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謀殺


第四章 謀殺   第二天早上,夏洛克原本是準備要去上學的,但吵鬧的人群就像一陣強風,驅使他往市區走。再一天,或兩天吧,然後他就會永遠乖乖去上學。他循著往特拉法加廣場的路走,不時回頭張望,怕有人跟蹤自己。街上可能告發他的人太多了:老師、小販,甚至是那個有著迷濛紅眼、臉色不善的賣帽老頭都有可能。   但橋上有個寶藏在等他。他張著警覺的眼,發現一份當天早上的《警方新聞報》夾在一輛公車的上層露天座位之間啪啪地翻動,公車在車流中朝他駛來,車上的人對報紙毫不理睬。司機握著方向盤,車上的女士們直視前方吵鬧的路口。   怎麼會有人丟掉這麼精彩的報導呢?   他溜下人行道,走進馬匹和車流當中,一腳踩上後方的車掌臺,輕跳一下就抓住了報紙。那些黑色高帽下長了鬍子的面孔,沒有一個轉過頭。他把報紙塞進外套下,消失在車流中,往北過了馬路,然後才閱讀起這份獎勵。   也很喜歡監隊街的這一段路,大報社的辦公室都坐落在這裡。他見過一臉陰沉的葛列斯東先生兩次。跟狄斯雷利為敵,還當過財政大臣的他,鬢角往兩旁蓬起,手裡握著拐杖,梳得光亮的頭上戴了頂完美的高帽。上星期他還看到「偉大的法里尼」,就是在尼加拉瓜大瀑布上空走高索的人。他那會盪高空鞦韆的門徒──子彈男孩艾爾.尼諾也在旁邊。   但今天他卻沒看到什麼名人,因為報紙頭版讓他停下步伐。「殺人犯落網!」報上如是宣稱。標題下方是一幅生動的繪畫,畫裡是個有著大鷹勾鼻、膚色近乎黑色的年輕人,名叫穆罕默德.阿達吉。「似乎是個阿拉伯人犯下了惡行。」第一行這麼寫著。夏洛克迅速看完報導。「……住在離現場不到五條街……發現一把切肉刀……沾血……在老貝利法院……今天早上九點交保候審……」   夏洛克抓起報紙時,隱約聽到大笨鐘在響。九點鐘,老貝利法院。再過幾分鐘就要開庭了。   他轉身疾跑。   他抵達的時候,人潮還在聚集,等著看殺人犯的群眾多的站到了馬路上。夏洛克擠到人群前方,聽到男男女女咒罵那個阿拉伯人和他犯下的可怕罪行。有些人手裡拿著腐敗的蔬菜,還有人甚至拿了碎磚塊,幾乎有一打雷子──倫敦備受尊敬的警察──緊張地站在附近,手裡都緊抓著硬梆梆的黑色短棍。   聲名狼藉的紐蓋特監獄矗立在老貝利法院北方,在夏洛克愛看的那本小說──狄更斯的《孤雛淚》裡,猶太人費金就是被關在那裡的。那單調、無窗的監獄大門外就是絞刑架,在行絞刑的日子,附近幾條馬路都擠滿了人。在人山人海的觀眾當中,視野最好的位子要價最貴,狄更斯先生通常也在群眾當中。   不久,兩匹強健的拉車馬把一輛大車拉到了街上,嚇人的黑色瑪麗亞馬車經常用來運送罪行重大的罪犯,那可怕的外觀產生火上添油的效果,群眾的情緒立刻更激憤了。   「是他!」   「揪他出來!」   「兇手!」   穆罕默德從深色馬車後方下車,戴著手銬腳鐐的他被兩個老貝利法院的獄卒粗魯地推向前,大批髒東西朝他投擲過去。一個打上他的臉,他低下了頭;另一個正中胯部,他痛得彎下了腰。獄卒拉他往大門走,把他的雙臂拉開,簡直是要他張手示眾。夏洛克看到他的臉嚇了一跳,好奇這個穆罕默德.阿達吉到底有沒有十八歲。他的膚色比圖畫上淡,鼻子比較小,一副嚇壞了的神情。   阿拉伯人的眼睛瘋狂地在人群中搜索,觸目所及只有憎恨。他發現夏洛克的眼神看出了同情,便直覺地轉身想跨出一步,人群中有個大個子伸腿絆住他。阿拉伯人想站穩,卻被另一個人打倒,差點跌在夏洛克身上,一頭栽在少年用力擦亮的舊靴子上。他想站起來,兩人的目光相遇了。阿拉伯人的臉頰上有幾道淚痕。   「我沒有殺人!」   警察把阿拉伯人拉開。其中一個警察注意到犯人對一個少年說了話,懷疑地瞪了夏洛克一眼。警官對搭檔說了一句話,然後望了望天空。   烏鴉在盤旋。   阿拉伯人也看到了,恐懼的表情罩上他的臉。   「滾開,惡魔烏鴉!」那個大個子邊吼邊把一顆爛蘋果丟向最大的那隻烏鴉。   走回特拉法加廣場的路上,阿拉伯人說的話一直盤旋在夏洛克腦中。他早知道看到現場會很刺激,但那景象也讓他深感苦惱。要是有人問起,他會說凶手是罪有應得。但他還是很好奇:那個嚇壞了的男孩真的殺了人嗎?當然,這不能對任何人說。   他在深思中走上河岸,穿越聖殿酒吧門。聖殿酒吧門以前是展示叛徒首級的地方。   「我應該認識你吧?」   一張飽經風霜的臉忽然湊到他面前幾吋處,一陣魚腥味飄上他鼻端。   「我應該認識你吧?」那聲音喊。   夏洛克的心臟差點停了。   他知道那是誰了。他常在查令十字站附近看到這個獨腳的瘋子,他從河岸偷來針線,縫住那身骯髒的衣服,還以誇大的瘋狂行徑向路人乞討。據說他是克里米亞戰爭的退役軍人,雷子也懶得把他抓走。口水從他沒了牙齒的牙齦淌下,空洞的雙眼凝視著夏洛克。男孩靈巧地閃避了。   到了摩里旅館,他看了看兩旁把石子地壓得嘎吱響的擁擠車流,然後衝過特拉法加廣場,中途敏捷地閃躲馬車、雙輪馬車、有人騎乘的馬匹和推著推車的小販。他回頭看。烏鴉又回來了,三隻高踞在旅館上繼續觀望,另兩隻則停在諾桑伯蘭旅館宏偉的金獅子上方。   少年靠著廣場主要部分外圍的雕刻石牆,背對著烏鴉,想著那個阿拉伯少年。每隔一陣子,他就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把生鏽的梳子,把頭上的黑直髮梳整齊。   他喜歡看鳥的程度僅次於看人:鳳頭鳥、雀兒、知更鳥、喜鵲,隨便哪一種鳥都好。最重要的是,他喜歡看鳥兒飛。「鳥能飛,人類卻只有羨慕的份。」父親經常這樣對他說。「人都喜歡飛,因為那樣能讓我們脫離俗世的羈絆。」   有時候,他會看到熱氣球飄過市區高樓和教堂尖塔上空,好像來自未來的怪異夢境。那不算真正的飛,但已經很接近了。噢,要是能飛多好!   他覺得不安,於是站了起來,走過廣場往美術館方向而去。他跨著大步,覺得非得過來這裡看看這些有錢人不可。富有是他永遠不可能達成的事,他只能眼睜睜地旁觀和做夢   ※※※   他知道倫敦有近三分之一的小孩沒上學,十二歲以上還上學的更是寥寥無幾。多數小孩不是去工作,就是幹起更糟的勾當。然而他仍乖乖到倫敦橋火車站附近、斯諾路上那所擁擠的社會學校裡上課。學校一共三層樓,有三個潮溼的教室:一間給小孩、一間給高中女生,最大的那間是給男生的。男生那間位於最上層,有高高的天花板(誘人仰頭凝望,讓思緒飄進更美好的世界),那裡也是老師、班長和所有學生聚集的開會場所。他已經上了七年的學,因為他父母堅持要他比別人更會唸書、更懂事……更會思考。但他未來的天花板卻比那間教室裡的還要更低。   他想著更早以前,他還在蘭貝斯區那所骯髒貧民學校,坐在其中一排狹窄的木頭課桌椅上,旁邊還有其他可憐的學生。能夠離開那裡已經很幸運了。跟那些貧窮的小孩相比,他至少還有一點未來、一些期待。暑假時,他替自家樓下的老帽匠幹些活兒,賺點小錢貼補家用。人家說他做得不錯,或許將來可以成為全職的帽店助理、櫃檯員、或是老師,但更高的職位就不可能了。   「但是看看狄斯雷利吧!」他父親經常這麼對他說:「記住我的話,他將來會當上首相的。其他猶太人也在慢慢崛起,我們現在在議會裡也有了席次。這是一八六七年哪!我小時候的情況更糟糕哩。」   但班傑明.狄斯雷利並不是像夏洛克這樣的猶太人,也跟他所認識的猶太人截然不同。那些成功的人如同羅思齊家族和倫敦市長,從來沒在南華克區或白教堂的貧民區住過,他們沒有混血,父母也沒經歷過重大挫折。事實上,狄斯雷利來自中產階級家庭,在英國國教會受洗,他的人生充滿各種機會。然而最近夏洛克卻在街頭的《笨趣》雜誌上,看到這位偉人的畫像,畫裡的他有個醜陋的大鼻子,諷刺他成了費金【註:狄更斯所著小說「孤雛淚」中雇用小孩為賊的老壞蛋。】。   學校裡的同學都叫夏洛克為「猶大」或「破衣」,這是對街頭猶太小販的稱呼。他原本就是個獨行俠,不愛說話,似乎只愛看書和思考。他會穿有背心(在市場上買的二手貨)的古怪西裝,衣服雖破舊,他卻盡可能保持整潔。這是他唯一能夠成為大人物的辦法,即使這麼做只讓他離同儕更遠。他在斯諾路上打過幾次架,不肯退讓,也不肯讓其他口出惡言的男孩未受懲罰地走開。但有幾個還是會奚落他,他們討厭他總是拿第一名,也討厭他敏銳的頭腦。   一次的打群架事件遠比其他次更讓他難過,那是近一年前的事了。學校的惡霸毫不留情地出言羞辱他,他忍不住與對方到馬路上對決,吸引了大批群眾聚集。他的對手身粗體胖,是個重達十一英石的純種英國人。夏洛克被他一擊倒地,飽受一頓毒打,細瘦的雙臂被壓在人行道上,差點當場折斷。惡霸朝他吐了口口水,還甩了他一巴掌,而旁觀者只是歡呼叫好。   投降了吧,猶大?輸得叫媽媽啦。」那男孩叫囂著。「你功課好、穿那種衣服、又驕傲,但你還是成不了氣候,只能被壓在地上,因為你就是適合在地上爬!」   等大個子惡霸終於心軟,爬起走開,夏洛克還是不肯站起,圍觀的人站著看他。他就這樣仰天躺在地上,等到大家都走開。   那場架之前,他每週也許只蹺課一次,但從那次起,他的到校次數就大幅減低。他很想去上學,他知道這是自己欠父母的,但他就是做不到。教育能讓人有所成就,可是看看他父親現在在哪裡呢?   ※※※   一隻金翅雀飛過烏雲前方。空氣變涼了,看樣子又要下雨。夏洛克心想著那件謀殺案,口袋裡還有那份新的《警方新聞畫報》。他還沒細看內容,只看了標題和有關穆罕默德的幾行字。他拿出報紙,翻到第二頁,報上又刊出跟前一天同樣駭人的那幅畫。   鮮血。女人。烏鴉。   報導延續到下一頁,又替讀者畫了張受害者的圖。她漂亮的眼睛就像他家那幅小畫像裡的母親。   那個女人的身分仍然不明。他繼續讀。   這件謀殺案的案情再明朗不過,毫無疑問是那個阿拉伯人下的手,警方非常肯定。一位名叫雷斯崔德的老警探負責本案。   ✽✽✽   我們在離案發現場不遠處找到他,雙手染血、外套下藏了一把切肉刀。受害者並不富有,但小有名氣。這個壞人一定以為她很有錢。某些跡象顯示他搶走了她的錢包,但我們尚未尋獲。他一定是藏起來了。我們會跟嫌犯談,套他的話,勢必找出錢包的下落。他將會付出代價。   ✽✽✽   夏洛克在那一頁下方讀到,阿拉伯人的審判將在大約三週後舉行,審判後即刻行刑。穆罕默德的時日不久了。   大笨鐘敲響五點,但聽在夏洛克耳中,卻像傳自遠方鄉郡的隱隱鑼聲。他站起來機械式地走向河流。還沒走多遠,他就發覺烏鴉又來到附近。其中兩隻在他頭頂上飛然後又飛走。他應該直接回家,但內心卻有股力量驅使他跟著烏鴉。   烏鴉飛向倫敦最古老的中心城區。城區位於舊時的倫敦牆內,牆里彎彎曲曲的恐怖小路就像滑進石穴裡的蛇。現在這裡蓋滿了銀行,但以前被羅馬人住過,被維京和撒克遜王統轄過,巫婆會在這裡傳述可怕的傳說,中古世紀時的可憐男女也在這個地方,在群眾面前遭受鞭打折磨。   烏鴉飛著,然後棲息,然後又飛。跟蹤烏鴉給他一種不安的感覺……彷彿跟隨的是惡魔的使者。   ❖牠們要去哪裡?晚上在哪裡棲息?牠們通常會找棵大樹停下吧。❖   沒多久,倫敦塔和那座有名的監獄就出現在他右邊的泰晤士河畔。監獄出了視線之後不久,烏鴉開始低飛。   他已經往東走了很遠,進了工人階級區。到處是收破爛的店、蠟燭店、果販和他們的推車。這個移民住宅區比他家那裡還窮。現在這條大路還不壞,但在更窄的小路上,他看到惶迫交加的人毫無目的地亂走,很多人光著腳,有人躺在滿是煤灰的大樓旁。他也看到好幾群猶太人,有的在賣衣服,是的,他們都有長鬍子,頭上也頂著層層疊疊的帽子。空氣裡充斥著他聽不懂的語言。   這些小巷弄裡沒有煤氣燈。天色很快就會暗下來,赫赫有名的倫敦之霧已開始瀰漫,而且愈來愈濃。大家都趕著回家,紛紛離開了大街。他沿著一條名叫格斯頓的路走。   他不該來這裡的。模樣陰險的男人經過身邊時斜眼看他。   「手到擒來啦。」他好像聽到一個戴水手帽的深膚色男人對另一個男人說。   他緊盯著烏鴉,但烏鴉忽然不見了。牠們飛落到左邊某處,在他前面不遠。他開始覺得自己迷路,這幾條巷子好像變得更暗,看起來就像一個個狼窩。   他停在一條窄巷中──老院路──他頂多能猜烏鴉是往這個方向飛。路口兩邊各有兩家商店,商店的二樓是模樣陰沉的住家,住家突出店外,在小巷上方相連。   他深吸一口氣,壯大膽子走進去,一顆心怦怦亂跳。   就像走在隧道裡。這些兩層樓高的建築突出路面,遮蔽了夕陽。髒兮兮的小孩穿著破爛的衣服,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露出哀求的眼神,伸長了手乞討。其他人把破舊不堪的鞋子排成一列,放在陰暗、骯髒的小徑上,希望有人會買。他們的氣味像是在糞坑中洗過,不少人大聲咳嗽,皮膚發綠。這裡是有四、五個家庭合住在一個房間裡的地方。   該走了,時候不早了。   但他瞥見烏鴉出現在一條無人的巷弄裡。   ❖牠們在做什麼?❖   他看不清楚。烏鴉降落在地上,在巷弄深處的圓石地上跳動,幾乎隱沒在昏暗的光線下。他看著轉角那棟磚造建築上的路標,覺得眼熟,但說不上來為什麼。   夏洛克遲疑了。別說父母根本不會准他接近這一區,走進去更是不可能。他已經遲到太久,回家肯定會被大大修理一頓。   他聽到烏鴉竊竊私語。   他走進巷子。   巷子兩旁的木門都用門板遮起,像是久未使用的馬廄入口。這裡靜的可怕,他戰戰兢兢地跨出每一步,彷彿隨時會有人從那幾扇門跳出來攻擊。   黃霧中,他聽見烏鴉的聲響。   ❖烏鴉為什麼在地上?❖   他往前走,烏鴉卻沒動,現在幾乎快踩到烏鴉了。烏鴉在啄圓石地上的某個東西他蹲下。地上是灰的,但烏鴉所在之處的顏色卻不一樣,似乎沾到了……血。   他終於想起為什麼對這條巷子的名字有印象了,他在這幾天的報紙上看過很多遍。   那灘紅漬是人血。   他所站之處,就是那女人被殺害的地方!