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失控
第十八章 失控
兩天後,夏洛克去找他母親。
只要倫敦有人請她授課,她都會接受,而梅菲爾區的女孩是今年這時候她最常授課的人家。「旺季」就快開始了。每到夏天,上流階級的人都會從鄉間莊園搬回城市裡的家。如果壞人住在梅菲爾區,那麼他現在就一定在。
夏洛克不能在自家附近跟母親說話,因此他出發去別處找她。
他想像她從梅菲爾區回南華克會走哪條路。他知道她常在他偷溜去特拉法加廣場的時候準備回家,也就是大約五點。他據此猜測她會走上廣場,並希望能在那裡跟她碰面。
那天,隨著黃霧愈來愈濃,他在她可能會走的窄路上查探著。他壓低帽沿,利用人潮隱藏蹤跡。幾乎像是約好了似的,大笨鐘才剛敲響五點,他就看到了她。她奇蹟似的從霧裡出現,在一片棕色人潮中宛如一顆光點。她在蘇活區一條馬路上,沿著馬路對面店鋪的遮雨棚下走,離里爾玻璃吹製店沒多遠,邊走邊小心地觀望人群。她的頭髮好像更灰了,也一副很累的樣子。
他過了馬路,繼續跟著她,一面做出不引人起疑的樣子,在人群中東一閃、西一躲,最後終於趕上她。他從她身邊經過,輕輕撞了她一下,趁機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
「是我。」
夏洛克繼續走,心知她會跟隨。
他領她走進後街,又轉進乾草市場劇院後方的小巷。這個地點非常完美。等他們周圍看不到別人了,她一把抱住他,不肯鬆手。「你的處境實在太危險了。」她輕聲說。他不是每次都會對她的關愛做出反應,但這一次實在忍不住。他也抱住她,等待著。
她把他輕輕推開,凝視他雙眼。淚水滾落她雙頰,嘴脣也顫抖起來。但他必須堅持冷漠以對,他必須現在就問,因為再也沒有時間可以浪費。
「你有梅菲爾區的消息嗎?」
她說不出話來,只是搖搖頭。
他的心一沉。但他立刻覺得自責,他知道自己必須怎麼做。
「母親,我想我可以解決這件事。」他說,希望能說服她。
「夏洛克,我祈禱你可以,但是……」
「我可以的,不管有沒有你祈禱。」
「但怎麼做呢?你只是……」
「我需要你堅強一點。」他充滿感情地說,特別加重「堅強」兩字。
她花了一會兒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一時之間,她似乎有些遲疑,但還是點了點頭。
「我會直接去打聽。」
夏洛克回答時聲音發抖。「絕對不要問那家的男主人,絕對不要問女主人或他的家、男僕……尤其不要問他的馬伕。一定要很小心……」
「我會直接去打聽。我會找到人問的,我會的。」她用堅定的語氣這麼說,再次鼓起當年違逆父母時的那份勇氣。
他們一先一後地離開那條巷子。蘿絲想維持那股鋼鐵般的決心,夏洛克則想盡辦法不被罪惡感淹沒。
「我四天後再來找你。」這是他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他完全沒對她提到艾琳被攻擊的事。
※※※
在等待的時間中,夏洛克沒多少事情可做。光是要躲避所有要追他的人就夠忙了:那些人包括警察、壞人和壞人的手下。遠離前者並不是最困難的挑戰,至少他知道雷子和大多數警長什麼樣子、經常在哪裡出現,但要閃避另外兩種威脅卻讓他時時處於恐懼之中。無時無刻不擔心會被攻擊的他不斷改變裝扮,跟其他街頭流浪漢交換大衣和帽子,到城市裡不同的地方走動,每天晚上換條巷子睡覺──第二天晚上他遠遠走出市區,在一座牧場石牆旁的長草堆裡睡,滿腦子只想著父母,祈禱他們會平安無事……尤其是母親。
※※※
弓街囚室裡的穆罕默德祈禱著同一件事。他想著去年回埃及的父母,他們甚至不知道他入了獄。晚上他如果作夢,總會夢見開羅炙熱的藍天和他跟朋友們玩的遊戲,但總是睡不安穩,一聽到輕微的聲音就被驚醒……只要哪裡有門碰地關上,他就下意識護住自己的脖子。他知道自己在劫難逃……死期正迅速逼近。只剩下一個星期了。
※※※
夏洛克必須填飽肚子,不能光吃從特拉法加廣場鴿子嘴下偷來的麵包屑。但他必須偷得不露行跡,要運用他魔術般的觀察技巧,狡猾且不被人發現。
上演這場魔術秀的最佳地點就是史密斯菲爾德市場。這個城裡有許多市場,但史密斯菲爾德有兩項優點:位置優良,靠近他想去的地方,但又不會太近;而且市場地方大,總有大群大群的人。
剛開始,他只吃市集收攤後快空的推車上腐敗的食物,同時密切注意市場的每個小地方,抗拒著想偷更多食物的心理。至於綿延好幾條街、有著玻璃屋頂、嶄新的磚造房屋裡販售的肉品,他並不感興趣。畢竟就算有牛頰肉、牛心,或鉤子上掛著的剝皮兔肉,他又能怎麼樣呢?他的目標是忙碌的戶外市場,大批買主摩肩擦踵地來去,個個想挑個好價錢。食物攤位在人工大道兩旁,一輛輛推車全都堆得滿滿地:兩輪車裝滿了蔬菜、水果和雞蛋,彷彿食物都攤在那兒等夏洛克動手。可惜,推車旁都有人看守。
夏洛克細細打量常來市場的顧客。像隻盤旋的烏鴉,觀察販子的習慣,也觀察每個可能在看自己的人。
兩天內,他已擬定了一份潛在的目標名單,把人數減少到零星幾位。他把注意力放在有錢人的家僕身上(偷這種人的東西不會有罪惡感)。從這些僕人的衣著和雙手的柔軟度(也就是他們的姿態舉止),可以看出哪些人的雇主比較有錢。他很快發現很多僕人都有特定的習慣。有些人喜歡對著打折的物品沉思,挑選好後把東西放進菜籃,同時付錢。很多人會把買好的菜放在身前,也有人把東西放在人行道上,塞在腳下與攤位之間確保安全。
但有一個女人卻沒這麼做。夏洛克在人群裡看到她,仔細觀察起來。他可以看出她還是新手,在大街上走來走去,經過攤位好幾次才開始選東西。她臉上有種自得之情,少數低階僕人獲派去市場採辦食物時也會有這種表情。這女人挑選著這幾天的食材,她支領的薪水肯定較高,可能正是廚子本人,代替一名生病或被革職的小僕人上場。
少年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接連兩天她選好食物後,都把菜籃放在攤子前方的圓石地上──離她稍遠、超過一呎以外。然後掏摸著幾個大口袋找零錢,花很久時間才完成交易。夏洛克看著太陽的位置,記下她這兩天來的時間。
第三天,他看到很多其他的機會,但還是等著她。他注意到有個高個子的雷子在人群中閒逛,心知自己必須做得絲毫不留痕跡。
她準時來了。這兩天來,她已經有了一個最愛光顧的攤位。她在人群中賣力地往那個攤位前進,氣惱自己被行人推擠,她的頭微微後仰,用鼻孔看人。夏洛克偷偷摸摸地朝那個攤位靠近,走的卻是另一條路線,他必須把時間算得剛剛好,得在女人把食物放進菜籃的時候到。那個雷子好像往另一個方向走了,但每隔一下他就回頭看。
女人走向攤位。來啦。半打蘋果、五、六顆馬鈴薯、幾根紅蘿蔔、一把西洋芹和一顆圓滾滾的白蘿蔔。東西進了她的兩個菜籃。好,她把菜籃放下……抬起頭。
夏洛克看了一下那個雷子……雷子看著別處。他飛撲而上,衝進去、彎腰離開小販的視線,然後一把抓住兩只堆滿東西的菜籃。
但同樣靠近地面的另一隻手也伸了出來!夏洛克的一顆心差點停止跳動。現在已經來不及縮手了,他不是拿了東西跑掉,就是什麼都沒有。他像支弓箭般射進黑壓壓的群眾,邊飛奔邊直起身子。沒人大叫,好像也沒人追趕,人潮似乎吞沒了一切。他回頭看,只瞥見一個少年盯著自己,如電般迅速地從攤子跑開,但卻不是來追他。夏洛克現在想起來了,當時伸出來的那隻手有點小,而且很髒,指甲爛爛的。
他認識那個小淘氣……他就是那群小流氓裡面年紀最輕的幾個之一,惡大那天還用棍子打了他的臉。少年沒追趕夏洛克,不是因為同情。在這個充滿欺瞞和靈巧手法的世界裡,勝利無疑是給街頭最俐落、最聰明的人。惡大很可能根本不會聽聞這件事,因為那個少年不會想讓首領失望,此外,從夏洛克手裡丟了獵物,只會讓他們幫派頭子內心的怒火更熾。
夏洛克偷到的東西夠他吃上一個星期,但這並不是最讓他高興的事。他知道自己混得還不錯──他盯上、下手的目標就跟一個街頭混混的選擇一樣,而且還從那個訓練有素的扒手手裡搶下了東西。
※※※
他的腦子從不停止嗡嗡地思考。有時候他希望自己能按下把手,把腦袋關掉,但腦子就是不停地想東想西。那個星期,他走在街頭巷尾,或者甚至是晚上想睡覺時,他都不由自主地盤算、想像著。比方說,他就很好奇「血」這件事。
每個人的血都不一樣,這是肯定的。如果是這樣的話,化學實驗室不就應該有辦法辨認血的種類嗎?不只是血的種類,還有每個人的血。將來人類難道不會有那種研究發現嗎?玻璃眼珠藏在米歐的狗屋裡,而濺在眼珠上的那幾滴血,難道不能檢驗一下,好讓警探知道那是誰的血嗎?那可能不全是莉莉的血……可能有些是壞人的。
在白教堂路附近巷子的一棟建築旁,縮在一身黑色、油亮的羽毛裡的夏洛克,現在能把下方的掙扎看得更清楚了。惡大說過一共有兩聲尖叫:一聲是女人的,一聲是男人的……
還有一個男人從現場逃逸,摀住了臉。夏洛克看到莉莉的嘴巴扭曲,聽到她的尖叫,看到她臨死前往兇手臉上用力抓了一把,一隻手指直直插進他眼中──把玻璃眼珠從眼眶中挖了出來!
有時候,夏洛克很討厭自己的腦袋。他咒罵著,因為這個腦袋有著如同狄更斯先生一樣鮮明的想像力。
※※※
他對穿黑衣的馬車伕依然保持警覺,但對警察卻愈來愈不提防了。獨自在街道上行動時,他變得更大膽,也更好奇警察的打算。他想知道警察有多急切地要追他。沒多久,他就開始跟蹤巡警,趁兩位巡警聚在一起的時候偷聽他們談話。
在要去見母親的前一天,他做得太過頭了。
他決定回到特拉法加廣場。那裡的人特別多,他覺得不妨冒個險。他不露行跡地跟著一個雷子穿過大片人潮,橫越廣場,走向另一位警官。他在可以偷聽到的範圍內坐下,靠著納爾遜圓柱底部,警察則站在他身前望著行人。他熱切地偷聽,卻看到兩名警察忽然身子一僵。
「長官好!」兩人異口同聲地說。
夏洛克轉身看到雷斯崔德警探正朝這裡走近。他立刻把頭垂在胸前。
「日安。」
「兩位好。」一個音調更高的人開口,聽起來是少年的口音。夏洛克從帽沿下張望。那人果然是少年,長得跟雷斯崔德幾乎一模一樣,只是少了鬍子。他看起來比夏洛克年紀大些,穿了一件棕色的花呢西裝。
「兩位警官,這是我兒子小雷斯崔德。」
大家都笑了,但警探的兒子卻沒笑。
「來幫忙父親的啊?」笑聲止歇後,其中一名巡警說。
「對。」一個一板一眼的回答。「我有意追隨他的腳步。」
「那就是想當警探囉。你今天要查什麼案呢?」
「一個因白教堂殺人案而被我們關了一陣子的少年。我們知道他在附近,也知道他有個朋友差點死於最近的交通事故。目擊者宣稱她當時身邊有個少年,但他不見了。」
夏洛克的脈搏加快。
「他叫夏洛克.福爾摩斯,」老雷斯崔德說。「我們抓到了主嫌,但在錢包一事上還有疑問。」
「沒錯,」那個小警探說。「所以如果能找到福爾摩斯,我們就該再把他關起來,小心看守。如果你們看到他,請通報我們。」兩名警察嚴肅地點頭。「他的那個女性朋友現在在家。我們問訊時,她不願意提供消息,但這兩個人可能會想辦法見面。」
夏洛克嚇壞了,不敢稍動。但雷斯崔德轉身要走的時候,他兒子卻直直往他的方向走來!他把身子縮成一團。
「喂。」小雷斯崔德堅定地說,伸手到口袋裡。
夏洛克驚恐地發現,他是在對自己說話。
「喂!」
「幹嘛?」夏洛克壯大膽子問。
「這個……你到底要不要?」他手裡有一枚法尋【註:英國1961年以前使用的值四分之一便士的硬幣或幣值。】。
「先生,我的眼睛……」他裝成乞丐含糊地說。「瞎了……不喜歡抬眼看人。」
銅板哐噹一聲落在他面前的人行道上。
「謝謝。願上帝保佑你,先生。」夏洛克說。
※※※
驚險地逃過一劫之後,照理說應該低調一點過上幾天。但艾琳的消息實在太難以抗拒了。他不想跟她說話、不想讓她見到自己,但也許,只是也許,他可以見見她。
那天晚上他朝蒙塔格街走去,在大英博物館外找到藏身處,觀察著道爾家。燈光還亮著,他可以看到屋內走動的人影。裡面看起來很溫暖,有道爾先生……還有艾琳。她迅速走過……走得太快了,然後又走了一趟。他等待著。不久,她就來到窗前,看著窗外,好像在查看馬路,一條左臂懸吊著。想要不盯著她看實在很難。生在這個錯誤的世界,她是他唯一的答案。
他待在那裡,直到屋裡的燈光熄滅,才背靠著牆癱坐在地,久久無法離去。最後他的眼皮漸漸闔起,在快睡著之前,他看到屋外有動靜。
前門開了,有人走了出來。那個身分不明的人走得很慢、很小心,彷彿移動起來很吃力。
是艾琳。她穿了件深色的衣服。
他縮身靠著牆壁。
她走到馬路上,靠近鑄鐵大門,然後走上人行道,獨自朝市區的方向走去。他實在不敢置信。雖然她所受的傷全都在上半身,但走起路來一定很痛。
他跟了上去。如果有人敢碰她,他會保護她。
霧開始蔓延。
她好像在找人。是找我嗎?夏洛克心想。
也許。
他跟著她走進自己最近常去的地區。因為愈來愈擔心她的安危,他也愈跟愈近,靠著濃霧隱身。
他們沿著一條窄路走,她卻忽然加快腳步,不久甚至想起跑,一跛一跛地往前。從她把沒受傷那隻手握緊成拳的樣子可以判斷她在害怕。她面前似乎有個影子急忙跑過然後她停步,胸口上下起伏,她開口大喊:「惡大!」
一片寂靜。聲音迴盪在窄路上,彷彿整個倫敦都停下來聆聽。然後,就從剛才那個影消失的地方,一個更大的人影出現了。
「道爾小姐,很高興見到你。請原諒我年輕助手的行為──他的直覺就是逃跑。」
惡大的帽子拿在手裡,油膩的頭髮已經壓平,露出一口黃牙,臉上掛了個真誠的笑容,夏洛克真不敢相信這個年輕的街頭犯罪頭子竟然沒發現自己,但惡大眼中只看得到艾琳,而且霧又很濃。夏洛克看看身旁,他離一道不見底的門口不到一碼遠。他走了進去,這個近距離可以聽到他們說的每一個字。她沒有跟街頭少年壓低聲音說話的經驗,所以只用像在客廳跟父親的朋友說話的口氣談話。惡大則一句句咬字清楚且尊敬地回答。
「我……我……」她開口。
「親愛的,你的傷怎麼樣?」他似乎真的很難過。看到她纏著繃帶的模樣,似乎讓他感到心痛。他伸出手好像要摸摸她,但旋即又交叉雙手放在胸前。
「我還在養傷,」她回答,又急忙補充:「我要找夏洛克。」那口氣好像她是來交涉一件難以啟口的事,因此決意有話直說。
一陣冗長的停頓。
「大偵探福爾摩斯?」這個法外之徒極力想維持臉上的笑容。
「是的,先生。」
「我希望你叫我惡大,我的朋友都這麼叫我。」
艾琳沒說話。夏洛克從藏身處往外看。她好像喘得很厲害,似乎還是很害怕。
「你在發抖,艾琳。我可以叫你艾琳嗎?沒什麼好怕的,我不會傷害你。其實,你現在比之前幾星期都要安全,我會確保你毫髮無傷地回家。你說你想找那個白痴猶太人,他差點把你害死。」
「那不是他的錯。」她堅稱,低垂目光。
「哦?」
「他只是想追求正義。我也一樣。」
「正義?怎麼又來這套!」
「沒錯。」她毫不畏縮,清晰地說。
「唉,少來了吧。這個世界從古到今再到將來,都不會有什麼正義。」說到最後兩字時,他呸了一口,彷彿嘴裡嚐到了怪味。
「我可不同意。」
「如果我們生存的這個時代有正義,那我的存在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他伸出手,手掌朝上向四周輕擺,彷彿國王在炫耀領土。他放下雙手。「倫敦的流浪少年就不會在地盤死去。」他看著她,聲音轉柔。「你和我不該像現在這樣站在這裡,我們應該是平等的……但原諒我,那是錯的。親愛的,沒有人能跟你平起平坐,這可不是奉承話。」
艾琳臉紅,低下了頭。
「但如果真有正義,我們至少應該正眼看對方……我也許能駕馬車載你逛逛倫敦,也可以去海德公園散個步。」
「先生,我不知道你身上發生過什麼不幸的事,但我知道無論如何,那都不會讓你因此偏離正軌。」
「艾琳,我每天都在我該在的正軌上,我就是這樣求生存的。」
「那就幫我找到夏洛克……幫我救出他和阿達吉先生……讓我們三個不要再受到傷害。」
「我……」惡大遲疑著。
「幫我們找到殺了那女人的兇手。」
「我曾經有個妹妹……」他用怪異的語調說,然後住口,搖搖頭,彷彿想甩掉某些東西。他把身上的黑色燕尾服撫平,好一陣子沒開口。然後又誠摯地對她說話。
「如果你肯牽我的手,求我幫忙,我就會答應。我不能再多做打聽,這樣不是明智之舉,但我可以為你做點什麼。你的合理要求不會被忽略的。開口吧。」
艾琳沉默了一會,思考著。
「我不會要你去找夏洛克,」她開口:「或者去追查這個案子。但我要請你做一件事……如果他來找你幫忙……而且要求的事是你可以做到的,你能不能……第一、別傷害他,第二、給他他需要的忠告呢?」
惡大一語不發。夏洛克從門框裡探出頭想看。有時候看到這名年輕的罪犯首領,他真的會興起類似同情的感覺。毫無疑問,惡大遭受過可怕的打擊,他的父母都已不在人世,摯愛的妹妹又死了,這世界根本不公平。
艾琳伸出手,握住了惡大的一隻手──他強壯的左手一直垂在身邊,現在被她柔軟的白皙手腕握住了。
「好。」他柔聲說,夏洛克覺得自己似乎能聽到他吞口水的聲音。
「他需要你,」艾琳說:「尤其是現在。」然後她的臉緊繃起來,深深吸了口氣。自從今晚見到惡大起,她就一直想告訴他這件事。「我……我昨天請人帶我去夏洛克的家,希望他會在那附近。當時我覺得自己被跟蹤了。等到要離開的時候,看到有輛馬車停了下來,在那裡待好久好久。」
「也許是警探?」惡大問,不是很感興趣。
「馬車是……」她打了個顫,碰了碰自己瘀青的臉:「……黑色的,上面有紅色的配飾。」
夏洛克的頭猛然抬起,肩膀撞上那扇木門。有如爬蟲動物偵查到了獵物,惡大立刻轉身對著他的方向。罪犯首領的手抽出艾琳的掌握,瞪視著不到二十碼外的門口。
夏洛克別無選擇。他走上馬路。
「福爾摩斯!」他聽到惡大在喊。
夏洛克消失在霧裡。那雙老靴子的靴跟重重踩著圓石路面,喀喀聲在路上迴盪。他本以為會聽到十幾個少年緊追不捨的腳步聲,但卻什麼也沒聽到。他只感覺到艾琳的手,又伸出去握住了惡大,要他履行承諾。惡大的另一隻手舉了起來,喝住追兵,儘管這麼做讓他很喪氣。
夏洛克腳下不停,腦子也沒閒著。他必須做些什麼事……而且是現在!他明天就要去見母親。
死亡遊戲已在進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