症的民夫,也不能不槍斃一個謊稱夜遊實想逃跑的壞蛋!」 不知不覺中天色更加明亮了,村子裡棵棵沒皮的樹在各自的位置上可憐巴巴地閃著白光,野灶裡火色金黃,一個民夫正把一口袋暗紅的高粱米倒進沸水翻滾的鐵鍋裡,一定是濺起的沸水燙了他的臉,父親遠距離地看到他臉上的怪模樣,忍不住笑了。一群瓦藍羽毛的烏鴉大著膽子在宿營地上亂雜飛一陣,一窩蜂搶下,落在運載軍糧的車上,堅硬的嘴啄擊米袋,擔任護衛的民夫轟趕不迭,烏鴉聒噪成一片雲。父親說:「快去打烏鴉呀,你們手中的槍是幹什麼吃的?」連長和指導員向前跑幾步,掏出匣槍,呼喊著:「閃開閃開,別誤傷了你們!」 守護糧草的民夫聽到喊叫,慌忙避到一邊臥倒在地。連長和指導員又往前衝了幾步,便跪在地上開了火。清脆的槍聲使父親精神抖擻,血液循環加快。他看到亮晶晶的彈殼翻著筋斗在空中飛行。烏鴉們驚飛起來,有一隻似乎受了傷,在地上打撲稜。群鴉哇哇怪叫,一頭黑驢跌倒了。有人喊:「壞了,死驢了!」隊伍一鬨而散,跑向宿營地,想看看是誰的驢遭了槍子兒,連奉命看守父親的劉長水、田生谷也忘了使命,提著大槍跟著人群跑走。趁著這機會,父親用力收束身體,掙脫一隻胳膊,然後掙脫出整個身體。他自由地站在樹下,看著可憐的桑樹,肚裡湧起餓的浪潮。腿上的傷口結了個血疙痂,一動又開了裂,滲出血。他挽起褲腿,抓了一把浮土,按在傷口上。宿營地裡,傳來王生金那特有的嬰孩哭聲,父親猜到,是他與王共同管理使用的那匹黑叫驢被打死了。他彷彿聞到了驢肉的香味,便大搖大擺地走過去。 父親分撥著民夫的肩膀,喊叫著:「閃開,閃開,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他的雙手鐵鉗般有力,遭捏的肩膀都趕緊縮到一邊去。他看到黑叫驢頭顱上中了一彈,雖然四蹄還在打鼓點,但頭上已流了半鬥血,註定是不中用了。王生金手摸著驢肚皮哭叫:「我的驢——我的驢——」 父親彎腰抓著王生金的肩膀,把他扶起並安慰道:「老王,別哭了,死了好,死了吃驢肉,你忘了人說‘天上的龍肉,地上的驢肉’嗎!」 王生金抓了父親一把,罵道:「都是你出的壞主意,讓連長指導員開槍打烏鴉,烏鴉沒打死,倒把俺的黑驢打死了!」 連長和指導員突然醒過來似的,用槍指住了父親,兩個人一齊喊:「不許動,動一下就斃了你!」 父親說:「你們斃了我幹什麼,怨你們槍法不好,怨我嗎?」他尖銳地批評連長和指導員的射擊技術,好像一位班長批評兩個戰士。他說指導員右手有殘。用左手射擊,打不準有情可原,可你連長雙手不缺一個指頭,竟然指鴉打驢。怎麼回事?你們笑什麼?原來連長左手有一個駢指。十一根手指打槍不準,還好意思罵我,看我給你表演一下,他說著話就把連長手裡的槍拿過來,動作隨便自然,沒有半點矯揉造作,連長沒有絲毫不願意的表示,眾人也沒感到有什麼彆扭的地方,父親拉開連長的槍膛,對著陽光看了看,又摸了摸槍口,不屑一顧地說:「老掉牙的貨,扔到街上也沒人撿,當年我爹那隻德國鏡面兒,那是啥成色,一勾機嘎嘎地叫,小公雞一個樣兒,那才叫槍!」他說著,又把指導員的槍一把奪過來,指導員怪叫一聲,一陣劇烈的咳嗽使他彎下腰。 指導員吐出一口血,焦黃著臉挺直腰板,憤怒地看著父親。父親一手提一隻盒子炮,吃狗肉長大的身體挺拔修長,猶如一棵黑松樹。他疤痕累累、結結實實的臉上掛著小流氓一樣的傲慢笑容。指導員咬牙切齒地說:「狗雜種,把槍還給我!」 「還給你?」父親狡猾地笑著說:「還給你幹什麼,讓你槍斃我?」 連長彷彿從夢中醒來,黑臉嚇得煞白,雙手上的指頭打哆嗦,左手大拇指後那根紅紅的小駢指抖得尤其厲害。 父親抬臂開了兩槍,左手一槍,右手一槍,空中有一隻烏鴉中彈落了地。他說:「連長,你這支破槍的確不拿準了。」他拿槍的姿勢老練極了,誰要想空手奪槍,大概只有吃槍子的份兒。連長可憐巴巴地說:「餘豆官,我們不槍斃你了,把槍還給我們吧!」 父親說:「我才不上你的當呢,前邊我給你槍,後邊你就把我給斃了。」 連長說:「決不,我對天發誓。」 「你甭發誓,發誓我也不信。」父親說。 指導員嚴厲地說:「餘豆官,你太猖狂了!」 父親說:「指導員,你有病,彆氣壞了。」 指導員又咳出一嘴血。 連長說:「豆官,我們談判一下,你把槍還給我們,我們放你回家。」 父親說:「不不不,我還想把這車軍糧給解放軍送去呢。馬上就到徐州了,我十里路走了九里半,跑回去落個臨陣逃脫多不光彩?」 連長說:「你有這樣的想法實在是再好也不過了,可槍要還我們,否則情況來了怎麼辦?」 父親說:「槍我替你們揹著,沒有情況要槍也沒用,有了情況你們有槍也不會用,還是我揹著保險。」 連長還要說,被父親喝住了:「連長,你再囉嗦我可要揹著槍走了。」 連長望了一眼指導員,無可奈何地說:「那就依你吧,不過男子漢說話要給話做主,你要完成任務。」 父親說:「放心吧連長,我說不跑就不跑。」 王生金還跪在地上摸弄著驢肚子淌眼淚,連長不耐煩地說:「別哭了,不就是一頭驢嗎?」 王生金淚眼婆娑地說:「連長哇,俺家裡拉犁推磨可全仗著這頭驢啊!」 連長說:「知道知道,我也不是故意打死它,還不是為了護軍糧?要是國民黨打回來,你們的地都要還給財主,有驢也沒用是不?這麼大的人民戰爭,誰家也得犧牲點子利益是不?」 王生金不流淚了,但依然哭喪著臉。父親把兩隻盒子炮插在腰裡,對連長說:「夥計,我看你這個連長不稱職,乾脆我替你當了,指導員病得厲害,也別管事了。」 連長說:「不行不行,我們是縣委任命的幹部,怎能隨便讓給你!」 指導員氣得再一次口吐鮮血,他舉著一隻胳膊說:「你……太放肆了……」話沒說完,就暈了過去。 父親拍拍腰間的槍,大聲說:「弟兄們,現在我就是連長兼指導員啦,沒本事的給有本事的騰地方,從古到今都一樣。眼看著就要過年了,天一天冷似一天,弟兄們聽我指揮,快馬加鞭往前趕,完成了任務回家過年,你們擁護不擁護?」 民夫們看看暈倒在地的指導員和氣急敗壞的連長,個個臉上都是六神無主的表情。 父親說:「別怕他們,他們腰上不挎盒子炮,連個民夫也不如,我可是雙盒子!」 劉長水和田生谷等十幾個持槍的骨幹分子簡單交談了幾句,定下了主意,劉說:「豆官,說一千道一萬,能早一天把軍糧送上前線就是好漢,就是共產黨的好民兵,我們暫時擁護你吧。」 民夫們見帶槍骨幹表了態,便紛紛說:「我們也擁護你,早完成任務早回家。」 父親高興地跳起來,他發佈命令一連串: 把被烏鴉啄破的米口袋補好,不許漏掉一粒米。把王生金車上的米袋卸下,勻到其他的車上。把那匹死驢開膛破肚剝皮剔骨分肉,立即下鍋,蒐集乾柴點起烈火煮肉。每個人檢查自己的車輛和毛驢挽具,該上油上油,該修理修理。誰敢違抗命令,輕罰割掉一隻耳朵,重罰割掉兩隻耳朵。父親指著連長和指導員對眾人說:「我不像這兩個傢伙那樣混蛋,動不動就要槍斃人,本官開明,廢除死刑!」 民夫們積極執行父親的命令,營地熱鬧非凡,所有的人都在忙碌,唯有三個人不動,他們是: 王生金、連長、指導員。父親說:「王生金,你的車子空出來後,推著指導員,他不能走路了。」王生金因為死了親愛的驢心裡不痛快,氣呼呼地說:「我不推!」父親說,「不推割耳朵!」王生金說:「好吧,我推,可我的驢怎麼辦?」父親說,「老王,放心吧,我保證幫你弄匹騾子。」王生金倔著說,「我不要騾子,我就要驢。」父親說:「多一根指頭,甭嗤哼鼻子,王生金推車,你拉車,當驢吧。」連長說,「我不幹!」父親說,「你再敢說個不幹?」連長說,「我不幹不幹就是不幹!」父親從王生金腰裡拔了刀子,試試刃口,嫌不快,招呼來一個持槍民兵,借了他槍上的刺刀,放到鞋底上蹭了蹭,笑著,逼近連長,問:「幹不幹?」連長說:「不幹!」父親飛起腳,把他踢翻在地,連長不及爬起來手脖子已被踩住,父親迅速一刀,就把他手上那隻顫顫悠悠的小駢指旋掉了。連長哀號了一聲。父親抓起一把土,按在連長手上,然後退到一邊,看著連長爬起來。連長爬得很慢,他嚎啕大哭著,不知是悲是怒。那根怪模怪樣的駢指在枯草上哆嗦。民夫們圍上來觀看,父親高喊:「弟兄們,我給他動外科手術了,我是天下第一的外科醫生!」 父親的自吹自擂引起一片笑聲。父親說連長:「你還哭,哭什麼?你該謝謝我,沒有了這個鬼指頭,能找個俊媳婦,多一個指頭,誰跟你?嗯,誰跟你?」 連長捂著手跳起來,罵道:「豆官,我操你的娘,你這個土匪野雜種!」 父親提著刺刀,笑嘻嘻地問:「拉車不拉車?」 連長說:「拉!拉!虎落平川遭狗咬!」 父親一點也不生氣,把刺刀在衣服上擦擦,還給那民夫。 驢肉的香味漸漸彌漫出來,枯草上的白霜開始融化,太陽一竿子高了。 …… 自從父親靠流氓手段篡奪了民夫連的領導權之後,嚴肅而呆板的連隊變得生龍活虎、調皮搗蛋,這變化類似一個死氣沉沉的中年人變化成一個邪惡而有趣的男孩子。父親從九十九匹毛驢中選擇了一匹蛋黃色的小母驢作為自己的坐騎,又把劉長水和田生谷抽調出來作為自己的專職隨從,號稱「驢前田生谷」、「驢後水長劉」,跟嶽飛的「馬前張保、馬後王橫」一樣。田與劉原先負責的那輛木輪車上的六百斤小米,勻到別的車輛上,木輪車扔到路邊了事。每當車隊行進時,父親就騎著毛驢,帶著劉、田,一刻也不停息地,從隊伍前頭跑到隊伍後頭,又從隊伍後頭跑到隊伍前頭,他們一邊跑一邊咋呼嚷叫著時而荒謬絕倫時而又嚴肅認真得要命的順口溜,鼓動著夫子們的情緒,幾天下來,劉與田嗓音嘶啞,腳上起泡,說這隨從的活兒比推木輪車還要累,想辭職不幹。父親說: 不幹割耳朵!劉、田摸摸耳朵,到底捨不得,只好繼續驢前驢後跟著跑,跟著嚷叫。其實,最倒黴的不是劉、田,而是父親胯下那匹小母驢。 如前所述,那匹小驢子是蛋黃顏色,這種顏色高貴溫暖,是堂皇的帝王之色,打死染匠也染不出來。世上毛驢千千萬萬,但具有如此純正蛋黃色的,天下唯此一匹,怪不得父親放著那麼多身材高大、腿蹄矯健的大公驢不騎,單騎這匹小母驢。她除了色澤高貴外,還具有性格溫順、善解人意、脈脈含情、忍辱負重等寶貴品質。她生著兩隻銅鈴大眼,兩隻柔軟的大耳朵,一根粉紅溼潤的鼻樑,還有兩片柔軟多情的嘴脣,四隻小蹄子端正秀麗,沒有一點好挑剔了。這匹驢毫無疑問是驢群之花。她經常用水靈靈的大眼盯著父親看,父親頭朝下立在她的眼睛裡。她伸出舌頭舔著父親的手,好像隨時都要開口說話的樣子。父親不是傻瓜,自然非常深刻地感覺到了小毛驢對自己的深厚感情,他陷入一種矛盾心境: 既盼望著騎她,又擔心自己長大沉重的身體壓折了她的脊樑骨。這矛盾一直延續到橫渡冰河那天才結束。 在父親英明又混賬的領導下,民夫連的士氣調皮地高漲著,運糧車隊的前進速度日益加快。由原來的日行三十里四十里,進步到五十里六十里七十里,陰曆十月二十六日這一天終於達到了八十里。前線日益逼近,火藥的味道越來越濃,道路也愈來愈不成道路,有時不得不在收割後的泥濘稻田裡掙扎前進,人和驢通通遍體臭汗,氣喘吁吁。傍晚在一條河邊宿營時,有一個老太婆前來討飯吃,父親問她說離賈家屯還有多少裡,她說離賈家屯還有九十里路。賈家屯是距前線最近的華東野戰大軍糧草儲運站,也是民夫連此次艱難行程的目的地。 父親蹦了一尺高,翻了一個筋頭,站定,用他永不嘶啞的鋼嗓子吼叫:「弟兄們,聽著,離賈家屯還有九十里,明天晚上,我們就趕到了!」 劉長水和田生谷也扯著破嗓子吼叫,父親的小母驢積極響應號召,高聲鳴叫,是花腔女高音;四蹄彈動,是非洲踢踏舞。卸了套的毛驢們齊聲叫,民夫們齊聲喊,沉沉暮色裡,河邊一片歡騰。…… 這一夜父親難以入睡,他躺在一堆稻草上,仰望著漆黑天幕上的耀眼星辰,編織著明天的鼓動詞兒,最後的一天是最艱難最光榮的一天,決不能馬馬虎虎,鼓動詞兒要精彩、通俗、有嚼頭,要解飢解渴忘疲乏,編一套不容易。編著編著他眼皮黏澀,開始犯困,揮揮手,心裡想去他媽的明天再編,他相信自己是具有即興創作的天才。南方傳來沉悶的爆炸聲,地平線上閃爍著翠綠色的鎂光,一聲聲滾成團,一簇簇連成片,隨即是暴雨般的槍聲和隱隱約約似有似無的吼叫聲。他翻身爬起,血液升溫,心跳加劇,兩排牙齒下意識地摩擦著。南邊正在激戰,令他興奮。父親對大規模的戰爭有著強烈的興趣也有著淡淡的恐懼,他雖然從小就跟著爺爺玩槍殺人,基本上不畏生死,但對於這種集團大戰不太適應。父親成為一名出類拔萃的戰士,在淮海戰場上、在渡江戰役中、在朝鮮戰場上建立功勳,那是後事。他的成功得力於他的素質。名震四海的粟司令誇獎他是「天生的戰士」也是後事。現在,他從稻草堆上爬起來,站在河邊遙望戰場。父親後悔自己戀家從隊伍裡逃出來,誤了這場大熱鬧。半邊天都被打紅了呀,不合時宜的南風把戰場的撲鼻香氣吹過來,父親緊張不安地抽搐著鼻孔。他感到有一股熱烘烘的氣噴到了自己冰涼的手上。 蛋黃色小母驢千言萬語地舔舐著父親的手掌,她的眼睛被火與星照耀,在河邊的黑暗中,閃爍著奇光異彩,宛若最傑出的寶石。父親轉過身來,用另一隻手摸著她的耳朵,拍打著她的額頭,親切地對她說:「小黃花魚兒,你吃飽了沒?這軟綿綿的稻草不對胃口?將就著點兒!趕明兒見瞭解放軍跟他們要穀草吃。」小母驢搖著尾巴,放了一個很響的很長的屁。 父親與毛驢說話的時候,民夫們大半站起來,看南邊的光景。河裡的涼氣侵上來,父親感到股間緊張,那個獨蛋兒上縮疼痛不太嚴重。火光斷斷續續地映亮河面,河水湍急,呈現灰白的光芒。聽說東邊有座木橋,但願它沒被炸掉。父親很憂慮。他聽到田生谷在旁邊壓低嗓門說:「大哥,咱去送糧食還是去送死?」 父親說:「糧也送,死也送。」 田生谷說:「大哥,天地廣大,咱跑了吧。」 父親擰住他的耳朵,低聲說:「胡說。」 田生谷說:「鬆手吧,大哥,我跟著你就是。」 父親突然跨上小毛驢,在民夫們中間串來串去,他說:「弟兄們,睡覺吧。」 民夫們說:「俺睡不著。」 父親說:「睡不著就別睡了,都起來,趕路。」 一個民夫道:「黑燈瞎火,人困驢乏,怎麼趕路?」 父親罵道:「那就睡覺,誰不睡就槍斃。」 民夫們紛紛躺倒,獨有兩個人不躺,一個是連長,一個是指導員,被父親一頓象徵性的拳腳打倒。這兩個人被剝奪了領導權後,基本上沒搗亂。指導員雖然坐在專車上,但病勢日益沉重,天天咳血,臉像金紙一樣。連長拉車還算賣力,充分表現了共產黨員能上能下、不計較個人得失的風度。被打倒後,指導員一聲沒吭,連長低聲咒罵。父親說:「十一指子,別嘟噥,等把糧食運到,我就把你的破槍還你,連你的破官。」連長說:「你最好現在就把連長和槍還給我。」父親說:「沒門,你能領著車隊一天趕九十里路?」連長說:「我能!」父親說:「吹牛,別嘟噥,再嘟噥我騸了你的蛋子!」 連長怕騸蛋子,不再吭氣。父親騎上毛驢,一手提一隻盒子炮,沿著宿營地來回走,驢蹄彈打凍地,發出「得得」脆響,節奏分明,成為父親所唱催眠曲的節拍。父親——他的嗓音高亢油滑是泥鰍與鱔魚交配產生的音樂形象—— 解放軍在前邊打大仗 等著吃咱車上的糧 睡覺是為了送軍糧 誰不睡覺操他娘 榴彈大炮隆隆響 天明咱去送軍糧 睡不醒覺走不動 誰不睡覺操他娘 老餘俺口才天生強 驢尾謅到馬腚上 一千里咱走了九百九 誰敢裝熊操他娘 …… 民夫們在父親的動人心魄的歌聲裡,忍受著地上的潮氣,忍受著飢餓寒冷和對明天的恐懼,哆哆嗦嗦進入夢鄉。宿營地裡,一輛輛木輪車下,響起了痙攣的鼾聲和甜蜜的囈語。 小母驢羞澀地趴在了地上,她為心上人的粗魯野蠻甚至直指她的羞處不顧她的臉面而羞澀,並且伴有委屈、悲傷、慍惱等感情。父親跌下驢來,立刻睡意矇矓,他本能地蜷曲著身體,緊貼著驢肚子,像一個胡鬧了一天的野孩子依偎著母親的胸膛沉沉睡去。…… 天矇矇亮時,父親感覺到有人在自己腰間摸摸索索做文章,打一個滾爬起來,急摸腰間,空蕩蕩沒有一物,才要轉身,兩支冰涼的槍口頂在了腰上,他聽到連長在背後冷笑,父親說:「兔崽子,你捨得打死我嗎?」 連長把槍口使勁往父親腰裡戳了戳,咬牙切齒地說:「我太捨得了!」 父親高聲說:「連長,你打死我可沒人給你唱歌啦!」 連長說:「你他媽的唱的那是歌?我們的娘都被你操遍了!」父親說:「我不操你娘你每天能跑八十里?為了革命,什麼捨不得,何況又不是真去操!」 連長說:「閉嘴!」 民夫們聚攏起來,父親感覺到死期離自己還遙遠得很呢,嘴裡越發沒了遮攔,並且一邊說著一邊把身體轉過來,與連長成了面對面。連長慌忙後退了一步,持槍的手也縮到腰間,父親看到連長其實在打哆嗦,十月底的凌晨儘管冷氣侵骨,但連長的哆嗦與寒冷無關。父親說:「連長,你這個夥計不夠夥計,我要斃你早就把你斃了是不是?不看在別的份上,你也得想想我給你割去那個醜指頭,要不你連個老婆也討不上。」 連長怒衝衝地說:「閉嘴,我開槍了。」 父親說:「指導員,你這個癆病鬼替我求個情吧。」 指導員躺在稻草上,像根木頭。 民夫們說話了,他們不同意連長開槍。小母驢蹭上來,羞羞答答地咬父親的衣角兒。 父親摸著驢頭,悲悽悽地說:「驢啊驢啊,只有你真心對我好。」 兩杆長槍指住了連長,是劉長水和田生谷。劉、田說:「把槍還給餘大哥!」 連長無奈,垂下了手臂。父親跑上去一步。把雙槍奪過來,插在了腰裡。 父親說:「把他按倒,剝下褲子來,騸了他的蛋子。」 劉、田按倒連長,連長死死護著褲腰帶,罵道:「餘豆官,你這個土匪種,槍斃了我吧。」 父親說:「不槍斃不槍斃,騸蛋子騸蛋子!」 指導員咳著坐起來,咳著說:「餘豆官……別胡鬧……整理隊伍……過河送糧……」 父親說:「癆病鬼說得有理,聽癆病鬼的,軍糧送到再騸,弟兄們,快埋鍋造飯,吃了飯找橋過河,今日死活也要趕到賈家屯!」司務長對父親說:「只剩下一袋子高粱米啦,怎麼辦?」 父親說:「你問我我問誰去?」 司務長是個挺好的中年人,他的故事顧不上講了,他說:「我想,今日要趕很多路,又靠近了戰場,吃不飽不行,是不是吃幾袋軍糧?」 父親說:「不行不行,胡鬧胡鬧!」 司務長說:「問題不大吧,到時跟糧站的人說說清楚。」 父親說:「說不清楚說不清楚,少了幾袋子軍糧怎麼能說清楚?一粒軍糧也不能動,吃屎也不能吃軍糧,誰吃軍糧操他娘!」司務長說:「吃不飽怎麼行?」 父親說:「誰餓誰來吃我的吧!」 司務長哭笑不得。 父親說:「多加水多加水,熬湯喝。」 司務長說:「喝湯不頂事。」 父親說:「過了河我給小夥兒打幾條狗吃。」 指導員拄著棍站起來,他說:「餘豆官同志是對的,同志們,咬牙堅持吧,吃軍糧是恥辱的行為。」 父親說:「你看你看,癆病鬼支持我啦。」父親把一支盒子遞給指導員,說:「我把指導員還給你吧,你這個人不錯。」 指導員接過槍,插進木套,說:「該怎麼幹就怎麼幹,我不妨礙你。」 父親高興地拍了指導員一巴掌,沒想到下手太重,竟把他拍了個嘴啃凍泥。 …… 面對著七零八落的斷橋,父親氣得眼睛放綠光。太陽升起一竿子高了,冰冷的河裡雖然流光溢彩,但沒有一絲一毫暖意,河邊淺水處結著狗牙般的冰凌,看著都讓人寒冷。民夫們都是陰曆八月離開老家,穿著單褲夾襖,個別的帶一件破棉襖。潮溼的冷風一吹,河裡的冰水一激,不但身上冷,心裡也涼冰冰。所有的民夫都在河邊立著顫抖,雙手有抄在袖管裡的,有插在腰間的,耳朵凍紅猶如雞冠子,鼻尖上掛著鼻涕水。父親掃了眼他的民夫,心裡生出很多淒涼情緒。不只人抖,毛驢也抖,父親的小毛驢尾巴夾在雙腿中間,緊咬著牙不哭出聲音,眼睛裡盈滿淚水。父親伸了巴掌擦掉她眼裡的淚水,安慰了她兩句,她依然流淚,激得父親煩惱,便粗魯大罵: 哭你娘個球蛋,動搖軍心,我宰了你!小母驢不哭了,肚子上的血管一鼓一鼓的,好像悲慟深厚黏滯難以下嚥,但父親認為她不識大體不顧大局乘機添亂,惱怒揮一拳,瓷瓷實實正中驢頭,小母驢應聲倒地,躺在地上打滾撒潑,做出無數肉麻姿態,父親不理她,她又無趣地爬起來。指導員拄著棍子移過來,站在父親面前,宛若一架活骷髏。他說:「豆官,不要著急,想想辦法,世上沒有過不去的河。」 父親有些草雞,軟軟地說:「你有什麼好法子?」 指導員說:「過河走橋,沒橋乘船,沒船涉水。」 父親看看那橋,橋面不知何處去了,只有十幾根焦黑的橋樁兀立在水中央。 指導員說:「橋毀了,修來不及,沒有船,只能涉水過河啦。」 父親說:「這麼冷的天過河,連雞巴頭子都要凍下來的。」 父親說:「河水有多深?」 指導員說:「下去探一探。」 父親說:「誰敢下去探?」 民夫們望著凝滯的冰河,個個面生畏難之色。不但沒人報名探河,還有幾個民夫提議把糧食卸在河邊打回頭,反正解放軍千軍萬馬不在乎這六萬斤小米子。 指導員憤怒地駁斥了這些反動言論,然後,剝掉棉軍襖,褪掉單褲、布鞋,佝僂著腰站在父親面前,瘦骨錚錚,好像一具鐵鑄的魚刺。他嘴脣烏紫,牙縫裡滲著血,眼珠子灰溜溜的,像兩粒冰冷的玻璃球兒。他說:「餘代連長,你照顧連隊,我下去探河。」父親心裡一陣滾燙,大聲吼叫:「指導員,胡鬧什麼,你下河去見閻王爺?要探河道也輪不到你,快穿上衣裳吧,要探我去探,誰讓我搶了個連長呢?餘代連長?夥計你是共產黨無疑,你封我代連長,就等於共產黨封我代連長是不是?」 父親一邊說著一邊脫衣服,一邊脫衣服一邊咋咋呼呼地叫冷。父親的健壯肉體和骨頭架子和指導員形成鮮明對照。指導員看看父親身上的肌肉,也許羨慕也許嫉妒,他轉著腔說:「共產黨員吃苦在先,生死不怕!」說完,就轉身往河裡跑。他的奔跑姿勢古怪稀奇,活似木偶運動,動作大步伐小,滿身都是荒謬表情。父親看著指導員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陣鼻酸眼辣,他幾個大步跨出,撲到河邊,把半截身子入了冰水的指導員攔腰抱住,像託一個稻草人,輕鬆地把他託上岸。 父親罵道:「媽拉個巴子你好性急,死在河裡魚都不吃你。」 父親把指導員放在地上,吩咐民夫們快給他穿衣服。指導員嘴脣硬了,說話嗚嗚嚕嚕,聽不清楚。原任連長把軍大衣脫下來蓋在指導員身上。父親誇獎道:「十一指子,還行。」 父親脫得一絲不掛,在河邊彎腰踢腿活動筋骨,小母驢憂愁地看著他。他說:「別看我別看我,你這個小娘們。」 民夫隊裡有笑聲,也有研究父親那件遭過狗咬的傳家寶貝的目光。 他撒了一些尿抹在肚臍眼上。 他拿著指導員那根棍子往河裡走,腳踩得冰凌破碎,發出啪啪聲響。 一踏進河水,父親不由得打了一個凶猛的哆嗦,一股寒氣從腳底猛烈上升,似乎不是涼,而是兩股電,兩百根針,沿著腿骨、骨髓往上爬行,速度極快,嗡一聲到達腦袋,眼前噼啪放了一陣綠光。父親叫了一聲娘,怪腔怪調,惹得岸上人笑。他繼續往前走,身上爆起雞皮疙瘩,皮膚繃緊,頭髮梢兒扎煞,似乎噼噼啪啪微響,腳起初還能感覺到水底卵石,幾步後就什麼也感覺不到了。父親喊了幾句流氓口號,聲音滴溜溜轉,嘴裡一片牙響,舌頭僵冷,喊不出口號來了。往前走,水漸漸淹至大腿根,他的猙獰雞頭縮得如一隻蠶蛹,那個過分發達的獨蛋兒歪歪地貼在盆腔上,絲絲縷縷扯不斷的鈍痛,這地方是父親身上的要害,他遵照爺爺的意旨加倍地尊重它寶貴它,不敢有一點點損傷。沒有它老人家就沒有我們,這話雖近流氓但確是真理。不囉嗦這些盡人皆知之的話。 後來它老人家整個兒淹沒在河水中了,父親用一隻手捂著它,但感覺不到它的存在了,恐慌與痛苦由此產生。父親的另一隻手拄著棍子,試探著前邊的河。水淹至乳下時,他已達河的中央,這是最深的地方,水流因寒冷顯得不太湍急,幾簇似乎凝固的灰白。浪花附著在父親身體一側,他移動得很緩慢,岸上的人替他焦急。這時他感覺不到冷,全身似被針扎,甚至有虛假的熱乎乎在心裡出現。他的眼球冰涼,運動不流利且目光矇矓,河面上好像有霧但其實沒有一縷一絲霧。太陽照在河上照在父親身上,金色的陽光很美麗很溫暖,父親到達對岸緊接著又涉回來。 上岸時他相當狼狽,手腳並用,身體變成一座拱橋。幾個民夫跑過去把他架上來,把一件破棉襖披到他肩上。他雙手捂著寶貝,臉相難看至極。許久,他齜著牙,笑著,結結巴巴地說:「操他姥姥個冷。」 小母驢熱情地撲上來,用她的毛茸茸緊貼著父親的涼冰冰。父親招呼一個民夫,伸手摘掉他頭上的氈帽,捂在了自己的小雞巴上,氣得那民夫破口大罵。高密東北鄉風俗: 摘下別人的帽子象徵性地戴在自己的小雞巴上,是對戴帽人的巨大侮辱,其寓意是: 你的頭等於我的雞巴。那民夫上前搶帽子,被父親避開。民夫罵餘豆官,操你二舅你欺人太甚,父親說,別生氣二哥,我凍毀了,哪兒都不冷就這兒冷,你們都是兩個蛋,我只有一個蛋,你們凍壞一個還有一個,我凍壞了就沒有了,放心放心你的頭是你的頭,我的蛋是我的蛋,怎麼也長不到你頭上去,見到解放軍我幫你要頂帽子。 指導員憂慮重重地看著父親,父親對他搖搖頭。民夫們個個神情沮喪,不說話。父親在陽光下蹦跳一陣,嘴與舌又靈活起來。他把氈帽扔給那民夫,那民夫哭喪著臉,嘟嘟噥噥罵著,把溼漉漉的氈帽掛在車把上晾晒。 父親提著盒子炮,對原任連長說:「夥計,把槍還給你吧,這代連長我也不代啦。」 連長說:「我不要,你既然搶了去,你就幹到底。」 一個民夫說:「豆官,散夥吧,回老家過年。」 指導員掏出槍來,對準那人就是一槍,嗖溜一聲響,子彈貼著那人的腦袋犁過去。那人哀嚎一聲,雙手捂著頭,一腚蹲在地上。眾民夫駭得目瞪口呆,大氣不敢出。 父親訕訕地說:「指導員好大的脾氣。」 指導員輕蔑地掃了父親一眼,冷冷地說:「我一直認為你是條好漢子!」 父親被他說得臉皮發燒。 指導員揮舞著盒子炮發表演說。他的臉上洇出兩團酡紅,像玫瑰花苞,暫時不咳嗽了,嗓音尖厲高昂,每句話後拖著一條長長的呼哨,如同流星的尾巴。金色的陽光照著他的臉,一時輝煌如畫,他的眼裡閃爍著兩點星火,灼灼逼人,他說:「你們還是些生蛋子的男人嗎?解放軍在前線冒著槍林彈雨不怕流血犧牲餓著肚子為你們的土地牛馬打仗,你們竟想扔下糧食逃跑,良心哪裡去了?卸下糧食,一袋袋扛過河,誰再敢說洩氣話,我就槍斃誰!」 指導員吭吭吭三聲咳,脖子一抻,眼一翻白,嘴一咧,噴出一股鮮血,身體前仰後合,看著就要栽倒。父親搶上去扶住了他。父親說:「指導員別生氣,運糧過河小意思,俺東北鄉人都是有種的,發句牢騷你別在意,氣死可了不得。」 父親瞪著眼喊:「夥計們快脫衣裳快卸車,水不深,好過,冷是冷點,比挨槍子兒舒服多了。不為別的,為指導員這番話,別叫這個小X養的嘲笑咱。」 民夫們聽從號召,匆匆忙忙吸著冷氣脫褲子。一會兒工夫,岸邊光溜溜赤條條一片,景象非凡。父親問:「有三個蛋兒的沒有?」都笑起來,說沒有。然後卸車,扛起糧袋,呼隆隆要下河。指導員大喊:「停住!」 父親問:「為什麼要停住?」 指導員說:「這樣幹速度慢又不安全,有人摔倒不就把糧食溼了嗎?排成兩路縱隊,一個傳一個。」 父親說:「不行不行,這樣不公平!站在河中央的吃大虧了。」指導員說:「共產黨員和希望入黨的同志們,跟我到河中央深水裡去。」 父親說:「去你奶奶的那條腿,共產黨員長著鋼筋鐵骨?輪班輪班!」 指導員大踏步往河水中走去,父親說:「我說二大爺,你在岸上歇著吧,凍死你怎麼辦?」 指導員堅定地說:「放心吧,我的老弟!」 父親緊跟著指導員往深水中走,這個黑瘦咳血的骨頭人表現出來的堅忍精神讓他佩服。父親感到從指導員脊樑上發出一股強烈的吸引力,好像溫暖。指導員背上有兩個酒盅大的疤痕,絕對的槍疤,標誌著他的光榮歷史。父親往前衝幾步,濺起的水使指導員背部扭曲。陽光燦爛,水面上片片琉璃碰撞,清脆玻璃聲。他伸手捏住了指導員的手,指導員用迷迷的目光看了父親一眼。父親感到指導員的手僵冷如鐵,不由得心生幾分憐憫。他暗下決心,從今後應該向共產黨學習。 兩條人鏈形成,人們搖晃著身子,對面而立,都看到一雙雙打著哆嗦的灰白嘴脣。民夫們幾乎都下了河,岸上剩下一片驢,都伸著頸,眯著眼看陽光,好像在找光線刺激打響亮噴嚏。父親這時感覺不太冷,舌頭和嘴脣很靈活,便高聲嚷叫:「上岸去一部分!上岸去一部分!」 民夫們站在水裡咬牙切齒,沒有動彈,彷彿在一齊賭氣。父親看到了他們的思想,這個思想如幾百朵花瓣旋轉成一朵美麗的花朵,充實而飽滿地懸掛在河道上空,父親用思想看著它的鮮豔,用思想嗅著它的芬芳,用思想觸摸著它潤澤的肌體,寒冷和飢餓通通被排擠到意識之外,只有這朵花,這朵奇異的花,還有馨香醉人的音樂。父親感到自己的靈魂舒展開形成澎湃的逐漸升高的浪花,熱淚頓時盈滿了他霸蠻如電的黑眼睛。 「王生金、李路、馬小三……你們快上去……」父親把一批民夫驅逐到兩岸上。被點到名字的民夫都用恨恨的目光盯著父親。指導員哆嗦著、求情般地說:「同志們……顧全大局……服從……服從餘連長的命令……」 他們不情願地往河兩岸移動,一步三回頭,冰河讓他們留戀,浪花無聲地環繞著他們的身體,太陽的金色瓢潑而下,塗滿了河與河中人。 一袋袋小米在人鏈上運行著,動作迅速而有節奏。父親沉浸在神聖樂章裡,感到六十斤重的米袋輕如鴻毛。這種忘形有形的境界在他日後的衝鋒陷陣中經常出現,他用思想代替感官。他的開槍、投彈、拼殺、格鬥全靠下意識控制。他打仗像遊戲又像夢遊,動作優美得要命,所以馬師長的望遠鏡跟著他轉,所以馬師長擊掌而嘆: 天才!天才的士兵!他不是訓練出來的,他是為戰爭而生的精靈。 眾所周知,父親身材高大,幼年時他吃了大量的狗肉,而那些狗又是用人肉催肥了的野狗,我堅信這種狗肉對父親的精神和肉體都產生了巨大的影響。他的耐力、他的敏捷超於常人。在河中人鏈上,他是最光輝最燦爛的一個環節。指導員早已面色灰白、氣喘不迭了。父親立在他的上水,減緩了河水對他的衝激,他依然站立不穩。指導員一頭撞在父親胸脯上,把父親從夢幻中驚醒。鏈條嘎吱吱停住。父親扶住指導員,吩咐身邊兩個民夫把他送上岸。指導員昏厥過去,沒有了掙扎能力。鏈條閃開一條大空缺,父親舒開長臂,彌補了空缺。他大臂輪轉,動作優美瀟灑,一袋袋米落到他手中,又從他手中飛出,一點也不耽擱。父親大顯身手,民夫們讚歎不止。最後一袋米過了河,民夫們竟直直地立在水中,沒有人想離開。直到北岸有人吼叫:「米運完了,快上來呀!」 父親說:「上去上去,命令你們。」 他伏下全身在水裡,帶著頭往岸上衝。手腳並用,狗刨姿勢,打得浪花蓬蓬如樹,民夫們怪聲吼叫,恰如一群頑童。 上岸之後,父親領著民夫在岸上跑步,二百根裸體一片黑光,二百根肉棍子很難看。呱唧呱唧滿岸響。毛驢「昂兒昂兒」大合唱。驢叫聲把父親從嬉鬧中拉出來,他說:「弟兄們別鬧了,快把木輪車行李衣服渡過河,回頭來趕驢。」 木輪車漂浮,過河順利。 毛驢是一種複雜的動物,它既膽小又倔強,既聰明又愚蠢,父親坐騎的蛋黃色小母驢是匹得了道的超驢,基本上不能算驢。毛驢們畏水,死活不下河,好不容易七手八腳推下去一匹,蹄腿剛一沾水又躥上來,驢叫人忙,拳頭巴掌起落,驢蹄起舞,驢尾巴擰繩子,驢眼裡充滿恐怖與惱怒,父親揮舞著盒子炮吼叫:「我槍斃了你們這些驢雜種!」驢們不怕罵,照樣調皮如舊。一位民夫說:「餘連長,拿這些驢沒辦法,放了它們吧!」父親說:「不行,靠它們拉車呢!」「它們不過河怎麼辦?」 父親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說:「有了,快用褂子褲子把它們的眼蒙起來。」衣服已運到對岸,民夫們罵著驢過河取衣服,父親說:「別罵驢了,罵我吧,怨我指揮不周。」 衣服取回來,一件件矇住驢臉,驢眼前一片漆黑。有一匹犟驢死活不讓矇眼,用蹄子踢人,還齜著白色大牙咬人,捱了一頓拳頭,打得躥屎湯子,老老實實蒙了眼。 父親命令:「轉圈,拉著它們轉圈,轉迷糊了這些驢雜種!」 民夫們遵命拉驢轉圈,一圈一圈又一圈,不知驢暈不暈人都有些暈,父親說:「快點快點,趁著暈勁牽它們過河!」 民夫們與驢踢踢踏踏跑下河,驢在水裡發脾氣,斜跑橫躥不走正道,被人抓緊了韁繩。河裡好大的水聲。 指導員睜開眼,一臉的沙土,嘴角上掛著兩線欣慰的笑紋,他低沉地說:「幹得漂亮。」 父親問:「夥計,你可別忙著死,要死也得熬到賈家屯!」指導員說:「把我擱這兒吧,相信你能把糧食送到。」 父親說:「胡說胡說,放你這兒喂狗?狗也不願吃你。」 指導員說:「還有九十里路,別讓我拖累。」 父親說:「拖累個屁,有十一根指頭用小車推著你走。」 指導員還在說,父親不理,蹲下,用繩子把他緊緊捆在鬼子軍大衣裡,好像一捆秫秸。「把指導員扛過去!」父親命令劉長水和田生谷。 驢們陸陸續續上了岸,父親高叫:「趕快裝車子,一分鐘也不許耽擱!」 小母驢焦灼地叫起來,父親一招手,她搖頭擺尾跑過來,彎曲著身體蹭父親的肚子。 父親拍拍她的脖子,說:「黃花魚兒,該我們過了。」 她點點頭,叫了一聲。 父親說:「要矇眼嗎?」 她搖搖頭,叫了一聲。 父親說:「河水很涼,你怕嗎?」 她點點頭,叫了一聲。 父親說:「要我扛你過去?」 她點點頭,叫了三聲,四蹄刨動。 父親搔搔頭,說:「媽的,隨便說說你竟當了真,自古都是人騎驢,哪個國裡驢騎人?」 她撅起嘴巴,一副好不高興的樣子。 父親拍著她,勸道:「走吧走吧,別耍驢脾氣了,不是我不扛你,是怕人家笑話你。」 她擰著頭不走,嘴裡還咕咕嚕嚕說些不中聽的話。惹得父親性起,攥起大拳頭,在刀子臉前晃晃,威脅道:「走不走?不走送你見閻王。」 她咧嘴哭著,跟著父親向河中走去。河裡的冷氣如箭,射中她的肚皮,她翻著嘴脣,夾著尾巴,耳朵高高豎起,好似兩柄尖刀。…… 正午時分,運糧隊到了一個小村莊。村邊一堵光滑的大牆上,石灰水塗出三個雪白大字: 馬家屯。 隊伍停在村中一塊平坦的、但生滿齊膝枯草的打稻場上,指導員跟父親商量,希望他下令讓民夫們休息一會兒,父親奔波吼叫半日,早已累了,巴不得歇一歇,立即遵命下令,令下如風吹襲,疲憊不堪的民夫東倒西歪,躺倒在地。驢們也半臥在地上,站著的也垂頭耷拉耳朵,沒有一點精神。但臥也罷站也罷沒有精神也罷,都沒忘記就近吃那些枯草,咯咯唧唧一片驢嘴響。 指導員從他那隻黑油油的牛皮挎包裡,摸出了一份皺皺巴巴的軍用地圖,攤開,指指點點地對父親說:「馬家屯在這裡,離賈家屯還有五十里。」 父親打量著地圖上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和大大小小的圓點,眼前一片迷濛,如同觀看天書。上午趕得太猛,汗出汗落,衣服硬如冰甲,冷風一吹徹骨沁髓。他也感到搖搖晃晃,體力不支,想倒頭便睡。 經驗豐富的指導員說:「餘連長,必須把同志們轟起來,這樣躺著就毀了。」 父親便大聲喊叫:「起來起來,不要睡,活動活動筋骨馬上趕路。」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軟綿綿的,失去了張揚之力。民夫們沒人動彈,橫躺豎臥,猶如一地殭屍。這種殭屍狀態對父親產生了強烈的誘惑,他對指導員嘟噥了一句什麼,耳邊隱隱約約的一聲悶響,好像倒了一堵牆壁,一陣骨肉解體般的舒適感把父親浸泡了,他知道自己也躺了下去,成了一具活殭屍。大地團團旋轉,冬天的陽光好像輕柔的紅綢,在天地間拂來拂去。父親聽到了微風吹拂草尖梢的聲音與遠處的滾滾雷鳴,大地微微顫動,旋轉著,冰凍的土地放出新鮮的清冷味道,醉人芳香。他再也不想起來了。 指導員焦灼萬分,激情燃燒著他腐爛的雙肺,火苗上升,臉潮紅如酒,如血。他轟趕著民夫們,嘴罵,腳踢,但張三剛起,李四又倒,來回奔命,使指導員近瘋似狂。他清醒一會,從挎包裡掏出一撮煙末,撕一角地圖捲成喇叭筒,點火抽起,青煙嫋嫋一分鐘,一陣劇烈的咳嗽便淹沒了他,一直咳得臉色蠟黃,口吐鮮血方止。至死不渝的信念發揮著不可思議的神力,使這個奄奄待斃的瘦骨頭共產黨員不肯躺下死去。他的腦筋清晰如圖畫,知道「擒賊先擒王」、「綱舉目張」的道理,要轟起民夫連,首先要轟起我父親。 指導員捏著一撮煙末,塞進父親鼻孔眼裡。見沒反應,又塞進一撮。父親皺眉張嘴,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嚇了指導員一跳。指導員用一根草棍撥弄父親鼻孔裡的毛,撥出一連串大噴嚏。父親從迷糊中清醒,坐起來,看著指導員。 指導員雙眼流淚,哭著說:「豆官,我的好兄弟,求求你,想辦法把弟兄們弄起來,離賈家屯只有五十里了,就是爬,我們也要爬到!」 父親想不到共產黨的幹部竟然會哭、會流眼淚,這刺激如一針嗎啡,驅趕著他的麻木與倦怠,腦子裡一聲脆響,他一躍而起,說:「指導員,衝著你,我也要把民夫連帶到賈家屯!」 指導員說:「我下決心了,拿出三袋小米,一百八十斤,煮幾鍋乾飯,讓同志們吃飽。」 父親說:「不行,咱不能‘明天要立貞節牌坊今夜偷漢子’,我到村裡去看看,能不能找條狗。」 指導員從皮挎包的夾層裡掏出一隻小玻璃瓶,擰開蓋子,把兩顆乳白色的小藥片倒在掌心裡,鄭重地說:「這是兩片美國藥,是我們老八團政委臨犧牲前送給我的,他讓我在危急關頭吃下去,為了把軍糧送到賈家屯,你把它吃了吧。」 「什麼仙丹?」父親問。 指導員說:「我也不知道。」 父親說:「你是不是想把我毒死?」 指導員哭笑不得地罵一句。 父親說:「我不信你的話。要不,咱倆各吃一片。」 指導員掐起一片藥,扔進了咽喉。 父親也掐起一片扔進了咽喉。他吧咂著舌頭,說:「不鹹也不淡,蝨子大一片藥,能有什麼用?」 指導員說:「待會兒你會感到精神頭兒格外足。」 父親說:「就算這是塊砒霜,也毒不倒我。」 指導員說:「不要不相信化學。」 父親說:「你說吧,咱該怎麼辦?」 指導員說:「把同志們叫起來,搞點東西吃,燒點水喝,立即出發,爭取今夜趕到賈家屯軍糧儲運站。」 父親說:「叫是叫不起來了,用錐子扎吧!」 指導員說:「再讓我試試,實在不行你就扎吧。」 父親從小車上找來一根銳利的縫包針,放在鞋底上蹭著。 指導員支撐著站起來,掏出盒子炮,「啪啪啪」放了三響,趁著民夫們驚嚇初醒的機會,他抖擻精神,高聲喊道:「共產黨員們,不能再睡了,黨考驗我們的時候到了!斯大林同志說: 共產黨員是用特殊材料製成的呀!如果關鍵時刻不帶頭,要我們這些黨員幹什麼?共產黨員們,為了徹底消滅國民黨軍隊,為了保衛解放區,保衛勝利果實,起來呀……」 指導員的聲音一聲比一聲嘶啞、低沉。父親心裡說:「算了吧,你喊話一千句,不如我一錐子!」他有些同情地看著這個堅決的共產黨,和倒在枯草裡的共產黨員們。父親是非黨的群眾,但清楚地知道民夫連的共產黨員是誰。他是從持槍與會議上判斷出來的。民夫連有十二條長槍,兩隻盒子炮。原任連長和指導員是理所當然的共產黨,十二個持有武裝的民兵自然也是共產黨,槍桿子永遠握在黨的手中。 這十幾個經常湊堆兒開會,神神祕祕的。「共產黨開會,國民黨抽稅。」真是不假。父親摸摸腰間的匣槍,心裡感到很痛快。指導員繼續嘶叫著,父親想勸他停止,沒及張嘴,一個奇蹟出現了,那十幾個持有武器的民夫和原任連長像笨拙的大蟲一樣,緩緩地、痛苦地支撐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坐起來,站起來,向指導員靠攏,其中有父親的隨從馬前田生谷和馬後水長劉。他們一個個前倒後傾,身體重心不穩,彷彿一陣微風便能吹倒。父親好奇而崇敬地看著指導員那張醜陋的嘴: 乾枯裂皮的嘴脣和被肺火燒黑的牙齒,但這張嘴裡吐出的嘶啞難聽的聲音卻像神的咒符一樣,把十幾個鞭子抽不醒的人喚了起來。他越來越感覺到共產黨的厲害。民夫連指導員是父親碰到的第三個令他佩服的共產黨員,第一個是膠高大隊的大隊長江小腳。 指導員向他的黨員們灌輸著力量,父親卻拿著縫包彎針去扎昏睡的民夫。在長期的鬥爭生活中,他掌握了一定的醫學知識,所以他的針扎的都是既痛又能令人神志清醒的穴位。如人中、十宣之類,決不是無目標的盲目亂扎。針到人叫,叫聲痛苦,痛苦混在無可奈何裡,像萬綠叢中一點紅,格外鮮豔,格外醒目。民夫們一排排跳起來,你看看我流血的脣,我看看你流血的手指,不知道該罵誰。 指導員站在一輛小推車上,拄著棍子,沙啞大叫:「同志們,快點清醒啊,我們鋼鐵第三連,個個都是英雄好漢,浩浩蕩蕩出了山東,淮海戰役立大功,立了大功都可以脫產當幹部,區長、村長任大家選,最後的時刻,誰也不許草雞!」 父親喊:「誰草雞誰是大妮養的私孩子!誰草雞生兒子沒蛋子!」 指導員說:「同志們,趕快收拾車輛,埋鍋燒水,連長帶人進村裡打吃食,放驢吃路邊草,一小時後出發,趕到賈家屯吃羊肉的大包子,喝大米稀飯!」 父親招呼著劉長水和田生谷,各把槍攥在手,虎虎往村中走。村莊破敗,與沿途所見相同。街道上叢生著人頭高的枯萎黃蒿,草如葵花稈子粗,不像草像樹,風吹草動,種莢響聲如小鈴。街道中央有一腳路,標誌著村裡還有活人。時有一隻癩皮貓從枯草中躥起,上牆或者上樹,貓眼碧綠,咪嗚一叫,鬼氣橫生,父親想開槍打貓,又怕浪費子彈,便撿起磚頭砸貓。他們踅進幾戶人家,見門窗拆除,草比房簷還要高。怵怵地喊叫幾聲,無人回答,但屋子裡有響動,大著膽闖進去,即有一群紅眼大老鼠瘋狂撲來,一個個騰跳人高,唧唧怪叫,嚇得三人慌忙逃出。街上草中,時有一架架白骨,雖是冬天,但依然邪臭撲鼻,令人慾嘔。 劉長水說:「到這裡來找吃的,簡直是活見鬼!」 父親說:「是活見鬼。」 村中央有一棟大建築,雖也頹敗但相對完整,魚鱗小瓦翻成飛簷,好像一座廟。父親聞到一股熱腥的味道,便說:「進去看看,興許能打幾隻狐狸、狗獾。」 父親提著拉開機關的匣槍在前邊開路,劉、田緊攥著「老漢陽」隨後,恰成一個三角小分隊。進了大門腥味更重,大廳裡黑咕隆咚。猛衝進去,沒有什麼衝出來,只有一片喘息,細看時,卻見地上或躺或坐著一群人,全是老弱婦嬰,約有四十餘條,一個個不成人形,有的臉如銅盆,腫脹得透明,有的瘦得皮包骨頭,奄奄待斃。父親嗟嘆不止,把槍插入腰間,搓著手,連連倒退。 一個水腫的人,用手指掀起腫成一線的眼皮,打量著父親和劉、田。一絲細聲響起,是那人的話,父親側耳細辨,聽到他說:「長官……長官……可憐可憐吧……給口吃的……」 那人的身體如一條肥嘟嘟的大蛆,緩慢地移動起來,父親捂著嘴巴,衝出廟門,跑上街道,胃裡的酸水咕咕上衝,吐了兩口在蒿草上。 劉、田也跑出來,呸呸地吐著唾沫,罵一些很難聽的話。 父親和劉、田空手而回,對民夫們刺激不小。燒水放驢的都緩慢了手腳。驢們卻大口地吃著枯草。父親的小母驢憂心忡忡地左顧右盼,唯有她吃草不夠生猛。 指導員痛苦地說:「下米!吃軍糧吧!」 司務長撲向米袋,被父親一把拉住。 父親說:「不能吃軍糧,殺驢吃吧!」 民夫們激烈反對著父親,他們的理由是: 道路早被踩翻,半泥半漿,沒有毛驢拉車,寸步難行,這是一。毛驢都是有主的,殺了回去沒法交待。 父親拗勁上來,說:「不殺你們的驢,殺我的坐騎。」 他看了一眼那匹正在含情脈脈地望著自己的蛋黃色小毛驢,心裡感到一陣抽搐,那隻獨蛋兒猛地縮了上去,絲絲拉拉的鈍痛產生出來。 一位中年民夫搶上來,抓住小母驢的韁繩,說:「這驢是俺七嬸的,你不能殺它。」 父親說:「傾家蕩產,支援前線,什麼七嬸八嬸的。」 民夫道:「這驢是俺七嬸的命根子,像女兒一樣。」 父親說:「女大要出嫁。我騎著她,就是我的。難道殺老婆還要向丈母孃彙報嗎?何況本來是條驢,還是分了人家財主的,殺殺殺,為了保衛勝利果實。」 小母驢伸了舌頭舔父親的衣角和手,淚水汪汪,弄得父親心裡酸溜溜的不是滋味。他從真心裡希望她咬人、尥蹶子、發瘋發狂反抗暴政,絕對怕她一味溫順不反抗擺出一副慷慨赴死的架勢,這使父親心中煩惱,手脖子發軟,端不動槍殺母驢的盒子炮。 父親聽到蛋黃色小母驢說:「我生為你生,死為你死,死而無憾,你開槍吧!」 當然在不通曉驢語的民夫們耳朵裡,聽到的只是「昂兒昂兒」的驢叫聲,不過悽清點罷了。 父親說:「不是我要殺你,是革命要你的肉吃。」 驢說:「我的肉只給你吃,不給革命吃。」 父親說:「你這夥計,整個一個文盲,革命不是人,是革命。」 驢說:「是不是人我不管,反正不許你把我的肉喂革命。」 父親說:「好好好,聽你的。」 驢說:「讓我再看一眼。」 父親說:「看兩眼也行。」 驢說:「其實我不想死,熬過了冬天就有嫩草兒吃。」 父親說:「實在沒辦法了,要不我怎麼忍心殺你。」 驢說:「我理解你,為了保衛老百姓的莊稼地,開槍吧!」 父親淚眼模糊,掏出匣槍,頂上火兒。 驢說:「要我喊句口號嗎?」 父親說:「喊吧。」 蛋黃色小毛驢高聲鳴叫著,聲音洪亮婉轉,響徹天空和大地,父親舉起槍口,瞄準了驢的寬平的額頭,咬牙一勾槍機兒,噼啪一聲微響,子彈並沒出膛。父親發了一分鐘愣,才悟過來,原來碰上了一粒臭火。 驢說:「你不要折磨我啦!」 父親說:「不是故意的。」 民夫們呆愣愣地看著父親退掉臭火兒,把一顆新鮮子彈頂上膛。耳朵們都待著一聲脆響,眼睛們等著看毛驢倒地。父親卻不慌不忙地退出那粒屁眼兒嶄新的子彈,盒子槍插進了腰裡。他的行為使民夫們感到納悶。指導員也有些不高興,批評道:「時間緊張,你搞什麼鬼名堂?」 父親說:「我不願充當殺驢凶手,這活兒都是替共產黨乾的,要開槍你們共產黨開。」 指導員嚴肅地駁斥父親:「你這話根本錯誤,共產黨是為人民謀幸福。不為自己謀利益,即使革命勝利後,我們也不要一畝地。」驢說:「別人殺我我不幹!」 父親無奈,扯過一支三八大蓋子槍嘩啦一聲推上子彈,按倒鋼鐵大栓,閉眼勾扳機,吧——勾一聲響,驢頭開了花,驢腦子迸裂,驢血一臉。驢屍立著,約有半分鐘,才傾斜歪倒。父親把大槍扔還民夫,轉臉走到一邊去。 指導員命令:「快剝皮,開膛,快把鍋裡水煮沸,誰也別閒著,剝驢的,弄草的,打水的,撥火的,時間不等人,一小時後準時開拔!」 民夫們見有驢肉吃,精神頭上來,忙忙碌碌,好像一窩螞蟻。灶下的火熊熊,灶邊草成堆。開膛的民夫怪叫一聲,問其原因,他說驢的心臟燙手。 …… 這是一匹很嫩的驢,所以驢肉進鍋半小時後,鍋裡溢出了撲鼻的香氣。如果是匹老驢絕對不會這麼快就有了香氣。灶裡的火非常旺,因為這就地挖的野灶灶膛很大,通風良好,攏柴的民夫從臨近的破屋上拆來了乾裂的木料,正是乾柴烈火。民夫連有三口行軍大鍋用。 「鋼鐵第三連」軍事化程度高,走的路線艱險,所以有鍋,這些鍋是繳獲國軍的,是美國貨,輕便,傳熱快,據說煮出肉來不如中國鍋煮出來的香。這些話都是父親說的。 他把母驢槍斃了,心裡若有所失。民夫們一齊忙碌,他卻在場院裡繞圈子。枯草被他的腳踩斷髮出細微斷裂聲,枯草與他的腿磨擦發出窸窸窣窣聲。有一會兒灶裡的火曾經蔓延出來,引著了近處的野草,被民夫們一頓亂腳踏熄。南風微微吹,陽光當頭照,天氣比早晨過河時溫暖了好多,蝨子在身上活躍起來。父親再次聽到南方的槍炮聲,聞到硝煙火藥味。儘管驢肉香味濃烈,但絕對壓不住硝煙火藥味,因為它深刻,它沁人骨髓。後來,讓父親終生感到不愉快的事情發生了: 從那條蒿草沒人的大街上,團團簇簇一群黑物滾過來,父親馬上猜到,這是大廟裡那幾十名快要餓死的饑民。是煮驢肉的香味把他們吸引了出來。後來父親也體驗過: 餓急了的人對味道極端敏感。 饑民似滾非滾似爬非爬,他們嗅著味道前進,速度很快,直逼驢肉鍋。父親幾步跳到民夫們中間,高叫:「注意,搶肉吃的來了!」驢肉在鍋裡顫抖著,洶湧的乳白浪花在肉的縫隙裡蓬蓬上升,香味十分猛烈。指導員用刺刀戳一塊驢肉,一戳冒血水,不熟。指導員命令共產黨員持槍站成一隊,刺刀上好雪亮十把,一條線樣閃亮,迎著眼前滾到鍋邊來的饑民。指導員同時命令民夫把火勢再加猛,爭取十分鐘後把驢肉挑出來,分到每個人手裡。 父親在大廟裡見過的饑民們被刺刀擋住了。他偷偷數了一下,共有四十二名。在大廟裡父親並沒有十分看清他們的面容,現在看清了。父親搖著頭,不願對後代兒孫描繪饑民們可怕形狀。他說當頭的一位饑民是位高大的婦女,她腫得像一隻氣球,腹中的腸子一根根清晰可見,彷彿戳她一針,她就會流癟,變成一張薄皮。她站得很穩,由於地球的吸引力的作用,她身上的水在下部積蓄很多,身體形成一座尖頂水塔,當然上部水較之常人還多。四十二人中患水腫病者都如他們的領袖一樣穩當當地站著,不患水腫者都站立不穩硬要站,於是晃動不止。有幾個孩子頭顱如球,身體如棍,戳在地,構成奇蹟。饑民女領袖用木棒把自己的眼皮挑開,貪婪地盯著沸騰的驢肉。饑民們都拼命地抽動鼻子,飽含著營養的驢肉空氣源源不斷地進入他們的身體,使他們逐漸增長著精神頭兒。 那女人說:「長官……老總……可憐可憐……我要死啦……」 持槍民夫毫不客氣地把刺刀晃動,寒光跳動,威脅饑民。饑民們有些駭怕,但終究難抵肉香誘惑,擠成一團,一步步往前逼。「停住!」持槍民夫喊,「再走就要開槍啦!」 然後便是嘩啦嘩啦拉動槍栓的聲音。 指導員貓著腰跑到持槍民夫前,與饑民的女領袖對面談判:「老鄉們,我們是共產黨的民夫連,是為解放軍送軍糧的,我們也三天沒吃飯了。」 女領袖扒著眼,目光從指縫裡射出,有紅有綠,有些恐怖。她步步逼進,指導員步步後退。 指導員後退著說:「把驢肉給你們吃,我們就推不動車子,完不成任務了。」 退到不能再退時,刺刀和盒子槍口抵到了饑民的胸脯上。饑民隊裡突然爆發了尖厲刺耳的嚎叫。指導員的槍跳動了一下,冒出一縷青煙,饑民女領袖的胸膛崩裂,一股黃的液體迸濺出來,黃裡夾著幾絲紅。 女領袖沉重地倒了。在她身後的一個小瘦孩被她的軀體碰爛了骨骼。饑民們呼叫著後退。後退十幾步,就停住,團團簇簇一起,對著驢肉張望。 父親看到指導員槍口冒出青煙那一剎那,心中生出一種複雜情感,似怒不是怒,似痛不是痛。他對這位醜陋得沒了人形的婦女沒有一絲好感甚至很厭惡,但看到她的身體沉重地往後仰倒時,無限的憐憫在父親心裡爆發了。幾個月來產生的對共產黨的好感被指導員一槍打碎了。 父親揪住指導員胸前的衣襟,死勁晃動著,晃得指導員前仰後合,雙腿拌蒜。他低沉地吼叫著:「為什麼要打死她?為什麼?」 指導員呼呼喘息著,然後便劇烈咳嗽,豆粒大的汗珠子佈滿臉龐。父親鬆開手,指導員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腰弓著,像一隻大對蝦。隨著幾聲尖銳如雞鳴的咳嗽,他的嘴張圓,臉皮色澤如錫箔,一股綠油油的血噴出來。 一位民夫跪下,為指導員捶背。 持槍民夫都用怪異的目光盯著父親看,父親辨別不出這些目光裡包含著的內容,他感到背後發涼,心裡感到恐懼。他恍惚感到,十幾把刺刀緩緩地對自己逼來,刺刀代替著一種嚴肅得可怕的力量,和自己對抗。父親感到軟弱異常,汗從腳心裡流出。這是他的幻覺,持槍民夫都僵硬地立著,臉上表情麻木。唯有跪在指導員身旁那個民夫臉上的表情鮮明地標誌著痛苦。 驢肉的香氣愈加濃重,鍋裡的水變成了混濁的湯。鷹在低空盤旋,太陽很小也很扎眼。有一位民夫從鍋裡挑出一塊驢肉,幾口吞下去,燙得他伸脖瞪眼。其餘的民夫正要動手搶肉時,父親及時地想起了自己的職責。他拔出盒子炮,凶狠地說:「不許動!誰敢搶打死誰!」 幾位嫉妒的民夫用木棍戳打那位搶吃了一塊驢肉的民夫。 父親吩咐司務長安排分肉,然後再由各排排長分到各班去。在父親的霸道領導下,排長班長名存實亡,今日分肉,才發揮功能。那十二個持槍民夫,大小都是幹部,要他們參加分肉,必須撤銷防線,而饑民們又在向前移動。 父親動腦,智謀產生。他命令民夫們往驢肉鍋裡倒了幾桶冷水,降低驢肉溫度,然後讓司務長把驢肉分成大小相等的四份。司務長很會照顧領導,為父親和指導員留出最好的肉,自然也有他自己的份。父親命令持槍民夫對空各鳴一槍,嚇得那群饑民又退了三五十步,然後一聲令下,那十二個民夫便跑到鍋旁,卸下刺刀,快速切肉,民夫們都睜圓眼睛,盯著刺刀和驢肉,他們都生怕驢肉分割不均勻,又盼望著分割不均勻。 父親看穿了民夫們的心思,大聲說:「不要在乎大小,吃點填填肚子就行了,吃不飽用湯灌縫。」他的話剛完,民夫們便呼拉拉擠成幾團,一片呼哧聲夾雜著罵聲。然後,都站起來,低著頭,雙手捧著肉,生怕別人奪去似的,一個勁兒往嘴裡塞。他們的腮鼓起來,有的鼓左邊,有的鼓右邊,有的兩邊都鼓。二百張嘴巴一齊咀嚼,匯合成一股很響的、黏黏糊糊的響聲,這聲音使父親感到厭惡。他的眼前浮動著小母驢那生動活潑的可愛形象。他用半扇葫蘆瓢盛了一些熱氣騰騰的驢肉湯,送到指導員嘴邊。指導員還昏迷著,但他的嘴卻被驢肉喚醒了。父親端著瓢,看到肉湯激烈地灌進指導員的咽喉,一瓢湯灌進,指導員睜開了眼睛,父親招乎司務長: 快把肉拿過來!司務長捧著肉跑過來,父親說:「你餵給他吃吧。」司務長說:「連長,您不吃吧?」父親揮揮手,說:「我不吃!」 他一人擔當阻攔饑民的重擔。女領袖確實淌癟了,圓月般的胖臉變得很長很長,嘴脣也縮了上去,齜出了黑色的破碎牙齒。他儘量不去看她,但她具有強大的吸引力,誘惑他看,每看必厭惡,必胃腸翻騰。他吐出了一些很苦的胃液。他高舉匣槍,對著饑民頭上一尺處射擊兩次,把逼近的饑民又轟了回去。在他身後,猶如風捲殘雲一般,民夫們吃光了驢肉,啃光了驢骨頭,吸乾了骨髓,喝光了煮驢湯。民夫們倦倦地打著水嗝,有一位十八歲左右的夫子在哭泣,原因是別人搶吃了他的一部分驢肉。 司務長用一把乾淨的白茅草裹著一塊驢肉,悄悄對父親說:「連長,這是你的。」 父親看,那塊肉足有四個拳頭大,比一般民夫所得要多出一倍,於是他從又一個側面瞭解了當官的好處。 他說:「我不吃,你把它好好拿著,路上有用。」 指導員恢復了精神,站起來,對父親說:「餘連長,下令前進吧!」 父親說:「夥計們,咱們驢也吃了,人也殺了。殺驢說是為解放軍送軍糧,殺人又說是為解放軍送軍糧。咱要是送不到軍糧,那就連王八蛋都不如!走吧,好漢吃驢肉,孬種吃鞭子!」 民夫們套驢架車,動作十分迅速。父親找了一把斧子,剁下了連結在驢皮上那條驢尾巴,薅一些細草擦乾淨尾巴上的血跡,攥在手中,來回揮動,揮出一溜風響。 車隊開拔時,已是日過中午兩竿子,日光淺淡了許多,白光變成金黃光。毛驢屁股被打,夾著尾巴跑,木輪小車被拉著跑。車軲轆發出吱悠吱悠的響聲。近百輛木輪車齊聲吱悠,尖銳中透出雄壯,對神經有刺激,對革命有貢獻,有一輛陳列在淮海戰役紀念館裡。車隊沿著生草的街道,匆匆穿過村莊,把饑民和驢皮拋在後邊。 父親沒了坐騎,不得不徒步趕路。指導員堅持不坐小車,與父親並肩而行,驢前田驢後劉尾隨在後,威風大減。 車隊出了村莊,便踏上了艱難征途。狹窄的道路早被車輪和馬蹄踩翻,早晨結了層冰,中午融成稀泥,驢蹄打滑,車輪扭動,推車人扭秧歌。父親跑前跑後,揮動驢尾巴打人脊樑,一邊打一邊罵,他的脾氣變得很壞。 就這樣跌跌撞撞前進了兩個小時,估計趕了十幾里路程,冬日天短,太陽已進入滑坡階段,金黃色也漸漸被血紅色代替,又趕了半點鐘,民夫連人困驢乏,全部汗水流盡,無可奈何黃昏降臨了。車隊前進速度大大減緩,驢屁股儘管連遭打擊,但驢們已被打皮了。它們低著頭,伸著脖子,肚皮和四肢上沾滿汙泥,連最愉快的驢也愁眉苦臉。 父親一下午不停地揮動驢尾巴,胳膊腫脹,但精神頭兒還有,於是他想了指導員送給的那片白色藥片,一定是它發揮了作用。太陽很大,掛在了黑色的林梢上了,它已停散熱量,大地放出冷氣,汗溻過的衣服冰涼地貼在背上,父親打了一個寒噤。戰場上火光在南邊閃爍,燃燒他,焦躁他,他叫著:「不許停頓,快趕,只剩下二十里路了!」叫著,罵著,隊伍的前進速度照樣如僵蛇過路。怒從心頭生,他舞著驢尾,逢人打人,逢驢打驢,呱唧呱唧的皮肉聲中,夾雜著民夫的哀號。 終於,反抗開始了。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夫子脊樑上捱了父親的驢尾之後,便猛地摔掉了車把子,直起腰來,伸手抓住了驢尾巴。他的雙眼噴吐著仇恨的光芒,臉龐痛苦地扭曲著。 父親說:「你要幹什麼?」 中年夫子道:「豆官,你當了豆大一個官,就這麼霸橫,都是爹孃生的皮肉,你打一遍也罷了,不能翻來覆去打!」 父親說:「為了送軍糧,挨點打算什麼?」 那夫子一把扯過驢尾,在手裡調換一下,掄圓了,抽了父親的臉一下。 父親忍痛不住,手自動捂臉,嘴自動出聲,「哎喲」一聲後,說:「還真痛!」 父親奪回驢尾,別在腰裡,大聲說:「弟兄們,我錯了,我不打你們了。大家說怎麼辦?剩下二十里路,要麼我們咬咬牙熬到,完成任務,吃米吃肉,要麼在這裡等死。」 指導員拼著命滾下車子,鼓動著民夫。 沉沉暮氣中,民夫們都鐵青了臉。 父親從司務長那裡要來了自己那份驢肉,高舉著,說:「這是我那份肉,大夥兒每人吃一小口。」 驢肉在人手上傳遞著,傳到盡頭,還剩下驢糞蛋兒那麼大一塊,父親很感動,把那塊肉給了那位中午分肉時吃了虧的小夥子。指導員堅持不坐車子,拄著棍子,與父親並肩行走。民夫們鼓起了最後的力氣,推著車子,幫毛驢拉著車子,向著火光前進。天越走越黑,路卻漸漸變硬。半夜時分,不遠處的天一片紅光,照耀著地面和隊伍。爆炸聲不斷傳來,夜空中有飛機的轟鳴,道路兩邊的田野裡,影影綽綽有人影活動,指導員興奮地說:「同志們,努力啊!」 民夫們沒人吭氣,跟著感覺走。 終於,他們看到了那個大村莊,看到了村莊裡閃爍光明的風雨燈。 民夫連到達村頭路口,聽到了一聲響亮的喝問:「站住,你們是幹什麼的?」 指導員用他能發出的最大聲音回答:「我們是渤海民工團鋼鐵第三連,為解放軍送軍糧來了。」 崗哨撳亮一支手電筒,一道光柱掃過來。 崗哨問:「你們應該把軍糧送到儲運站呀。」 指導員問:「這不是賈家屯嗎?」 崗哨說:「你們早過了賈家屯啦,往回走吧!」 父親大怒,罵道:「混蛋,我們快累死了,你還讓我們推回去。」 崗哨說:「你這老鄉,怎麼張口罵人呢?」 父親說:「罵你怎麼啦,我還要揍你呢!我們千里迢迢從山東把糧食推來,你敢讓我推回去!」 父親抽出驢尾巴就要往前衝,幾個崗哨嘩啦啦推上子彈,厲聲喊:「站住,再走就開槍啦!」 指導員一把拉住父親,低聲說:「不要胡鬧!」 這時,幾個騎馬的人從村子中跑來,馬蹄得得,說明村裡街道平坦而堅硬。一個騎馬的人問道:「怎麼回事?」 崗哨向騎馬的人彙報:「報告首長,有一個從山東來的民夫連,走過了軍糧儲運站。」 幾個騎馬的人從馬上跳下來,走到父親和指導員面前,問道:「誰是領導?」 指導員跨上去,一個立正,說:「報告首長,我是渤海民工團第三連指導員!」 首長問:「車上運了什麼糧食?」 指導員說:「六萬斤小米,顆粒無損!」 首長說:「好啊!山東人民好樣的!劉參謀,你回去找一個嚮導,把他們帶到軍糧儲運站去。」 首長握了握指導員的手。 父親憤怒地說:「你這首長不夠意思,我們一路拼命,餓得半死也沒動一粒軍糧,都說見瞭解放軍吃頓飽飯,可你連口水也不讓我們喝就要趕我們走!」 首長怔了怔,問:「你們還沒吃飯?」 父親說:「我們三天沒吃飯啦!」 首長道:「劉參謀,帶民夫同志們到村裡去,趕快讓炊事班搞飯吃!」 父親說:「這才像個首長樣子!」 那首長笑著說:「小夥子,你好大的膽子!」 父親說:「不是我吹牛,首長,十四歲時我就打死過日本鬼子一個少將。」 指導員說:「豆官,不要放肆!」 那首長說:「喲,不簡單!劉參謀,帶他們進村!小夥子,明天我找你問話。」 首長跨上馬,向火光閃爍的地方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