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目擊邪惡


第十三章 目擊邪惡   在回到蒙塔格街以前,夏洛克不再多說。他好像嚇壞了,雙眼瞪視前方,彷彿正透過烏鴉的眼,從建築上方看著整樁謀殺案的發生。   艾琳走在他前方約半個足球場的距離外,不時回頭看他有沒有跟來。他們從聖保羅大教堂行經繁忙的倫敦中心地帶,回到她安靜的住處附近。夏洛克在馬路上佇足不前,艾琳則通過那扇嘎吱響的鑄鐵大門,爬上石階到了前門。如果門沒鎖,就表示她父親在家。   她試了試門,是鎖上的。她在錢包裡摸索著鑰匙,一面回頭看路上的夏洛克,朝他招了招手。幾分鐘後,他們坐在一樓晨間起居室的長沙發上,米歐伸展著四肢躺在一旁。艾琳選了靠近一扇大窗的位子,以便張望馬路兩邊。夏洛克坐在從窗外看不見的紅色窗簾旁。   安德魯.道爾隨時會回家,但艾琳非要問個水落石出。   他們一坐定,夏洛克就開口了。   「我到那裡之後,第一個發現的就是那灘血跡有多大……很可能代表兇手認識受害者,而不像是扒手殺了人就跑。這是一樁帶有強烈情感的犯罪──還是盛怒造成的。」   艾琳在位子上挪了挪,身上的羊毛長洋裝拂過有襯墊的沙發。這一切是她自願的,想走出家庭的限制,跟著這名少年追求正義。但現在她開始面對到整件事的殘酷現實了。   夏洛克說完了。他想把謀殺案搞清楚,心思又飄開。艾琳把他拉回現實。   「但你怎麼知道烏鴉看到了謀殺經過?也許是第二天太陽出來,照進那條巷子,烏鴉剛好飛過,看到地上有眼珠,甚至有亮晶晶的手鍊呀。又或者烏鴉那天晚上的確在場,至少是在那附近,但只聽到那女人尖叫,或看到起了騷動而被引進巷子裡。然後才注意到女人躺在那裡,身邊的地上有亮晶晶的東西。當時烏鴉嚇得飛走,卻一直回來找東西,但每次有人出現牠們都會被嚇著,不可能知道牠們看到了多少。不可能。除非你當時也在。」   「我知道牠們看到什麼了。」夏洛克喃喃地說,纖細蒼白的手指交纏他用力握緊。   「你怎麼知道?」她執意要問。   「我到那裡的時候,有隻烏鴉在屋頂上。我看著烏鴉,牠做了三件事:先在我發現眼珠的地方找,然後在小徑往馬路的方向來回走動,接著又在跟血跡相反方向的巷子裡四下亂找。」   夏洛克看著窗簾外,然後向艾琳靠近。   「烏鴉並沒有在眼珠那邊找太久,因為牠看得出來東西已經不在了。然後牠開始找別的……一個吸引牠而且會發亮的東西。牠在我找到手鍊的地點附近找,代表牠看到了謀殺……牠知道受害者掙扎的時候有東西掉在那裡。」   「但我還是要說,」艾琳不同意。「牠也可能像我猜的那樣,剛好注意到石子裡有手鍊在閃啊。也可能牠是在謀殺過後,才看到那裡有東西的。也許牠四下亂找,就是因為牠不確定東西在哪裡?」   「我也這樣想過……但後來就不覺得了,」夏洛克說。「不過你說得對。我剛才的話,只能說明烏鴉可能看到有東西掉在巷子……並不能真正證明什麼。」   「那……證據是什麼呢?」   「烏鴉在巷子裡上下走動時……」他朝艾琳靠得更近,近到他們的鼻子都快碰在一起。「……從那灘血跡到馬路走的正是一直線。」   艾琳打了個顫。夏洛克說得對,烏鴉一定看到了受害者或兇手,或他們兩個從馬路上走進巷子,而且是直直地走到凶案發生的地方了……或者,至少可以說,烏鴉看到壞人幹下可怕的惡行之後衝回馬路。烏鴉知道他們往哪裡走。   白教堂的謀殺案並非毫無目擊者。   「烏鴉看到了。」她輕呼。   走廊上那架老爺鐘滴答響。   「我們也要想辦法看到經過。」夏洛克沉思地說。   他抬頭,她臉上有著害怕的表情。他看得出她不願看到這場可怕的犯罪重現,甚至連想都不願去想。她想要這一切通通結束:他重獲自由、穆罕默德被釋放、那個可憐的女人能安息,而真正的罪犯可以受到正義的制裁。夏洛克卻不同,他想看到一切,想知道每個血腥的片刻。他還想復仇,替所有受害的人復仇。   但就在這一刻,一個跟他腦海中的畫面一樣嚇人的東西,出現在窗外的路上。   「我父親回來了!」艾琳喊。   她父親正走向前門。她只顧著說話,忘了自己身負把風之責。   「出去,快出去!」她邊喊邊站起來。   夏洛克跳起來,衝出晨間起居室,奔進走廊、經過餐廳,來到後門。他聽到安德魯.道爾打開前門、摘下帽子、掛起雨傘的聲音。   「艾琳?」   「父親,什麼事?」   她像個幽靈似的出現在他面前。站在門廳口的她語氣冷靜,擋住父親往走廊看的視線。他那叢海象鬍子笑了。   夏洛克打開後門,輕輕關上,往骯髒的狗屋走去。他扭身進去,動也不動地躺著,把腿縮起來免得靴子露在外頭。   屋裡沒有聲音。   夏洛克覺得心神不寧。他父親教導他,感情用事是科學家的大敵。   「運用冷靜、嚴謹的頭腦。讓它引導你,兒子。尋找解答之時,要緩慢且精確地行動。」   說得容易,他心想。畢竟科學家面對的只是肢解青蛙或用本生燈燃燒某種化學物質,但現在這可是攸關生死啊。   他遺傳到他母親的熱情,克制不住情緒。他想站起來摧毀狗屋,對這世界大喊他不是罪人、穆罕默德是無辜的、人生不公平、真正的壞人必須付出代價。全世界的壞人都必須付出代價。   他現在就想看到謀殺經過!   他開始用想像的。一道道黑色、油亮的羽毛彷彿裹住了他,外面是危險倫敦夜裡的黃霧。他高踞在一棟大樓邊上,但巷子裡一個人也沒有。他在白教堂路旁的馬路上,在老院路上。下方,有個女人匆匆忙忙沿著馬路走,時髦的蕾絲靴子後跟把圓石子踩得喀喀作響,急著想去某個地方的她提了盞小燈,在黑暗中只燃起一點微弱的光。她年輕貌美,擁有雪白的頸子和耳垂,一雙完美、柔軟的手上戴滿了鑽石。   他很確定,烏鴉早在那女人被殺以前就看到了她。對烏鴉來說,她在夜裡閃閃發亮。不然牠們怎麼會被引到那地方去呢?因為尖叫?不可能,尖叫只會嚇著牠們。   女人轉進小巷,停步。有人看見她了,他們是約好的。就在這時烏鴉降落在巷子的那棟建築上,仍然注意著那位焦慮、漂亮的女人身上發亮的東西。然後對話激烈起來,一聲嚇人的尖叫,亮晶晶的東西飛進空中……   夏洛克看不見是誰幹的……還不行。   那麼那個女人呢?他現在對她更了解了,她穿戴的珠寶不只一小件。這點可能很快就會有其他意義。   現在該繼續進行他們的計畫了:請艾琳去查倫敦市內所有玻璃眼珠製造商的名錄,找出一個在犯罪現場附近,且在事發當晚聽到動靜的人。   他的思緒卻一直回到那個女人身上。她是誰?為什麼那麼晚了還去那邊?為什麼有人會在黑暗的東城區街頭,殘酷地殺害這個女人?   ※※※   晚飯時,艾琳把食物藏在披肩下拿來給他,他問她能不能替他去市政廳圖書館一趟。之後,在臭哄哄的米歐再度被放回他身邊以前,他溜出後院,走向林肯客棧廣場。在那附近的一條小路上,他看到惡大坐在一棟建築後方一個倒置的生鏽雨桶上,那群小流氓則三三兩兩地站在牆角。惡大那頂被蛾啃過的帽子被他隨手歪斜地放上汗溼的頭髮,那件燕尾服摺得整整齊齊地放在旁邊。他手裡有本筆記簿,夏洛克經常看到他在上面塗塗寫寫。這位法外之徒喜歡想一些數字謎題,看看自己能不能解開。在他神祕過往的某段時日,他一定曾經學過、唸過數學,而且很擅長。「數學能讓頭腦靈活,讓人腦能隨時應付生活中的挑戰。」他常常這麼說。   早就發覺夏洛克正在走近的惡大,一直等到這名高瘦少年來到近處才抬眼,然後又低頭看起那些數字。之前他說得再清楚不過了,他不會再幫助這個亡命少年,今晚他只想聽情報。   要是找不到那個東城區的殺人犯,夏洛克可能會被吊死,因此他鼓起勇氣發問了──態度小心翼翼。   「我……想知道謀殺案發生的晚上,有沒有人聽到什麼動靜。你手下的人能不能到東城區打聽一下?」   這個聰明的少年流氓站了起來,交叉雙臂。   「那個女生呢?」他的語氣聽起來不怎麼高興。   「她今晚沒辦法來。」   幫派首領不覺得這話好笑。他打量著夏洛克的臉。   「你不該把她扯進這種麻煩裡。要是我就不會。」   「她想要參與。」   「為什麼?」   「她相信正義。」   惡大大笑。「她應該不笨呀。」   「她是心地善良的人。」   戴高帽的少年似乎準備動手打人,但努力克制住了。他要求聽情報。夏洛克從查到的事情裡挑出想說的細節告訴他,希望這樣能讓他滿意。說完後,惡大盯著他看,那模樣就像國王在考慮要不要留他活口似的,他考慮夏洛克的情報值不值得收入地下世界活動的浩瀚思想紀錄當中。讓手下的人去東城區?那未免太不尋常了。不過這位首領又想起特別的艾琳.道爾,想起她替這名可憐少年所做出的懇求。如果他讓夏洛克失望,她就會知道,並且因此看扁他。此外,夏洛克也可能能夠讓他得知更多有關謀殺案的情報,了解這樣的事件向來不是壞事,前提是他沒害死自己的話。他轉開目光。   「我可以答應……看在那個女孩的份上。」   ※※※   夏洛克整夜都待在外頭。他不斷想著那個受害者。他必須知道她是誰,而且現在就要知道。他必須找份以前常看的那種報紙。   他數著日子,試圖估算已經過了多少天,據此推論現在是星期日早上。於是他有了點子。在太陽還沒露臉以前,他小心翼翼地往特拉法加廣場附近走去,想找他認識的那個小販。   不管年齡大小,多數的報販都覺得他很煩。過去,只要他在垃圾桶裡翻不到想看的報紙,他就用偷的,報販發現後往往假裝要叫警察。其中一個報販養了隻一眼有深色眼圈的牛頭犬,有一次還叫那隻凶巴巴的狗咬他。   但有一位報販不同。他叫杜平,是個沒有腿、有張畸形面孔的可憐人,總是坐在一間自己搭成的簡陋小攤後方的一張矮凳上,像老鷹般盯著自己賣的報紙,想擺出有尊嚴的樣子卻徒勞無功。他那張有著深深皺紋的臉打從出生起就是畸形,合不攏的嘴總是露著黃牙,讓人常常看不出他究竟是開心還是難過。夏洛克看過他收工回家好幾次,他把身體和賣報要用的工具綁在一小塊髒兮兮的木板上,板子下方有四個小鐵輪。杜平就以這塊板子當交通工具,用戴了露指髒手套的手推著地面前進。他穿著破舊的西裝、打著領帶,一張臉和一頂扁扁圓頂帽,比別人矮了半個身子。杜平和夏洛克交談過好幾次。   「夏洛克?」他嘶啞的聲音語帶驚訝。他發覺少年從陰影裡走出來,倒是懂得壓低聲音。這個身有殘疾的人凝神注目,確定自己沒有看錯,使力想撐起小桌上方那把破掉的大傘,但就是撐不開。「你這模樣好像被鬼追似的。」   「差不多是這樣沒錯。」夏洛克說。   這名高瘦的少年抓起雨傘柄,一推就打開了傘。   「聽說你坐牢了。」   「你的消息沒錯。」夏洛克看了看四周,一直低垂著頭。   杜平看著這個混跡街頭的小伙子。跟往常一樣,眼中流露出同情。這個人真讓夏洛克驚異,他在自身的困苦中仍然能夠關懷別人。   「我猜無事不登三寶殿囉。」   「我需要你幫忙。」   「您老,給一萬克朗,我就幫忙。」   杜平有個特殊嗜好,大多數的報販一收工,就等不及把剩下的報紙丟掉,他卻會把賣出的報紙──精彩的《每日電訊報》和週日才出版、充滿聳動新聞的《世界新聞》──都留一份下來。事實上,他經常會多留幾份,而且能把每種報紙幾星期以來的內容背誦得一字不差。狄斯雷利在印度的演說?星期二,第七版,第一到第五欄,橫跨三欄一直到第八版。可說是名副其實的活體索引。謠傳他有一本記事本,當中記錄了他在報紙上讀過每個人的簡短自傳。   他在手推車靠近自己的地方,放了一個月來的舊報紙,總是一面對路人喊「每日電訊報!」一面重複閱讀最近的新聞,把報導存進記憶裡。   夏洛克迅速往下說。   「我需要你手邊有關白教堂謀殺案的報導。」   「需要?」這位殘疾人士的表情一沉。「你跟這件案子有牽連?」   少年搖頭。「不,是其他人把我扯進了這件案子裡。」   「那就需要一萬克朗了。」這個矮小男子沉聲說完,移到手推車後方的那疊報紙旁。他的手移過《世界新聞報》邊緣,像櫃檯員在找檔案,胸有成竹地取出完美的選擇,也就是上週日的厚報紙,然後像隻睡鼠般偷偷摸摸地遞給夏洛克。   「謝謝──」   「快走吧你,福爾摩斯。」   ※※※   夏洛克迅速走回蒙塔格街,一面想著自己剩下的時間實在不多。再過不到兩個星期穆罕默德就要被處死了,這份報紙最好能給他一些新消息。   少年悄悄溜回狗屋,米歐臃腫的軀體橫躺在狗屋後方,鼾聲震耳欲聾。   這下慘了,夏洛克這麼想。   他像個擔憂麵團發不起來的麵包師傅,推著米歐連滾了好幾次,總算把米歐推到了門邊。這隻小狗還是睡得死熟。少年靠著狗兒圓鼓鼓的肚子,把報紙放在從狗屋門口陽光正好能夠照到,而外面的人仍然看不見自己的位置。如果有人從道爾家的窗戶往這裡瞧,會以為看到的是睡得正香的米歐。   頭三天的《警察畫報》並沒有提及受害者的姓名,只說身分不詳,警方還要尋找並通知家屬。但現在夏洛克看的是謀殺案發生後那個星期日的《世界新聞報》,那是夏洛克坐牢時發行的,離案發日已經過了六天。挖到寶了!這份報紙大幅報導這個案子,他飢渴的目光掃過第一欄,發現有句話提到了受害者:   ❖「本案發生後沒幾天,謠言四起,說她是演員……」❖   怪了,他心想。他停下來思考。如果夏洛克的假設正確,一個女演員應該馬上會被辨認出身分,而且她的收入應該買得起昂貴珠寶。   只有一個答案。她不是崛起新星,不是愛倫.泰瑞或奈莉.法倫,而是小有名氣,一個民眾第一眼認不出來、或是不怎麼關心的人。但這只是部分答案。她哪裡來的錢呢?她到底是誰?他繼續往下看。   「紅褐色頭髮……身材中等……二十二歲。」   他想知道的不只這些。米歐的肚子咕嚕作響,他聽而不聞,翻過一頁。面前是一張木版畫的大圖像,畫裡的人是……莉莉.艾爾溫。   「莉莉。」他喊了出來。總算知道名字了。她的確很美,幾乎跟他母親年輕時如出一轍。少年嚥了口口水,繼續往下讀。   ❖「艾爾溫小姐於四、五年前首次登臺以來,曾參演多齣戲劇和童話劇演出。年輕且容貌出眾的她,卻從未獲得吃重的角色。她的演員同業對她表達深切的追思之意,並表示她家境清寒,獨自住在倫敦,沒有兄弟姊妹,最近父母雙亡。」❖   夏洛克從沒聽過她的名字。不管在李席恩劇場、皇家劇院德魯里巷、東城區或其他劇院上演什麼劇碼,他都會記在心上。那個奇妙的世界深深吸引著他。但他對莉莉.艾爾溫卻一點印象也沒有。   一個如此默默無聞的女人,只因美貌才得以接演一些小角色,怎麼會在那天晚上或是任何一個晚上,穿戴得珠光寶氣出門呢?她還「家境清寒」呢。事情不大合理。他繼續往下看那篇報導。   ❖「紅顏薄命的她,生前最後的演出是乾草市場皇家劇院的《百麗的計謀》。」❖   乾草市場。他清楚知道那是哪裡:離特拉法加廣場不遠,在聽得見水果販叫賣聲的距離內,常有各式各樣的人去那裡找樂子。倫敦的戲劇演出從八點開始,到十點之後結束。他需要知道更多關於莉莉.艾爾溫的事。   他即將用今天剩下的時間,在腦中撰寫出一個劇本──到了乾草市場要做什麼、說什麼。之後就等晚上去戲院的時候臨場演出。   他不會帶艾琳去。他不希望她接近一個可能惹上嫌疑、讓她直接捲進這樁危險遊戲的地方。   他要單獨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