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危險的行動
第十五章 危險的行動
那天晚上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惡大。夏洛克不想在白天時找──太冒險了,警察會看到。但他非找到惡大不可,他需要聽聽這個小流氓在白教堂區進行的訪查報告。
這天接下來的時間他都躲在巷子裡,隨著時間愈來愈久,他也變得愈來愈沒耐心。他開始漫無目的地閒晃,帽沿拉得低低的。似乎每個街角都有雷子,而且好像每個雷子都在追捕他。
午夜過後,他開始認真在大街小巷裡找人。他找了好一會兒,但感覺就像整幫人馬都消失了,他們似乎不在任何可能出沒的區域。他離開他們的地盤再往東行,來到河邊,過了倫敦橋的石頭拱頂,高高聳立的倫敦塔就在前方。他往大碼頭以東的方向看去,才終於在比靈斯門魚市場附近看到幾個黑黑的人影。那些人看到他走近,自然而然地躲進陰影裡。
他愈接近,那股魚腥味就愈難聞。旁邊泰晤士河棕色的河水輕柔地拍打岸邊,他以手掩鼻,轉離馬路,從一棟陰暗的倉庫和大市場建築中間往河流的方向走,同時警覺地注意四周。就算他不再逃亡,這裡也不是善地:白天,這裡擠滿了人,空氣中充塞著倫敦最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比靈斯門和髒話就像雙胞胎如影隨形。但在這個時候,一切都靜的可怕。市場盡頭面向河水處,有幾座沒人看顧的魚攤子和棚屋。夏洛克從粗陋的露天攤位之間往裡看,想尋找剛才看見的幾個遙遠身影。那些人似乎消失在這座黏膩的迷宮裡了。他身後忽然有了動靜。
「原來是大偵探福爾摩斯啊。」
夏洛克轉身。
另一個少年像雕像般站得筆直,雙腿大開,兩手插腰,背對著河。
「惡大。」
「正是區區在下我。」這名首領大搖大擺地往前走了幾步。四月天從河邊吹來的近晚冷風和又開始下的綿綿細雨,對他似乎一點影響也沒有。「很高興你沒帶那女孩來,至少你還有點頭腦。這地方不適合她。」
「其實也不適合你。」
「對,這裡的確不是我們的地盤。」
「那你們為什麼在這裡?」
「還用問嗎?」惡大冷笑。他長而瘦的手指往東北方指了指。「白教堂。我們來這裡還不是因為你,我們必須向人打聽,所以我想最好到不一樣的地點待個一、兩天。」
「聰明。」
惡大微微鞠躬示意。
「那你有什麼消息?」夏洛克問。
這名首領不怎麼喜歡他提問的語氣,夏洛克也在他臉上察覺到一絲笑意。他沒回答,反而問夏洛克對這起謀殺案還知道了些什麼。他說了一部分,同時也隱瞞了一部分,但對方顯然很滿意。惡大終於開始說答案了。
「我這麼做完全是為了那個女孩。如果她對這件事感興趣,那你的理由肯定夠充分。我們打聽到的結果是,有個壞人不按牌理出牌。」
惡大喜歡吊聽眾的胃口。他調整了一下那頂骯髒的黑禮帽,這次他把帽子往後推露出圓圓的前額,把身上那件燕尾服拉平,又看起被他咬過的手指甲。
「尖叫聲共有兩次,」他鎮靜地說:「先是女人尖叫,然後是男人,有幾個人都信誓旦旦地說聽到了。一個有錢紳士從那個地方跑出來,用手遮臉,然後進了一輛私人馬車:車身是黑色,上面有紅色配飾。馬車立刻就離開了。」
夏洛克彷彿從上方……看到了現場。
「還有一件事……」這名年輕的首領得意地說。
「烏鴉叫。」夏洛克低聲說。
惡大像是洩了氣的皮球,一副又想出手揍人的模樣。「對。」他低聲說,瞇起眼,不想再多說了,但他沒辦法。
「我不會問你是怎麼知道的,但我要警告你小心一點。拜託,這可不是為你著想,我是為了那女孩。幹出那種事的人會有辦法讓你還有道爾小姐──在世界上消失。你在他心裡不值一毛,他殺的那女人也一樣。這世界就是這樣,你最好搞清楚狀況。」惡大幾乎是用吼的。
「馬車往哪個方向離開?」夏洛克問,他賭惡大說出那段話的傲氣會讓他說出更多消息。
戴禮帽的少年露出牙齒。「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我……」
「馬車從那裡往西快速駕走了!」惡大交叉雙臂、揚起下巴,觀察夏洛克的反應。
「謝謝──」
「這個世界上沒半個好東西,如果有,道爾小姐就是最接近的人。你要保護她,否則我會要你好看。」
「當───」
「再見,猶太小子。」
※※※
惡大的答案不止證實了夏洛克之前懷疑的一切,還讓他知道了更多:尖叫、受害者看到兇手的證據、烏鴉、有錢男人乘坐外觀清楚的馬車往西逃逸……往西是梅菲爾區。他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他必須直搗這場戰爭的核心,展開危險行動。他必須讓他母親參與,母親這週正好要去富有的梅菲爾區教課。
他父母知道他還活著,而且人在倫敦。他們不可能沒看見他在家裡桌上畫的那隻烏鴉。
但他今晚不是回去讓父母安心的。
現在是清晨,南華克區大部分還是一片漆黑。馬路上那些怪里怪氣的人都在他不經意時走掉了,他在擁擠的街區和石子小徑上悄步而行,很快就到了住家附近。帽子店就在那邊。今晚似乎沒人監視,至少看起來是如此。他家的小窗也沒亮燈。
他躡手躡腳地走入後巷,爬上樓梯,拉起門閂,開了門。
他聽到父母親熟睡的聲音。他爬過客廳,停在自己床前。床上沒人,他必須直接去父母的房間。房間沒有門,只在入口處掛了張簾子。他的臉碰到簾子時,也聞到母親的香水味。父親的煙斗雖然不是每次都有菸草,但他家仍經常飄著菸草香。那股味道懸盪在臥室的空氣裡,夏洛克停止前進。家裡的氣味聞起來很安全,他又感到一股強烈的欲望,想爬到他們床前,擠進沉睡的父母之間。
看著父母親躺在那兒的感覺很怪。他們身上只穿內衣,相擁著沉浸在深沉的夢鄉中。他仰躺著,微微打鼾;她則穿了件直筒長睡衣,一手放在胸前。看到父母這副模樣,他覺得有些難為情,畢竟這不該是做兒子的應該看到的畫面;但他卻差點哭出來。他感覺得到他們的愛,知道那是上帝賜予最美好的東西。
現在是該把情感擺一邊的時候了。再不有所行動,就不會有結果。他伸出手,輕輕按上蘿絲的嘴。她眼睛立刻張開,他用力按住,免得她驚叫出聲。
母親抓住他的手,張大嘴,牙齒咬進他肉裡。蘿絲早就準備好自衛。
「母親!」他盡可能大聲地低喊。
那對眼睛轉向他,一開始充滿驚訝,接著盈滿淚水。他移開手,她從床上坐起,把他一把抱住。
「兒子。」她一面啜泣一面親他。
她身旁的韋伯也醒了,抬眼看到兒子的模樣就像見了鬼。他伸手去拿眼鏡。
「夏洛克?」
一時之間,夏洛克以為父親也會哭出來。但他一臂攬住妻子,同時伸出另一隻手。
「兒子,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幾分鐘後,他們坐在小餐桌旁,喝著冷掉的茶,點起一根蠟燭,壓低聲音談話。夏洛克解釋過去這陣子發生的一切:有關逃獄、艾琳、惡大、眼珠、梅菲爾區,還有他蒐集到的所有證據,甚至說起總是臭哄哄的老米歐,把母親給逗笑了。喝完茶,他們把椅子拉近,陷入沉默。他們知道夏洛克不能久待,於是吹熄蠟燭,在黑暗中緊抱彼此。沒人稍動,彷彿希望可以就這樣倒頭大睡,忘卻現實。只有韋伯招架不住黑暗,已經打起了盹。蘿絲轉向夏洛克,朝丈夫的睡臉指了指,笑了笑。
但她兒子卻沒有笑,臉上的表情反而更加凝重。他們的臉靠得很近,即使在黑暗中,她也知道兒子有事急著想告訴她。
「母親?」他用微弱的聲音開口。
「親愛的,什麼事?」
「你必須幫我一個忙。」
他的語氣是那麼嚴肅,她一時做不出反應。
「梅菲爾區自成一個世界,」他繼續說,彷彿有必要解釋清楚:「那裡的人都互相熟識。」
「我知道。」蘿絲邊說邊拍拍他的手。
「整件事的答案就在那一區裡……在你教課的地方。」
她開始明白他的意圖了。
「你在梅菲爾區的人家裡,有沒有見過一個有玻璃眼睛的男人?」
「沒有,而且我想沒有一位紳士會昭告大家說自己有隻假眼吧,尤其是對我這樣的人。」她自嘲地笑了笑,又流露出昔日的勇敢。夏洛克現在就需要她以前的那股勇氣。
「你能不能……」他開口。
「當然可以。」她說得毫不畏縮。
「你知道我不能去那裡。」
「我知道。」她牽起他的一隻手,用雙掌握住。
現在母親同意,夏洛克反而退縮了。他不該這麼做的。
「不,」他絕決地說,一面站了起來,很後悔自己跑了這一趟。「我不能把你捲進來,太危險了。」
她把他拉著坐下。
「夏洛克,如果你下半輩子都得坐牢,如果他們……把你吊死,而我沒有幫上忙,我絕對不會原諒自己的。你死了……我的人生也結束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又開口。
「只要觀察,注意打量四周就好,我不要你直接問人問題。對那種人來說,我們無足輕重。假如有外人對他的玻璃眼睛感興趣,他會起疑的。」
「我會小心。」她向他保證,捏了捏他的手指。
「千萬要小心。」
「但要是我用委婉、旁敲側擊的方式問呢?或許有哪個僕人對那附近很熟,而且平常不太有機會跟雇主說話,像洗碗女工之類的?」
夏洛克遲疑了。「除非你很確定。」他的聲音充滿感情,音量比預期中大了一些。
「什麼聲音?」他父親醒了過來,低聲問。「夏洛克?你們兩個在聊什麼?」
「聊黃肚啄木鳥的飛行物理學啦,親愛的。」蘿絲微笑。
幽默不是韋伯的強項。他楞了楞,一會兒之後才笑出來。
※※※
一個受辱的男人背叛了他的上帝──夏洛克在學校裡聽過很多次基督教聖經中猶大的故事。現在沒人會罵夏洛克是「猶大」了,但當他在黑暗的大街上走回蒙塔格街,卻自覺自己像個叛徒。是不是做得太過火了?竟然讓自己的母親置身險境,陷入一個可能讓她在凶手眼前曝光的狀況?她現在成了敵方陣線的間諜,如果間諜被抓到,就會被處死。
太陽還有幾個小時才會升起,夏洛克過了泰晤士河,沒有注意周遭,甚至也沒模仿他那已然駕輕就熟的街頭少年閒晃步態,深深陷入沉思。他從蒙塔格街的煤氣燈下走過,經過大英博物館蒼白冗長的外牆,卻一次也沒回頭望。道爾家很靜,他希望那隻滿身跳蚤的米歐今晚會在屋裡。夏洛克輕輕溜上小徑,進了後院。
一個黑色物體吊掛在狗屋前。他看不清楚,只好再走近些。
一隻鳥……一隻很大的烏鴉,而且死了。
烏鴉掛在狗屋入口上方的板子上,一柄長刀從牠胸口刺入,把烏鴉釘在木板上。鳥嘴仍大張著,彷彿還在尖叫。在鳥兒被獵槍打爛的小小頭顱上方,有幾個用深紅色鮮血寫的字。他把臉湊近到幾個翅膀的距離去看,只覺胃裡一陣翻湧:
❖小心點,猶太人!❖
夏洛克差點失聲大叫。
除了警察,還有誰知道他在追蹤兇手?是誰在偷窺他?為了什麼?
他的目光落向庭院,一個幽靈般的人影蹦入腦海。他原本以為是幻覺,但那個穿有紅條黑色制服的大個子馬伕就站在暗巷裡看著他,還抬頭看了烏鴉一眼!少年腦中立刻把穿黑衣的幽靈馬伕跟從謀殺現場往西飛奔的黑色馬車聯想在一起。然後他也想起,在自己嚇得從白教堂區跑走的那天晚上,有輛深色的車子停在附近。
他用顫抖的手擦過狗屋上的血腥字跡,留下一抹血跡。他左看右看,又往上看,看往屋子那邊,然後看看那條小徑,再也看不到那道黑影。他全身都在發抖。他抽出刺入烏鴉胸口的刀,讓牠落在地上,然後把鳥踢進玫瑰叢裡,再把那把沾血的刀丟了過去。
他衝進小巷,開始奔跑。但在蒙塔格街上跑到一半又掉頭,邊跳邊跑著溜回院子裡的小徑。他檢查了一下後門……是鎖著的。他又衝到前門看看能不能打開……也是鎖著的。感謝老天。
隨後,他消失在危險的倫敦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